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哗众取宠的不是艺术

万长生何其幸运。

第一次创作正儿八经的雕塑作品,跟他以前做的那些东西都不一样的雕塑作品。

就有这样一群艺术家来围观品评。

老童更是一语中的:“万长生,你知道你最大的优势在哪里吗?”

做过系主任,现在担任博物馆的高级研究员,他这眼力功底自不用说,过去几次喝酒,万长生没少看见其他人找老童请教, 现在专注倾听。

老童掰手指:“绘画基础,你有了,无论国画还是西洋绘画,包括这采用泥塑或者还有雕刻的功底,你都有了,但却恰恰和我们不一样, 你没有受到科班专业训练的影响。”

万长生思索:“素描色彩我还是跟着曹老师这边才开始入门的。”

老童摇头:“老曹说过,你很快就开始沉迷到对欧洲古典派的技法中去,这种感受我们都有过, 但我们那时候往往已经接受了好几年的专业训练,起码我们能领会认识到那些大师技法的时候,手上有些东西已经固化了,所以我们再创作的时候,就很难跳出一直以来学习研究的这条路线,所谓创新都只是在专业美术几百年各种翻来覆去的变化里面炒冷饭,你恰恰避开了这种禁锢,所以体现到眼前的创作上,我只能给你个建议,大胆点,再大胆些!”

老曹指着万长生的手机屏幕也是这个意思:“索性把这个东西做到极致,不疯魔不成活,艺术表达如果没有足够的冲击力,温吞吞的怎么震撼人心呢?”

赵磊磊笑:“这让我想介绍个人给你。”

旁边几人脸上都露出会心的诡笑:“对,我也这么想!”

“不过他可不好打交道,抠门得要命, 想从他那里搞点什么,那就只有买卖!”

万长生好奇:“谁?”

赵磊磊介绍:“我附中时候的同学,大学也是油画系,专业能力我们另说,但他和我不一样,从附中开始就沉迷模型,他经手制作的模型,在全国那都是顶级一流的水准,成品价格也非常高。”

老曹都呵呵了:“乔宇,那年差不多跟我一起拿青年奖,可这几年几乎都不画画,成天守在他那个店里,我真的很难相信他是个油画系的研究生。”

但赵磊磊就是这个意思:“回头我把地址发给你,从泥塑上面看得出来你有很强的立体塑形能力,但现代雕塑作品,泥塑只是个胚子,肯定不是最终表现形式,考虑到这只是你第一件类似于模型大小的作品,我建议你可以跟他学习,这是个有点偏门的技术,但我觉得很适合你,就像你当初给我刻的那个章,我就说怪不得你有种特殊的精确空间表达能力,搞雕塑的很多都有点,这跟我们搞绘画的还不一样。”

说完顺手在手机上面调出来几张照片。

对艺术家来说,智能手机这种多功能设备的用途,太广泛了。

万长生只一眼,也忍不住想说卧槽。

他没做过模型,小地方更是没有这种传统和爱好资源,但照片上不是一件单独的什么航模,而是一个街景,栩栩如生充满生活气息的街景,可一辆浑身迷彩,还带着斑驳弹痕破损的装甲车,冲撞进了一家杂货铺,瞬间把宁静打破的那种,杂货铺二楼窗户里躲着个举了火箭筒的敌方军人,装甲车边几个枪手正在紧张的四处张望。

一场爆发在市井之间破坏了和平的战事凝固瞬间。

确实如老曹说的,把挂着招牌,酒坛子上蒙着红布,各种细节都表现得极其精致的生活场面,用重型装甲车来破坏,确实形成了足够的冲击力。

关键是无论制作造型,还是色彩以及人物造型,那些破损、旧化的细节表现得都堪称艺术品。

但是和一般意义上的艺术,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还是老童更深刻:“艺术终究应该是有内涵的,表达人文精神哪怕是作者一点点思想灵魂的感知,才能叫艺术,他这只是能是叫手艺,把玩模型做到极致的手艺,在这个小圈子里面可以叫做模型艺术,但扩大到整个艺术领域,就显得有点小气了,万长生你就是从手艺人切入到艺术,要切记艺有了,还要有术……”

