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59章 天生我才

第59章 天生我才

最简单的真相,往往可以解释最复杂的结果,认为林延潮作弊的,当下得到了共识。

“若非他夹带小抄了,否则他不会连蒙对三题。”

“原来如此。那他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可谓处心积虑”

“我要向山长和讲郎申述。”一个暴脾气的衙内站起身来。

“稍安勿躁。”陈行贵拉住了此人。

“陈兄,你如何能忍啊?若非这小子,你这一次就是外舍第四名。”余子游不快地道,当然他就是第二名。

陈行贵笑着道:“考试已了,我们贸然去检举,也是没有证据。我们要将这小子赶出书院,要人赃俱获才行。”

众人听了都是恍然大悟,一并道:“陈兄,真是高明。”

“林延潮,先生让你去书屋一趟!”

听了这一句话,众人都是转过头去,但见林延潮走出二梅书屋大门。

余子游冷笑道:“恐怕他连先生这一关都过不去,陈兄你是白安排了。”

书屋内。

朱子像前,林燎负着手来回踱步,他看了林延潮一眼问道:“你背下了?”

“什么背下了?”

“不要给为师装糊涂。”

林延潮当下老老实实地道:“弟子背了那么一些。”

林燎是书院内唯一知道林延潮底细的人,当他要说,林延潮将整本大题小题文府都背下,他也是有些不信。

“背了几成?”

“五成。”林延潮决定还是低调一些。

“五成?”林燎质疑问道。

林延潮点点头,五成就已是上百万字,大几千篇范文,当即便如此林燎还是不信。

林燎当下抽出大题小题文府,随意指一章对林延潮问道:“背一遍。”

林延潮老老实实地背了。

林燎又抽了七八篇,林延潮除了三篇说没背过,其余几篇都背得一字不差。于是林燎又是一番瞠目结舌加目瞪口呆。

“先生,是不是这一次还要弟子再倒背一遍?”

“别。”林燎这一次不会再上当了,只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心道这弟子小聪明十足,不可让他持才自误。

于是林燎一脸严厉地对林延潮道:“不是叫你不要去背《四书大题小题文府》了吗?你怎么不听。”

林延潮道:“先生,我也没有刻意去记,只是一篇范文看了几篇,揣摩在心底,然后见了题目,自然而然就记起来,写了出来。”

林燎听了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我就知道如此,你这是小聪明,不是大聪明,懂吗?当然如此默书,将来童子试时,考官见了你也不会判你错,罢你的卷子。但他们若出偏,截搭题,题不在这本文府,你该从哪里作答?”

“就算你过了童子试,将来乡试,会试之时,哪个考官不是翰林院出来的,这等饱学宿儒之士,什么名家范文没有见过,他们看了你的卷子,与其他士子别出心裁,另辟蹊径写出来的卷子一比,怎么会录你?为师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弟子明白了,先生是说童子试时,还能靠背题蒙混过关,但是乡试,会试就不行了。”

林燎听林延潮的话,好像说的是他那个道理,但是听起来却怎么那么怪。

林燎道:“什么叫蒙混过关?不要存侥幸之心,你若是想在书院里有好名次,自己需勤加苦学。”

“那学生还能从先生这借文府来读吗?”

林燎沉默了一会,哪个老师不喜欢学生背书的,但他反对弟子背题,就是担心他们作了歪路,整日琢磨着如何在童拭里如何猜题,蒙题,而耽误了正经功夫。

可林燎想到林延潮居然半个月就二十六册孟子里所有大题,小题都背了一半,这似乎也没什么难度。不行,此子是可教之才,不能让他走上这投机取巧的歪路。

当下林燎语重心长地道:“举业不患妨功,惟患夺志,你若是再借文府看下去,就是走上了歪道,以后不可从我这里借此书。”

“学生记下来。以后不往先生这借此《大题小题文府》了。”

林燎看着林延潮走出书屋,不由想到方仲永,严嵩,这两人都是神童,但却都为神童名声所累,他实在不希望林延潮走上这条道路。学业必须一步步来,不能为了求快,这样会欲速则不达。

林燎想林延潮如此聪明,应已是将他的话记在心底。

而此刻林延潮正是书院的书楼前,拿着自己的学牌对管书道:“劳驾,借《四书大题小题文府一套》!”

