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3章 蓬荜生辉

如今仔细回想,以前每次来云国,好像都是偷偷摸摸。

一开始是担心庄高羡发现自己还有个妹妹,这个妹妹藏在凌霄阁。再后来是担心某个不讲武德、常常以大欺小、喜欢穿白衣扮嫩的老男人,担心聊着天突然从哪里飞来一脚。

跟叶青雨见个面,总像是间谍之间的接头。

在这清净之地、安宁之乡,还总是提心吊胆,实在刺激——啊不对,是为难!

做哥哥的要见一见自己的妹妹,还得先请示!这跟谁说理去?

云国霸权,令人愤慨。

好在从此以后,这“心”和“胆”都可以稳稳地放回原位,再也不提起了。

今日拜山者——

真君姜望!

这已是走到霸国,都可以见君不拜的尊贵。

小小云国,当然也能够大摇大摆。

小小凌霄阁主,自然也……

“咳咳咳!”

连声的咳嗽,叫停了广场上的喧声,也截断了传音中的私语。

白衣飘飘、俊朗不凡的叶阁主,背负双手,如王者巡国,缓步而来。剑眉分明挑起寒意,星眸又流转着冷光。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礼貌而生冷的笑。

拼凑的笑。

笑得人发慌。

“啊哈哈,你们都围在这里是干什么啊?竟这般热闹!往年我大寿,都不曾有这么拥堵。一觉醒来,恍惚来到自己的丧礼——怎么着,平时不见殷勤呢,这时候来尽孝?”

叶阁主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咧嘴而笑,牙花子都像是藏着剑芒!

广场上的凌霄阁弟子们,顾左的顾左,盼右的盼右,不敢就这样离开,也不敢继续聚拢。

一群人的尴尬,倒是冲淡了尴尬。

姜望习惯性地就要溜走,劲儿都提在脚上了,但忽然想起来,自己竟然是真君。于是便站定了,悠然地转过视线,自信地看向来人。

好久不见叶阁主,也不知风采能不能依旧。

叶凌霄顺着人群让开的道路走近了,仿佛这时候才看到姜望,一时瞪大了眼睛,作吃惊状:“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天道深海遨游者,万界洪流摆渡人’,姜望姜真君吗?”

姜望愣了一下,旋即拱手礼道:“原来是‘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当面!我也是久仰大名了!”

叶凌霄咧嘴一笑。

姜望也跟着笑。

这配合得还不好?这你叶老先生还有什么话说?

叶凌霄忽地把笑容一收,扭过头去,厉声呵斥他的门人弟子:“你们这些不晓事的东西!围在这里做什么?一个个蓬头垢面,是怎样迎客的?焚香了没有?沐浴了没有?伱们知道这是谁人吗?!他是天字第一号的人族大英雄!绝世的天骄!”

他愤怒极了,他唾沫横飞,他替姜望委屈:“你们是怎么回事?歌也没有,舞也没有,鲜花都无一枝!姜真君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还要我多说吗?他纾尊降贵来云国,你们怎可如此怠慢!!传扬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还以为我凌霄阁没有礼制,我叶某人没有管教你们!”

一时之间,只有叶大阁主的痛心疾首在回响。

灭世之雷霆,也不过如此惊声。

广场上顿见鸟兽散。

叶阁主这才回过身来,又对姜望拱手,满眼的热切,一脸的认真,重重地躬身一拜:“姜真君屈尊来此,小宗真是蓬荜生辉啊!叶某三生有幸!”

姜望的表情,从自信从容,到坐立难安,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啪!

姜真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托住了叶阁主的的胳膊,不使他拜下,自己则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强行比叶小花低了一个头,慌慌张张地道:“叶阁主!叶大侠!叶伯父!莫要如此,羞煞我也!”