丁晓鹏只敢坐在旁边像个小鸭子那么乖巧,满眼崇拜,从各位老师画家到万长生,他都崇拜。

根本不敢乱开腔。

万长生先敬了老童跟大家一杯酒,才询问:“不过这次我到大剧院,也看见不少名家名作,好比我们美院大门、还有大门里面那第一尊汉白玉脏兮兮的那个胖女人雕塑,很多现代作品,普通人很难看懂其中的人文精神、思想灵魂,是不是又有点装腔作势了?”

真要是丁晓鹏这么问了,可能全场都有点尴尬,结果大家一起哈哈哈的指着鲶鱼头的那个中年大叔:“你在影射老樊么?”

万长生真没看过这位和自己喝了好几次酒,话不多甚至有点木讷,但端起酒瓶绝对不含糊的大叔作品:“我是真不懂,上次在大剧院给其他人介绍那些作品,还学会个词儿,过度解读。”

老樊不恼,呵呵呵的憨厚一笑,再跟万长生碰杯喝一下。

老童谈兴正浓,双肘都撑在了桌面上:“很多连圈内人都看不懂的艺术,什么装置艺术、行为艺术、甚至一男一女搞X也能叫艺术,国画界更是各种墨水乱泼,闭着眼乱刷,光了屁股坐蒲扇的乱象,这些自诩为什么先锋艺术的,都是哗众取宠,但现代艺术确实又有很多抽象的东西,我们其实可以用个基本的衡量标准,如果作者本身具备基本的绘画能力,特别是已经成名成腕有收入的前提下,再画些普通人理解不了的作品,可以理解为对艺术的探索,这些基本要素都不具备,装神弄鬼的半路出家专门搞先锋艺术,那不是骗钱的就是傻逼……”

画家们哈哈哈大笑,果然说起来艺术圈里能看到的这种先锋艺术家太多了。

没有数十年如一日的功底积累,靠着哗众取宠来瞎几把搞的案例随处可见,确实是极大的损害了艺术圈的名声。

在科班出身的这些学院派面前,那都是骗子。

万长生想起那位江南吴老师说的法国美院,现在都在招收没什么专业功底的艺术家,又拿这个询问。

赵磊磊随口解释:“西洋绘画,特别是欧洲艺术氛围是非常非常浓厚的,现在这方面的主体是他们,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技巧不是西方现代艺术最看重的东西,我们等于是自己的东西还没搞懂,就直接跳过去随便乱搞,然后宣称追上了欧洲艺术比肩,这都是很荒谬的,这就好比外国人来学国画,画得再好,你认同吗?”

看得出来青年油画家,在这方面有点痛苦,边说边无奈的甩甩羊角辫,招呼旁边丁晓鹏喝酒。

搞得丁晓鹏更加惶恐。

这就是艺术沙龙的氛围,大多数话题都集中在艺术本身,很少谈具体到什么技法,这种级别的画家,相互之间很难出现谁指点谁的高下之分,哪怕各自画作的市场价位,职称地位有区别,但没有谁敢说自己的画就是天下第一,各有特色各有所长的去研究探索吧。

喝到十点多,两名新生颇有些醺意的并肩出来,丁晓鹏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万万,你能跟他们这样……我形容不出来,平等的交流?他们也对你没有半点架子,这才是我认识你这么久,最服气的地方,你好像总能……唉,词穷,就是觉得你太牛逼了,从认识你到现在,一路走来都牛逼带风,连军训这么点不起眼的事情,都能让你做到极致,我真的很佩服你。”

万长生伸手搂住朋友的肩:“我不过多读得几年圣贤书,多画了几年画而已,我们越成长,遇见的人就越优秀,只有自己优秀,才配得上跟更优秀的人交流提高自己,如果只能在烂泥坑里打滚,还觉得很爽,那就没救了,还再喝点不?”

