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秦王及冠!(求月票)

曲翰修站在秦王府外,看着如今的江南,许多地方都竖立起了绯色旌旗,这些东西,往日都收束着,今日却是彻底地展开来了,绯色麒麟云纹的旌旗在天穹展开。

壮阔啊!

当真不亏老夫耗费如此多的精力。

那个晏代清小辈,这个不行,那个经费不够,曲翰修几乎是自己的精力都耗费在这个事情上面,甚至于就连自己往日的脸面都豁出去了,靠着人情,颇拉了些金银资助。

把这一生名望都压上去,才令这一次的及冠礼抵达了目前的情况,站在高处欣赏赞许一番,抖了抖袖子,外出的时候,遇到正在吃饭的南翰文。

南翰文转身就走,却被曲翰修三步当做两步追赶上去。

曲翰修单手按住了南翰文的肩膀,朗声笑道:“这不是修业吗?当真是巧,今日又遇到了。”

南翰文心底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表面上颇为客气恭敬,道:“曲老曲大人有何事?”

曲翰修言简意赅:“饿了,没钱,给我饭。”

南翰文:“…………”

嘴角抽了抽。

南翰文勉强压住脾气道:“曲老曲大人不至于来向晚辈来要饭吧?”

曲翰修理直气壮道:“那不然呢?”

南翰文张了张口,无可奈何,只好带着这今日心情愉快,但是没有多少闲钱的老头子去吃了一笼江南小笼包,沾着香醋吃,曲翰修吃了好几笼包子。

南翰文道:“曲老大人,可准备好及冠礼该如何收场吗?”

曲翰修把最后一个包子咬破皮,把混合着辣油的香醋从包子口倒入了包子里面,然后把这小笼包一口吞下,满嘴香味,心满意足——

这老头子这一段时间,从江南的百姓这里,学习到了江南民间小吃的各路吃法,学会了江南十八路不同城池的乡间俚语,以至于江南各地,每一处地方的人都觉得他是自己老乡。

这个出身于中州的老学究,现在看上去倒像是个活灵活现的江南小老头儿,闻言夹着肴肉在茶水里涮了涮,道:“自是有收尾的法子。”

他不知道秦王如今在何处。

秦王攻克陈国都城也不过几日时间,这个时期的天下消息传递可没有那样快,至少对于寻常人来说,这种消息的传递速度不能够和各国的君王相提并论。

但是曲翰修自有自己的看法,道:

“但是,秦王毕竟没有下令停下【及冠礼】。”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了,要么,在今日及冠礼的时候,秦王会从天而降,犹如当日封王的时候一样,那么这一段他不在江南的时间,就仿佛被抹去了一样。”

“另一个可能,则是会有一种足以冲击四方的消息传递回来。”

“这个消息一定无比巨大。”

“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秦王及冠礼的时候,秦王本身不在这里,而是在另外的地方这并不失礼,反倒是一桩美谈,除此两种,绝不会有其他的可能了。”

南翰文道:“那么,就没有秦王陛下不来的可能?”

曲翰修大笑笃定:“断无可能。”

“天下君王,一举一动,莫不有其意义和道理。”

“既不叫停及冠礼,及冠礼时却又没有弥补,那么,在这天下人的眼前掉的,就是秦王自己的面子,以现在江南的情况,休养生息,还要去出兵四方。”

“花钱打自己的脸,修业,你眼底的秦王,是这样愚蠢之辈吗?”

南翰文没有回答。

他觉得秦王陛下大抵是不在意庸人的评价的,也不会将这些评价放在心上,所以打脸之说,大可不必如此。

但是白花钱就不能忍了。

曲翰修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秦王豪雄睥睨,自不在意旁人对自己的评价。”

“但是,耗费金银,时间和人力,却要给自己的脸面抹黑,没有这个道理,你们或许觉得,这天下的局面,在于刀剑,在于兵锋,在于兵强马壮。”

“但是在老夫这个顽固不化,不通变故的老学究眼底,礼和名,也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你见不到,摸不着,但是这力量也是真切存在的,犹如波涛汹涌一样扑面打过来。”

“是所谓烈烈大势。”

“这大势,不知从何而起,却已汇聚成波涛,一点一滴,凝聚出来了一种,秦王似乎有可能得到天下,秦王似乎有可能开辟太平大治之世的倾向。”

“秦王此刻,正在这天下乱世的波涛之上。”

“在这个时候,若是豪雄之主,有志于天下,一定会顺势而为,更进一步;断没有去断送自己大势的事情,所以,老夫笃定了,今日一定有事情会发生!”