叶阁主使劲往下拜,姜望使劲往上托,两人挤得是面红耳赤。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君,这会儿额头都在冒汗,一叠声的讨饶:“伯父有话好好说罢!我有什么得罪了您的地方,不礼貌的地方,都是我粗鲁无端,不通礼数,心中实无恶意。请您海涵,万请不要如此!”

拜了一阵,没拜下去,叶大阁主便不拜了,一下子直起身来,很有些嫌弃地看着被姜望抓得皱巴巴的衣袖,抬起手,优雅地掸了掸:“姜真君这说的是哪里话?生分了不是?您这般贵重,这样地位,哪里有什么能够得罪鄙人的?”

姜望殷勤地帮他抻了抻衣袖,又退开来,连连作揖:“叶伯父,您是敦厚长者,我才是乡陋鄙人。咱们之间的种种问题,都是我的不是,断没有您的原因。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多有顶撞,今天向您赔罪!请您见谅则个!咱们还像以前那样说话,您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如今这样,晚辈实在是受不起!”

“唉!”叶阁主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安安都长成大姑娘了。要说年纪小不懂事的,整个凌霄秘地,如今也只有一个——镜如呢?镜如!”

早先从姜安安怀里挣脱出去的小丫头,迈着小短腿又跑了回来。

她穿着小花袄,脸蛋红彤彤。本是响应叶阁主的召唤跑来,但一见姜望又张开手:“姜阿叔,抱抱!”

这般小的年纪,自是不懂得趋炎附势的。

她只是……对姜望亲近。

这份亲近也不是凭空而来。

她名傅镜如。

是已故庄国前监国使……傅抱松的女儿。

傅抱松给女儿起这个名字,是要自己的女儿时时揽镜自照,审视自己的言行举止,要做个干干净净的、端仪的人,要镜里镜外都如一。

也只有傅抱松那种又臭又硬的家伙,才会给自己的女儿这么取名字。

才会对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期许。

以章任为首的元老会,乃是正统的道门修士,平时也修善业,倒是并不会做无谓的残虐之举,没有诛灭傅抱松满门。

杀傅抱松只是为了全面推翻启明新政,需要斩这样一杆旗——另外几个都杀不得。

也只杀了傅抱松一人。

章任写给办案官员的手书是这样措辞的——“傅抱松一人之罪,一人受也,毋伤其家眷。”

不过傅抱松两袖清风,只娶妻一人,又自幼父母双亡,阖府上下都没有几个人,却也没什么家眷可言。

他的妻子在傅抱松受刑后的两个月,终于熬不下去,殉情而死,只剩下一个尚不明事的孤女,后来被送到慈幼局。

姜望得到消息后,把这个女孩抱了回来,本打算带到白玉京酒楼里养着,还是叶青雨说酒楼哪是小孩待的地方,整个白玉京也没一个能照顾好小孩的……便又送到凌霄阁。

堂堂叶大豪杰,成天给姜某人带孩子,心中多少有些不爽利。撒撒气也是可以理解。

他把小镜如叫过来,意思很明显——你也好意思说你年纪小不懂事?

你也四岁半?

姜望只作看不懂叶豪杰的眼神,把小镜如抱在怀里,轻声细语:“镜如啊,你是不是一个懂事的小孩子呢?”

傅镜如用力点头。

姜望有丰富的哄小孩子的经验:“但是你阁主爷爷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呢,阿叔听着都替你不服气。”

傅镜如立刻鼓起了嘴巴。

叶凌霄怒眼瞪来。

这小子还真是真我如一,以前在姜安安那里告黑状,后来在叶青雨那里告黑状,现在在小镜如这里告黑状,还敢当面!

姜望不紧不慢地道:“那你阁主爷爷生气了,懂事的小孩子要不要哄哄他呢?”

