第660章 前行无路

“这一次这牟安和呼恶能中招,是因为东皇宫方面还不知道张家把儒序的权限借给了我们,并没有防备。”

“等到后面大家都心知肚明了,可就没有现在出其不意的效果了。所以机会难得,就算不能赚到盆满钵满,那我也得吃的肚圆才行,要不然可就亏到姥姥家了。”

邹四九望着远处跟街头斗殴相差无几的战场,东院墨序扮演的沙土兵俑们被打的鼻青脸肿,老老实实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意犹未尽的明鬼们满脸狞笑,已经将呼恶和牟安团团围了起来。

“不过我们的动作要快,不然我担心东皇宫可能会来抢。”

邹四九语气低沉,眼中森然寒光闪动。

“来抢?抢人还是抢规则?”马王爷问道。

“对于个人而言,当然是命比规则重要。但对于一方势力来说,规则显然比人值钱。”

邹四九脸上的表情少见的严肃起来,眉头微皱,突然问道。

“马爷,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人的梦主规则都有些奇怪?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为了对付敌人而设定,更像是为了构筑一间房子所准备的四梁八柱?”

“你把我说的有些迷糊了。”

马王爷仔细揣摩着邹四九话中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的梦主规则是按照某个人意愿,或者说是某个共同目标而设定的?”

“嗯。”

邹四九点了点头,嘴里话锋却又一转:“不过我感觉又不太像又觉得这些梦主规则可能都是从某个人的手中拆解出来,借给他们使用的,让他们短暂获得了堪比梦主的能力。”

“不可能,什么样的梦主规则能兼顾这么多方面?”

马王爷脱口道:“而且黄粱本体也根本不可能允许有人设定下这么夸张的梦主规则。”

马王爷虽然是明鬼,但在各大明鬼境中混迹多年,打过的阴阳序比邹四九见过的都要多,自然对这条序列十分了解。

其实邹四九也觉得自己的这种构想太过于荒谬,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那恐怕离将黄粱取而代之也没有多远了。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些人用的是以往死去的梦主的规则,他们其实只不过是规则的继承者,根本不是真的阴阳序三梦主。”

邹四九双手环抱胸前,看着已经明鬼淹没的两名东皇宫九君。

“他们实在太弱了,一旦失去梦主规则,根本毫无反抗能力。这里是黄粱,是梦境,哪怕是再弱的梦主也不可能差到这种地步。他们的实力跟老赵比起来差的太多,甚至还不如社稷巫祠那种拼凑而成的冒牌货。”

邹四九的语气逐渐变得笃定:“现在跳出来的这几个九君,恐怕都是一些滥竽充数的货色。所以东皇宫根本不在乎他们,哪怕死了也不会肉疼,只要‘九君君位’还在,死了多少东皇宫就能再造出多少!”

“所以你才会让我想办法把他们身上的梦主规则抽出来?”

马王爷此刻终于明白了邹四九的想法,面露恍然。

“明鬼境在黄粱之中的位置特殊,再加上我现在手里的权限,东皇宫想找到他们下落没那么容易。”

马王爷正色道:“明白了,我一定尽力而为。”

此刻梦境之中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在邹四九的【天地同寿】和权限压制下,牟安和呼恶毫无抵抗能力,被一群骁勇的明鬼打到昏迷不醒,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把人拖回去,先好好伺候着,帮两位贵客热热身!”

马王爷招呼一声,参战的明鬼们纷纷沿着原路返回。

被掳掠至此的东院墨序也接连脱梦离开,在现世之中只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被人围殴胖揍了一顿。

片刻之后,牟安的梦境之中只剩下邹四九和马王爷。

“我听说老李去了北直隶?”

“嗯,点春秋会的名去了。”

“有没有什么硬茬子?”

“暂时还没遇见,接下来就说不定了,毕竟想挡路的人和想推老李一把的人都不少。”

邹四九笑了笑:“马爷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快了,东院的人很有诚意,为了修复我的墨躯算是把家底都给给掏了出来,更新的内容不少,所以花的时间长了点。”

“那得抓紧了,回头要是上了龙虎山,没有你老出来放曲儿的话,那可就少了太多味道了。”

“臭小子,你这是拿马爷我当唱机了?”