丁晓鹏一阵摆手,差点都要吐了。

其实万长生是控制了自己酒量的,不要喝嗨了失态,可这时候脑海里面终于有点淡淡的不受控制,要是她在身边,说的话肯定不会这么佩服自己。

那种自己说了上句,身边人就心领神会下句的默契,真是可望不可即。

但……相见不如怀念,这样就最好。

万长生觉得自己能把握住。

(本章完)

第185章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杜雯真的是一点音讯都没有。

这让万长生更加心无旁骛,军训完毕在周五,周六周日自然是全天待在培训校忙碌,速写课跟这一个月的专业学科考试!

当万长生决定把大美培训学校,朝着超级中学的模式转化时候,很多东西就顺理成章了。

谁听说过美术专业强化学习, 也有摸底考试的。

现在就有,而且老童、赵磊磊等几人,确实是年年都要参加考试阅卷的专业眼光。

万长生把水平较好的一百张画卷,周六晚上拿去请老童和赵磊磊飞快的阅卷打分,反正他们这边一瓶酒还没喝完,那俩已经收工过来了。

虽然他没有给考生们表示这就是主考官的阅卷标准, 但这些考生立刻就非常清晰的明白自己的专业成绩还有多少差距。

周日基本都是对这些考卷的评讲, 趁着金牌导师带着十多个大一助教复盘试卷,万长生下午见缝插针的去找那位乔宇。

按照马振宇传授的新鲜经验,用喷壶给泥塑模型浇上水,再用保鲜膜给包住,小心翼翼搬到奔驰越野车上,按照赵磊磊给的地址找过去。

不算远,但地方非常奇特,一个人气很低的偏僻街道门面房,挂着“飞鱼模型”的门头招牌。

就在路牙子上停了车,万长生双手托着泥塑疙瘩探头进去,昏暗得就差挂着“今日不营业”的告示了。

这也说明店主是真的不靠这种开门生意吃饭。

但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万长生一眼就看见零散放着些什么零件、盒子的柜台后面,有个很大的操作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正在几盏灯光包围下安静的忙碌。

每盏灯都不大,也不是很亮,但从各个方向恰当的集中在台面,可能就像手术台的无影灯吧,形成了每个角度都没有阴影, 也更容易让人专注其中。

万长生又难以抑制的想起某人说的灯光问题。

但这会儿肯定是:“您好,我是蜀美赵磊磊赵老师介绍来找乔老师的……”

戴着眼镜的男人转头看眼,目光迅速滑落到万长生手上的保鲜膜疙瘩,傲慢的用下巴示意打开看看。

万长生连忙,等对方发现是坨泥塑的时候,简直完全失去兴趣,终于开口:“我不捏泥巴的,你去找美院雕塑系的人。”

只有走进美术学院内部,才会发现人家把各种门类分得格外清晰。

万长生对有特殊专长的人就小心翼翼:“您能细看下么,我这个东西,赵老师说最好找您才能提升……”

应该还是赵磊磊的名字,让乔宇终于忍住不耐烦凑近了些,然后立刻把台子边的工作灯掰过来一只照在泥塑上。

接着起身干脆小心的端过泥塑,放到自己的台面,接受无影灯的待遇。

专注观察好几分钟才开口:“你做的?”

万长生嗯:“我做的胚子,但没有想好具体最后是什么样,赵老师建议我问您。”

乔宇身材很敦实,和万长生健壮是两码事儿,应该属于在台子前面坐得太久的那种宅胖,可现在目光只停留在泥塑上,简单利落:“玻璃钢,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大小,最应该做的是玻璃钢,因为只有玻璃钢,才能解决你下一步想上色的要求,你不会只要个单色的东西吧?”

万长生使劲摇头:“没有!我想象中应该是金属、布还有不同的木质之类,玻璃钢?怎么做?”

乔宇抬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眼万长生:“环氧树脂你不知道?你……美院哪个系的?”

万长生简直羞愧:“国画系……”

乔宇再看眼,嘴里居然冒出来句:“莫名其妙!”