小镜如想了想,扭过身去,在姜望怀里对叶凌霄张手:“叶爷爷,抱抱。”

她的声音极软糯,音调也不太稳,“叶爷爷”讲出来像是“夜夜夜”。

叶豪杰平生无所惧,唯独受不了小女孩儿可怜巴巴的在面前。因为他也有女儿。

把一个潇洒风流的美男子,变成面目可憎、背脊佝偻的中年人,只需要一步——让他担起家庭的责任。

年轻时快活恣意的叶小花,是当爹又当妈,独自照料小小的叶青雨长大。

后来又看着关门弟子姜安安长大,教她读书念字,教她演道练法。

现在的傅镜如,他倒是没有带在身边。阁里专门有嬷嬷照顾,平时都是姜安安和宋清芷带着玩儿。

但那么小的一个娃娃,睁着可怜巴巴的眼睛,泪汪汪的要抱抱,叶大豪杰哪里受得了?

他一脸慈祥地将这孩子抱在怀里,又狠狠剜姜望一眼——

欸?

人呢?

叶大阁主刀子般的眼神一阵巡行,才堪堪追上目标,那小子却已经出现在彼处云台,和叶青雨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

……

那锐利如刀充满杀意的眼神,一霎间涣开了。

仿佛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瞬间走到生命的终点。

位于云国的“某间客栈”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仰躺在靠椅上,努力地睁着衰老的眼睛,仿佛想要看清点什么,但却愈渐浑浊,也愈渐茫然了。

作为云上商行在客栈生意上的开拓代表,依托于云国得天独厚的地缘以及政治优势,在商行天下的基础上,以“平价”为核心卖点的“某间客栈”,扩张十分迅猛。

如今已经做到天下列国皆有分栈,接下来的发展,就是在一些较大的国家,逐城而扩。

仅以遍及天下的规模而论,颇有追赶三分香气楼的架势。

云国乃“某间客栈”总部所在,建设在这里的客栈,自然也都是最高规格。房间布设十分雅致,甚至有雾气缭绕的室内假山。而推开窗,就能看到云海。

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戴着没有五官的面具,从隔壁的房间走进来。定定地站在白发老者身前,不发一言。

靠椅旁贴地放着一只黑色的木制神龛,神龛前卧着一条老黄狗。

也算是全部家当都随身。

老黄狗耷拉着眼皮,长长的狗耳朵垂在地上,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听。

白发老者在靠椅上迷糊了一阵,想要睡去但终究没能睡去。

“我本来……打算做什么来着?”他略显迷茫地问。

戴着面具的女人,毫无情感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看到外面变幻的云海,呵呵了两声:“离开无回谷,翻山越岭,总不能是为了看外面的风景吧?”

“或许……不能。的确不该。”白发老者问:“那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计划在这里杀死我。”戴着面具的女人淡声道:“这里是一个好坟茔。”

“不对。”白发的老者摇了摇头:“我记得你。燕子。”

他在茫然近无智的状态里,颇有几分认真:“我杀谁都不会杀你的。”

这本该是一种重视的表达。

“燕子”却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尖声嘶叫起来:“燕春回!你不得好死!你该被千刀万剐,你应该永不超生!你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你所有的亲人,一个个地死在你面前。一次次地死在你面前!!!”

“啊!啊!啊!!”

揭面人魔拔出一柄带锯齿的短剑,在房间里乱砍乱砸,近乎癫狂:“该死!该死!该死!!你为什么不死,我为什么还不死?!”

但声音一点都传不出去。

这一生所有的抗争,都如此刻无力且无用。

“燕子。”燕春回并没有受到半点刺激,反而悲悯地看着燕子,温声唤她。

“燕子。”叫到第二声的时候,燕春回就已经忘记了燕子的痛苦,声音也变得平静了。

“咱们回家吧。”他说:“这里睡得不太舒服。我不习惯。”

“好。回家。”燕子压下了眸中的情绪。她走上前,搀住燕春回,要扶他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咱们回家。过最好的结局。”

燕春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不能回去!”一直装聋作哑的老黄狗,猛然吠出声来。

“死狗!闭嘴!”燕子直接一脚踹来,在临身的那一刻,足弓弹出骨刀,骤显寒光。

老黄狗一口叼住那黑色的神龛,猛地窜开,嘴巴已是忙不过来,但声音仍在响起:“无回谷已经不存在了!公孙不害、姜望、李一,三尊绝巅联手杀到无回谷,咱们晚走一步就被宰杀!怎么还往回走?”