管书抬起头道:“书院规矩,一次最多借你三册,一套别想了,你要哪三册?”

林延潮想了下道:“那就论语吧,要学而篇,为政篇,八佾篇。”

“真是麻烦。”管书抱怨了一句,走上书楼去,不久给林延潮带来三册。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了,如果可以,文府论语里下面几册书,也帮我留着,下次再来取,这里是一点灯油钱,聊表心意,不成敬意啊。”

管书见左右无人,将林延潮的钱收下,脸色温和地道:“许久没见过你如此勤奋的弟子了,好,我给你留着。”

“多谢了。”林延潮借到书后,心想林燎是叫不准,往他那边借书,但又没有说不准往书楼借书啊,这么明显言语里的漏洞,自己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不管是林燎有心无心这么说,林延潮还是准备往背题库的路数上走下去,反正对他而言又不难。可是林燎说得对,

天生我才,有才不用白不用!

林延潮回到二梅书屋,将借来的论语读了一册后,收拾书袋返回号舍。

号舍之外,但见一个人影横在了自己眼前。

“这不是黄兄吗?”林延潮问道。

黄碧友顿时赧然,深吸了口气当下抽出一张卷子道:“延潮,这是一千个服字,大丈夫言而有信,你拿去!”

林延潮拿起卷子来,笑着道:“哦,还有此事啊,我都不记得了!”

“你。”黄碧友见自己与他打赌,此人竟丝毫没放在心上,不由生起一股被轻视的愤怒。

见黄碧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林延潮笑着道:“黄兄,说笑的,别生气,你言之有诺,我自也是遵守约定。大家同学相交,一时意气之争也是寻常,我平日也有不少不对的地方,也请你包涵。”

说着林延潮向黄碧友拱拱手。

黄碧友听了也是怒色消去,向林延潮回了一礼结结巴巴地道:“延潮兄,言重了。”

同寝之人也是见了这一幕,于轻舟不由道:“林延潮有大度,乃谦谦君子。”

余子游嘴唇一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林延潮先去洗了把脸,回到号舍里,但见中央的油灯下,号舍里七个人都是拿着书在读。

一般来说,考试刚毕,大家都会放松一下,而眼下。

林延潮躺在床上,一旁于轻舟凑过头来道:“延潮,你可知因为你一下考了外舍第二,眼下所有人都被你提起劲来,都在发奋读书了。”

“我,不是吧,我不是碰运气的。”林延潮笑着道。

于轻舟摇了摇头道:“你从原来全班垫底,现在全班第二,也就是说除了叶向高,所有人都因为你,平均名次都往后退了一位。”

“我们书院里所有弟子,都将全部精力拿来读书,却换了这个结果,你说大家心底如何能平衡呢?”

林延潮点点头道:“说得也是啊。那我也总不能每次都考最后,来让大家来开心吧,这样不是我不开心了。”

于轻舟轻声地笑了起来道:“是啊,每个人都在埋头读书,没有一个人懈怠,大家都在进步中,但是你名次后退了,就说明你没有其他人进步得快。你才来一个月,若是在书院久了,就能体会到大家的心情了。”

“我之所以放松的与你说这些,一来是我欣赏延潮兄你的为人,二来明年我就不会在书院读书了。”

“为何?”

于轻舟笑着道:“不堪重负了吧,我和家里人说书院都是如叶向高,延潮兄这般的才子,在这里读书对我而言,只会让我越来越绝望,倒不如换个轻松的地方,说不定学业上还有些进步呢。”

林延潮不免一愣。

“灭灯了,灭灯了。”这时候余子游开口道。

“慢着,再让我读会书啊!”嘉登的朱向文开口道。

号舍里众人都取笑道:“不差这一会啊!”

