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关闭急诊

周策和刘堂春招摇着吸引火力还是有所成效的——至少孙立恩手脚麻利的完成了透析机的预充和连接工作。

“好了好了,歇歇吧。”老奸巨猾的刘堂春看着孙立恩完成了工作,摆了摆手止住了周策的话头,“再说下去咱们俩得被护士们活撕了。”

“我早就想去撕你那张嘴了。”胡静穿着护士服走了过来,上前一把挽住了胡佳的手。护士长冲着刘堂春不满道,“一把岁数的人了,说的话怎么这么牙碜呢?”

“我要是说的话不牙碜,胡佳早就冲进去了。”刘堂春一摊手,“我这也是不得已嘛,理解,理解万岁。”

胡静把自己的侄女儿拉到了身后,用眼神警告了一番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丫头。转而对刘堂春道,“刘主任,按照规定,这种病人的护理应该由护理部抽调符合条件,而且自愿的护士执行。”胡静道,“我是咱们科的护士长,结婚有孩子,而且还是党员。所以应该由我先进去做护理,然后再等护理部抽调人员到位交接人物。”她看了看刘堂春,扬声问道,“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刘堂春摇了摇头,随后问道,“不过……小孙现在处理的不错,暂时还轮不到你上吧?要不然再等等,初检结果一出来,我们就把患者转移到定点医院好了。这样还能减少暴露风险……”

“刘老师,患者现在这个情况可能没法转移。”孙立恩打断了刘堂春的发言,“呼吸机基本已经没有参数调整的空间了,可她的血氧饱和度还是上不去。”

吴芬妹的病情复杂而且极为凶险。H7N9禽流感引发了重症肺炎和高烧。而重症肺炎触发了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SIRS)。而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的三大主要合并症,休克、DIC、器官衰竭都已经表现了出来。如果警方找到了患者的家属,只怕现在抢救室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张病危通知书了。

是的,吴芬妹入院已经超过了两个小时,而她的家属至今还没有被找到。抢救室到现在为止的所有抢救措施,都是凭借着四级应急响应机制和医务科授权进行的。医院和医生们都共同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和风险——万一吴芬妹没救回来,而家属又是那种钻到钱眼里的混蛋。那接下来这段时间,只怕第四中心医院又要被医闹们好好折腾一顿。

所以刘堂春才一直琢磨着想把吴芬妹转去定点医院进行治疗。一方面他得考虑第四中心医院急诊室关闭的恶劣影响,另一方面,他也需要尽可能的为自己手下的医护人员们规避一些风险。不管这种风险是来自于疾病本身,还是另一种无药可救的毛病。

“先观察一下看看吧。”刘堂春面色有些难看。这种病情严重而且复杂的患者理应由ICU处理,他们在生命支持和重症医疗上更有经验。但现在能直接接触患者的人却只有孙立恩。院感办公室的那群家伙说,重新给那几瓶压缩气瓶充气所需要的设备他们没“借来”。得从学院里的四级生物试验室现借。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大概一个小时才能完成充气工作。

“刘主任……”驻守在医院的警察老吴也来了,他对着刘堂春道,“患者身份查到了。”

“哦?总算有个好消息了。”刘堂春眉毛一展,“家属来了没有?”

“家属……没法来。”老吴哭丧着脸,“二院之前收治的那个疑似禽流感,是她老伴。老两口无儿无女,最近的亲戚在上海打工。要赶回来得明天下午了。”

孙立恩听到了这句话,忽然觉得背后一股冷汗冒了出来。

他不是有勇无谋的人。孙立恩当初之所以敢带着口罩就来接诊患者,是因为高致病性禽流感到目前为止,尚无人传人的病例报告。

有一些类型的人流感可以同时传染给禽类和猪,并且在猪和禽类间相互传播,从而导致病毒快速变异。而在变异过程中,禽类群体里出现了分型为H7N9的低致病性禽流感。这种禽流感对禽类而言属于并不太烈性的分型,但对于人类来说则致死率极高。根据一般统计,感染了H7N9禽流感的患者,死亡率高达30~60%。