它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吭声。可是它再沉默下去,只怕就真成了死狗。

燕子这个臭娘们是真想死啊,还想带着老东西一起死。

问题是……

能先把我流放了不?

宁为人间流浪狗,不做燕家守门犬!

“姜望!”

“我想起来——”

在几位真君的名字里,白发老者听到最清楚的那一个。

他浑浊的目光骤然清晰,一瞬间生出无以言喻的锐利。

此时的他,才是那个逆流时代而登顶的燕春回!

他平静地道:“全面超越了向凤岐的那个人。”

“他要杀我。”

感谢书友“迷途xjh”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03盟!

感谢书友“沈阿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04盟!(刚开书就在的老读者了,好久不见~)

(本章完)

第2364章 白日之下

姜望杀了包括郑肥李瘦在内的诸多人魔。

姜望是人族第一天骄。

姜望举世闻名……

这些都不是燕春回的记忆点。

他只记得两件事情。

姜望全面超越了向凤岐。

姜望召集了几个真君,想要杀他。

于是他就想起来,他为什么来云国。

宽敞雅致的客栈房间里,白发苍苍的老者,只是抬了一下眼皮,顷刻满屋游电,虚室生白!

一段一纵即逝而竟被许多人冠名为“时代”的岁月,在新历三九二九年的冬日醒来。

老东西总算想起来了!

刺骨的寒意令老黄狗肢体僵硬,它叼着那黑色的神龛,缩到墙角,耷拉着长长的耳朵,只用余光警惕着燕子。

它不明白为什么燕子对它有那么大的敌意,总是想杀它——很多过去的事情它都忘记了。

但对于这些变态,也没什么好探究的。

很多时候……没有为什么。

顺手的事儿。

无回谷里的活物,没有一个不该死,无论最初是因为什么原因走进来。

老黄狗只是告诉自己要小心。

就算现在是条狗,就算只是做一条狗,也要懂得保护好自己。

燕子松开了燕春回的手,不再搀他,远远避开,如避蛇蝎——虽然她自己比蛇蝎更毒。

她一直都不吝啬对燕春回表现出憎恶,恨不得燕春回立刻去死,死得越惨越好。但相较于偶然清醒的那些时候,还是那个健忘痴呆又有些耳聋的燕春回,更能让人接受。

痛楚像一只有着尖细利齿的怪兽,不断啃噬着她的身心。在偶尔平静的那些时刻,她常常还能够停下来,还愿意叫一声老大。也很进入人魔的角色,听从吩咐,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但清醒状态的燕春回,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不动,也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她——

提醒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这是一段怎样糟烂的人生。

她竟无法面对。

“醒来”的燕春回,并不留恋那搀扶,当然他也从未需要。他只是微垂着眼睛,稍敛其锋:“姜望果然到了云国。且还大摇大摆,声势甚隆。不知道的,倒还以为他是要跟叶小花示威。”

“来得这样快,就是防着您呢!”角落里的老黄狗,这时候担当一个‘智囊’的角色:“他怕你对他的亲妹子下手,这里好像还有一个他喜欢的女子。”

燕子从那绵延无尽的痛苦中倏然惊醒,恍惚想起姜望当初追杀自己的样子,千里相逐,一息不止。那时候的姜望还能称得上年少,那时候的眼神就已经没法形容。

那种誓杀不纵的决意,每每让她在浑噩的午夜惊醒,汗湿中衣。

明明她不怕死,明明燕春回怎么都不会让她死,明明她总在求死——可是她在怕什么呢?