“唉,你们不知道,我晚上若不看完三卷书,整个晚上就会睡不着的,一连十几天了,大家原谅则个。”朱向文讨好地与众人说道。

众人听了顿时一阵笑骂,林延潮却在笑中,觉得有几分苦涩。

(本章完)

60.第60章 道统

第60章 道统

次日,林延潮从号舍起床,发觉天已是开始冷了许多,不知不觉他已在书院求学一个月了。

闽地气候很暖,又是近海,一般这个纬度,除了冬天很少会下雪,不过眼下是小冰河期,入了冬后,气候还是骤寒了下来,听同窗说前几日近郊的山里下了场小雪。

山里下雪,说明气候已快降到零度了,林延潮起床后又加了一件厚衣,整好衣裳去号舍旁的水缸打了盆水,拿着昨夜泡好的杨柳枝蘸上牙药揩齿,洗脸水打着脸上是冰凉刺骨的。

冬日昼短夜长,外头天还蒙蒙亮着,号舍里的同寝已是背上书袋,三三两两地朝外舍走去。

林延潮走到外舍前,见了同窗大部分已是穿上了冬衣,而书屋前两株寒梅已是吐蕊,看来马上就要迎着寒风绽放了,真不愧是岁寒三友。

这两株梅树与外舍同窗们朝夕相伴,眼见要开花,众同窗们都是驻足在旁。

直到膳夫送来了早点,同窗们这才纷纷回到书屋里。林延潮也是驻足一阵,让后迈步走进了书屋。

不久林燎到了书屋,直接讲论语。

四书里孟子最难,论语地位最高,记载是孔子和他弟子言行。

自五四运动喊起‘打倒孔家店’的口号来,孔子地位在林延潮这一代不少八零后眼底,已是史书上随便一老头差不多。但在林延潮现在这时代,孔夫子可是读书人的精神领袖,尊为至圣先师。

读论语里最有名即是满篇,子曰。子是对老师尊称,论语成书于曾子门人,所以整篇里即孔,曾二人以子称呼。

林燎讲论语前,语气中对论语极为推崇,告诫子弟:“你们看论语孟子,要熟读玩味。将圣人言语切己,不可只作一场话说。人只看得二书切己,终身获益。”

然后林燎又说了自己读论语心得:“我自七八岁发蒙读论语,当时已晓文义,但年纪越长,读之愈久,越觉意味深长。”

接着又联系之前教的孟子,和论语比较,林燎道:“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汝等要记住。”

林燎这一番话,深入浅出,恰好将读论语的重要道出,符合书院以读书育人为主,举业为末流的精神。

林延潮在下面正襟危坐,知道今日要教论语头两篇,林延潮早是温习过了,在穿越前他就看过南怀瑾的《论语别裁》,对论语并不陌生,不过当时对于他说,既畏惧古文的生涩,又不肯看满街披着论语外皮,实在卖心灵鸡汤的书,故而选这本国学大师的书来看。

那时他对国学不过稍有兴趣,但没料到穿越后,国学成了他衣食所来。

来书院前,他买过《论语注疏》,有向老夫子请教过,这一次正好拿来和朱子注的《论语章句》相互印证。说完好一通话后,林燎才开始教论语第一篇《学而》。朱子集注里说,称这一篇是入道之门、积德之基。

林燎在上面讲书,林延潮在下面一字不漏的听着,手里笔头也是不停。

天气有些寒,林延潮手有些僵,不时得搓一下手,记讲义的速度也是慢了下来,一旁研好了的墨,一会儿就冷凝了,又得再添水化开。

但即便如此,林延潮读书的专注之意,却丝毫未减。见到这一幕,连一旁其他弟子也不得不佩服林延潮求学的认真。

陈行贵看着林延潮的背影,在那琢磨着。

在外舍里,陈行贵在众多二代中,算是背景深厚。他家里直系里虽没有高官,但远亲里有出过都御史,云南巡抚,这样一地方伯的大人物。到了他父亲一代,成了闽浙豪族,作的是海上生意,知道其中底细的,就是知道他家的钱如淌海水似多了。

读书并不重要,他又不似寒门子弟只有进学一条出路,就算不中秀才,也没什么。

陈行贵来书院读书后,他也并不打算真靠读书进学,是本着广交朋友的打算,有价值的人就结交,没价值的,也不拒交,这些人将来都可以是他家里的助力。他不以钱财疏通,但依旧在外舍里人缘极好,很有几分号召力。