马王爷抬手轻拍,怀里的佳人顿时笑的花枝乱颤。

“来,都跟你们的侄儿告个别。”

邹四九闻言顿时满脸苦色,嘴角不停抽动。

可即便感觉被老马占了便宜,但他依旧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冲着马爷的背影喊道。

“马爷,这两位婶婶在现实里都是.”

“这还不够明显吗?”

马王爷回头望来,神色傲然道:“我左边是火辣熔炉,右边是冷艳疗舱,一热一冷,这才是人间极乐!”

“你怎么能跟小辈这么介绍我们,真是不知道害臊!”

娇笑绕耳,柔荑捶胸。

邹四九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心悦诚服的叹了口气,抱拳一躬到底。

“马爷慢走,婶婶们慢走!”

“行了,别送了。”

几乎要挤成一体的三人跨过那道联通明鬼境和黄土境的门户。

裂隙合拢封闭,夜色也撤离了天幕。

重新明亮的烈日之下,梦境世界人去楼空,只剩下干涸依旧。

京城外围,一辆乌骓在笔直的驿道上高速飞驰。

阖目假寐的周常戟缓缓抬起眼皮,透过车窗已经能够看到极远处那座方正威严皇宫,足足九十九层的飞檐楼宇如一座落入人间的辉煌宝塔。

“李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究竟只是在放狠话,还是你当真要来京城杀我?”

夜色弥漫,一如周长戟眸中的底色。

以他对李钧过往事迹的了解,用胆大包天来形容这个武夫毫不为过。西蜀地区袍哥出身,被青城山的道序当成了蕴养道基的炉鼎,却还是靠着一双拳头闯了出来,一路杀人盈野,凶悍程度在帝国近百年中也算罕见。

李钧有没有胆子来截杀自己?

这一点周长戟毫不怀疑,对方肯定有。

但周长戟同时也十分确信,李钧绝不是一个空有武力的无脑之人,否则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

在张峰岳退出北直隶后,京城就是朱家的禁脔和底线。

如果李钧在这里杀了自己,那就相当于是当众狠狠扇了朱家一耳光。这对于笃志复兴的嘉启皇帝而言,定然是无法接受的。

而且自己现在已经进入了京畿范围,就算李钧是序三无敌,也未必能在这里跟朱家扳手腕。

他应该能看得清其中要害,分得清其中轻重缓急才对。

念及至此,周长戟又望了一眼远处那高耸如山的威严皇宫,将心头的思绪转到其他地方。

“严东庆啊,严东庆,到底是什么刺激到了你,能让你赌上一切,亲手把自己逼上悬崖,博一场绝处逢生?”

周长戟修长的手指轻扣着车门,口中轻声自语。

‘春秋会首’这四个字代表了什么,他心知肚明。

什么滔天权势,不过只是附加之物,其真正的价值在于晋升儒序二党魁的可能性。

这也是严东庆为什么会心甘情愿为朱家卖命的真正原因。

如果失去了春秋会,他不止多年心血会化为泡影,更会彻底失去破锁晋序的机会。

以周长戟对严东庆的了解,对方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绝不会是因为无法忍耐继续为朱家当狗,而选择一朝爆发。

其中肯定还有什么隐秘,是自己暂时没有不知道的。

而且必然就跟儒序二的晋升有脱不开的干系。

周长戟将眼前的谜团抽丝剥茧,一步步探究严东庆突然反叛的原因所在。

严东庆的出身并不显赫,甚至还不如出生于寒门的周长戟自己。

他是从北直隶某个县城夫子庙中走出来的,跨入序路完全是依靠自己。

除了这一点之外,严东庆其他的信息,包括父母亲人、成长经历等等,根本无人知晓,始终都是一个谜。

而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正是周长戟家族内斗即将分出胜负之时。

儒序内常说豪门深似海,但其实小家族中一样也没有任何温情可言,因为整个家族之中,可能只有上任族长有一官半职在身。

从某个角度而言,官位是权位,同样也是序位。

在被门阀掌握的帝国朝堂,继承家族长辈的官职是唯一的捷径。要想靠自己入仕,难如登天。

后辈子孙如果不争,那大概率此生都没有再入仕的可能。

不入仕,没有宦海浮沉,自然不懂人心掌控,御艺难成。

不入仕,没有袍服加身,自然无人尊奉敬畏,礼艺难成。

不入仕,没有门徒跟从,自然麾下无人可使,乐艺难成。

不入仕,没有意志凝练,自然手中箭弩软弱,射艺难成。

不入仕,没有显赫名望,自然书画无人问津,书艺难成。

不入仕,没有重权在手,自然无力把控时局,数艺难成。

六艺不成,儒序与凡人没有半点差异。

所以周长戟要跟自己的血肉兄弟争,而且是争的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可惜当时的周长戟实力太过于孱弱,加上父辈偏爱,几乎没有太多的反抗,便被逼入了死境。