“他?喜欢?”燕子的语气是荒谬的。

姜望那样的人,一心扑在修炼上,时时刻刻都在修行。一路从小国乡野,杀到超凡绝巅,不回头地走到现在……他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根据可靠消息。”角落里的老黄狗,在‘可靠’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至少他对凌霄阁的少阁主,是最特别的。有别于他对其他所有女人的态度。”

“我想他眼里就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分别。”燕子语气复杂:“只有弱点和要害。”

老黄狗极宝贝地搭着那黑色神龛:“再孤心求道的剑客,也有春心萌动的时刻,也有柔软的瞬间。”

“你倒是一条细腻的狗。”燕子的声音听不出褒贬:“只是对于那种修炼疯子来说,什么心动,什么柔软,都应该算是外魔,一剑就都斩掉了。”

“但他现在已经走到绝巅。”老黄狗说。

燕春回已经沉默了半晌,大约是没有什么心情言语,更不在意姜望的情感纠葛。他立在窗前,眸光似乎照破云海。而也确切的是有黄昏的天光落下,晕染了云霞。

“老头!”燕子问道:“你特意来云国,是为了找机会杀死他最重要的人吗?或者拿他最重要的人来威胁他,逼他自杀?”

“如果不能杀了他,如果不是为了杀他之前的凌辱,那么杀他身边的人毫无意义。”燕春回冷漠地说道:“无论面对什么情况,姜望这样的人都不会自杀,他知道希望只在他的剑下——我来这里,只是知道他会来这里。”

“姜望此刻大摇大摆地出现,是不是暗中还埋伏了其他的真君?他的人脉一向很广,而且投资他回报丰厚。”相较于半痴呆的老头、时不时求死的疯婆子,老黄狗还是更相信自己的智慧。它认真地思考:“尊上,这很有可能是个陷阱!”

“有没有可能是虚张声势?”燕子幽幽道:“姜望如果要埋伏老头,就不应该大摇大摆地来云国,而是要暗中潜藏才对。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分明是想吓走咱们。”

“你们不理解绝巅的姿态,姜望初登此境,正是一览众山小的时候。这只不过是一种宣告。”燕春回道:“他不希望在云国同我发生战争,他不介意在当下、对整个世界表露云国对他的重要性,但他也准备好了面对那种结果——面对任何结果。”

苍老的绝巅强者莫名叹息:“每一个刚刚走到世界极限的人,都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老黄狗缩在角落,屈着脊弓,小意地问:“您已经等到了他,您打算怎么做?”

它的狗爪所搭着的黑色的神龛,仿佛一个幽森的洞口。

神龛里香炉仍在,燃香未熄,神塑无踪。

燃香上明灭不定的火星,仿佛接住了天光,在这晦明晦暗之间,使得神龛的阴影如同一扇门,忽开忽关。

门内的某种存在,似乎也在等答案。

而燕春回道:“跟他聊聊。”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古飞剑成道的绝巅,此刻并不显现忘我人魔的凶恶。他看着窗外的云海:“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想他也是。”

……

傍晚的红霞中,有一缕剑意游动,在霞光之中并不明显。但在姜望这样的剑客眼中,夭矫如龙。

而他并没言语。

他和叶青雨、姜安安、宋清芷、傅镜如、蠢灰,组成了五人一狗的小团体,此刻正聚在一起烤肉吃。

泥灶里还埋着两只荷叶鸡。

那缕剑气发起了对话的邀请,而姜望在思索,此刻把太虚阁全员召来,能否寻剑意而定剑主,锁杀燕春回于当场。

答案是并不能。

但凡其他几位太虚阁员稍微争一点气,多衍一个道。姜望现在就直接掀桌子,斩断沟通的可能——

跟这种肆意行恶的邪魔外道,有什么话可讲!

然而并没有。

真要把太虚阁员都召齐,恐怕要成全燕春回的砍瓜切菜。

举阁尽天骄,奈何飞剑太利。

恨斗昭未衍道,冠军不绝巅。

我独快人一步,十分寂寞!

