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福祉

白天的时候,白齐宏带人在周围找了找,他们运气很不错,找到了一个挺大的废弃院落,算上主屋厢房还有柴房等等,总共有差不多七八间。

于是他便留了一间最宽敞的主屋给陆卿等人,其余所有人随意选择休息的地方。

其实原本这些工匠们都不是对吃住挑剔的人,干活儿累了,甚至不需要什么铺盖,就随便找个路边平摊的地方,躺下就能睡一觉。

只是眼下连日阴雨,到处都是泥泞积水,人无论如何不能睡在雨水里头。

现在有了那个破败的废弃院落,他们将几处漏水的屋顶简单修缮了一下,虽然人多,但是一人不过就需要个躺得下的位子就足够了,挤一挤怎么都睡得下。

住的问题不存在了,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吃。

他们身处的这一带,因为已经发生了内涝,百姓家里的存粮基本上也都凑起来拿给出来帮忙挖渠排水的工匠们当口粮了,再多也拿不出。

所以到了晚上开饭的时候,祝余看着锅里面稀溜溜的面汤糊糊,终于明白为什么白天那个面如菜色的汉子会干着活儿忽然晕倒,为什么周围的人又对此见怪不怪。

每天干着那么重的体力活儿,却连喝稀糊糊都不能管饱了喝,就算是天兵天将来了也未必能顶得住!

祝余觉得于心不忍,想到他们随身还带来了一些干粮,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们带的干粮,五个人省着点吃能顶好几天,可是若拿出来分给在场所有人,每个人能拿到手的胡饼只怕是连指甲盖大小都不一定有。

不但没有办法从根源上解决工匠们吃不饱的问题,还把他们接下来赶路的口粮都耗尽了。

“已经没有办法筹集到更多的口粮了吗?”祝余虽然也肚子空空,但看到那些辛苦忙碌了一天,已经瘦得脸颊凹陷的工匠,也不忍心再从锅里分走一碗糊糊,推说不饿,转而到一旁去询问白齐宏。

白齐宏手里端着半碗稀糊糊,听到祝余的询问,他也只有叹气的份:“此次修筑水渠,朝廷给拨的银两倒是不缺,可化州地界已经没有余粮,离州那边原本粮食就不算高产,能买过来的,也买得七七八八。

再远有些,到曲州、良州之类地方,路途遥远,这中间很多地方的路都叫水给淹了,从那边调粮过来,且不说耗时太久,就是这一路上被雨这么淋着,送到这里后恐怕也已经霉烂,无法食用,于事无补。

照现在这个吃法儿,也至多能能再撑个大半个月而已。”

祝余忧心忡忡地看了看不远处大锅里面的糊糊。

白齐宏说照这么个吃法儿能支撑大半个月,她并不怀疑。

可是这些工匠若是一直都只能靠喝糊糊果腹,只怕他们的身体都未必撑得到糊糊被喝完的那一天。

她思索片刻,转身回去找陆卿。

陆卿正在主屋里,对着白齐宏拿给他的化州舆图不知道琢磨着什么。

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向门口,见是祝余,他眉头松了松,招招手:“我正想叫符箓去寻你,你就自己来了,莫非是我们当真这么心有灵犀?”

“王爷打算何时出发?”祝余径直在桌旁坐下,开门见山,问得直截了当。

“去哪儿?”陆卿一脸疑惑地反问。

“方才还说心有灵犀,这么一会儿就明知故问了么?”祝余瞪他。

陆卿笑了出来,伸手在那舆图上一个地方点了点:“雨天泥泞,不宜走夜路,明日天亮再走,到这里不过一日半的路程。”

祝余点点头:“方才白侍郎告诉我,他们的粮食就算是熬成稀糊糊,也至多能撑半个月出头。”

“那这就要看夫人的本事了。”陆卿意有所指。

祝余微微皱起眉头,认认真真盘算了一下:“五日之内,不成功,便成仁。”

祝余和陆卿沟通无障碍,原本在一旁摆弄自己瓶瓶罐罐的严道心听了半天,这会儿却坐不住了,把东西随便往箱笼里一塞,凑到桌边来。

“你们两个,打得什么哑谜?”他皱着眉头,看看陆卿,又看看祝余,“说起话来云里雾里,听得人一头雾水!

