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小白菜,羊吃狗啃

“杨开泰,常州郡无锡人士,是嘉靖四十三年的举人,曾经被选为县主簿,受江南三大案牵连,被免职。

后来干脆从商,奔走大江南北,做起棉花、黄豆等农副产品买卖。”

舒友良介绍起原告和被告的情况。

莱昂静静地听着,低着头给马塞洛翻译转述着。

“苟实德,衢州郡常山人士。嘉靖四十一年入剿倭军,后来又跟着莱阳公北上打北虏,积功得了柱国勋位,分得通州海门石塘一千二百亩地,被一并划入农垦局集团江苏农垦公司。

他也在隆庆三年转到江苏兵备司海防分司,任江苏海巡防御第二团团长。

这几年,江苏农垦公司大力开发棉花和大豆种植,苟实德的田地跟着挣了不少钱。不过谁不想挣更多的钱?

万历元年,苟实德把名下田地所得的棉花和大豆,一部分交由农垦公司统一销售,一部分自己卖给中间商。

尤其是万历三年,大明最大的农副产品交易集市,上海农副产品交易局搞出个棉花、大豆期货交易所,每月平仓时,需要实物交割,价格暴涨暴跌,成了许多人眼里发财的机会。”

交易局,大概能听得明白,应该跟集市差不多。

期货交易所又是干什么的?

平仓,实物交割又是什么玩意啊!

能说些我们听得懂的话吗?

莱昂小心地问了一句:“舒爷,期货交易所是什么?”

舒友良干脆利索地答道:”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

依照我的浅见,也就是个大赌坊,赌的不是骰子牌九,是棉花黄豆,输赢的还是钱。至于怎么对赌,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劝你们不要去,那个地方邪性,很多人进去了,倾家荡产比比皆是。

前年印度棉花大丰收,直接把我们这边的棉价打下来了,许多做多的赌家,跳吴淞江都要排队。”

莱昂纳闷了,舒爷,你到底懂啊还是不懂?

你说得头头是道,连什么做多都说出来了,到底真懂还是假懂啊?

马塞洛暂时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更想了解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以此了解明国的司法制度,还有那个到处可见的“依法治国”。

马塞洛拉了拉莱昂的衣角,递了个眼色。

莱昂看懂了,连忙说道:“舒爷,没事,这案子还请你继续介绍一二。”

“好。刚刚说到苟实德把他名下田地出产的棉花和黄豆,卖到上海期货交易所,趁着价格暴涨时谋取了两回暴利,便一发不可收拾,惦记上这个发财机会。

杨开泰做棉花和黄豆生意,多少都跟上海期货交易所有些关系。此前也帮苟实德卖了一次棉花到交易所,赚到了不少钱。

万历四年秋天,大豆和棉花相继丰收,苟实德派人找到了杨开泰,把自己的十万斤棉花,十万斤黄豆交给他,贩卖到上海交易局去,约定要卖得一万六千圆,多出的就是杨开泰的获利。

杨开泰雇了车船,千辛万苦地把棉花和黄豆运到上海市交易局的仓库,结果棉花价格暴跌,不要说一万六千圆,一万二千圆都卖不到。

两人闹了矛盾。苟实德说杨开泰昧了他的钱,杨开泰说是市场价格波动,怨不得他。苟实德先在沪州检法厅检举了杨开泰,说他监守自盗、违反合同约定。

检法厅接到报案后,指定上海市警政局经警大队侦办”

莱昂实在忍不住,趁着舒友良说话空隙间,插嘴问道:“舒爷,为什么苟实德要到检法厅去检举杨开泰?”

“检法厅最重要的职责就是行使检法权,追诉犯罪,维护大明安全和社会秩序,维护个人和组织的合法权益,维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保障法律正确实施。

嗯,检法权就是监督检查律法的遵循和执行。

苟实德不愧是海巡防御团团长,受过普法教育,知道检法和警政其中的微妙关系。”

脑子嗡嗡的莱昂强撑着问道:“舒爷,请问什么微妙关系?”

