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千钧重担,我们压力很大啊!

任博安和杨贵安上前叉手长揖,“卑职参见镇抚使苏大人。”

坐在室内的正是锦衣卫镇抚使苏峰。他放下茶杯,哈哈一笑:“不必多礼,先坐。”

“是!”

任博安和杨贵安两人谨慎地在下首座位上坐下,苏峰继续说。

“两位在湘西贵州改土归流,以及思南守卫战中,功绩卓殊。这次被推荐到万历大学法政学院进修,正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卑职谢苏大人栽培。”

“谢我作甚!是你们自己争气,勇于任事,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进校几天了?”

“回大人的话,九天了。”

“吃的住的都还习惯吗?你们现在还是锦衣卫镇抚司的人,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

“谢大人,我们习惯了。卑职都曾是走南闯北的人,到哪里都习惯。”

“好。学习上本官是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全靠你们自己努力。但是生活上,本官还是能帮到手的。

这次进京学习,大概有半年时间,家里都安顿好了。”

“回大人的话,都安顿妥当了。”

“法政学院的几位教授老夫子,身上还兼着律政院律政郎的头衔,大明新颁布的《六律》,就是这些老夫子编纂的。

学问大得很,就是脾气不大好。你们啊,多担当些。但是不要怕,有什么问题只管提。我们就是不懂才来进修学习的。要是什么都懂,我们还来学个鸡儿。

是不是这个理?”

“镇使说得对,是这个理。”

任博安和杨贵安笑着点头附和。

闲聊中,苏峰关心了一下两人的生活和学习,又勉励了几句。

苏峰站起身,一拍手掌,“走吧,跟本官去吃饭去。”

任博安和杨贵安马上站起来,心里有点慌。

镇抚使请自己吃饭?

这里面肯定有事啊!

苏峰目光一扫,看到了两人脸上的神情,呵呵笑道:“顺便给你们两人介绍一位朋友。”

任博安和杨贵安对视一眼。

我们能说什么?无法拒绝啊!

“是!”

任博安和杨贵安跟着苏峰出校门,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进着,苏峰突然问道:“敬修和慕平上次来京师,是什么时候?”

“回大人的话,卑职上次进京还是万历元年六月,距今已有一年。”

苏峰看着任博安,点点头,“敬修是江南三大案后上京进修,三个月后,本官也从南京调回了京师。”

任博安和苏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杨贵安答:“回大人的话,卑职上次进京是隆庆三年,奉命押解两名犯人进京。”

“那更久了。京师跟我们大明各处一样,日新月异,变化非常快。变化快有个大好处,那就是过往的经验有时候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新人新方法反而更奏效。”

镇抚使说的话里什么意思?

我怎么觉得饱含深意,在点我们啊。

可我还是一头雾水!

镇抚使,卑职愚钝,你这样点,我很难明白,要不你干脆锤我几下。

苏峰却突然不点了,转问其它。

“慕平,你还跟着第四师伏击了杨兆龙所部?”

“是的苏大人,卑职当时受任都事所托,出思南城寻找第四师,与他们取得联系。在湄潭以东找到了第四师,取得联系后叫随从回思南城报信,卑职就留在第四师当联络官。

不想第二天就参加了响水坝伏击战。”

“响水坝伏击战,把杨兆龙率领的播州土司最精锐的土兵一举歼灭,困守在播州土司城的杨应龙孤立无援,千里奔袭的第一师,也敢放开手脚攻城,一举将其攻克。”

苏峰感叹道,“我们锦衣卫特殊,一直是天子亲军,所以上过战场,亲身经历过血和火的,会被上面青睐有加,重点培养。”

他看着车窗外,神情肃然。

“本官世袭饶州千户所百户。先父于嘉靖二十五年,跟随汝宁县公卢军门(卢镗)奔袭海贼老巢宁波双屿,大败贼军,先父还生擒贼首李光头,及窝主刘奇等人。

嘉靖四十年战殒,本官当时刚中了武举人,便袭了世职,去东南继承先父遗志,剿倭除贼。

嘉靖四十一年,本官转调到卢军门麾下,积功为指挥使。可惜当时太年轻,立了大功骄傲自满,喝酒贻误战机。

戚军门按律要斩我,卢军门出面说情。胡宪台和戚军门念及先父武烈,不忍叫烈士绝嗣,便网开一面,打了我四十脊杖,褫夺武职,逐出军中。”