“秦王不在江南,自然是有比起江南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岳鹏武五路大军出征,难道就只是为了烧后勤烧银子,让那该死的晏代清脾气一日比起一日暴躁吗?”

“区区陈国的千里之地,还不至于让西南晏代清,岳鹏武,越千峰这些名将都消失不见吧?”

南翰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不知道曲翰修在今日带着自己来,是为了光明正大的吃不用出钱的免费小笼包,还是说是为了和自己说些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以超越常人的熟练度炫小笼包的老者,觉得这样的老家伙,实在是犹如千年狐狸一样,一个比一个精明。

也是,以中州那种宗室倾轧,世家王侯遍地的朝堂环境,从寻常百姓出身,能够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样地位名望的老者,怎么可能会是一介单纯的腐儒?

自也有其本领,自也有其风采。

虽然不管是什么有本领,有底蕴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和晏代清要钱都会被尅好几顿就是了。

曲翰修自信道:

“老夫不会因此遗臭万年。”

“而是会名垂千古。”

“哈哈哈,勿要小觑一个求着身后之名求了一辈子的老头子啊,术业有专攻,于此道之上,我可是要远超于你的。”曲翰修大笑,起身,拍了拍南翰文的肩膀,从容离去了。

南翰文缄默许久,慨然叹息:“见微知著……”

“这般手段,却也对得住一句名士了。”

可旋即鼻尖却嗅到了些微的肉香气,神色一滞,看到那老头子拍打自己的地方,有一片油渍,眼睛瞪大,意识到,就在刚刚这老家伙拍打自己肩膀,似是在勉励的时候。

实际上是拿着自己的肩膀在蹭手里的油。

旋即发现,这一桌子的点心都被干完了,旁边的店小二已经过来等着结账,说刚刚那老先生说,之前五天吃饭的欠债,都南先生来亲自结。

南翰文看了看账单,脸颊抽搐了下:

“老东西。”

………………

曲翰修自信从容,主导了秦王的及冠礼,雍容的,沉肃的,编钟之声传递开来,隐隐然有盛世之音,群臣百官肃穆站立于旁,麒麟纹旌旗遮天蔽日,整个城池的百姓都来了。

唯听得曲翰修的声音徐缓平和地落下,念诵着为了今日而苦思冥想的《秦王赋》,之后,三军齐行入阵曲,天下皆歌破阵乐,乃至于天地相合,群山呼应。

按照礼仪,按照规程,高呼秦王陛下,然而入阵曲,破阵乐已经演奏了数次,编钟已臻至于尾声的时候,秦王仍旧没有回应,秦王仍旧没有出现。

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大概情况的晏代清等人,倒是知道现在的情况,但是对于大多数的百姓,参与此地及冠礼的麒麟军将士们来说,这件事,终究还是疑惑不解。

他们交头接耳,他们眼底有无措。

秦王陛下呢?

及冠礼为什么不见了呢?

不是今日可以知道秦王陛下的消息吗?

他们心中倒是不会对于秦王有什么置疑,但是无论如何,他们是秉持着炽热的祝福而来到这里的,为了这件事情,他们提前空出了时间,甚至于有许多,是来自于江南的其他疆域,来自于西域,西南。

他们提前知道了秦王及冠礼的事情。

这些人根据居住的地方距离这里的距离,都提前出发了,他们骑着毛驴,撑着竹筏,或者就只靠着两条腿,耗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跨越天南海北的距离,就只是为了抵达这里。

到了秦王的江南,去再看看那个当年的少年,去祝福他的及冠之礼,看着一步一步改变了他们生活的年轻君王,气宇轩扬的模样。

他们也是带着父老乡亲们的背负,是渴望看看那个,被四方传说,口口相传,说是有可能创造太平之世的人,来的时候,心中的渴望有多么重,此刻心中的一丝丝遗憾就有多明显。

他们眼底的光都有些暗了下。

南翰文眸子微垂,注意到了这些人眼底的变化,没有置疑,只有一种茫然,一种不知所措,一种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样对父老乡亲说的歉意。

他们几乎都带着了村子里自己制造的麒麟旗。

整个镇子,村子里面凑出来的布匹做的。

但是在这个时候,那麒麟云纹的旗还没有打开动作就迟滞了,一个人的动作是很细微的,一个人的情绪变化也不明显。

但是如此多的人同时出现这样的情绪变化的时候,就隐隐化作了一种汹涌的波涛。

南翰文忽然就明白了曲翰修的意思。

明白了后者口中那种,秦王陛下已经踏在了汹涌的大势之上的描述,到底是什么意思,秦王不来到这里,那些名士大儒们的斥责,并不算是什么,百姓的遗憾和失落,才是重点。

但是那位穿着礼部祭祀天地之服的老者却面不改色,只是朗声道:“秦王殿下未来,且奏乐,且行军中战阵之曲,麒麟之军,且以兵戈以触地,编钟乐曲,行庄严王者之音。”