“一般百姓报案都是去警政局,但这种经济纠纷,警政局十有八九不会立案,只会叫双方调解,或者让当事人提请民事诉讼。

但是去检法厅报案就不一样,只要报案罪名想得好,比如侵害他人合法财产、职业犯罪、贪污行贿,检法厅十有八九会立案。

检法厅一立案,警政局再嫌麻烦再不情愿,也必须派人侦办此案,给检法厅一个正式交代。”

莱昂和马塞洛对视了一眼,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太明白,可是又不好意思问啊。只好问另外一个问题。

“舒爷,经警大队是什么?”

“警政部门维护地方治安,侦办犯罪案件,而侦办的案件分刑事犯罪、经济犯罪、水陆交通犯罪。加上地方的公共安全维护,所以警政机构业务部门分刑侦队、经警队、交通队和公安科。

当然了,一般的县级警政部门,只有两个业务部门,刑侦队和公安科.”

舒友良见两人微张着嘴,问不出其它问题,继续巴拉巴拉往下说。

“上海市警政局接到检法厅移文,经警队立即立案,传唤了杨开泰。杨开泰喊冤,说一万六千圆只是根据万历三年的行情市价,预估的出售收入。

实际的出售收入,必须随行就市,这是人所共知的。经警队又去上海农副产品交易局和期货交易所查证,万历四年九月底交割价格确实比万历三年暴跌了四成多。

杨开泰按照市价卖出苟实德委托销售的棉花和黄豆,实得一万一千三百七十圆,有银行流水为证。

杨开泰自认倒霉,把货款全部转给苟实德,连一千多圆的路费,还有其它乱七八糟的开支,全部算到自己头上。

但苟实德不依不饶,非说杨开泰跟他签订了口头收购合同,给出的价格是一万六千圆,约定等他把货品运到上海出售后再付款。

一个说代售,一个说是收购,都没有实际文字契约,都是口头契约。

经警队一问,原来苟实德说签订文字契约要到登记处注册,要交印花税,虽然不多,但苍蝇腿虽然小,可多少是块肉。

杨开泰认为苟实德有勋位功田,还是海防部队的长官,信得过,也就没有立契约,只是口头约定,结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听完莱昂的翻译,马塞洛先是有点懵,这案子绕来绕去,绕得有点远。但是回过神来仔细一想,内情其实也不复杂,要是自己来断案,二话不说,马上判定杨开泰无罪。

这样的案子在大明还要纠缠许久,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们所谓的依法治国,也就那样。

马塞洛心里生起些许不屑。

舒友良继续说道:“经警队侦办结案,卷宗移交给检法厅。检法厅回复苟实德,说依照民事诉讼法规,谁主张谁举证。

苟实德主张杨开泰是出价收购他的棉花和黄豆,那就必须拿出实际证据来,但苟实德拿不出来,连佐证也拿不出来。

杨开泰主张自己只是受苟实德委托,到上海代售,虽然没有实际证据,但是给出了一系列的佐证,包括杨开泰在交易局的前三年交易单;万历元年、二年和三年,杨开泰与其他客户签订的代售合同,包括同属江苏农垦公司的其他功田拥有者.

综合以上,检法厅认定,杨开泰与苟实德的关系是杨开泰主张的代售关系,不是苟实德主张的出价收购关系。同时,杨开泰在代售苟实德委托的货物过程,没有任何欺诈、徇私等不法手段。

沪州检法厅正式驳回苟实德的检举,杨开泰无违法行为,不予追究,此案结案。”

马塞洛听完翻译,鼻子轻轻一哼。

跟自己预判的一样,还搞得这么复杂干什么?

真是吃饱了撑的!

舒友良继续说道:“苟实德收到沪州检法厅的公文,很不甘心,又向江苏兵备司检法局检举,这次他检举的罪名是杨开泰欺诈军属.”

马塞洛听完莱昂的翻译,心头一跳。

作为审判过十几起案件的大贵族法官,马塞洛知道,案情事实只是一方面,有时候更重要的是案情以外的许多东西。

这个叫苟实德是高级军官,直接向军方检举,就是想让军方给予地方司法部门压力,再扳回一局。

要是自己遇到这样的案子,又怎么办?

顾全大局,还是秉公处理?