任博安和杨贵安静静地听着。

任博安是苏峰招揽进镇抚司,又以江南三大案的功劳,一手举荐为湖南镇抚局都事。

杨贵安的大哥与苏峰曾经是同窗,也是自己人。

现在苏峰愿意在两人面前讲述过往事情,其实也是一种表态:我视两位为心腹亲信啊。

任博安和杨贵安都能感受到苏峰暗地里传达的意思。

我对你们两位过往履历非常了解,现在把自己的过往讲述给你们听,算是一种互相了解,促进信任。

“当时的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那段时间待在南京,浑噩颓废,犹如丧家之犬。卢军门没有忘记我,他请托进了京的戚军门,走了宋都指挥使的门路。

当时宋都使还只是北镇抚司指挥使,也就是本官这个职位。于是我就进了锦衣卫,知耻而后勇,我自告奋勇混入江湖做卧底,成了水盗三当家的.”

苏峰说完,转头看着任博安和杨贵安。

“我给你们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们,英雄不问出处。而今是万历新朝,风云激荡之际,只要有能力,抓住机会,定会扶摇直上九万里!”

两人连忙恭敬答道:“卑职一定牢记大人的谆谆教诲。”

马车到青莲阁停下。

它是京师知名酒楼,但名声没有太白等酒楼那么响亮,地处也相对偏僻,在阜成门附近,西城漕河边上。

苏峰带着任博安和杨贵安刚下马车,一人迎了上来。

“苏大人,我家大人叫学生在这里迎你。”

“有劳沈令史。”

沈令史?

任博安和杨贵安对视一眼,哪位大人的令史?

沈令史在前面引路,带着苏峰三人上到四楼,转进走廊,径直来到尽头,在靠着河边的雅间门前停下。

沈令史敲了敲门,“大人,苏镇使来了。

“快请进!”

沈令史推开门,苏峰撩起前襟,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任博安和杨贵安跟在后面,看到雅间里有一人迎到了门口,身形挺拔,器宇轩昂。

他拱手说道:“苏镇使,可算把你盼来了。”

“哈哈,我去请他们两位,耽误了些时间。

来,我来介绍下,这位是镇抚司湖南局都事任博安,台甫敬修。这位是湖南局副都事兼侦查科主事杨贵安,台甫慕平。

两人在湘西贵州改土归流以及思南播州之役中,立下大功,被保送来万历大学法政学院进修。

这位是顺天府尹潘大人。”

任博安和杨贵安心里一惊,潘应龙,天下闻名的新贵啊。有人把他与湖广总督并列为卧龙凤雏,万历朝最耀眼的新贵。

今天苏镇使带我们来见的,居然是他!

“卑职任博安/杨贵安拜见潘府尹。”

“客气了,两位客气了。”潘应龙态度十分和善,虚扶了两下,“来,请坐。苏镇使请坐,任都事,杨都事,都请坐。”

四人坐下,沈令史走了进来,“府尹,苏镇使,酒菜点好了.”他把菜名和酒水都说了一遍,问道,“请问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没有!”

任博安和杨贵安跟着苏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是百无禁忌。

潘应龙指着沈令史说道:“沈万象,字千鹤,是本官的令史。镇抚司湖南局都事任博安,副都事杨贵安。千鹤,以后你要跟他们两位多多配合。”

沈万象笑着说道:“是府尹。敬修兄,慕平兄,在下久仰两位大名。”

任博安和杨贵安连忙起身回礼,“沈令史是在哪里听到不才的名字?”

“在下与李明淳李子明是同科好友。”

“原来是子明先生的同科,荣幸荣幸!”

伙计把酒菜流水般端上来,离开时关上门。

沈万象起身倒了一圈酒水,潘应龙端起酒杯。

“在下先敬三位一杯。敬修、慕平,你们两位远道而来,入京进修,在下恭据顺天府尹一职,以此酒略尽地主之宜。

请!”

沈万象在一旁笑着附和:“北京欢迎二位。”

“潘府尹客气了。沈令史客气了。”

酒过三巡,潘应龙开口说正题。

“前些日子是端午万寿节,顺天府在南苑举行了游乐会,与民同庆。其中在体育场举行了一场足球比赛,京畿足球联赛冠军杯决赛,两位可曾知道?”

