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接连驳斥

“无妨,你做了什么,桓范早就与朕说过了,胡卿不必谦辞。”曹睿淡淡说道。

胡遵本就紧张的心又开始悬着了,皇帝当面说你所做之事尽皆知道,纵使胡遵做得不错,又怎能不为之紧张呢?

曹睿看出来了胡遵的拘谨:“胡卿在朕面前不必如此。朝廷雍凉出身的将领不多,你算一个,还有周铎算是一个。你知道周铎吧?”

“臣知道。”胡遵道:“此人是陆护羌的长史,太和四年对蜀作战时颇为得力,臣夙来晓得的。”

曹睿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关西有变,张儁乂薨了,陆伯言转了镇西将军,移驻祁山。周铎任了新任护羌校尉,依旧在沓中。卫车骑的治所和费耀之军也从陈仓移驻下辨,总而言之,除了郭淮没变外,众人的位子也都多少动了一动。”

“雍凉疲敝了数十年,是该有些高官和将领出头了,胡卿且勉励之,朕还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开空头支票这种事情,胡遵也在官场上混了多年,见到过不知多少次了。但当一个皇帝来给你这般许诺的时候,谁又会怀疑其中有假、怀疑皇帝不是真心的呢?

受用无比。

胡遵当即跪拜:“臣定不负陛下众望,唯有以死报效!”

“好了,不必与朕说这些,朕且观你行迹就是。”曹睿笑了一声:“朕要问你一事,你们在皖城造船一事如何了?”

胡遵在来夹石之前,对皇帝可能问到的问题,心中多少已经做了些估算,随即不假思索的答道:

“禀陛下,枢密院在去年年初给桓镇北下令,命皖城之处造船,以备不时之需,彼时的军令中没有说明期限,故而臣等在皖城也没过于急迫,平日演练、值守和屯田还是照常进行的,只是抽出闲时做了些事。”

“嗯。”曹睿不动声色。

胡遵继续说道:“一年之内,能载二十人的船只,臣等在皖城做了一百艘,丙型艨艟做了五艘,大约能容纳二千五百人的数额。”

“哪个更难?”曹睿开口问道。

胡遵拱手:“陛下,自然是制作艨艟更难。即使有着马将作派来的工匠指导,做艨艟依旧耽误了数月的时间,主要还是士卒们对造船不熟悉,多花了些时间,以及在皖城左近伐木遇到些困难。”

曹睿道:“这也难怪,毕竟巢湖将作所用的木材都是要从豫州、扬州各处以徭役征发,而你们却要事事都自己做,倒也不是你们的过错。”

就在曹睿与胡遵等人说话之时,散骑侍郎钟毓从帐外小心进来:“禀陛下,寿春内阁四月初一的简报已经送到了。”

曹睿点头:“你来读一读吧。”

“遵旨。”

钟毓刚要拆开文书来读的时候,胡遵拱手道:“陛下,臣位卑人轻,自请回避一二。”

曹睿瞥了胡遵一眼:“不必总是这般谨慎,你是为将之人,若总是这样,朕会以为你的胆气不见了。你也是朝廷官员,没什么值得回避的,既然赶上,就坐在此处听吧。”

“是,臣明白了。”胡遵点头。

随着钟毓将纪要缓缓读完,曹睿的面孔也随之冷了下来。

“裴卿!”

“臣在。”裴潜拱手。

“朕不在寿春,阁臣们做起事来还真是妥当,当真都是持重老臣了。”曹睿冷哼一声:“除了那些寻常之事,从后往前,朕给他们一项一项来论!”

裴潜应声:“遵旨。现在当论彭城铜官知情不报以致鲜卑矿工作乱一事。”

曹睿道:“将作监归了枢密院,董太尉和大将军二人这是在护短,知情不报还能这样轻轻放下,需加重才行。裴卿,你来说说。”

裴潜明白,陛下这是听到今日简报后动了怒了,让自己一个侍中来驳斥内阁阁臣们的行事。

不过,裴潜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直截了当的表明立场,执行陛下的心意,这样才是在陛下驾前、在朝中立足的根本。

裴潜拱手答道:“陛下,将作大匠孙邕知情不报隐瞒了两个月,以致鲜卑矿工群聚作乱,臣以为应当罢官。彭城铜官司马何深应当斩首。西阁有些护短了。”

“诸卿可有异议?”曹睿开口。

“臣赞同裴侍中之语。”徐庶拱手。

“臣附议,欺上瞒下之行必须严惩,此风不可长。”王肃道。

“臣也附议。”卢毓应声。

曹睿又瞥了胡遵一眼:“胡卿今日在朕驾前,你对此事如何看?”