“兵备司检法局接到苟实德检举后,依照律法规定,正式行文江苏按察司检法厅,要求重审此案。

江苏检法厅接到公文后,指定苏州郡警政局重新侦办此案。再走了一次流程后,苏州经警队结案,向江苏检法厅提交卷宗。

江苏检法厅审理后,得出与沪州检法厅相同的结论,杨开泰不存在欺诈行为,也无其它违法行为,驳回检举。

兵备司检法局接到江苏检法厅的回复,也正式通知苟实德,驳回检举.”

马塞洛听到这里,脸色有些凝重。

他很清楚,公平公正只是一句话,实际上司法操作比一般人想象的更加复杂。

人情、权势、财富、贵贱、宗教,各种因素,都会让公平公正变成一句空话。

苟实德通过军方向地方检法部门施加了压力,但是地方检法部门丝毫不为所动,依然严格地按照律法规定的程序走一遍,给出一个非常公正的结论。

这就有些难得了。

舒友良看了马塞洛一眼,看到他脸上的郑重,知道他看出些东西来。

不过舒友良心里呵呵一笑,你们这些老外,再看也只能看出些皮毛来,搞不清内情,尤其是不了解大明目前的政治环境。

这么说吧,杨开泰和苟实德两人的纠纷,最开始时是非常普通的经济纠纷。但是纠缠了两回后,已经把各自背后站着的势力都牵扯出来。

这些人或有意或无意地下场,推波助澜,尤其是案子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卷成一个漩涡。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在漩涡中周旋,诉求着自己的利益。

只是随着更多的人下场,这个漩涡越来越大,一不小心就会被搅得粉身碎骨。其中凶险,连自家老爷心里都有些发怵了。

三人暂时寂静了一会,记者席已经坐满了,后面观众席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轻声交谈着,厅里响起嗡嗡的声音,轻闷低沉。

莱昂目光闪烁了一会,抬起头问舒友良,“舒爷,这案子怎么又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呵呵,后面的部分,才是这件案子最精彩的部分。”

马塞洛也抬起头,认真倾听。

“两次检举失败,苟实德心里恨得牙根直痒痒,左思右想,又想出一招,他直接到扬州郡检法厅检举,说杨开泰勾引他的妾室蔡氏,联手行欺诈之事,侵吞了他的钱财。”

莱昂愣住了,这绕到哪里去了?

勾结妾室?

他知道明国人在一夫一妻的基础上,允许男人娶妾室,只是在地位上与正妻相差甚远。

苟实德是高级军官,有勋位有功田,家产殷实,能娶小妾很正常。但是据莱昂所知,明国人很保守,妻妾不会轻易见到外人,杨开泰是怎么勾引的?

马塞洛迫不及待地催促莱昂翻译完后,一脸懵逼地抓了抓后脑勺。

怎么越搅越复杂了?

真是一团乱麻!

舒友良嘿嘿说道:“蔡氏原是南京秦淮河上的花魁,芳名满江南,被江南世家翘首顾家嫡子纳为妾室。

万历元年江南三大案,顾家灭门破家,蔡氏被收入南京教坊司,艳名又远播,更加水灵丰腴,不知哪个捉狭鬼,给她取了个小白菜的花名。

苟实德这厮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居然把蔡氏赎出,纳为妾室。一颗小白菜被狗啃了。

万历三年,苟实德请杨开泰代售棉花和黄豆时,顺便请杨开泰护送蔡氏到上海市看病.一路上走了十几天,日夜相处。到了上海市,杨开泰又陪着蔡氏到处就医,当时就有了风言风语

苟实德到扬州郡检法局检举后,加上有心人故意推波助澜,于是杨开泰与小白菜的风流韵事,在坊间迅速传开,有了羊吃小白菜之说

蔡氏在扬州郡检法局承认与杨开泰有私,于是扬州司理院初审判定杨开泰有罪.*

杨家不服,上诉到江苏按察司和沪州按察司,两司合议后,指定上海市司理院再审。于是有了今天的审理”

舒友良正说着,突然有警察出现,大声喊道:“全体起来,推官到!”

舒友良马上站起来,兴奋地说道:“开审了,好戏马上要开始了!”

