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先有仙躯还是先有仙心

闵弦的心态明显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但身体的反应已经在提醒他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只是朝着外侧望了一眼,绝巅之外的深渊之景让闵弦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朝内部靠了靠,步伐极其小心,因为前后左右都没多少空间可以挪腾,身体的虚弱感令他极其不适,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掌握不好平衡给滑落山崖。

但闵弦显然高估了自己现在的平衡能力,脚下一滑,碎石滚动,立刻就朝前扑去。

“啊……”

“砰”地一下,闵弦撞在了前头的金甲身上,心有余悸的他抬头看向金甲,后者身形一动不动,抬头向前,只是以余光斜下瞥着闵弦,连低头都欠奉,并无笑容却是一种无声的嘲笑。

“闵某,失礼……”

闵弦退开一步行礼,金甲还是站在原地,既不出声也不还礼。

计缘将闵弦的一切反应看在眼里,但并没有嘲讽和数落他。

“不说你师门难以再找到你,就是能找到你,纵然有通天之能,你也不可能再度步入修行了。”

这么说着,计缘伸手往山下一勾,春木之灵有感,从山下飞来两根带着嫩叶的树枝,到了山顶的位置之时已经自动退去树皮和多余部分,呈现出两根光洁的木杆。

计缘将手中的画一展,两根木管就自动缠住上下两端,算是简易装裱成轴,随后就被计缘慢慢卷起。

整个过程中,稍稍平复一下不安的闵弦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计缘将画卷起,带着不舍和更多的茫然,想要伸手,想要出声,但最终都忍了下来。

闵弦此前身上的一些符箓和修行之物早已经被计缘收缴,如今一切依仗都没有了。

计缘将手中画卷直接送入袖中之后,才看向已经好似丢了魂一般的闵弦。

“走吧,总不能让一个老人家自己从这绝巅峭壁上爬下去,计某再送你一程。”

言罢,计缘一挥袖,脚下云雾升起,带着金甲和闵弦一起缓缓升空,随后以相对缓慢的速度,朝着同州大芸府而去。

明明不过两百里不到的路,计缘本可以片刻即至,但他刻意慢慢飞行,花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大芸府上空,也算是让闵弦能在这期间多适应一下,不过显然,从对方有些呆滞的神情上看,计缘觉得他暂时还是适应不了的。

大芸府虽然不是同州首府,但也能排在前列,对比整个大贞或许只能算中规中矩,但对比祖越绝对是繁华富庶之地了,计缘还没落地,在百丈天空就能听到下方车水马龙,热热闹闹一片景象。

云雾缓缓下落,无声无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最终落到了闹市边上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远远只有几个摊位,行人也不算多。

等云雾散去,计缘和闵弦以及金甲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街道中心。

如今天气还不算太暖,冷风吹过的时候,亢奋情绪逐渐减弱之后,久违的寒意让闵弦率先体会到了什么叫年老体弱,不由自主地缩着身子搓着手臂。

计缘看着闵弦一身比较单薄的衣衫,这衣服他没有换走,但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袍,只是一件丝缎织物,在失去了修为和强健体魄之后,在这种气温环境下不能带给一个老人足够的保暖功能。

“闵弦,凡尘的规矩可是不少的,不若仙修那般逍遥,计某最后留给你一点东西。”

话语间,计缘朝着闵弦递过去一只手,后者赶忙双手来接,等计缘放开手掌抽手而回,老人的双手手心处只是多了几块不算大的碎银子,以及半吊铜钱。

“善用这些钱财,计某保你能活得下去,至于如何选择,皆看你自己了。”

“晚辈……多谢计先生……”

虽然知道计缘不可能给他什么希望,但看到只是一点点铜臭之物,依然是让闵弦心中没落不已。

“嗯,先去买身棉衣取暖吧,可要切记财不外露啊,计某走了。”

闵弦本来还在愣愣看着手中的钱财,听到计缘最后一句,忽然有种被遗弃的感觉,惊慌和恐惧感骤然间升至顶峰。

“先生,计先生!先生……”

闵弦很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却发现自己已然词穷,根本找不到挽留计缘的理由。

老人迈开步子小跑去追,但计缘和金甲的背影却在街道上越走越远,他追了十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等稳住身子再次抬头,计缘的背影已经在远方显得很模糊了。

‘追不上的,追不上的……’