胡遵心中纠结许久,还是拱手答道:“裴侍中所言极是,知情不报乃是大罪。”

曹睿微微点头:“矿难乃是寻常事,挖矿就要面临各种风险,都有几率在的,朕不会怪罪。挖了两月也救不出,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知情不报,就是一等的大罪了。就按裴卿说的办!”

“是。”裴潜道:“第二件事,是内阁议论是否当立太子之事。”

“朕明白,历朝历代都面临着这种太子、立储的麻烦事情,只是没想到朕也要这么快就亲自经历了。”曹睿轻轻摇头:“此事内阁拿不准主意,朕也不好一时就独断。立储之事朕还要再想一想,告诉内阁,朕暂且不做决定,等朕回到寿春之后,再让寿春行在众臣和洛阳众臣一并议论。”

“韦诞有些过了,此事本没有必要对尚书台汇报的。”曹睿对裴潜说道:“裴卿替朕给洛阳韦诞处去一封书信,以后关于北宫和皇子之事,不得向除了朕的任何人汇报。”

“是。”裴潜应声。

对于裴潜来说,他此时觉察到了陛下的古怪态度。

方才提到彭城铜官瞒报的事情,陛下因此还对内阁的轻拿轻放发了火,强令自己做了从重处罚的建议。而到了立储这件事情上,就以内阁议论的名义暂且搁置了?还要让朝臣们共议?

以裴潜对皇帝心思的揣摩,此事恐怕不是明面上的简单。

太子,是国家储君。

选择太子,就是臣子们在为自己选择日后的君王。

而立储,也相当于大魏明面上对皇帝多了一个备份。

自古立储之事尽皆凶险,先帝和雍丘王争储的例子就摆在前面呢,当今陛下在登基前也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立储竟然成了可以让臣子们议论研究的事情了?

这更像是纵容一般。

裴潜心思微收,继续说道:“陛下,第三件事,是关于张儁乂追封之事。”

曹睿淡淡说道:“董公的思路素来与寻常之人不同。他建议收紧诸将军职,朕理解他的好意,但朕并不认同。”

“将军号泛滥吗?当然泛滥,朕也觉得封号将军太多了。但这种事情该做,并不代表应该现在去做,而是应在二十年、三十年后,大魏统一天下再稳定一些之后再做,如今天下未定,朕就将此事驳回了。”

“此事传旨。”曹睿抬手朝着裴潜微微一指:“告诉内阁,追封张儁乂为卫将军,葬于邺城武帝高陵之侧,丧礼由太常韦诞去邺城主持,做得隆重一些。”

“朕若连一个追封的将军号都不舍得,还如何使诸将信朕?就这般去办吧,让内阁不要再议论此事了。”

“臣明白了,都已记下。”(本章完)

第642章 当乱则乱

裴潜将方才记下的内容整理完毕,请了印,而后派信使当即往寿春方向发回。

在天色全黑之前,信使来得及赶到下一个驿站。

随于皇帝身侧出巡,在太和年间已是常态。上至内阁阁臣,中至侍中、大臣们,下至年轻的散骑侍郎,都已经习惯了这一常态。

对于侍中来说,裴潜与徐庶二人通常宿于同一营帐。

夜深,营帐中的油灯已经熄灭,营内也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巡营军队按规律的脚步声。

此番出巡,中领军毌丘俭负责外围警戒,皇帝的中军营帐通常由步兵校尉卞兰、越骑校尉甄像、射声校尉曹爽这三人所领的军队轮流负责。

曹爽且不必说,卞兰是武宣卞后的亲族,甄像是文昭甄后的亲族,都是皇帝可以信重之人。历来天子戍卫,要么选用亲族、要么选用嫡系。

裴潜仍未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门的方向出神,想了许久,才小声开口唤道:

“元直可睡下了?元直?”