(本章完)

第759章 我叫柯穆曼,字简穆

厅上所有人都陆续站起来,看向左边的门。

刚才舒友良无意提过一句,正面的两扇门,专供审案推官们进出,左进右出。

过了半分钟,左边的门走出一位官员。

四十多岁,身穿朱色纻丝小杂花纹盘领右衽袍,腰束银钑花乌角带,头戴展翅幞头。马塞洛和莱昂此前见过的十几位明朝官员,相比之下,左门出来的这位官员,所戴的乌纱帽要方正,展翅要细长。

身后跟着两人,身穿青色罗纱小杂花盘领右衽袍,腰束乌角带,头戴展翅幞头。

舒友良在旁边热心地介绍道:“按照我国朝官制,四品以上才能穿朱色圆领衫袍公服。万历二年,皇上钦定《司理院推官公服条例》,恩准审案主推官,不论品级,皆可穿朱色圆领袍公服,腰束银钑花乌角带。

副手左右同推官,不论品级,皆穿青色公服官袍,腰束乌角带。

主同推官皆戴长展翅方正幞头,幞头方正,展翅如天平,以示秉天地正气,公平公正。”

居然这么多讲究!

太有仪式感了。

三位主同推官在最上面的公案书桌后站立,警察大喊道:“行礼!”

众人对着他三人,一起拱手作揖。

马塞洛和莱昂也忙不迭跟着舒友良一起行礼。

刚才舒友良悄悄说过,要是不行礼,主推官看你不爽,直接可以判你藐视推官、法庭无礼,直接赶你出去,不准旁听观审。

今日这法庭,天大地大,大不过主推官!

主推官和左右同推官安然享受了众人的行礼,施施然坐下,接着两位书记官入场,原告方和被告辩护方也纷纷入场。

原告方和被告辩护方都是一群穿着补子青绿衫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二三十岁,各自三人,分别在原告席和被告辩护诉讼士席上坐下。

什么个意思?

马塞洛和莱昂看得眉头直皱,齐刷刷转头看向舒友良。

舒友良老神在在地说道:“原告是扬州郡检法局的检法官,被告辩护方是上海市检法局的检法官。”

刚才还认为自己终于搞明白了大明司法制度的马塞洛和莱昂又懵了。

“检法官还可以当辩护诉讼士?”

舒友良淡然地答道:“这就是检法官的牛笔所在,他们认为你违法了,可以起诉你。认为你被冤枉了,可以为你抗诉。

现在扬州郡检法局的检法官认为杨开泰违法了,所以要起诉他,要司理院给他定罪。

上海市检法局的检法官认为杨开泰没有违法,被冤枉了,所以要抗诉,自然就成了他的辩护诉讼士。

然后各自拿出证据来,当庭辩论,主推官和同推官审理裁定。”

莱昂眉头皱得更紧了,“舒爷,你刚才不是说杨开泰案在扬州司理院审过,还被裁定有罪吗?”

舒友良看了莱昂一眼,这个葡萄牙洋鬼子,心思真缜密,一下子抓到事情的关窍。

“司理院通常分初中高三级,县司理院是初级,郡司理院是中级,省司理院是高级。

普通民事案件一般在县司理院下属的民事法庭初审,县司理院复审,郡司理院终审。

刑事案件和重大民事案件在县司理院初审,郡司理院复审,省司理院终审。

重大刑事案件,比如最高量刑为终身劳役、死刑的案件,郡司理院初审,省司理院复审,大理寺终审,以及复核死刑。

扬州郡司理院是中级司理院,沪州属于直隶州,与布政司平级,泸州司理院属于高级司理院。

由于此案涉及重大,江苏按察司和沪州按察司合议后,指定泸州司理院复审,并批准上海市检法局检法官为杨开泰辩论。”

马塞洛抢先问道:“舒爷,这按察司又是什么部门?”