“回潘府尹的话,晚生在报纸上看到过,十分精彩,光是看文字,就是如痴如醉。不瞒府尹,我俩是西山狼队的拥趸,看到他们拿到今年的冠军杯,真是与有荣焉,欢呼雀跃。”

“哈哈,那真是巧了,今日在场的都是狼队拥趸,没有混进铁锤队的奸细来。”

众人哈哈一笑。

潘应龙继续说道:“游乐会结束后两日,在京师参观的铁锤队,有两位队员被京师地面上一群混混,堵在巷子里殴打,受伤进了医院。其中一人腿骨受伤,以后再也无法上场踢球。

此事令人十分愤慨。铁锤队球迷愤怒,滦州愤怒,少府监愤怒。

我们顺天府也愤怒,西山狼队、西山军校和中军都督府也十分愤怒。

狼队在球场上堂堂正正赢了铁锤队,现在有人如此下作,这不是给狼队,给西山军校,给大明陆海军泼脏水吗?

同时也是在打我们顺天府的脸啊!”

任博安和杨贵安眨了眨眼睛,这伙混混,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天子脚下,你们都敢这么嚣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此事已经查明,动手的是南城一霸安良行,也叫燕子门,为首的叫修齐广,河间郡沧州县人,手下有三四百号青壮打手。

他们殴打铁锤队的原因,也被探出来了。安良行在龙舟竞标赛和足球冠军杯赛坐庄开博戏,结果学艺不精,彩票没赚到多少钱。

对于这些混混和背后的黑手来说,没赚到多少钱就是大亏。于是把怒气撒在铁锤队队员身上。”

潘应龙话刚落音,沈万象开口了。

“只是我们有些不明白,按理说狼队赢了,才是他们坐庄不赚钱的根源,铁锤队关系不大。

偏偏他们把气撒在铁锤队身上,想不明白。”

这是在考我们呢!

任博安开口道:“在下猜测,西山狼队是西山军校,隶属于中军都督府,安良行不敢去招惹。

铁锤队从滦州来的,是外乡人,好欺负。此举符合这些地痞混混的脾性,欺软怕硬。”

潘应龙微笑着点点头:“任都事看得清楚,那本官把此案交给你们二位查办,也就放心了。”

任博安和杨贵安非常不解。

“交给我们查办?此案事实查得如此清楚,只需派人抓捕即可,卑职不知还要需查办什么?在下斗胆说一句,就算有隐情需要查办,也轮不到我们两人啊。”

潘应龙的赞许之色更浓,“敬修猜得没错,此案确实有隐情。千鹤,你把案情简要给两位看看。”

“是!”沈万象拿出两张薄薄的纸,递过去前笑着说,“这是机密。”

任博安点点头:“我们学过《保密条例》。”

沈万象这才递了过去。

任博安和杨贵安迅速把案情传阅了一遍,目光闪烁。

原来是这样啊,只是这隐情太大了,大到我俩都扛不住。

潘应龙继续说道:“两位也看明白了,此案不仅仅是坐庄开赌这么简单。关系重大,牵涉的人非富即贵,在京师跺跺脚,地面也要晃几下。

顺天府的警政厅,就是个破笆篱子,连修齐广都查不清楚,更不用说背后那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镇抚司京畿局,苏镇使也有些担心,可能有人跟那边有干系。我和苏镇使都不敢赌,于是想着从外面请外援。

正巧了,苏镇使说你们两位是干将,又正好到京师进修。你们主持暗中调查,不会引起注意。”

苏峰在一旁补充道:“我和潘府尹合计过,此案以及幕后的破事,要想查清楚,安良行是一处突破口。

跟江湖人士打交道,敬修和慕平是老手,绝对胜任。你们放心去查,我会调派信任可靠地人手给你们。

法政学院那里,我会去打招呼。你们半年期的进修,其中两月是观政实践。调查此案就当是实践。”

潘应龙说道:“顺天府这边也会极力配合。我专门让千鹤与你们联络,需要什么,直管跟他说,他去帮你们解决。

他解决不了,本官来解决。本官解决不了的,自会去找能解决的人给你们解决。”

潘应龙拱手,一脸诚恳,“敬修、慕平,皇上还等着此案的结案报告,所以就拜托两位。”