是严东庆出手救了他,将他拉入了方兴未艾的春秋会,一路提拔到了‘春秋四士’的地位。

周长戟曾经问过严东庆,为什么会出手帮助一个对他而言,无异于脚下蚂蚁的自己。

“野心和厌恶。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和我一样的野心,还有对如今儒序依附皇权生存的厌恶。”

严东庆的回答,让周长戟记忆犹新,铭记至今。

所以对于严东庆叛出朱明皇室这件事,周长戟毫不意外。

甚至朱家应该也预料到了这种可能,如今的嘉启皇帝也不是蠢人,自然不可能对春秋会众人毫无防备。

否则一旦脱离掌控,那春秋会很有可能又成为一座东林党。一番呕心沥血的谋划,沦为养虎为患的笑话。

因此朱家其实一直在严密关注严东庆,只是小看了对方的果断。

随着思绪渐深,周长戟发现严东庆反叛的时机看似鲁莽,实则十分巧妙。

在宏观之上,儒、道、阴阳组成的‘新三教’,正处于对峙僵持的阶段。

谁都不愿意贸然动手,都在等一个契机来打破平衡。

细微处,儒序内部张峰岳率先出手,朱家选择退让,春秋会人心颓丧,党争一触即发。

严东庆这时候展现出一会之首的强硬,不顾一切为徐海潮复仇,自然能在一众摇摆不定的儒序成员之中赢得一个好名声。

事实也确实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而且随着局势动荡加剧,朱家的实力毫无疑问会越来越强。

毕竟朱家立身的根本,依旧还是在乱世方显强悍的纵横序。

如果严东庆到那时候再反,很可能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就被沉尸河底。

由此可见,严东庆虽然依旧是在赌,但并不是热血上头,而是有的放矢。

“会首,看来您还是和以前一样,愿意为了序位而放弃一切啊。难道超越张峰岳,对您而言真就这么重要吗?”

周长戟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懂严东庆,知道对方的毕生夙愿是超越帝国首辅张峰岳。

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成为序二党魁,矢志不渝建立胜过门阀的儒国。

“您已经放开手脚了,那我呢?”

嘴角笑意淡去,周长戟扪心自问。

接替了春秋会首之位的自己,暂时算是保住了性命,可自己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周长戟的目光透过车窗,又复看向那座崔嵬皇宫,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蓦然间,他想起了数年前,自己和韦升等人还在新东林党的阴影下小心潜伏之时,常常用来相互鼓舞的一句诗。

志若不移山可改,何愁青史不书功?

轰!

一声突如其来的炸耳音爆从车顶掠过,沉下的重压瞬间崩碎车窗。

疾驰的车驾在驿道上摩擦出尖锐嘶鸣,刹停在滚滚冒出的焦糊白烟之中。

两道惨白的灯柱照出一道从天砸落的身影。

黑红雷光湮没,露出李钧冰冷锋利双眼。

“你跑的太慢了,周长戟。”

京畿重地,一身杀气的武夫赤手空拳,踏断前路。

(本章完)

第661章 好大个皇帝?

“哎”

升腾的白色烟气中传出一声充满无奈的叹息。

“不是我跑的太慢,而是你踩过界了,李阙主。”

砰!

扭曲变形的车门脱框横飞,周长戟施施然将身体探出车外。

“过界,过谁的界?”

周长戟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下颌微挑:“那里就是皇宫,你觉得该是谁家的界?”

李钧并未回头去看那夜幕下格外醒目的高耸宫楼,语气平淡道:“那又如何?”

“小人当然是无所谓了,不过有人却会因此不开心。”

周长戟抿嘴一笑,双手抱拳,朝天一礼。

“微臣周长戟,拜见辽王殿下!”

嗡!