咱们明日天亮要去哪里啊?”

“白侍郎不是说了么,不能为了解决化州的水患,就放任洪水淹了朔国百姓的农田。”祝余对他说,“我们自然是去朔国,叫我父亲派人到黑石山另外一侧,破山,挖渠,做好引水的准备。”

“那这和这边的粮食还够吃多久有什么关系?”严道心还是没明白。

“王爷心善,帮化州百姓解决水患,实现白侍郎修渠造福百姓的大志之余,顺便也能帮朔国解决了一直以来耕种缺水、农田荒歉的问题。

朔国百姓总不能白白受益,作为回报,若是能筹集一些粮食卖给修渠的工匠当做口粮,那便是两全其美了。”祝余回答。

严道心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他们这一行的意图。

他忍不住古怪地打量了祝余和陆卿一番,摇摇头,撇撇嘴,起身一边走开,一边感叹:“奇了怪了……两个说起话来云山雾罩的人凑到一起,偏偏还能明白对方想说的是什么!”

祝余朝门口看了一眼,看见了符箓的背影,知道有他守在外面,再加上下雨,这会儿应该是个方便说话的好时候。

“圣上不许白齐宏把水渠修到锦朔边界,在羯国那边,应该也有类似举措吧?”她把白天的时候就憋在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陆卿点点头,并不意外祝余会询问自己这个。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违逆他的意思,钻着空子让白齐宏把水渠修到朔国去?”祝余自然知道这一次的计划若是行得通,对于朔国百姓而言,绝对是天大的福祉,只是这很显然与锦帝的意图是相左的。

陆卿一直以来的处境,都可以说是在夹缝当中求生存,一边是锦帝难以捉摸的心思,一边是鄢国公一派不加掩饰的排挤和敌意,现在还要加上那不知道什么来头的神秘势力的算计。

所以他之前一直都是不动声色,考量周全,不露任何破绽,以免一不小心便被人捉了错处,所有谋划毁于一旦。

正因为如此,在意识到他的意图之后,祝余忍不住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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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4章 结盟

其实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祝余已经做好了陆卿有可能会顾左右而言他的心理准备。

这段时间以来,她感觉得到,陆卿对她总体来说还是信任的,并没有什么处处设防的举动。

但是若是说全然的不加隐瞒,却也不是。

每每谈及的内容涉及到他过去的许多事情,涉及到他所谋划的核心关键,他就会忽然言辞暧昧起来,迅速将祝余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从而顺利终止话题。

所以这一次,陆卿如果忽然一反常态与自己调笑起来,祝余也不会感到惊讶。

不过她这回还真猜错了,陆卿看起来表情没有半分戏谑,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

“圣上想要遏制的,从来都不止朔国。”他对祝余摇摇头,手指似乎无意地在那桌上的舆图上描画着,“有一年岁首,圣上于宫中设宴,款待群臣,估计是心里大悦,不免多饮了几杯,酒意迷离之时,曾说过一番话。

他说,如若是四周群狼环伺,最忌轻举妄动,否则可能顾此失彼,腹背受敌。

若想要高枕无忧,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这些狼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地盘里,既饿不死又吃不饱。

只要总保持着一种半饥不饱的状态,慢慢的,这些狼就会因为瘦弱而无力撕咬,久而久之,便没了野兽的凶猛,爪也钝了,牙也掉了,为了一口肉便会摇尾乞怜,慢慢的也就变成了狗了。”