曲翰修的吩咐言简意赅,却都恰到好处。

编钟的曲调仍旧徐缓,带着一种雍容肃穆之感,麒麟军的士兵在这个时候,以手中的长枪抬起,以枪尾轻触地面,军中的肃杀,君王的威仪,都凝聚在了一起。

先前出现的那种细微的情绪波动,就这样被抚平了。

百姓那种巨大的期待没有就此崩塌,而是被维系住了,反倒是被编钟的曲调,被军中战阵之曲的肃杀被曲翰修所引导的礼部规程,推进到了更高的层次上。

这个情况下,就连南翰文的鬓角都已经有些渗出汗了。

现在若是秦王最后还是没有出现的话,他不能够想象这些百姓的失望会有多么巨大,但是那老者却雍容不变,不紧不慢去引导着整个及冠礼仪,犹如战将行走于自己的战场。

薛神将看着赞叹不已:“这小子还有几分本领。”

“实在不行,就让我戴着金甲面具,上面溜一圈吧。”

“啧啧啧,这么大的阵仗,我还没有试过呢。”

“我真的想要试试看,不行的话,就我来吧!”

老司命嘴角抽了抽。

此时此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本来想说这个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但是看着薛神将,明明是机关人,但是老司命硬生生从薛神将的木头疙瘩上,看出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味道。

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整个气氛到了最高的时候。

忽而传来了疾驰的战马声音。

这战马声不那么明显了,但是夹杂在编钟和军中礼乐之中,却犹如一缕杂音,瞬间被曲翰修捕捉到了,老者引导着编钟礼乐推动到了高峰,所有编钟齐齐顿住了。

军中礼乐瞬间一停,在这个时候,那战马的声音就犹如一把剑出鞘的声音一般,变得清晰起来了,于是两侧的人,百姓,麒麟军的士兵们齐齐分开。

一匹战马是从大道上奔驰而来的。

墨色的神驹奔跑往前。

战马的具装上有着绯色的彩缎,这在麒麟军中是为十万火急之情报,及冠礼如波开浪斩,这一员骑兵急奔入内,滚鞍下马,乃是打下陈国的时候,就派遣出之人。

看其模样,极为雄壮,正是燕玄纪。

这位鬓发已白,在太平军的时候就是扛纛大将的大汉,如今大步踏步上前,曲翰修一瞬知道了什么,朗声道:“秦王及冠礼,敢问燕将军,殿下此刻,人在何处!”

赶快把大的消息端上来吧!

若不如此的话,老夫也要扛不住了。

也仿佛是如军阵般的情况。

气机的流转落在了燕玄纪的身上。

这位鬓发皆白的大汉踏步上前,走上高台面对着这满城百姓,双手捧出了一个匣子,这匣子很朴素,普通得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是却又如此沉重。

燕玄纪曾扛纛而战,三天三夜都不曾合眼,也曾经双手撑住即将要闭合的城门,当年的太平军中,号称膂力豪勇第一,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捧着这个匣子,沉默着。

可仔细去看的话,双手却在颤抖着。

在得到此物之后,秦王将这东西交给了他。

“……爹娘之身,已寻不到,当年事发至之地,如今也只是一片狼藉,但是,这东西就交给燕将军了,就以此作为我及冠的礼物吧。”

年轻的君王微笑:“我现在慢慢明白了,有的时候,人也需要回应其他人的期待,他们那么远去看我的话,我不能够赶回去,也要告诉他们,我没有不看重他们。”

“我将最珍贵的礼物送回去。”

燕玄纪缄默,道:“这件事情,陛下您应该亲自去。”

“或者越千峰将军……”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李观一止住了,秦王的手掌按在了燕玄纪的手掌上,嗓音温和:

“或许,我这身边众人,只有燕玄纪将军你来做这件事情,最为合适了,请再奔驰万里之遥,完成这一次的军令吧,不是麒麟军的战将。”

“而是,太平公扛纛之人。”

青年秦王将最终寻遍了陈国的皇宫,只找到的一枚军令,一枚沉沉暗金色,却其实木质,上面有太平两个大字,背后是万里,合起来万里太平的军令,轻轻放在了燕玄纪的掌心。

燕玄纪的手掌颤抖,他看着眼前的君王拱手深深一礼:

“那么,有劳了。”

“燕伯。”

燕玄纪手指一动,终于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面铺着金色的缎子,上面是一方印玺。

打开的瞬间,所有人耳畔都似乎听到了一声如龙似虎的咆哮声音,那种威仪之感扑面而来,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不止一个人的面色骤变。

燕玄纪看着这玉印。

他曾经在这印玺前跪拜,他曾经无比愤恨此物。

他曾经恨不得抽出兵器,去把这个东西敲击得粉碎。

也曾经随着那个人,在这印玺印下的圣旨之下,驰骋在这乱世,往日的恩怨情仇,那诸多的痛苦,都落在了这一枚印玺之上,燕玄纪深深吸了口气。

他耗尽了这数十年转战天下的豪情,也似乎竭尽此身的悍勇,道:

“秦王陛下。”

“已破陈都,逐陈皇,占江州,定一国!”

“以此,及冠礼!”

他的声音滚滚传出,落在了这里的每一个人的耳畔,所有人的神色都凝固住了,包括那曲翰修,曲翰修的神色凝固,大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听到的文字。

这简单三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甚至于可以说出每一个字有几种写法。

但是这些文字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听着这么难以理解。

但是很快的,所有人都在这具备有无边冲击力的消息之下,反应了回来,发出了欢呼的声音,麒麟纹的旌旗展现在这城池的高处,烈烈如同火焰一般。

在这一天,天启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秦王的及冠礼,以一种从不曾有过,往后也不会有的方式展现。

以一个中原万里之国的落幕为自己及冠。

以一皇之印玺,为及冠礼贺。

为百姓贺!

为太平贺!

曲翰修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呢喃道:“好,好……”

“灭一国及冠。”

“好气魄,好手段,好霸道,好秦王。”

薛神将呆滞许久,呢喃道:“不行啊,这小子……”

“这小子比我会来事儿啊。”

“我干不过啊。”

“草!”

“他怎么这么装!”

薛神将看着老司命:“我几乎差点以为,我是在看着自己搞事情。”

老司命:“…………”

老玄龟:“…………”

“草,这家伙怎么这么装!。”

于是薛神将只是放声大笑。

秦王灭陈的消息传遍了这浩浩的天下,在塞北之地,太平公的两位宿将大笑大醉,岳鹏武知道这样消息的时候,这位肃穆刚直的大帅难得在行军的时候,小小饮了一杯酒。

为之贺。

秦王攻陈,得其都及印,天下侧目,群雄以为所向睥睨,以灭一国作为自己及冠的礼仪,英雄的豪气,君王的睥睨,以及少年踏马入江南的少年意气,彰显得淋漓尽致。

即便是后世的史书之中,这一点也触及万千人心。

引得不知道多少文人墨客,写下了万卷诗篇。

年轻的君王骑着马儿,来到了关翼城里。

他没有如第一次归来时候那样,睥睨的,带着千军万马奔入此间,只是翻身下马,单手拉着这缰绳,一步步走在曾经生活过很久的城池里面。

武道传说,气机通天,神如神明。

他很轻易地寻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秦王看到道路的前面,少女正捧着书卷往回走,马蹄声停下来的时候,反倒是吸引人的注意力,薛霜涛抬起头,看到街道前面的李观一,怔住了。

她也是熟读青史的,也知道兵法,知道打下一国都城的时候,可能攻克敌人只是最简单的事情,之后还有一系列非常麻烦的事要处理,不要说是几日时间就是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都算是速度快的了。

李观一无论如何,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薛霜涛愣住,道:“观一?”

秦王牵着马匹走到了她的身前,时间过得好快,李观一一开始比起少女还矮小些的,现在薛霜涛也只是到他的胸膛。

薛霜涛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观一着:“你忘了?”

“今日是我生辰,也算是我及冠的时候。”

“喏,大小姐。”

风吹过了江南,也吹过了关翼城,有孩子放着的风筝在天上飞去了,神驹打了个响鼻,晃动自己的脑袋。

有几天没有恣意跑,它都觉得无趣了。

秦王灭国,以此及冠礼,这般豪情壮阔,实在是能够引得天下的英雄豪杰血脉贲张,应国的军神和君王因此而下定了决心,草原的王者看着天空,唱着古老苍凉的歌谣。

从西域到整个江南,麒麟纹的绯色旌旗指着天空。

这般壮阔的画面,足以落笔于青史之上。

而在天下的英雄们因此而动,整个乱世踏入了最后的时刻,刀剑并起,角逐四方的时候,当着宏大的,壮阔的史诗转动的时候,睥睨天下的秦王只在少女面前,微笑着弯腰低头。

鬓角的黑发垂下来,在风中微动。

那少女怔住许久,然后面色涨红,噗得笑出声来。

左右去看,就只拿起自己那一支写进天下长风的笔,踮起脚尖,插入了秦王的发髻之中。

秦王伸出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闭着眼睛,轻轻吻在她的掌心。

陌上花开。

今日。

及冠。

(本章完)