闵弦呆立在街上,捧着手中的钱一动不动,修行的同门,敬重的师尊,光怪陆离的仙修世界,都是那么遥远,寒风吹过,身子一抖,将他拉回现实,两行老泪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哎,你这老先生为何独自在街头哭泣,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边上有声音传来,闵弦闻言转头,看到一个中年农夫模样的人正挑着担子在看着他,虽然修为尽失,但只是扫了这人的面相一眼,闵弦就下意识捧住双手,声音沙哑地惨笑道。

“没什么,没什么,老夫自作孽罢了,自作孽罢了,没什么,嗬嗬嗬……”

说着,闵弦步履略显蹒跚地朝前走去,虽然知道追不上计缘,但也不想走相反的道,城市如此陌生,行人如此陌生,而余生亦是如此。

“一个老疯子……”

中年男子嘀咕一句,多看了闵弦的背影几眼,尤其是对方的双手处,但在犹豫了一会之后,最终还是挑着自己的担子离去了。

计缘其实远离之后就已经升天而起,在空中看着闵弦慢慢朝前走去,曾经高高在上的仙人,如今仙身已失,就连仙心都溃散得如此迅速。

先有仙躯还是先有仙心呢?

此时的闵弦,不但再无神通法力,就连面部也和之前不同,原本形如枯槁的脸上多了些肉,显得不再那么吓人。

“好自为之吧!”

计缘这么叹了一句,忽然转头看向边上的金甲,以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金甲头顶的小纸鹤。

“你们又如何看?”

小纸鹤下意识低头去瞅金甲,后者也正向上看来,视线对到一起,但二者没有谁说话。

计缘摇头笑笑。

“计某其实在想,若有一天,连我自己也如闵弦这样,再无神通法力后当如何?嗯,想想那会计某就是个普通的半瞎,日子可更不好过,希望耳朵还能继续好使。”

“啾唧……”

小纸鹤叫唤一声,从金甲的头顶飞到了计缘的肩上。

计缘也不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小纸鹤,最后看了一眼在城中街道上好似漫无目的闵弦,随后摆袖负背,驾云向北而去。

再次拿出装有闵弦意境丹炉的画卷,左手展画右手则提着白玉千斗壶,计缘凌空往嘴里倒了一口酒,爽朗笑道。

“此术甚妙,丹青甚好,值得自赏酒三斗,哈哈哈哈……”

计缘这次结合游梦之术,在闵弦放开自身意境的情况下,将他的道行直接取走,虽然不能说是如何响亮的神通,却绝对算是一种神奇的妙术。

与计缘此刻的心情不同,在不知何方的遥远之处,闵弦的师门感觉不到闵弦的存在,只能知道闵弦并没有死去,具体是受困还是其他则不得而知了。

……

天气已经渐渐回暖,因为严寒被拖慢的战争估计很快又会更加火热起来,战争到了如今的局势,祖越国那三板斧在最初阶段已经全都打了出来,而回过味来的大贞则有越来越多的人力物力送往边陲之地。

计缘如今已经无需过多关心战事的问题,实际上他本就不认为大贞会输,若非有人连连“作弊”,他自己都不乐意出手。

从同州离开之后,大半天的功夫,计缘已经重新回到了祖越,虽然此前的并不算是一个小插曲了,但这也不会中断计缘原本的想法,不过这次没再去南道县,而是越过一段距离落到了更北部的地方。

这一天夜里计缘已经踏足鹿平城城外原本的卫氏庄园,自从当年卫家出事且所作所为被曝光之后,这里就彻底荒废了下来,卫氏族人跑的跑被抓的被抓,家中仆人也早就全部跑光。

加上因为一些人流传卫氏庄园是不祥之地,闹鬼又闹妖,白天都无人敢从附近经过,更别提晚上了,所以计缘到这,偌大的庄园早已长满野草,更无什么人火气。

只是计缘的耳朵是特别好使的,他虽然是从外头走来的,但在庄园前院的时候,已经听到里头有动静,他不怕鬼也不怕妖,当然百无禁忌地直径往里走,头上顶着小纸鹤的金甲则始终跟随在后一言不发。

走向内院方向的时候,一片热热闹闹的声响已经越发明显,计缘还能看到远方隐隐有灯火。

“有点意思,你有何看法?”

计缘转头问了金甲一句,后者面无表情,但因为是计缘问话,所以还是憋出几个字。

“回尊上,并无看法。”

“那你呢?”