写信催一下吧,召集就算了。

姜望第一时间赶到云国,就是为了防备意外的发生。惊动了人魔,必然要防备人魔的报复。

当然现在他知道,燕春回此刻就在云国,这也是一种对话的姿态。纵观过往种种,大概这也是忘我人魔唯一一次的沟通尝试。

在今天之前,谁会觉得燕春回是可以交流的呢?

“清芷,你这烤鱼的水平可不怎么样。”姜望随口道。

曾经扎满头小辫子,撸起袖子就想揍姜望的混世魔王宋清芷,现在竟是十分婉约。比旁边正在傅镜如碗里抢肉吃的姜安安,不知淑女到哪里去。

水族生长缓慢,她现在的身高比姜安安矮了一截,不过坐在那里,更像姐姐。

她不好意思地道:“姜大哥见笑了。这水里的鱼儿,往前确实没有烤过……因为我也是水里的。”

大凡水里的,都是砧板上的。

物伤其类。

她出生时是水族公主,尊贵非凡,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后来水君宋横江身死,清江水族易权,她也随兄长一起,被赶出自小生活的水府。性格便大有不同,在生活的波折中,逐渐敏感脆弱。

“人族水族亲如一家,只是住处不同,就像有人住华屋,有人住高宇。”姜望温声说道:“你跟我们是一家,你跟鱼儿可不是一家。”

说着,他踹了蠢灰一脚:“蠢狗,谁叫你捞这么多鱼来。”

蠢灰趴在地上一滚,露出柔软的腹部,让姜真君的脚感更好一些。

宋清芷噗嗤一声笑了。

姜望想了又想,终是一弹指——

云上见惊虹。

在无尽云海之上,铺陈霞光之中。

两缕剑意终相逢。

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都在云海深处翻涌,恍惚天光聚于一点,不为视线所捕捉。

这是一片虚无之地,既无光阴,也无寰宇。

一世的过往,都是晦影。半生的理想,都是尘烟。

此即劫无空境。

姜望静静地站在那里,也就成为中心,于是有了上下四方,于是时间好像也开始流动。

燕春回自一缕微渺的剑光中显化,轻衣布鞋,披发在肩。

这才算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因为以前的姜望,并没有资格这样站着,并无资格站定!

他平静地看着姜望,目光中并没有什么敌意,只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奇怪的审视。

“你知道我不那么容易被杀死么?”燕春回问。

“我知道。”姜望说。

“我们之间的确有过一些交集。但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大概很久吧!”燕春回问:“我可对你满怀仇怨?我可有对你穷追不舍?”

“你不曾。”姜望道:“你大概是忘记我了的。”

“我若一意要杀你,你能活到今天吗?”燕春回问。

“大概很难。”姜望道。

“那你现在能够告诉我了吗?”燕春回抬起眼皮:“你为什么如此激烈地找上门来,誓要杀我?”

姜望一直都很平静,此刻同样如此:“首先我要说,你从前没有杀我,并不是什么人情。你在断魂峡和星月原,都顺手杀过我,只是没有杀成。昔者我享齐爵,是齐国黄河首魁,你若杀我,齐国倾国杀你,你很难活命。后来我列名太虚阁,你若杀我,天下杀你,你必死无疑。你或者忘了,或者是付不起杀我的代价了,仅此而已。”

“其次?”燕春回问。

姜望道:“你问了一些很重要的问题,所以在这些问题之后,你应该知道,我要杀你,并非为我。”

燕春回难得的咧了咧嘴,笑了:“那为了什么?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这句话太大,这个担子也太重了。我担不动。”姜望不为所动:“其实同样的问题也有人问过我。我也问过自己,我为什么要杀你。我想了大概一刻钟,最后的答案是——我还记得。”

燕春回皱眉:“记得?”