第504章 下,重注!(求月票)

得得得,得得得。

清脆的声音,棋子轻敲击于棋盘之上,震得了这棋盘旁边的饰物都隐隐震颤,白发须发皆张的老者穿宽松衣物,平淡坐在薛家小院里面。

对面是已经长大了的李观一。

听风阁。

薛道勇自己居住的小小院落宅邸,且听风起,且听风吟,也是这乱世猛虎,细嗅天下的所在,年少的时候,李观一就是在这里面,看到了神兵破云震天弓。

也是薛道勇,在短暂时间里面,就从那个时候,只是十三岁的李观一身上,看到了改变天下的气魄,此刻这乱世的猛虎看似是在敲击棋盘,似是在思考棋局,实则是端详李观一。

距离那前无古人,也大概率后无来者的及冠礼过去,已经也有数日了,整个天下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仍旧处于隐隐的震动之中,四方如同被风暴席卷过了一般。

而毫无疑问,引得这天下局势震动,波涛汹涌的,正是眼前这个刚刚及冠的家伙,李观一拈着一枚棋子,目光平静,沉思注视着这棋局,袖袍沾风,便是搅动天下的一缕。

薛皇后和陈天仪已经被接回来了薛家。

陈鼎业下手确实是狠厉,陈天仪的元神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是以最直接的方式将元神关于陈鼎业的记忆彻底抹去了,物理抹消,比起诸多元神秘法,更为直接,更为冷酷。

但是对于陈天仪来说,这样的冷酷,或许潜藏着的才是陈鼎业心底最后的一丝丝温情了。

否则,陈天仪和薛贵妃在李观一的面前,将会极难以自处。

薛道勇斟酌许久,下了一枚棋子,道:“你成就如此的功业,和霜涛的关系,家族里面,其实很多人也都知道,就算是不知道,猜也是猜得出来了。”

“而现在,不管是曾经对你们有善意的那些,还是因为陈鼎业的手段,对你颇为不满,想要让我薛家押注到天仪身上的,对于你的到来……”

“他们,很欣喜。”

李观一下了一子,道:“欣喜?”

薛道勇淡笑:“天下乱世三百余年,这三百多年里面,辽阔疆域万里,多少豪杰,彼此之间,征伐不止,如今终于看到了一统天下的可能。”

“凭借观一你和薛家的情分,他们已经在做梦了吧。”

“或许在梦中,金银权势,官位勋爵,唾手可得。”

薛道勇又平静下了一子,道:“不过,老夫也没有想到,这乱世之中,老夫驰骋四方,不断下注,末了,临到最后,挡在面前的,是老夫这百余年打拼出来的薛家子嗣。”

“观一,你自己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便是。”

“薛家这里,交给老夫便是。”

李观一看着眼前的这位老者,比起七年前,薛道勇看上去老迈许多了,但是那种亦如猛虎按爪,器宇不凡的气度依旧,和七年前一般无二。

“薛老要对薛家子弟下手吗?”

薛道勇大笑:“错了。”

“老夫是在保护真正的薛家子弟。”

“乱世之中,人心思变思得,即便是薛家一直以来,遵循先祖的教导,但是子弟多了,在这种变局面前,按捺不住的人也多了,老夫打拼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他们富贵。”

“老夫和你的关系,也足以让他们过太平日子。”

“贪心不足,是人家惹祸之根源;野心忽起,正是引祸烧自身之本来,老夫是这薛家之主,为免他日大刀落下,杀得我薛家满门灭口,株连九族,还是提前将这祸患解决便是。”

似有风起,听风阁外的池塘泛起了涟漪,就连这听风阁上垂下的四方垂帘,也似乎是在这风中微微晃动起来了,薛道勇微笑道:“老夫的话说得直接,这帮人,若是不提前就收束其心,观一你或许还能容他们一段时间。”

“可是千秋最是消磨恩情。”

“时日渐渐过去,总是怕他们的野心一日比一日更大了,终究有一日,会触及到真正不能触及的底线,闭上麒麟的刀锋落下,薛家怕是要死伤惨重,而你,也难免要在悠悠青史之上,留下刻薄寡恩的一笔。”