一片急促且尖锐嗡鸣声瞬间撕破黑夜。

李钧抬头看去,天幕黑沉如铁,细密的雨点铺天盖地敲打下来,顷刻间轰鸣如注。

此刻的夜空宛如倒扣的汪洋,扭曲的空间形成一个硕大无朋的漩涡。一道道身影接连从中显露而出,晃眼看去数量超过百人,纠集成阵,正正压在李钧的头顶之上。

煌煌如天威般的压力笼盖四野,如即将喷发的洪流,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倾泻下来,将李钧冲刷到尸骨无存。

在松江府曾被李钧一拳轰碎身躯的朱平煦,此刻悬停在战阵最前方,双臂环胸,低头俯瞰,眼神淡漠如虎。

淋漓的雨水打湿面门,顺着线条分明的下颌不住流淌,李钧一双眼睛微阖,嘴角挑动。

“呵,阵仗还真不小啊。”

李钧按下仰视的目光,却发现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是一名身穿黄袍,唇上留有短须,眼神温润的青年。

雨点透过对方肩头,打出点点虚幻的涟漪,能看得出来这只是一道投影。

周长戟则是束手低眉站在青年身后,谦卑到近乎低微的姿态足可以证明来人的身份。

正是嘉启皇帝,朱彝焰!

“听说了那么多的故事和传闻,今天终于是见到本人了,李阙主,久仰大名。”

嘉启满脸笑容和煦,嘴里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觉得‘阙主’这个称呼配不上你,‘革君’这两个反而更合适。”

他并没有用那个高高在上的‘朕’,而是用了一个更显平易近人的‘我’。

嘉启眸底闪动着晦涩的光芒,口中赞叹道:“独行序三革君.老师依旧还是那般高瞻远瞩,为你的序位取了个贴切的好名字啊。”

“看来陛下倒是对我这个名头的由来很了解啊。”

有疑惑从心底一闪而逝,李钧却并没有过多深思。

“不过我也不太明白张老头为什么要这样定名,明明他自己的学生就是这座帝国最尊贵的君,现在却又在‘君’的前面加上一个‘革’字。”

李钧笑望着嘉启:“你懂他是什么意思吗?”

“老师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考量。不过在我看来,序列如一条鸿沟天堑,将人世间分为天上和天下。我是天下百姓的君,却不是天上神仙的君。”

嘉启轻笑道:“所以我认为这个‘革’字并不是冲我而来,而是向着那群高坐云端,自诩神仙的人。”

“哦,原来是这样啊,既然陛下觉得不是”

李钧抬手指向头顶那座严阵以待、杀气逼人的兵序战阵。

“那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嘉启脸上笑容不改:“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表达对李革君你的尊重罢了。”

“那真是太客气了。”

李钧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眼露好奇问道:“不过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能有这么一副殷实的家底,怎么皇室这些年还会过的如此惨淡?”

“李钧,休得放肆!”

原本以眼观鼻的周长戟猛然抬头,眉如交错双刀,眼如出鞘利剑,厉声喝道。

“无妨,朕这次是真心实意想跟李革君交这个朋友,既然是朋友,互相开开玩笑也没什么大碍。”

嘉启抬手制止周长戟,似乎并没有把李钧的冒犯放在心上,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倒是长戟你,日后见到李革君就要如同见朕一般,要懂得谦卑守礼,分得清贵贱高低,知道吗?”

“是,臣遵旨。”

周长戟将身体转向李钧,拱手抱拳,遥遥躬身:“下官刚才在言语中多有冒犯,还请李革君见谅。”

又是这一套.

李钧早就看腻了这些人演的双簧,不禁哑然失笑:“我就是个只会握拳拿刀的粗鄙莽夫,不敢跟大明皇帝并肩。”

“如何不敢?就在百年之前,武序可是帝国当之无愧的支柱,区区一个‘并肩’罢了,根本不必在意。”

嘉启拂袖一挥,朗声道:“甚至如果李革君你想,我便送你一身世袭罔替,与国同存的蟒袍又有何不可?”

“好意我就心领了,只是王这东西,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杀的太多了,实在是没太大的兴趣。”

嘉启追声反问道:“明明已经穿过飞鱼服,拿过绣春刀,为什么现在却对更加尊贵的蟒袍失去兴趣?”

“我这人命硬福浅,吃惯了磨人的苦,享不来安逸的福。”

李钧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渐冷的目光钉在嘉启的脸上,话音陡然变硬:“鸿鹄.也是你朱家的?”

“没错。”

嘉启并未遮掩,坦然承认。

李钧舔了舔嘴唇上腥咸的雨水:“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天下百姓能记住朝廷,记住大明。”

李钧脑海中一张张或是鲜艳,或是黑白的人脸,犹如跑马灯般掠过,嘴角跟着浮现出一抹自嘲。

“所以那些记不住的,就是该死了?”