根据中山大学13年的病毒溯源调查,在国内偶见传播的H7N9禽流感病毒基因分别来自浙江,江苏,上海和韩国野鸟群体中。而这种变异传播在野鸟接触到家禽之后潜伏了下来,并且成为了对人高致病的毒株。

但也许是因为病毒性质的关系,这种毒株在人际间传播的能力很弱。虽然偶尔有几例家族成员共同患病的报告,但仍然无法证实H7N9禽流感可以做到人传人——报告中的家族成员共同患病的报告中,患者均有家禽接触史。

而中山大学的病毒研究报告中同样支持了这一观点。根据研究H5N1禽流感获得的经验,禽流感病毒要达成“飞沫传播”条件,需要在HA关键氨基酸位点上有三种突变组合。而在他们分离出的H7N9病毒中,这一关键氨基酸点位变异H7N9病毒仅有两种。也就是说,从病毒结构上看,H7N9病毒尚不具备飞沫传播的可能。

而孙立恩大胆进入洁净室的原因就在于此。H7N9无法进行人际传播,或者说人际传播能力很弱。在其他医生还无法确定患者得的究竟是什么病的时候,孙立恩就已经知道,她被飞沫传播能力很弱的禽流感病毒感染了。

但现在,孙立恩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可能性。

病毒是会发生突变的。患者家庭无儿无女,而朝夕相处在一起的老两口几乎同时发病。这不得不让孙立恩开始担心了起来。如果……真是病毒发生了变异,那就有可能通过飞沫传播给自己——难怪状态栏会用那么明显的提示来警告自己!

“把这个情况马上报告CDC。”刘堂春马上下了决心,“向二院通报情况,要求他们提高防护等级。向市委市政府去电,要求他们马上提高应急响应机制等级……”刘堂春看了一眼自己的科室,以及周围的医护人员,“和附属医院联系,让他们接受生命体征稳定的患者。联系重症医学,让他们腾空负压ICU监护室,把无法进行转运的患者全部转移过去。”

胡静面沉似水,她已经听出了刘堂春想干什么。她一边听着,一边拿出手机,在屏幕上飞快的按着。

“联系医务科……”刘堂春深深叹了口气,“宣布关闭急诊科。所有急诊医护人员全部接受隔离观察,在没有得到院长和上级部门的许可前,所有人都不许离开医院!”

本文中所提到的研究成果来自于《中山大学学报(医学科学版)》2013年5月,第34卷第五期。

文章名《H7N9禽流感研究现状》

作者江丽芳教授

江丽芳教授研究方向为分子病毒学,主要研究登革病毒、流感及人禽流感病毒、SARS冠状病毒的病原学和致病与免疫机制

(本章完)

第170章 进展

“这孩子,怎么不接电话呢?”宋安省常宁市,郊区的一家工厂内,一对中年夫妻正对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白粥,油饼和佐餐用的咸菜。男人个子不高,脸上的胡茬有些明显,看上去大概有两天没有刮过胡子了。他身后的椅子上披着一件黄色工人夹克衫,有些粗糙的手下意识的摩挲着他的下巴,很显然,他对于自己的儿子没有及时接电话这一点感到相当困惑。

“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坐在他对面的女人说话了,她眉头微皱,似乎对自己丈夫的行为有些不满。“立恩都二十五岁了,你还打算每天都掌握他的行踪?”

“就算到五十二岁,他也是我儿子!”男人冲着自己老婆瞪起了眼睛,随后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以前他就算不接我电话,总能发个短信或者微信之类的先说一声。怎么这回连短信都没发呢?”

“孙总,还吃早饭呢?”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毫不客气的推开门,探头进来和孙宏斌打了个招呼。顺便冲旁边的女人点了点头,“嫂子,早上做的什么好吃的啊?”