“老夫当年看重你,却不是为了如此的结局啊。”

李观一下一子,看着眼前的老者,却道当年和老人的谈论,嗓音宽和,道:“在商言利。”

“大商谋国。”

“而薛老,谋一个万世太平。”

薛道勇大笑:“哈哈哈,万世太平,这四个字的分量,实在是有些太重了些,实在是不可去想。”

他的声音微顿,复又叹息,握拳低语道:“可天下的事情,难道是做不到就不去拼的吗?在乱世之时,局势骤变风波难定的时候,人皆畏惧。”

“我却说不同,当壮胆气,有此胆气,虎步独行,下重注。”

“如今天当和,风气渐息,局势大好。”

“旁人道,当是勇猛精进的时候,我却说不。”

“临到此刻,却当急流勇退,蛰伏自身,方可以保全。”

“这一进一退,便是老夫这百余年的一切所得了,说到了底,也就只是收束此心不动不摇。”

李观一道:“薛老……”

薛道勇抬手摆了摆,道:“就事论事。”

“老头子自认这些年对自家儿郎看管的还算是不错,可是这人的欲望,实在是不能够放松一丝半点,只是稍有纰漏,便有可能,被其所趁,而恰好,老夫尤其不相信那帮人。”

“不过,现在虽然拿下了这陈国的都城,可是陈国江州城,毕竟是天下前三的雄城大关,其面积之大,恐怕是你所掌控所有疆域和城池之中的第一。”

“再加上人口,势力,秩序,加上临战之后,刚刚被你拿到手中,之后想要维系这样的一座大城,恐怕需要投入不少的人力,物力。”

“而在另外一边,岳鹏武等人的展现推进也极难。”

“需要后勤补给。”

“北部突厥还在盯着中原,应国姜万象虽老而未死,经历这连续数年的大战之后,应国还是底蕴最足够的一个大国了,之后要对上他,你可有什么战略吗?”

李观一道:“也不过只是征战罢了。”

薛道勇拈着一枚棋子,棋子在桌子上敲击了下,自是已经有人送来了两件东西,皆是文书,一左一右放在了薛道勇的两侧,薛老淡笑着道:

“也不瞒着你,在岳鹏武讨伐四方的时候,这辽阔疆域里面的各大城主,世家,甭管是已经和岳鹏武他们交锋上了的,还是还没能碰到了的,都想方设法地把密信,从前方送到了关翼城,送到了老夫的手边。”

“喏,难得你在这边,索性这些东西都拿给你看。”

“哈哈哈,不管怎么样,都由你。”

薛道勇的袖袍一扫,伴随着低沉的虎啸,劲气涌动如浪潮一般,放在了老者左手边的这堆叠的信笺就朝着李观一飞来了,这些信笺一张张,都未曾打开过。

但是从质地上来看,皆极考究。

有的是一张纸,一两银的松纹霜,有的是更为昂贵,听闻唯有妙笔山庄才可出产的松叶雪,却说名字倒也是取得雅致,就这些信笺在袖袍劲气一送之下,翩然飞舞,如霜似雪。

听风阁中有两人,听风阁外池塘泛起涟漪,垂落阁帘晃动,那这天下第一流勋贵人物的信笺翻飞如同蝴蝶,秦王伸出手,五指微屈。

朝着下面一按。

这长风就被握在手中,就被按下去了,那些信笺落下来,李观一拈着这信笺,只是随意朝着旁边伸出,旁边有北海鲲鹏之油而为的长明灯,可以长久燃烧不熄灭。

李观一拈着的这些信笺递过去,只是瞬间就被点燃了。

刹那之间,染成灰烬,就在燃烧起来的一瞬间,信笺内部的墨字都微微亮起一瞬,犹如黄金也似的光华,然后才在火舌的舔舐之下彻底化作了灰烬。

秦王的袖袍翻卷,这世家之信化作了的飞灰在他的眼底稍稍留下了一点点痕迹,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

薛道勇看着李观一将所有的信笺都彻底燃尽,道:

“连看也不看看,就这么燃尽了?”