“啾唧~~”

小纸鹤叫唤一声,直接拍打着翅膀朝远处飞走了。

“好吧,白问了。”

计缘笑了笑,继续前进。

“走,去凑凑热闹,看起来是宴会正当时。”

(本章完)

第685章 荒宅夜宴

卫氏庄园范围极广,有好几处地方都装修奢华,只不过如今已经没有人住了,在后院深处的一片区域,有一间大宅子此刻正亮着灯火,透过门窗缝隙和残破的窗户纸,能看到里头一片影影倬倬。

小纸鹤虽然很小,但飞得很快,才离开计缘身边呢,下一刻已经飞到了这一处亮着灯火的大宅所在,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最后落到了屋外窗户架上,透过一个窗纸破掉的孔洞看向屋内,里头好不热闹,并且从背后的一个一扇小门处还不断有宾客进屋。

屋内有一张大大的圆桌,上头已经摆了许许多多美味佳肴,正有人在挪椅子摆凳子,更有人抬着暖盆调整着炭火。

“来来来,椅子摆正。”“暖盆放这,那边也要。”

一直在屋内张罗的是一个长得十分富态的男子,面色白净且留着一撮小胡子,满脸都是笑容。

“哈哈哈哈,小弟来迟了!”

一名男子从后方小门处佝偻着身子小跑着出来,到了门前又站直了身子,向着门内的人拱手行礼。

“哈哈哈哈,来得正好,正好,没有迟到,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一点薄礼,里头是鸿福记的烧腊!”

“贤弟的礼物正好应景,哈哈哈,正好应景啊,快快请进!”

屋内屋外的人从问候到鞠躬行礼,礼仪环节样样不差,但在小纸鹤眼中却显得那么奇怪,首先最怪的是走路姿势,其实就是屋外的人拱手行礼的时候,下意识就将缠在礼物上的绳带咬在嘴里,空出双手来行礼。

“小叔,我来了,看我带来了什么!”

又有一青壮男子模样的人,穿着绫罗织就的锦袍,兴冲冲从外头过来,双手各提着一个坛子,兴高采烈地晃动一下。

“我已经闻到酒香了,今日缺酒,来得正好啊,快进来吧!”

“来咯来咯!”

……

屋内已经到的,和陆陆续续赶来的宾客,加起来足足得有二三十人,来者大多提着或者叼着东西来的,以吃食为主,偶尔也有什么东西都没带的,这种时候,屋内已经到的其他宾客脸色就会立刻难看下来,但照例寒暄一番之后,还是请对方入内,没有赶走谁的例子。

随着人数增多,屋内气氛的热烈程度很快接近顶峰,屋内也准备开宴了。

小纸鹤两只翅膀趴在窗孔的两边,一个小脑袋钻入窗孔里头认真地盯着里头的情况,这张大圆桌确实比常规的大了一号,但顶多也就坐个十二人,可屋内近三十号人全都挤在一张桌前,显得分外滑稽。

更夸张的是,满桌的美味佳肴和美酒在前,这二三十个看着衣着华美的人,就和没见过世面一样,一个个口水直流地看着这一桌好酒好菜。

“这个,那我们就动筷子吧!”

“好!”“开吃开吃啊!”“早就等这句话了。”

“吃吃吃,我要鸡腿。”“我也要!”

“倒酒倒酒!”

一下子,二三十人一起朝着桌中伸筷,各自朝着想吃的菜去夹,还有的直接上手,那吃相十分夸张,酒坛更是传来传去抢着倒酒。

计缘脚步不紧不慢,犹如悠闲散步般走到这一处后院外,远远看到那大宅厅堂内灯火通明,里头热热闹闹一片,交杯换盏的碰撞声夹杂着一些行酒令助兴,饭菜佳肴的香味更是丰富。

金甲跟随在计缘身后依旧一言不发,几乎从不眨眼皮的双目中,似乎不光倒映着灯火,还有一些其他的气息。

“看出来了?”

“回尊上,尽是些妖孽之辈。”

计缘摇摇头。

“妖是妖,孽倒还不至于,至多是小偷小摸吧,走,咱们去串个门。”

见惯了祖越之地群魔乱舞妖孽害人的情况,偶尔见到今晚这样的场面,计缘也觉得挺有意思。

带着这种想法,计缘直接领着金甲到了那一间大宅的门前,看了一眼边上趴在窗户上的小纸鹤,笑了笑之后直接伸手轻轻叩门。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虽然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宅子内外,里头正吃喝得火热的二三十人一下子全都顿住了,从热热闹闹到鸦雀无声仅仅不到一息,也看得出这些人反应之敏锐。

“呃,有人敲门?”

“好像是的……”“没嗅到什么味道啊……”

“咚咚咚……”

屋外敲门声又起,屋里头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开不开门?”

之前一直在屋内张罗的那个富态男子将手中的半个鸡腿放下,在桌子边上擦了擦手道。

“快收拾收拾你们的样子,我去开门!”