“活着的更多。”

嘉启的语气透着一股恳切:“而且他们必然能够活的更好。”

“必然?”李钧讥讽道:“你说了能算?”

“能!”

嘉启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因为这里是我朱家的大明!”

“真是让人恶心到想吐的理由啊。”

李钧仰头呼出一口热气,一头湿发挂在脑后,长度渐要及肩。

“老话说得好,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哪怕只是皇帝的一道投影,那也比百姓的命要贵。”

李钧昂首不动,眼眸下坠,睥睨嘉启。

“你要不挪挪位置?免得一会被血染了你的眼睛。”

轰隆!

过百械心霎时同频共振,音浪掀起如一声通天彻地的雷鸣,瞬间盖过漫天风雨呼啸。

“李钧,春秋四士已经有三个人被你所杀。不止如此,那个叫杨白泽的儒序也在你的授意之下清理地方上的春秋会门阀。”

嘉启脸上的温润被大雨冲刷褪去,属于年轻帝王的锋芒终于显露而出。

“春秋会死的人已经不少了,算得上是元气大伤。如果你觉得这么多人命还不足以告慰天阙众人和苏策的在天之灵,那朕今日可以答应你,和你联手对付龙虎山和东皇宫.”

“哈哈哈哈哈”

一阵嘲弄的大笑打断了嘉启的话音。

“又是这些装模做样的废话,我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怎么你们就是说不腻烦?”

“同样的一句话,也要看是从谁的口中说出来。”

嘉启说道:“朕说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绝无更改!”

“就算你能一言九鼎,但我觉得死的人还不够。”

“李钧,做人要懂权衡、明利弊、晓分寸,还有最重要一点,是要知敬畏。”

嘉启漠然的神色中透出威严:“这句话是朕继位之后,张首辅为朕上第一堂课之时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朕,也把这句话送给你。”

“皇帝,你这是在给我上课?教我做事?”

李钧又笑了起来。

他扬起手,擎张的五指慢慢梳过头顶,锋劲如刀,切下多余的黑发。

重归寸长的凌厉短发下,是一双煞气渐浓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姓朱,就注定要是这座帝国的主人,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是盗匪、是贼寇、是乱臣、是蠢民,是帝国祸乱的根源,皇室倾颓的真凶?”

李钧右脚迈前一步,张狂的气焰拔地而起,和天幕下悬停的森然兵阵悍然相撞。

如缶击磬,回音阵阵。

“你以为自己是天地主角,是深渊潜龙,等你腾渊而起之日,就可以一举涤荡污浊,改天换地?就可以生杀予夺,随心所欲?”

李钧冷冷一笑:“都是他妈的扯淡!扒了你身上这层皮,你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苟且偷生的人。”

夜叉、画皮、鸨鬼、范无咎、谢必安、王谢.

李钧脑海中不断掠动的面孔终于停下,定格一张虬须胜雪,恍如垂暮雄狮的脸上。

燕八荒。

曾为了剿杀鸿鹄而甘心赴死的锦衣卫老人,燕八荒!

“皇帝?呵,你他妈好大个皇帝?!”

李钧双目怒睁,一道黑红雷霆平地炸开!

轰!

嘉启的身影被雷光透穿,散成一片光影。

分明的拳锋击碎不知死活的挡路暴雨,直奔周长戟的头颅!

一道身影裹挟着空气炸沸的爆鸣,如流星从天坠落,挡在周长戟面前。

咚!

拳脚碰撞,劲力的余波掀起连串迅猛的气流。

面对攻势凶猛横压而来的李钧,朱平煦双眉竖立,金色的烈焰从心口涌出,缠绕上紧握的双拳,一股迫人的高温将脚下地面烧的龟裂,周身数十丈内的雨水瞬间被蒸发成滚烫的蒸汽。

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朱家王爷,脱纵横入兵序,械心燧人!

盘踞的重云,璀璨的皇城,无处落地的大雨、蓄势待发的兵阵

雾气泽国之中,金色怒焰宛如汹涌波涛,欲要扑灭那道飞射的黑红雷霆!