李观一道:“他们的信里要说的话,我不必看也知道,若不是负隅顽抗,打算要占据一地,自成霸业;要么就是打算待价而沽,要他们投降,可以,但是却要我等满足条件。”

“要让我们还保留他们的地位,权利,甚至于他们投降,但是他们所在的城池还是要归于他们自己的掌控,只是名义上尊奉于天策府罢了。”

“若是真心想要投降的话,他们的信就不会来薛老你这里了。”

薛道勇慨然叹息,道:

“毕竟,这也是可以不必动刀动枪,就拿下陈国许多城池的法子,可以减少许多后勤的损耗,这样的话,等到一统陈国之后,再和应国对敌,也不至于太过于被动。”

李观一松开了手指,任由手中的信笺在焰的热风之下彻底被吹拂而去了,他收回手掌,回答道:“但是会埋下隐患。”

“会埋下在后世彻底爆发,将太平时代根基都冲断的隐患,我不会说,就在我这一代,将所有的征战所有的战争都打完这样的话,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的‘战争’。”

“但是我不会把这些隐患扔给后世。”

秦王重新落座,眉目之中带着令薛道勇都为之动容的决意和气魄:

“打!”

“不需要妥协!”

“不需要任何的含糊不清。”

“不是谈判和协议,不是投降和利益交换得来的天下一统,而是以刀剑,以气血削平的天下一切对手,皆是硬刀硬枪,在这天下,堂堂正正的角逐。”

“击败一切的对手,击溃一切的敌人,在这过去一代的废墟之上,才有可能建立起新的时代和新的气象,如此的大事,岂能够有半分的妥协?”

“要这样堂堂正正地大国气象,只有打,打到对手彻底投降,打到了彻底胜利为止。”

“薛老,唯独太平和建国。”

“其中,容不得半分的杂质了。”

李观一慨然叹息,提起手中的棋子,重新落在棋盘上。

薛道勇看着眼前的青年,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若是以一位成熟的豪商,一位天下的权臣,相国来说,这世上的一切本质,不过只是利益的交换罢了。

但是眼前这尚且年轻的君王身上,却似乎燃烧着一种,凌驾于利益之上的执着,他也追求利益,他也有自己的喜好,可是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倔强极了,丝毫不肯让步。

就只是这样的倔强,却莫名触动薛道勇。

这在乱世当中驰骋的猛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跳动了,那老迈的身躯,那在腐朽官场之上勾心斗角因而沉淀下来的气血被这般的勇烈和执着一冲,竟是重新沸腾起来了,烧得薛道勇的心都在刺痛。

老者呢喃道:“击败一切对手,踏破一切的阻碍。”

“在上一个时代的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来新的太平盛世,啊哈哈哈哈,你个小子,还真是敢说啊。”

薛道勇放声大笑。

李观一回答道:“若无如此的口气,怎么能成第一流的大事。”

薛道勇道:“那么,你终究还是要和应国对上啊。”

李观一道:“应国,姜万象,还有姜素……”

“姜素啊,薛老,您不了解他,可是我却很懂他。”

“第一次和姜素见到的时候,我还只是十四岁或者十五岁的时候,武道二重天……”

薛道勇嘴角抽了抽,道:“平定江南一地的武道二重天,也是武道二重天是吧?”

李观一面不改色:“反正那时候我还没有突破。”

“那时候,太姥爷带着我去了应国的都城,在摘星楼里面,我第一次见到了军神姜素,见到了所谓的武道传说那时候的他,恐怕都没有正眼看我一次。”

“彼时的他,只是一招就可以杀死我。”

“之后,在西域,在应国,在江南,我不止一次和姜素对面,我知道这个人,他的武功,已经是当世顶尖,若是纠集大军,舍弃了傲气的话,即便是太姥爷也难以击败他。”

“但是这样的人,却是一个没有下限的人。”

薛道勇道:“没有下限?”

李观一道:“是,他曾经可以率领一十八骑深入草原,在铁浮屠大军包围的情况下,拼死了那一代的大可汗,十八员战将皆战死在了草原。”

“他独自提着大汗王的首级回到应国的边疆,以草原大汗王的首级祭祀被杀死的应国百姓。”

“也可以为了胜利下毒,可以为了维持被叔父打破搅碎的应国的民心和舆论,将叔父斩首折辱,悬挂于城门之上。”

“姜素,既可以是豪气冲天的豪客,也是卑劣无耻的小人,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弱点,他不在意尊严,不在意名声,不在意自己的双手是否干净,不在意做所作为是否堂堂正正。”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在战场之上获得胜利。”

“胜利的过程,不过只是手段的一种。”

“是毫无下限,却也强大无比的,纯粹的兵家战将,若是当真我们可以走到那一步的话,最后要面对的对手,就是他了吧,一定是他,姜素。”

薛道勇看着眼前气势英气勇烈的秦王,道:

“你倒是颇看重姜素。”

李观一回答道:

“那是我的血仇,我怎么能不看重他?”