听了莱昂的翻译,舒友良不知如何回答。

想了一会,舒友良斟酌地答道:“按察司分左右按察使,左按察使主管监察,管着一省的监察御史;右按察使兼省司理院大推官,管着省、郡、县司理院和所属的推官。

一般两者互不干涉,连衙门都是分开的,只是有事时左右按察使坐在一起开个会。不过左按察使所领的监察厅,有监察百官之职,司理院和推官当然也在其监察范围之内。

杨开泰案事关重大,江苏巡抚海公与沪州知州李大人合议后,把江苏左右按察使和沪州左右按察使叫到一起,开了闭门会议,最后议定由沪州司理院审理.”

马塞洛了和莱昂对视一眼。

这就是所谓的程序正义?

我们怎么感觉像是把人绕晕了,然后稀里糊涂判案,也顾不上谁输谁赢。

莱昂忍不住嘀咕着:“程序正义?”

舒友良呵呵一笑,随口答道,”正义不仅要切实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加以实现。

程序正义,就是看得见的正义。”

莱昂愕然,不明觉厉。

看着马塞洛渴望的眼神,他想了想,组织词语翻译成葡萄牙语。

马塞洛愣住了。

看得见的正义?

他忍不住问道:“可是搞得如此复杂,需要的成本太高了。”

舒友良听了莱昂的翻译,呵呵一笑:“你问问他,在他的心里,正义、公理值多少钱?”

马塞洛张开嘴,不知道如何回答。

等到庭上众人都就位后,主推官一拍惊堂木,“肃静!无锡人士杨开泰案,现在开审。公诉人!”

左边原告席一位青袍检法官起身,对着主推官鞠躬:“公诉人扬州郡检法局检法官就位。”

主推官点点头,大声说道:“带被告!”

等了半分钟,两位警察押着一位男子,从侧门走了进来。男子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白色的背心马甲,双手齐胸垂下,绑着两道绳索。

胡须拉碴,面容憔悴,他正是此案的被告杨开泰。

他被警察押到庭上正中间,靠着记者席的围栏里,开栅栏门,老实坐进去,再关上栅栏门。

主推官开口问道:“你是被告,无锡人士杨开泰?”

杨开泰失神地点点头,“是我。”

主推官转头看向右边,“被告辩护诉讼士!”

右边辩护诉讼士席站起一位青袍官员,向主推官鞠躬:“被告辩护诉讼士,上海市检法局检法官就位。”

主推官一拍惊堂木,“公诉人、被告、被告辩护人到齐,无锡人士杨开泰案正式开审。

公诉人,开始陈述案情!”

马塞洛和莱昂精神一振,睁大眼睛看着公诉人,一位青袍检法官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巴拉巴拉陈述案情。

上海市葡萄牙商会位于东门后面甜水街,与上海市市舶局仅仅一街之隔,与大明航海学会上海分会、大明海商行会、少府监东南办事处离得不远。

一栋六层楼高的房子,据说是某位旅明的意大利著名建筑师,亲笔操刀设计的,带有浓郁的巴洛克风格。

何塞施施然走上台阶,他一身天青色海军军官军服,红肩章上两道黄杠两颗银星,闪闪发光。

进进出出的人,看到何塞的脸先是一愣,再看到他的军装和军衔,脸上就像无声地打开了一个开关,谄媚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仿佛一朵朵向阳花。

腰不由地微弯,身子向旁边一侧,连连点头。

何塞昂着头,矜持地向每一朵点头的向阳花回以淡淡的微笑,走进葡萄牙商会大厅里,有认识的葡萄牙商人见到他,欣喜地小跑过来。

“何塞中校,难怪我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在屋顶叽叽喳喳地响,你光临我们葡萄牙商会,有何指教?”

何塞心里呵呵一笑,喜鹊叫?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他脸上浮现着真诚的笑容:“曼努埃尔在吗?”

葡萄牙商人脸上的奉承谄媚的笑容,变成了羡慕,“曼努埃尔去市政厅宣誓去了,宣誓效忠大明皇帝陛下。

他终于得偿所愿,成为高贵的大明人。”

何塞身为过来人,知道葡萄牙人想成为大明人,军人相对比较容易,跟着打几仗,展现你的忠诚,只要立下军功,立即成为大明人。

学者和科学家也非常容易,被某大学聘请为教师,或者被某工厂聘请为技术员或工程师,干满三年,考察通过,也能成为大明人。

普通人和商人相对比较难,而教士是最难的。

成为大明人,除了获得正式的官方文书-户籍纸,还要在市政厅当众宣誓,宣誓效忠大明皇帝陛下,遵守大明法律,誓死捍卫大明的利益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很快了。早上八点钟正式宣誓,现在九点多,应该要回来了。”

“那我等下他。”

葡萄牙商人舔着脸说道:“太好了,何塞中校,我能邀请你到茶室里喝杯茶吗?”