王彩凤大方的笑了笑,“一点家常小菜,张经理也来吃点?”

张经理摇了摇头,“早上在家吃过了。”他看了看房间里似乎没有其他人,于是压低声音问道,“孙总,我记着你家儿子在宁远当医生呢?”

“唔。”孙宏斌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有什么事儿么?”

“我刚刚听宁远的客户说,宁远那边闹禽流感了。”张经理答道,“鸿绿鸟业的意思是,之前定的那一批缓冲纸板箱得先暂停订单。现在整个宁远都不让家禽和鸡蛋流通,就怕会传染……”

王彩凤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她颤着声音问道,“啥?”

“我也是这个意思……”张经理压低了声音,朝着王彩凤摆了摆手,“我找人打听过了,宁远现在有两所医院因为禽流感的事情被封闭了。一个第二医院,一个第四中心医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之后问道,“你们家小孙是哪个医院的医生?”

“第四中心医院。”孙宏斌率先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一把抓住了面前的张经理急道,“宁远的情况怎么样?很严重么?”

“肯定算不上乐观。”张经理叹了口气,“发病的两口子是给鸿绿鸟业那边的养殖基地打零工的。老头子送到了第二医院之后,第二医院就把急诊关了。当天晚上老太婆就发了病,这不就送到了第四中心医院去……”

王彩凤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行,我要去宁远……”

“你给我坐下!”孙宏斌猛地一拍桌子,“你去干啥?给小恩添乱?”

作为一个普通的母亲,王彩凤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马上跑到自己孩子身旁,确认他的安全。任何阻碍这行动的人都是敌人,哪怕阻碍自己的是丈夫也不例外。她用仿佛能杀人的眼光紧盯着孙宏斌的双眼,“我们老王家已经在非典里死了两个医生了,总不能把我儿子也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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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宏斌和王彩凤两口子是孙立恩的双亲,两人在常宁市内经营着一家纸箱厂。纸箱前些年属于没什么人在乎的东西,多它一个不多,少它一个不少。孙家的纸箱厂只能给附近的农产品企业做做配套,生存的其实非常艰难。所以,孙立恩的童年条件相当一般。以至于孙立恩至今仍然打心眼里觉得,自家条件其实很一般。

然而自从孙立恩上了高中之后,纸箱行业迎来了一次突飞猛进的发展机遇。网购的巨大潜力被释放出来之后,网络卖家们惊讶的发现,以前根本不值钱的纸箱现在居然断货了。以前的农副产品纸箱被用完之后,他们只能无奈的选择和本地纸箱厂合作,开始大量订购起了孙家的纸箱。

等到孙立恩高三的时候,孙家的经济情况已经有了长足的改善。但经历过困难年代的老两口秉承着“公家饭总要比私营稳定”的心态,决定尊重孙立恩的意愿,让他去宁远市医学院学医。另一方面,也算是纪念了孙立恩的两个舅舅。

非典来袭时,孙立恩的大舅在国家科学院呼吸研究所工作,平时需要接诊不少呼吸科的病人。而他的三舅则是常宁市传染病医院的普外科主任。两人都在非典还未引起广泛重视时,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这让当时还是小学生的孙立恩第一次认识到了死亡是什么,也让他心里埋下了一颗以后要成为医生的种子。

正是因为有两个兄弟因为传染病去世,王彩凤对于这种事情是有严重心理阴影的。所以她才会这么激动,这么愤怒,这么……恐惧。

隔离,预防,传染,这些词几乎又把她重新拽入了那个恐怖的场景中。那个众人争抢板蓝根和白醋甚至体温计的岁月。因为害怕会有传染病,纸箱厂当时所有的工人都拒绝回来继续工作。尤其是在孙立恩的大舅殉职之后,家乡疯传纸箱厂的产品中含有非典病毒。原本还算小康的孙家几乎瞬间遭受灭顶之灾。要不是当时政府为了稳定局势,市长连续几次来纸箱厂中视察工作,同时还帮孙家纸箱厂协调到了一大笔银行贷款,只怕孙家早就破产了。