薛道勇笑起来,这位薛家乱世的猛虎狡猾问道:

“可陈鼎业也是你的仇人,你却没有那么看重他。”

这一句话倒是直接戳住了李观一。

李观一缄默,似乎也有些不自信,他也褪去了那种在传说里,在口口相传里面,所向无敌的模样,叹了口气,道:

“因为姜素对我来说,还是那么强。”

“纵我走了这一路来此,我也还没有必胜的把握可以击败姜素,从大势上来说,应国的损失可以忽略不计,这一年多两年时间,也让他们喘过气来。”

“如今的军神,只是因为要照顾姜万象,可以说,姜万象此刻反倒是如同锁链一样,束缚住了姜素。”

“姜万象若死,下一代的应国帝王会成为傀儡。”

“姜素彼时就成为了没有约束,没有后顾之忧的一柄利剑,我们最终要面对的,就是那样的他。”

“代表着三百年应国国祚的军神。”

薛道勇的神色凝重。

即便老者并不是战场上的战将,却也明白李观一说的那种情况下,姜素会有多么恐怖,到了那个时候,大概率陈国已没有了,中原之中,就不需要有半点的担忧第三国。

就只剩下了秦和应的厮杀。

最多考虑一次草原。

薛道勇还在想着那样的局面是何等棘手,那样的姜素,在姜万象死去之后,倾尽全力的一战会是何等的壮阔,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但是,直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秦王笑起来他端起茶盏,却犹如端着烈酒,道:

“扫平天下一统四方,是我,还有天策府,安西都护府,麒麟军各位的夙愿了。”

“若真的有这最后一战,还有什么比起正面击败那一位支撑了应国三百年国祚,旧日时代里所向无敌的军神,更为【不容置疑】?”

“我有我们的夙愿,而姜素,或许也有姜素自己的执着和坚持。”

“天下偌大,是这个时代和乱世,推着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秦王仰脖饮茶,虽然只是茶,袖袍拂动之际,却自有了那凛然的气魄,犹如烈酒洒落刀锋,从容自语:

“姜素不杀我,如何扶社稷。”

“我不杀姜素,如何正乾坤。”

“事到如今,恩仇,敌我,也只相杀罢了!”

“他要我们成一地偏安往后,可是我偏要——”

“得国之正,千古无二。”

薛道勇看着眼前的青年,许久无言,忽而大笑起来,他笑得尤其痛快,是欣喜这当年少年,七年过去,一颗雄心并未染尘,却是痛快自己的眼睛,还是这般的准确。

却又带着三分调侃,笑着道:

“不过,秦王啊秦王,打仗拼的是后勤和补给,比的是国力,你的底蕴本来就不如应国,这一次就算是以较小的代价拿下了陈国,可你的后勤和底蕴也已经差不多耗尽了吧?”

“就算是能拿到陈国的底蕴,可是那些世家大族占据城池固守,也会消耗许多粮食补给,其中恐怕不少能做出放火烧粮的事情来。”

“就算是你们能迅速攻克这些城池,也必有大的损耗。”

“而应国在这短时间里面,几乎没有进行过大的征战。”

“他们的国力保存很好。”

“只在这一点【庙算】上,你就处于弱势了。”

“不过,事到如今,老夫的赌性又被你这个臭小子给激出来了,控制不住自己啊,还是想要再赌一次……”

薛道勇抬手,手掌按在了另一侧的那些卷宗上,他的手指按着这桌子上的厚沓白纸,噙着一丝平缓的笑意,道:“皆说,这天下大战,打得是国力金银,拼的是后勤补给。”

“又有说,我薛家大商,富可敌国。”

“老夫平日里总是告诉族中的子弟,说谦受益,满招损,要克制自己,对外的时候,也千万不可以仗着家中稍有余财,就如何如何了,以免给家族招惹祸患。”

“是以,这百余年间,我薛家自始至终,算是平安无事,只是,老夫虽是让这家中子弟谦逊,不可自傲,可是心中,却也还是始终有一个疑惑。”

“那就是,我薛家,是否当真【富可敌国】。”

薛道勇缓缓起身,背后虚空泛起涟漪,猛虎的低声咆哮响彻整个听风阁,老者的白发扬起,他的眸子扬起,犹如猛虎的双瞳,就这样看着李观一。

老者的手掌按着那些卷宗,缓缓推到李观一的身前。

噙着笑:

“李观一,我薛家这百余年,在这天下各州各郡各县城池之中,所有的商户,所有的商路,所有的商号,全部金银,一切底蕴,皆在此了。”

“你,敢接下来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