直到喊了五、六声后,徐庶才被裴潜唤醒,有些恍惚的问道:“文行何事?”

“元直还未睡啊,那就好。”裴潜从席上翻身坐起,清了清嗓子:“关于今日下午之事,我始终有些想法,但自己又说不准,元直不妨与我一同参谋一下。”

徐庶没有睁眼,依旧侧卧:“下午何事?”

裴潜道:“你转过来。”

“好。”徐庶无奈。

待徐庶将面孔朝向自己后,裴潜这才说道:“元直,你说司空和内阁几人在当下提这立储之事是为何?”

“为何?”听到立储二字后,徐庶的困意也没了,披着被衾如裴潜一般盘腿坐起。

裴潜轻声说道:“元直你想,今日钟毓在帐中念此事时念得仔细,一句未漏,你我全都听到了。司空提议此事之前,提到了太常韦诞从洛阳送过的书信,书信中将邺王夸了好一通,你记得此事么?”

“文行,你是说司马懿和韦诞二人有事?”徐庶反问。

“不,韦诞不会。”裴潜笃定的说道:“此人素为名士,并无才能,太常虽为九卿之一,但如今也不掌握什么实际权柄,陛下用他就是补个缺的。此人不会与内阁牵扯过多。”

“元直,你且想一想,这些时日你我随在驾前,都发生了什么?”

裴潜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徐庶哪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徐庶同样轻声问道:“是蒋济?”

裴潜轻叹一声:“你我都知晓,陛下欲要太和九年征吴之事,是陛下与蒋济第一个说的。陛下当日言语中说,允许蒋济与枢密院、尚书台沟通协调五万水军的方案,他与内阁之人说此事也属合理的范畴之内。”

“可征吴之事事关重大,若成,则四海混一,谁能为此事出力更多,谁就更有可能得到高位。自古立储之事,无不伴随朝政争端,若因立储起了争端,则谁能从中获利,谁就能经手更多执政之权,也就能更有可能在征吴时立功!”

徐庶静默了许久,长叹一声:“人心险恶。”

“是。”裴潜道:“陛下有陛下的分派,今日听陛下之语,我已听出了些许。但你我身为侍中,也需为天子分忧!”

徐庶道:“文行,你已下定主意了?”

裴潜应声:“是,该说的话,我定要与陛下说。元直,你我身为侍中,置身事外,正可进言此事。陛下令臣子议论本就有促进此事的意味,我意将此事再度扩大,让一众朝臣各自都动起来,这才能看出众人的真正心思!”

徐庶笑道:“也是,你我乃天子侍中,无论外朝如何,我等侍中不受关连。文行想怎么促进?与我说来听听。”

裴潜竖起三根手指:“三件事!”

“封王封公主、为诸王选属官、允许朝野议论此事!”

徐庶也是多智之人:“可行!”

“如今乃是太和七年,魏室立国十有三年,天下格局已经明朗至极,吴蜀败亡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了。”

“自陛下即位以来,顾全大局、少起争端,朝中依旧是那些建安老臣和黄初年间的旧臣得用,太和一朝比黄初一朝功业更伟,如今局势安稳,正该将那些旧人换一换了。”

“元直,我也有此意!”裴潜跪坐而起:“既然你我二人一并为国事担忧,不如现在趁夜去找陛下分说。有时午夜谈事,比白日禀报效果更佳!”

“好。”徐庶说:“且穿外袍,戴冠吧。”

“嗯。”裴潜应声。

如今的大魏,实在是人才济济。

位居三公的董昭、陈群、司马懿皆是能辅国事之人,九卿、尚书、枢密中也尽是贤才和干材,各地刺史素来从命,四方武将尽皆忠实。

换句话说,更换几个权力顶峰的大臣们,对当下的大魏来说影响不了国势。

谁一定就比别人强?无非是位卑者还未坐到那般尊位上。

身为侍中,裴潜和徐庶二人难道就没有私心了吗?既然陛下这么多年来有意压制朝中政争,现在有了纵容的念头,不妨在上面再添一把火!揣测君心、明晰上意,还没人能强过侍中。

二人一并出帐,寻了今晚值夜的步兵校尉卞兰,说有要事禀报皇帝。卞兰不敢怠慢,亲在军帐外将皇帝唤醒,得到许可后,将裴潜、徐庶二人领到了帐中。

“这么晚了,裴卿和徐卿有何事要与朕说?”