然后就双手捧着泥塑往店面后部走了。

万长生赶紧亦步亦趋的跟上,看见自己的心头宝贝被抱上楼进了一个有篷的露台,这里看起来更像个砖窑,堆着不少面粉袋一样的东西。

敦实的乔宇就在案板边放下泥塑,真的就像厨房面点师傅的那种白案,出人意料的从旁边竟然摸出来一副扑克!

万长生诧异极了,但也同样出于对赵磊磊的信任,没吭声。

但准备如果对方要摸出来个擀面杖把自己的泥塑碾平,那就说不得要一把抓住抢救。

可乔宇开始精细的把扑克牌一张张插进泥塑里!

就是那种一张贴一张,沿着泥塑起伏,好像万里长城那样紧密成墙的栅栏排过去!

一张贴着一张,从侧面看过去,都在一个平面上薄薄的一片!

万长生移到侧面才发现这个细节的,兴趣大开的他,更没开口了,就这么看着。

因为乔宇的动作非常小心,小心到插入扑克牌的伤害动作,却不会影响哪怕一点点泥塑造型。

这个精细操作持续了小半个钟头才完成,然后抓过案板一个喷壶,开始朝着泥塑,好像神父洒圣水那样细致的喷在泥塑上。

看着自己这几乎一个月来的心血慢慢变得光泽闪亮,万长生也不敢问啊!

乔宇也不解释,然后打开旁边一袋“面粉”,快速的加水调了一盆面糊糊,小心翼翼的淋到泥塑上!

彻底把万长生的心血覆盖了!

嘴角都动了下,万长生还是忍住了。

他的涵养功夫真是了得!

实在是乔宇的表情太认真专注,绝对不可能是乱搞。

他也不敢打扰。

看着自己的心血变成泥石流一样被覆盖流淌的玩意儿。

乔宇收手,开始打开墙角另外一袋什么粉末,偶然间看见万长生的茫然眼神:“翻模你不知道?”

万长生赶紧摇头:“从来没接触过,正想请教!”

乔宇无奈的翻个白眼:“国画系怎么会有你这种做泥塑的奇葩,这是雕塑系做泥塑的基本功,泥塑只是个胚型,要用石膏,就是这个滑石粉加水以后变成糊状,逐渐凝固成壳,这就是模具,做好的模具,向里面注入环氧树脂的液态,等凝固成型,就是跟你这个泥塑一模一样的玻璃钢物体了,懂了没?反过来要翻模石膏件,也可以用环氧树脂来做模具。”

万长生恍然大悟的不懂就问:“这扑克牌是什么意思?”

乔宇没好气:“一整个壳你怎么脱下来?用塑料扑克牌分隔成左右两边不就能轻松脱模吗?”

万长生没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他明白,这就是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只要把其中步骤窍门想通了,前人自有无数的偏方。

就像他做泥胎菩萨,那些流程也是几百上千年来的工匠,逐渐凝聚成的经验。

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坐在乔宇的工作台边,看他细致的给塑料模型上色都两三个钟头,终于等到脱模出来的最终玻璃钢成品,万长生立刻懂了。

这灰绿色半透明状的玻璃钢,就是塑料的感觉嘛,刚才看见乔宇上色的好些东西,看来都是他自己倒模做的。

这玩意儿就是便于上色。

说起给东西上色,万长生就太熟悉了,那些彩塑菩萨,只能在干透的泥巴上面反复涂抹颜料,厚厚的一层,当然不可能有太过精细的明暗变化,也不可能有很仿真的这些锈迹水渍,也不可能仿造出不锈钢、金属、木头或者布匹的感觉。

佛像身上的布衣缎带那根本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写实。

但玻璃钢就可以!

因为不吸水,又有比较粗糙的附着力,完全可以在上面绘制任何栩栩如生的形象。

把泥塑变成塑料件,然后在塑料件上面超级写实的画画。

最终出来的东西就无比仿真了。

乔宇给万长生又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艺术就是这样,永远没有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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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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