屋内的人闻言,相互看了看自己的吃东西的仪态,赶紧坐正坐好,将倒地的几把椅子也扶起来,更是在衣服上擦拭自己手上的油腻。

在这时候,富态男子已经到了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衫,透过门上破了洞的窗户纸瞧了瞧屋外,看到是一名仪态悠然的文人和一名高大威猛的随从,心中过了一遍说辞之后,才拉开了门。

“吱呀~~”

门打开的一瞬间,从外照射进来的皎白月光,仿佛短暂的盖过了屋内的火光,但再细看,外头的光芒显然比屋内黯淡,也就将刚才的感觉当成了错觉。

“呃,这位先生是谁?深夜来此可有什么事啊?”

富态男子先是向着计缘行了一礼,随后带着和善的面色轻声询问两句,屋内所有人,一双双眼睛都诡异地看着门口,但鸦雀无声。

这种场景,换了个普通人面对,肯定会觉得瘆得慌,但计缘自然无所谓,只是扫了一圈室内,再面向眼前的富态男子轻轻拱手还礼。

“鄙人姓计,从外地来鹿平城,只因已经入夜,城门不开,见这边有这么大一处庄园,本想来借宿,却发现庄园荒芜,不曾想行至后院能见到火光,故来此一看,若有打扰,还请主人家海涵!若是方便,可否容许计某借宿一晚?”

计缘说话间,视线余光落在室内,见到桌上的狼藉状态,且里头这么多人身上衣物大多沾满油渍,不由觉得好笑。

“呃,这,先生要借宿,随意找一处休息便是了……”

富态男子和屋内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三分在计缘身上,七分都在金甲身上,哪怕是现在这种状态,哪怕表现出来的气血还没一个武林高手强,但金甲还是带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哦对了,两位若是腹中饥饿,也可一同赴宴,常言道远来是客……”

“那就恭敬不容从命了!”

计缘不等对方说完,就自己跨入了屋内,金甲也在随后跟着进来,屋内靠近外侧的人下意识就退开一些,在靠近计缘和金甲的位置让出好几把椅子。

计缘的法眼早就扫过屋中所有人,看清楚了他们究竟是些什么,其实是一大窝狐狸,最常见的成精动物。

这些狐狸当然不可能是化形妖怪,不过是幻化义躯,衣衫裙摆下面,一条狐狸尾巴都收不进去,只能藏在衣服下头。

“不错不错,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哦,还有美酒啊!”

计缘走到桌前,扫了桌上一眼,伸手扯下一只还算干净的鸡翅,送到嘴边啃了几口。

这时候富态男子也走了回来,能见到屋内其他人都对他投来埋怨的眼神,只好打圆场道。

“大家坐,都坐,继续继续,来来,为客人倒酒!”

话都这么说了,大家也只好坐了回来,所幸计缘也不占座椅,只是站在一边吃着鸡翅,金甲这大个子更是站在计缘身后一动不动。

“先生,敬你一杯。”“还有这位壮士,请喝酒。”

富态男子递过来两个酒杯,计缘笑了笑就直接接过,而金甲双臂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冷眼斜视,动都不动一下,那目光越看越让人怕,富态男子站在金甲身边咽了口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时候计缘已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而因为金甲,富态男子还僵在原地,其他人觉得气氛不对,本就说话小声了好多倍的他们也再度安静下来。

忽然,窗户那边传来一阵气势十足的猛烈的咆哮声。

“汪汪汪……汪汪汪汪……”

“啊!”“有狗——”

“哎呀……”“跑啊!”

“咣当……”“砰……”

……

一时间,室内的人都惊慌逃窜,有的打开一侧小门连滚带爬,有的甚至直接朝前扑去,还在半空一件件衣服就干瘪下来,从中窜出一只只狐狸,纷纷跳入门外的黑暗中逃走,仅仅三无息的工夫,室内就空旷了下来。

计缘转头看向窗户方向,一只伸到室内的纸鹤脑袋正歪着头,刚刚的狗叫声全是拜小纸鹤所赐,它知道胡云很怕狗叫声,从这里头人的反应看,可能很多狐狸都怕。

“话倒还没说过一句,乱七八糟的倒是学了不少!”

计缘这么笑骂的时候,面前有人带着哭腔。

“呜呜……先生,不,高,高人,我可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啊,饶命,饶命啊……”

那富态男子依然站在计缘面前,不是他不想跑,实际上他是反应最快的狐狸之一,但他跑不掉,计缘一只脚正踩着他的狐狸尾巴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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