“好,谢谢了。”何塞矜持地说道,跟着欢天喜地的商人,去到二楼的茶室。

曼努埃尔喜气洋洋的走进商会大门,他一身圆领衫袍,头戴无折幞头,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红包,见人就塞一份。

“谢谢曼努埃尔先生!”

“不,现在请叫我柯穆曼柯先生。”

“恭喜柯先生,贺喜柯先生。”机灵的路人连忙改口。

曼努埃尔笑得都看到后槽牙,顺手又给路人塞了一个红包。

“柯老爷,刚才有位何塞何中校找你。”商会的一位杂役迎上前说道。

“何塞来了!”曼努埃尔眼睛一亮,“在哪里?”

“被商会的雷纳德先生请到二楼茶室喝茶去了。”

“好!”曼努埃尔把剩下的红包全塞给杂役,提起前襟,沿着楼梯,飞快地跑到二楼,冲进茶室。

“奉先兄,我可总算等到你了。”

“曼,不,简穆兄,我们又见面了。”

雷纳德听得目瞪口呆,曼努埃尔什么时候叫简穆?

何塞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老雷,曼努埃尔是东罗马帝国科穆宁王朝后翼,全名曼努埃尔.科穆宁,现在他成为大明人,改名为柯穆曼,字简穆。

柯兄,你这个字是吕公公帮你取的吧。”

柯穆曼自得地答道:“吕公公百忙之余,拨冗为学生想了这么一个字,真是荣幸之至啊。”

雷纳德震惊了。

少府监东南办少监吕用,那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无数人挖空心思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居然会为柯穆曼取一个字。

他在大明待了好几年,知道大明许多规矩,吕用能为柯穆曼取字,那就视他为自己人。

雷纳德很想跪倒在地,抱着柯穆曼的大腿叫一声:“义父!”

只是心底最后一点人类的羞耻心让他犹豫迟疑。

何塞眨了眨眼睛,柯穆曼心领神会,也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头说道:“亲爱的雷纳德,能不能给我和何塞留出私人空间?”

雷纳德马上弯腰点头应道,“没问题,我已经点好了雨前龙井茶,你们两位请慢用。”

退步离开茶室,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走在二楼走廊上,雷纳德懊悔地给自己来了一个大嘴巴,刚才膝盖真硬,现在机会过去了,再想抓住就难了。

何塞和柯穆曼在茶桌上相对坐下,柯穆曼卷了衣袖,拿起茶桌上的茶具,熟练地摆弄起来。

“我听说你陪着葡萄牙国的使节北上,使节时谁?”

“副使是我们的老熟人,莱昂。正使是马赞哈侯爵。”

柯穆曼正拧着铜水壶倒热水的右手一定,“你舅舅马塞洛侯爵大人来了?”

“是的,就是他。”

柯穆曼低头继续倒热水,洗茶具,打开天青罐子,用竹匙挖了两匙茶叶放在茶壶里,再提起铜水壶倒开水,把茶洗一遍,又加水,等了几秒钟,把茶壶里的茶汤倒在汤壶里,再用汤壶给何塞和自己的茶杯倒上茶。

“奉先,请!”

“谢谢!”

何塞端起茶杯,与柯穆曼同饮了这杯茶。

柯穆曼继续泡茶。

“想不到,塞巴斯蒂昂一世会把马塞洛侯爵大人派来。你舅舅是塞巴斯蒂昂一世的老师,按照大明的说法,就好比皇帝陛下与张相。

侯爵大人不是一直在北非,跟摩尔人打仗吗?”

何塞耸耸肩,“我猜测,现在西班牙人比摩尔人更危险了。”

柯穆曼猛地抬起头,眼睛闪着光,就像灯塔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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