自己的儿子可能也要面对同大哥和二弟一样的遭遇。这个想法让王彩凤紧张的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去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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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哥,你手机响了。”孙立恩带着的口罩已经快到八小时有效期了。长时间佩戴口罩,让孙立恩出现了一些生理上的缺氧症状。带过N95系列口罩的人都知道,这玩意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呼吸困难。没有呼吸阀的N95口罩需要快速吐气和慢速吸气。一旦中间节奏出了问题,大量二氧化碳就会开始在口罩中蓄积起来,这就导致了医护人员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比之前更加费力。

而孙立恩,已经戴着这样的口罩快八个小时了。

“先放着吧。”孙立恩有些困难的指了指墙上的箱子,示意小郭把手机先放在箱子里。过去的八个小时里,他已经先后三次在口罩上放过氧气管了,这样能勉强提高一些口罩过滤的空气中的氧含量,但这毕竟只是治标的办法。要想真的缓解当前的问题,孙立恩就必须得等门口的临时缓冲区架设完毕。这样他才能比较安全的离开这个污染区域,然后开始畅顺的呼吸新鲜空气。好在缓冲区假设顺利,大概再有个二十来分钟,来自医学院院办器械公司的这些师兄师姐们就能完成充气式缓冲区的全部布置工作。

“给我好了。”一直守在门外的胡佳从小郭手里接过了手机。她看了一眼上面的电话,冲着孙立恩道,“这个……是你爸吧?”

孙立恩隔着观察窗看了一眼胡佳手里的电话,“对,孙宏斌。”

胡佳点了点头,直接把电话拨了出去。孙立恩呆愣愣的看着胡佳拨号出去,自己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疲倦,呼吸困难以及高度紧张过后的疲惫都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喂?孙叔叔,你好。”胡佳的声音很镇定,“你好,我是孙立恩的女朋友,我叫胡佳。”

“啊,是的。”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问问题,而胡佳则很有耐心的解释道,“医院主要还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所以才关闭了急诊而已。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都是谣传,您可千万别信……立恩,他昨天晚上值夜班,现在睡着了。需要我叫醒他么?”

胡佳解释的很自然,仿佛以前就和孙宏斌见过不止一次了。完全没有初次和男朋友父亲沟通的紧张和小心翼翼的感觉。

“他……屁股上有个痣?”胡佳的脸忽然红了。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坐在洁净室里,眼神呆滞仿佛一条咸鱼的孙立恩,有些艰难的回答道,“我没注意看过,要不……我下次看看?”

电话那头的孙宏斌挂了电话。之前的电话他一直用的是免提模式,这样在旁边的王彩凤也能听的清楚说话内容。稍微沉默了一会后,他问道,“你看,我就说这肯定不是骗子吧?”

王彩凤的紧张似乎也被儿子找到女朋友的消息缓解了不少,她反而开始埋怨起了自己的丈夫说话太不讲究。“哪儿有你这么问问题的?吓着人家小姑娘怎么办?人家要是以为咱们家这么不靠谱,回头不乐意和立恩处了,我非撕了你那张嘴不可!”

孙立恩艰难的站了起来,他要再看一眼吴芬妹的状态栏才行。距离上一次查看她的情况大概过去了一两个小时。抗凝治疗已经进行了超过六个小时,如果DIC有所改善,那就要尽快停止肝素注射才行。否则吴芬妹可能会出现严重的内出血倾向,鉴于她的病情,一旦发生了严重的呼吸道出血,那可就真的要命了。

“吴芬妹,女,58岁,H7N9禽流感感染,重症肺炎,顽固性低血氧症,左冠状动脉栓塞(2/3)。”

“我……操。”孙立恩艰难的骂了一句脏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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