纷乱的光影之中,两道人影交错,塌陷的地面裂开道道足以噬人的恐怖沟壑,狂暴的劲风卷起满地的土石,如子弹般四射。

同样置身在云雾世界之中的周长戟,哪怕是用尽全力,也只能让自己勉强站稳。

本能的尖啸在催促他远离这两道宛如远古巨兽般身影,可颤栗的身躯却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同为序三,可他在此刻却是如此孱弱无助,能够直面眼前的战斗,已经是难能可贵。

神情恍惚之间,目眦欲裂的周长戟终于彻底看懂了严东庆,明白了对方的所作所为和背后用意。

“序位..只有摆脱皇权获得独立,我们这种被炮制而出的儒序才能得到真正的序位,才能有力量与他们抗衡!序列之下,皆为蝼蚁.序列之下,皆为蝼蚁!”

无声且狂热的呐喊盘旋心底。

与此同时,一片金焰汇聚的浪头在周长戟兴奋的目光中冲天而起,正正撞上那道黑红雷霆!

轰!

崩碎的雷光点点消弭在发丝之间,李钧的身影在此刻终于变得清晰可见。

“死,快死!”

眼看金焰还在滚滚向前,就要把李钧彻底吞没,周长戟紧绷的嘴角缓缓挑起,狰狞的五官中有癫狂喜色即将绽开。

可下一刻,难以言喻恐惧却笼罩周长戟的身体。

他明明没有看见刀剑,却感觉到一股无可阻挡的锋利,似将他的心神彻底洞穿。

他明明没有看见山脉,却感觉置身在一场雪崩的之前,似将他的身体碾成齑粉。

锋劲!

崩势!

藏神!

拳峰之前,奔涌的金焰寸寸熄灭。

分崩离析的械体暴露出一颗宛如与人无异的血肉心脏,中间位置却有两寸直径的圆形空腔,其中跳动着一簇金黄色火苗。

散发着宛如神祇般无上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掩盖的惊惶。

彪悍的身影再度迫近,拳头上劲力涌动,即将轰碎这颗神异的心脏。

盘旋天幕的森严兵阵却在生死一线间强势切入,上百颗械心同频共振,似同时能勾连了李钧的心脏,凝聚成一柄无形重锤擂在李钧心口。

咚!

李钧的身影猛然一顿,喉结滚动,喷出一口猩红鲜血。

近在咫尺的燧人械心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飞掠上空,逃出生天。

无以为继的雾气世界也在此刻彻底崩塌,消散的无影无踪。等待许久的大雨再无阻碍,争先恐后的扑下,打透了周长戟的头发、衣衫、皮肉、骨头.

春秋四士,在这个雨夜彻底成为过往云烟。

冰冷的雨点打在身上,传来的却是阵阵灼烧般的剧痛。

一身恐怖烧伤的李钧转身回望,和重新具现的嘉启投影四目相对。

“李钧,朕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平天冠垂下的珠帘后,嘉启的眼眸冷漠非人。

在他身后的空中,一名兵序三双手捧着那颗燧人械心,神情恭敬的按向自己的胸膛。

高温烧融了他的皮肤和械骨,原本生存其下的一颗幽蓝械心如同叩见君王的臣子,主动挣断缠绕的血丝筋络,毕恭毕敬为靠近的遂人械心腾开位置。

随着燧人械心再次落位,这名兵序的五官也在同步发生扭动变化,一阵蠕动后,再次变成朱平煦面容。

这位在李钧手中差点又死一次的朱家王爷,神情一如既往的缄默,只是看向李钧的目光多了几分隐晦的忌惮和一丝畏惧。

轰隆!

更远处的皇宫上空,浓稠的夜色被一股更为阴沉的黑暗所笼罩,云层中滚动着暗红色的闪电,在天幕上击出蜘蛛网般的裂痕。

可即便是轰鸣的雷音,也无法掩盖那仿佛机械运行的铿锵巨响。

那李钧的视线中,在那笼罩在皇宫顶端的黑暗中,似有一双庞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手臂正在展开。

如同一头沉睡千百年的巨人正在缓缓苏醒,与天地间伸开懒腰。

“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嘉启藏在袖中的十指交错碾动,起伏的胸膛中是一把炽烈的怒火:“难道你真要为了出一口恶气,选择与朕死战到底?”

“说完了?”

李钧不为所动,抬起手背拭去嘴角的血痕,雷光复起,缠绕发端,跋扈的目光从远方落向面前。

“是带把的,就别叽叽歪歪。”

“够胆,就接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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