任博安和杨贵安猛然觉得,重如泰山的担子,刷地就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本章完)

第706章 打响的第一炮

潘应龙看了看对面的任博安和杨贵安,这两位新晋的京畿举重冠亚军,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查办此案,必须借助镇抚司的手。

对于这份送上门的大功劳,镇抚使苏峰也是乐意笑纳。于是镇抚司和顺天府联手办案的协议达成。

按照约定,案子由镇抚司主导查办,顺天府负责提供各种协助。

顺天府是坐地户,地头蛇,京师地面熟的不能再熟。可就是因为如此,谁也不知道顺天府上下,谁跟那边有关联。

警政厅是个四面透风的篱笆,顺天府又何尝不是。

甚至对于镇抚司内部,苏峰都不是十分放心。

以前锦衣卫就是个大筐,勋贵子弟、权臣子弟、外戚子弟,朝廷恩荫都是给个锦衣卫官职,百户、千户、指挥使一一不等。

虽然都是领干饷的虚衔,可编制毕竟在锦衣卫里,论起来都是同事,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

皇上在隆庆年间大改军制,此前挂在锦衣卫名下的恩荫军职,小旗、百户、千户、指挥使等不任实职的寄禄官,全部改任到左右金吾卫。

以前各卫所世袭军职,被朝廷承认的百户以上世袭武官,以及后来因军功授予的世袭武官,全部挂在左右千牛卫名下。

一番大改动,更加不清楚留在锦衣卫里的人,谁跟那边有密切关系。

这案子上达天听了,苏峰不敢赌。

他左思右想,无意看到任博安和杨贵安入京进修的报告,心头一亮。

这两位可以胜任。

一是自己的心腹亲信,值得信任。

二是两人的能力有目共睹。任博安不用说了,江南喇唬会行业的曾经标杆,江湖中的精英。

杨贵安在武昌任职时,乔装打扮成一位客商,故意被泽湖的水盗掠了去,斗智斗勇,最后带着情报逃出来,顺利送到坐镇黄州的王一鹗衙前,进而把盘踞黄州武昌两府江面湖泽的水盗,一网打尽。

能力也不差。

苏峰推荐了他们俩,潘应龙看过两人的履历,但心里还是没底,决定再考一考。

“任都事,你准备如何入手查此案?”

任博安想了想,“卑职先找陈荣华,以他为突破口。”

陈荣华,谁啊?

沈万象愣了一下。

哦,记起来了,那家伙那日在皇上和自己面前,推销游乐会商贩牌照生意,引发了皇上和府尹的注意,揭开了这潭黑水的一角。

潘应龙微笑地问道:“任都事为何要从陈荣华入手?”

“潘府尹,卑职是这么想的。其一,那些贵人很多事情不会亲自出面去做,都是通过修齐广这类人之手去操办。

雁过留痕,很多事情就算修齐广被蒙在鼓里,不知底细,但他们毕竟是具体经办人,只要做了,就一定有迹可查。

所以想要查出那些贵人的不法之事,可以通过彻查修齐广之流,就能拿到线索和证据。

但是我们一旦动了修齐广之流,很容易会引起那些贵人的警觉。消除证据,泯灭线索。他们的身份,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很难将他们治罪。”

潘应龙和苏峰连连点头。

苏峰脸上满是欣慰,潘应龙脸上闪过微喜。

沈万象出口问道:“不查没有线索证据,一查又会打草惊蛇,那怎么办?”

任博安看了他一眼。

虽是同科,但他跟李明淳差得有些远啊。

“所以潘府尹把陈荣华一直暗中羁押,把铁锤队队员被伤案一直拖着。”

听了任博安的话,苏峰脸上的笑容终于按捺不住,从嘴角眼角钻了出来。潘应龙也不吝夸奖。

“好,果真是苏镇使力荐的干将,心思机敏。千鹤,你是不是还没有悟透?”