对于林延潮,他一直觉得这少年不同于他人,眼下也是从心底从可以观察,拉升至可以结交的地步。

到了课末,林延潮将林燎讲的《学而》和《为政》两篇,一并背下。论语二十篇,林燎准备用十天来讲,然后各用两天讲《大学》,《中庸》。

大学之重,不用多提。独说中庸,中庸乃《礼记》一篇,为子思所作。

朱子在序论里说,尧传位给舜时,传授了‘允执厥中’一言,这句话去过故宫的人,都知道。

舜传禹时,将四字添为十六字,合起来就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尧本一句话已是够了,舜多添了三句,就让尧这一句浅显,让天下人容易明白。

十六字即理学推崇儒家心传,先王之学,圣人之教尽在这十六字里。

至于道尽先王之学的,十六字心传,千百年来已经有无数读书人尝试着解释,但林延潮觉得朱熹说得很到位了。朱熹道,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

这句话意思,即在上的圣贤之人虽智慧,而不可失了人性之本,而在下的凡人,虽然凡愚,但是却不能不以智慧约束自己。慧心与真性情二者夹杂与方寸之间,一时不慎,身居高位的圣贤,会越高越危,微末的凡人,越低越是微小。

林延潮听林燎讲完中庸一书,深感真是获益匪浅。这样精辟的话,真是恨不得,每日都能听见。只是可惜林燎只是讲了两日,否则从中间的体悟会更多。

论语,中庸,大学读完这是上半月的课程,期间有一件事,就是冬至。

在古代冬至的重要,不亚于岁末。

在过冬至节时,书院弟子还是着实热闹了一把。在民间冬至大如年的说法,这一天皇帝要亲自举行郊祭,即祭天,百官要进表朝贺。在百姓家里则是要祭祖,百姓不管有钱没钱,就算借钱都要过节,置办祭品。

而书院间,则是拜圣寿,也就是给孔夫子拜寿,释菜礼于先师。林垠,林燎领着书院弟子们拜祭了先拜孔圣。

孔子是至圣先师,当然要先拜,冬至普通人家祭祖,读书人祭孔,其隆重之礼不亚于孔诞。

林延潮在祭孔时,不由想起,后来朱熹,以及其弟子以十六字心传,来宣扬道统,认为道统犹如天道,传承自有脉络,圣圣相承。

先王之学,尧传舜,舜传禹,禹传汤,尧舜禹汤是口耳相传。而数百年之后,先王之学,又有周继承,汤传周文王,武王,文,武王传周公,周公传孔子,但间隔太久,于是只能以心传心,类似于走心的说法。

周公后,春秋战国礼崩乐坏,周天子治统不保,孔子的鲁国乃周公封地,孔子承周公的道统应运而出。

这点林延潮刚学的论语很有体会,孔子说过,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大意是周朝文化昌盛,我学周。

又说过,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大意是我老了,好久没梦见周公了。

孔子拜后,林垠,林燎引得弟子再拜亚圣孟子。

孟子曰,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此言以孔子传人自居。

孔孟之后儒学所传何人?

韩愈推崇杨雄,说他可继儒家道统,可书生们不买账了。杨雄改仕王莽,此乃失节,三国演义里诸葛亮骂是杨雄是小人之儒。

山长林垠拜完孟子,下面拜得则是周敦颐。周敦颐之学上承孔孟,下启程朱。

之后是二程,程颐赞其兄程颢,周公歿,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盖自孟子以后,一人而已。

二程拜完拜张载,张载有言,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载拜完最后则是朱熹,朱熹有言,自是以来,圣圣相承。

这一条线下来,就是理学推崇的道统,孔孟之道,周、程、张子继之;周、程、张子之道,朱子又继之。

拜完诸子时,众弟子们感受到这庄重气氛,也不由身心受到了一番陶冶。林延潮走出斋舍,心想这道统说,看起来逼格很高,很能给自己长脸,但总觉得有些抱古人大腿的感觉。

下面弟子以全礼拜先生,同窗互拜,这才算完毕。在没什么娱乐的古代,过节相当于最大的娱乐了。书院弟子们都是喜洋洋的,没有每日读书时的苦闷,显出了一些年轻人的朝气。

晚上书院也是置办宴席,按照习俗,冬至这一天,北人吃混沌,南人吃汤圆,而闽地呢,却是吃米时,也就是糍。据说吃了米时可以时来运转,给人添运,对于读书人来说,也是讨好好彩头,希望朔望课能考个不错的成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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