曹睿斜斜卧在榻上,借着帐内唯一一盏微弱的油灯的光芒看了二人一眼,而后继续闭目养神。

随着裴潜和徐庶二人将方才商量好的话逐句说出,曹睿也随之睁开了眼睛:

“你二人是觉得朝局当乱一乱了?”

“正是。”裴潜拱手道:“臣和徐侍中以为自陛下即位以来,一直稳定朝局,从来不准大臣们挑起争斗。但人皆有好胜争夺之心,只是被陛下强压下去罢了,朝臣们又是多年老臣,朝中自有党羽派系,纷乱如麻。臣知陛下有志于后年伐吴,既然内阁此时与陛下说立储之事,何不借此机会让朝局动起来?”

“陛下正好可以借此时机辨明群臣,整顿朝政,梳理人事。”

裴潜此话说到了曹睿的心坎之上。

太和七年,与黄初七年的形势并不相同。皇帝的权威毋庸置疑,中军尽在掌握,外军通过调度将领和这些年的南征北讨,对皇帝的忠诚度也值得信赖。

动一动,倒也无妨。

但这种事情,是否轮得到裴潜和徐庶来说呢?

曹睿缓缓从榻中坐起,面色平静的看向裴潜和徐庶:“众臣皆有私心,这是裴卿的原话。裴卿和徐卿也是人中英杰,朕素来知晓,可你二人在朕这里有何求呢?”

裴潜当即拜倒:“伦理纲常在上,臣子有臣子之道。臣只愿为陛下分忧,为大魏建言,别无他求!”

徐庶道:“臣也是如此!”

曹睿点头:“你二人所说之话朕记住了,但侍中本为朕的随臣,是朕有事与你们相问,而不是你们借着内官的身份主动插手外朝之事。”

“这种话不可以再说第二次,否则就不要在朕的身边当值了。”曹睿挥了挥手:“回去吧,朕要就寝了。”

裴潜和徐庶二人行礼后告退。

二人走后,曹睿也卧在榻上久久未眠。

为了朝局的稳定做事,自然是要压制住一些个人想法的。有些人在高位上待久了,本是出于稳定朝局的原因,如今真有必要再继续这样吗?

“朕不愿做无情之人,且看他们各自的造化吧。”

曹睿暗暗想着,而后合眼睡去。

第二日清早,本应继续向皖城动身,曹睿将四名侍中叫到了身前。

曹睿从容问道:“昨日裴侍中和徐侍中和朕提议,应将皇子和公主们各自册封为王。王卿,卢卿,你二人以为如何?”

卢毓答道:“皇子为王、皇女为公主,本是天家常理。此事该做。”

王肃也随之说道:“虽是该做,但做与不做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曹睿点头:“那就做吧,此番先封皇子。”

“如今未封王的皇子还有曹寿、曹合这两个小儿,王卿为朕选两个封号吧。”

王肃只迟疑了几瞬,便拱手说道:“陛下,按照黄初年间的惯例,封诸侯王皆以兖州和冀州之地分封。臣以为当将皇三子曹寿和皇四子曹合分开册封,一在冀州,一在兖州。”

“冀州诸县封号,应与邺城所在魏县相隔一郡以上,臣以为平原郡的博平县名字不错,兖州东平寿张县之名亦可。”

曹睿笑道:“一个博平,一个寿张吗?”

“这倒好办了,封曹寿为寿张王,曹合为博平王,你们觉得如何?”

“陛下圣明。”裴潜拱手。

徐庶也回应道:“王侍中所选的这两县名字极佳,臣也赞同。”

“臣附议。”卢毓开口说道。

“至于为诸王选择属官一事,就按汉时制度每王选一王傅,再选两名中庶子吧。”曹睿道:“诸王年纪尚小,不必将此作为实职,以其作为兼任即可,你们觉得如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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