沈万象苦笑道:“府尹,学生似乎明白了,但是又什么都没明白。”

潘应龙哈哈大笑,“敬修,你给千鹤解释一下。”

“是,潘府尹。”

任博安看了一眼苏峰,得到颔首含笑的点头回应,便放开说了。

“沈令史,潘府尹抓到了安良行的把柄。包揽转卖游乐会商贩牌照,行凶殴打铁锤队队员,不查还不行,不查反而会引起幕后贵人的生疑。

既然如此,那就放开手脚查这些烂事。这种江湖帮会卑职是清楚底细的,一屁股的烂账,经不查。

只要用心一查,肯定能查出其它乱七八糟的烂事,欺行霸市,包娼庇赌,诸多不一。

这些事对于江湖帮会来说,是灭顶之灾。但是对于幕后贵人来说,却是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无非两种选择。

一是放弃修齐广。无非是豢养的狗,这只被打死了,换一只就是了。那我们就可以将计就计。修齐广这种人敢如此嚣张,无非就是仗着贵人的权势,指望贵人把他捞出来。

现在贵人对他弃之如履,那就彻底断了他的念想。没有念想,修齐广要想保住自己的狗命,就得掏点货真价实的东西出来。

二是养熟了,有些不舍,出面保一保。只要他们出了手,肯定会露出马脚,我们就能顺藤摸瓜,好好查一查。”

“精彩!”

潘应龙鼓掌道,“比我预想的还要周全,招招打在要害上。着实精彩!”

沈万象迟疑道:“明面上查安良行和修齐广的破事,暗地查我们想要的线索,明暗一起查,再用明面上的案子去逼迫修齐广他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潘应龙补充了一句,“刚才敬修有句话一针见血。那些贵人是不会亲自去做那些脏事,只能通过爪牙去做,修齐广之类必定是关键的一环。

修齐广能熬到今天这个地位,肯定不是等闲愚钝之辈,本官相信,他手里肯定留了保命的护身符。

我们就是要用其它的案子,逼他把护身符吐出来。

吐了还有一线生机。不吐,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句,潘应龙语气平和,不急不缓,但是任博安和杨贵安听在耳朵里,心里暗暗发寒。

语言的力量,不在于你多么愤怒,气势多么的嚣张。

“威不足则多怒,信不足则多言。”

一言九鼎,说杀人全家就能杀人全家,你语气说得再随和,落到别人头上也是一个炸雷。

潘应龙转头对沈万象说道:“这招先剪枝末再断主干,顺藤摘瓜的手段,国朝文官最擅长,不过他们玩得更雅,还取了个名字叫去皮见骨。”

去皮见骨,沈万象记在心里了。

“来,来,说了这么多闲话,菜都凉了。老苏,敬修,慕平,来,吃菜,这家酒楼的大厨擅做江西和湖广菜,我吃起来满口生香。”

“好,吃起来喝起来。”苏峰哈哈笑道。

仁寿坊张府,礼部尚书潘晟在张桐的引领下,在抄廊石路上走着。

张桐转身想跟潘晟攀谈两句,可是看到他脸上挂着的霜,一肚子奉承话全咽了回去。

一路无语,走到了书房门口。

“老爷,礼部潘尚书来了。”

“快请进。”

张居正抬头正要调笑一句,看到潘晟的神情,脸色也转正。

“思明,出什么事?”

潘晟转过头去,盯着张桐,那张阴沉如水的脸看得他心里一凉,菊花一紧。

“老爷,我去叫他们上茶。”

张居正挥了挥手,叫张桐赶紧离开,起身转到潘晟跟前,“思明,怎么了?”

“你看看!”

潘晟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生气地甩给张居正。

“你自己看。”

张居正接过来展开一看,“《文萃报》?”

“新报纸,谁办的?

“下面有写。”

潘晟气呼呼地往座椅上一坐。

张居正目光往下一扫,《文萃报》下方还印有两行字,“新大明,新文化”,“大明文化建设委员会主办”,下方是例行的太常寺颁发的报纸刊号,还有印刷地址,“顺天府宛平县京师第一印刷厂”。

“张凤磐有些本事,他人在外地,从京师到河南,再到武昌,现在又去了南京,想不到还能书信指挥,在京师召集一伙人,创办了一份新报纸。”

看完头版头条的标题,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张居正沉默不语了。

“大明不需要亡国之学!”