祝余神色凛然。

在来到这里之前,朔国是个什么样子,她并不清楚。

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她看到的朔国绝对不像是锦帝口中环伺四周的“狼”。

且不说祝成并没有任何开疆拓土的野心,就单说朔国百姓,半数都从事着冶炼和锻造的活计,以此为生,余下的努力开垦着有限的土地,努力维持着微薄的收成。

所有人想的不过是多种出几石粮食,能吃饱肚子,再卖掉一点,换了钱买点肉食。

又或者多采矿石,多打些兵刃铁器,卖了换钱,买米买面,填饱肚子。

至于更大的野心,就像陆卿说的那样,在这种“半饥不饱”的状态下,是断然生不出的。

“你并不赞同这个做法,对么?”祝余看着陆卿,虽然说语气是在询问,但却又带着一种笃定。

如果他是赞同锦帝那种做法的人,这会儿也不会冒着违抗圣命的风险,鼓动白齐宏开凿黑石山,修水渠,将水引入朔国境内了。

“白天的时候,白齐宏说他之所以忧心忡忡,想要尽快将修渠的事情做好,怕的就是因为内涝引发饥荒,流离失所的饥民是引发祸乱的根源。”陆卿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上,我与他所见略同。

当一方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藩王若为了一己之私,满足自己的野心,号召封地百姓与自己一同起兵,夺取天下,肯响应者寥寥无几,即便加以威逼利诱,也会因心思各异而如同一盘散沙。

若这一方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苦不堪言,眼看着就快要活不下去了,此时谁要是揭竿而起,只怕其余人也会一呼百应,众志成城,难以击溃。”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绕了一圈,又重新回到方才指着的那个锦朔交接的点上:“我与陆朝向来都不赞同圣上的‘驯狼之道’,认为此乃下策,不可为。

身为天下共主,自当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衣食无忧,届时若有人为自己的野心便想要挑起战火,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胜败不难分辨。

反之,为防止藩王有异心,就让一方百姓都跟着缺衣少食,短时间内的确能够削弱藩国的战力,同时却也犹如在自己的头顶悬上了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落下来,弊大于利。

现在朝中不止一股势力蠢蠢欲动,之前的诸多事端无非都是暗中试探,那这悬在圣上头顶上的剑,恐怕就会有人想要去拨动几下。

今时今日,那剑还没有落下来,但我却必须有所考量,防患于未然。”

“白齐宏兴修大渠的计划,将水源丰沛州县的水源引入少雨干旱的地方,旱时救急,涝时排水,是能够造福大锦百姓大好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祝余听到这里,就已经明白了陆卿的意图,“你顺水推舟,帮他解决了这大渠最终的排水去处,刚好也帮朔国解决了一直以来受天时所限的缺水问题。

你是希望借着这件事,让我父亲与你结盟,未来若有什么变数,确保朔国是站在你和陆朝这一方的?”

“这的确是我所希望的。”陆卿态度坦荡,承认得大大方方,“但是否能够达成,恐怕还需要仰仗夫人的帮助。”

祝余笑了笑,笑容里略带几分无奈,但依旧点了点头:“好,我尽力而为,至于是不是能够不负所托……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严道心这功夫已经把自己的箱笼仔仔细细整理好,也支着耳朵听过了陆卿对祝余的坦诚相告,等他们两个聊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起身踱到桌旁。

“我是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夜里不便与女子宿在一间屋子里,我去厢房凑合一夜。”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瓷瓶放在桌上,指了指陆卿,对祝余说,“这厮身上的伤虽说好得七七八八,但是这几日一直穿着潮湿的衣服淋着雨,只怕伤处会生出疮疖,万一火毒炽盛,走散入营,内攻脏腑,导致疔疮走黄,搞不好可就前功尽弃,一命呜呼了。

你帮他把这药膏敷在剑伤处,用干布条包好,这样明日赶路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了。”

说罢便打了个呵欠,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到了门外,他又在符箓耳边说了什么,符箓便转身过来把门从外面给关了起来。

“大人,外头有我们守着。”他的声音从门外瓮声瓮气地传进来,“明日要早起赶路,今晚你们早点歇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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