“我还记得,你们把人煮熟了的样子。我还记得,郑肥和李瘦比赛杀人,以此为乐。我还记得,卦师算命,用他人性命占卜。我记得那些事情,记得我心中的恻隐。”姜望平静又认真地说道:“燕春回,这是我一定要杀你的理由。说天下苍生,太宏大了,本质上是我的愤怒和不忍。”

“愤怒,不忍。”燕春回说道:“很好的理由。”

姜望道:“刚好我的道理在眼前,刚好我手中有剑。我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不去践行。”

“我来给你一个理由罢!”燕春回道。

姜望看着他:“请讲。”

“你若不来找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无回谷内,不会有多少血腥。那些新来的人魔,无论怎么作恶,都杀不了太多人。你若执意找我,从此我游走天下,所过之处,血雨腥风!”燕春回道:“姜望,你说,该怎么选?”

这就是燕春回的条件了。

他做出巨大的让步。他可以完全忘记姜望这一次纠集人手去无回谷杀他的行为,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对于肆行恶事的人魔来说,这几乎是一种软弱。

这是对着整个星月原战场出剑,根本肆无忌惮的燕春回!

他的退让,是应该被尊重的。他的强大,应当被敬畏。

而人命与人命之间,好像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燕春回的行为,好像可以让姜望来承担——你是选择坐视人魔杀少数的人,还是选择逼我杀更多的人?

在绝巅之前,没有多少人在乎姜望的道理。

在绝巅之后,所有人都必须要看到他了,又好像天下问其心。

姜君何来啊?姜望你要怎么选?

但姜望只是摇了摇头:“这道选择题不是这样的。”

“你以为是什么样?”燕春回问。

姜望道:“你养出人魔,纵容为恶至今,我会想办法杀你,你也可以想办法杀我,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此为第一种选择。你敢游走天下,掀起血雨腥风,我就会传檄天下,号召列国诸宗、世间强者,一起来杀你——这才是第二种选择。”

或许有人会怀疑姜望的号召力,怀疑他是否真能挑头,使天下共剿人魔。

但燕春回显然并不会。

无生教是前车之鉴,张临川空余恨声!

他常常保持半痴呆的状态,但他非常清楚,这是一个有秩序的世界。即便它有再多的血腥、残酷、不公,但它有阳光下的道理。

那是三代人皇至今所传承的,人族所延续的核心规矩。

在明面上所有人都必须要维护它的存在。

而恰恰今日的姜望,已经能够举起这面旗帜。

“世间为恶者众,你姜望就算走到超脱,能杀尽人之恶性,杀绝世间恶行吗?”燕春回道:“曾经我也和你一样,有自己的痴想。但人魔是杀不完的。魔也永远存在。”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我知人心鬼蜮,不可断绝。魔心孽念,永不会止。但我要叫世人知道,肆意为恶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这就是我斩在无回谷的剑。”

轰隆隆隆!

陈国无回谷外,恰逢狂风骤雨,惊电雷霆。

一道电光炸破天穹,照亮了无回谷外一座高大的碑石。

那是一座剑刻的碑,碑上铭道字,字字刺目有寒光。字曰——

肆意为恶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

落款是,姜望。

轰隆隆!

陈国雷蛇万里掣长空。

云国的云海却是一片静。

在一点剑光展开的劫无空境里,燕春回看着姜望的眼睛。

年迈看着年轻。

逝去的时代注视着现在。

燕春回咧开了嘴:“你选择成为我的敌人。”

“不是我选择成为你的敌人,是我一直往前走,恰好在这里遇到了你。这是我本心所想,本欲所从,我的道就在这里。”姜望平静地道:“你要么绕道,要么断道,要么斩碎我,没有第四种选择。”

他完全不妥协,不让步,不见人留一线,完全不给燕春回面子!

燕春回一时白发飞舞,眸中跳出难以描述的锋芒,一整个逝去的时代,凝聚在他的眼睛。恐怖的杀力贯穿了岁月而存在,澎湃的剑气搅动命运河流,在这一刻他的杀意,几乎要斩裂整个劫无空境!!!

最后他道:“怎么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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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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