文章字数大约有两千四百字,字字见血,句句剔骨。果真,只有熟悉程朱理学之人,才能知道它致命要害在哪里。

张居正坐在潘晟旁边,把这篇文章看了两遍,神情越发凝重。

“想不到第一个炮打程朱理学的,居然是张凤磐。不过仔细一想,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潘晟看了张居正一眼,“数十年聚集的塔,轰然倒塌,你无动于衷。”

张居正把这份《文萃报》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看到旁边的茶杯,干脆起身,把报纸放到书案上去。

“思明,这些年老夫越来越明白,我们心中聚集的这座塔,无非是沙子堆积的塔,早晚一天会坍塌的。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一了百了。”

“张叔大,你还真想得通达。”

张居正双手一摊,反问道:“想不通达又如何?去孔庙哭?去文庙给程朱夫子招魂,叫他们显灵?”

潘晟为之一滞。

张居正继续问道:“思明,你我苦读圣人经义,为了什么?还不是一展匡时济世、强国富民的抱负,难不成我们读了圣人经义,就真的成了程朱夫子的孝子孝孙?”

潘晟看着张居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中有气,顶了一句,“我看你啊,早就想从程朱理学这条船上跳走了,终于得逞了,开心了是不是。”

张居正对潘老夫子这带着孩子气的话,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反问他一句,“潘老夫子,难不成你准备给程朱老夫子殉葬?要跟圣贤经义同生共死?”

潘晟翻了个白眼,孙子才给那些早就烂成骨头的先人殉葬。

吃好喝好不比什么都强,干嘛要自寻死路呢?

张居正哈哈一笑,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思明,如果是十年前,老夫见到这篇文章,必定要星夜赶去南京,跟张凤磐拼个你死我活,为理学殉道。

现在不行,我不会为理学殉道,要殉道,老夫也只会为心目中的新大明殉道。”

潘晟不由长叹一口气,“叔大啊叔大,那你找到了心目中的新大明了吗?”

“找到了。”张居正捋着胡须,坚毅地答道,“二十年前,我心目中的新大明非常模糊,藏在理学经义后面,若隐若现,想伸手去抓,却总是抓不到。

后来被举荐去了西苑西安门书堂,给当时还是裕王世子的皇上上课。那真是一段让人难忘的时光。

老夫跟皇上争辩、讨论,慢慢的,心里的那个新大明,浮现出一个轮廓,却还是像海市蜃楼一样,遥不可及。”

潘晟看着张居正,静静地听他倾听心声。

“后来我出任山东巡抚,亲眼目睹了地方上的种种弊政,在某一时刻,我心目中的新大明,猛地消散模糊了,几乎看不到了。

苦恼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一天,我坐着吊篮里,跟山羊一起被运上一艘世子大帆船。那一刻,我看到了广袤的大海。

然后在成山角以东的绿水海面,六艘世子大帆船,百炮齐发,真是有天崩地裂、摧城灭国之势。在那一刻,老夫心中的某些固执的屏障,被大炮轰得稀碎。

我的新大明,就像海平面上突然跃出的朝阳,猛地在我心目中出现。

后来跟着皇上去滦河巡视,新大明的样子越来越清晰。从秦皇岛登上玄武水师宁波号,航行在海面上,老夫又一次看到朝阳从海面跃起,突然悟了。

此前我心目中的新大明,一直模糊难见,就是被程朱理学挡住了。它在我的心里垒了一道石壁,砌成了一道所知障。”

张居正看着潘晟,一字一顿地说道:“最后,是世子大帆船的舰炮,是开平煤矿的蒸汽机,是滦州钢铁厂的炼钢炉,把这道所知障击碎、凿穿、熔化。”

潘晟喃喃地说道:“山璧、所知障,叔大啊,老夫不如你啊。”

张居正淡淡一笑,“思明,不要把我想得那位伟正。

不瞒你说,看到这篇文章,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张凤磐要搞什么幺蛾子!他借着文化建设委员会这杆旗,第一个跳出来砸程朱理学的锅,图谋不小,难道他想进内阁?

这只大苍蝇一进内阁,这世上就没得安宁了!”

潘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张居正说,“你哈哈,你这个张叔大啊,也是捉狭鬼!”

张居正笑而不语。

张桐在书房外敲门。

“老爷,通政使曾大人来了。”

“三省突然造访,肯定有事。快请进。”

“老师,水濂公也在。”一进门曾省吾就火急火燎地说道,“梅林公,他出事了。”

张居正和潘晟脸色一变,“啊,胡宗宪出什么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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