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魂归天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兖州军一触即溃,无数的兵马向着他们冲来,而那传入他们耳中的一声撤令,挥动在阴云下的令旗,阵阵响彻的鼓声。

终于散去了他们最后的一点战意, 他们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逃出去。万军之中,彻底慌乱了的人马甚至比刀兵更有杀伤力。

相互推挤只求更快的逃开,逃开已经提着刀杀来的人,有的人被推到在地上,转眼之间就被淹没在人潮里。

天空中的阴云在没有散开, 阴云滚滚,偶尔划过一道雷光,伴随着雷声沉闷地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朵,冬天少有这样的雷云天气。

“撤,撤!”军旗在混乱的军阵中摇摆不止,也不知道谁,放开了那旗帜,军旗没有了支撑,也终于倒了一下来,落在地上,叫无数人踩过。

大军已乱,兖州此时已经绝无在再战之力了。

三军的追逐持续了很久,所有的兖州兵都弃了阵地逃去,徐州和青州的兵马追逐着。

但阵中一片乱象,也没有人知道吕布逃去了何处。

兵马分头而行, 已经逃散的兖州兵不用去管,但是还聚在一起的兵马中, 一定能找到吕布。

兖州的所有人都在逃, 青徐两州的兵马都在追。

但在乱军之中, 有一处地方,一队人马, 在逆流而上。

而在他们之前,青州和徐州的兵马竟然被渐渐止住了脚步。

大浪之中,叫人不可思议的一片逆起的波涛,将大浪拖住了一分。

抵在大浪下的不过数百个人,还不足千军,却在逆着万人而上。

全身穿着黑色的玄甲,看不到半点别的色彩,即使是脸上都被一张漆黑的甲面覆盖。

每个人都像是长得一模一样,黑甲兽面下,瞳孔中的战意凌人。

在所有兖州兵溃逃的时候,也独有他们,还能拿得出这份凌人的战意。

每个人身前顶着一面人高的盾牌,提着一把长剑,盾牌厚重得骇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举起来的,即使是骑军冲锋,一时间都不能将这军阵彻底冲开来,反而要是骑军的人数不够,还会被这军陷杀。

这军一路逆势杀来,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两州的兵马,身后伏尸。天色阴暗,都看不清这军身上的衣甲到底是黑色,还是已经被染成了血色。

而率军在前的是一个骑在马上的黑甲将士,衣甲都和其他的黑甲士卒一样,甚至若不是他骑着一匹马,都分不清他是将军还是兵卒。

“将军!”一个士卒冲到了马边,对着这将领叫到:“大军呼撤!”

马上的将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两边。

黑云低压的城墙下,两侧皆是千军万马冲过,有的人策马直追,有的人丢盔弃甲。

不远处的地方,一个穿着兖州衣甲的士卒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声息,无神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天侧,不在知道看着什么。

不过天侧全是遮笼着的阴云,应该什么都看不到。

无数的刀光交错倒映在黑甲将领的瞳孔中。

“撤!”

那逆势的军调转了军阵,向着乱军之外冲去。

而他们的后面,青州的兵马里,一个穿着白袍的人远远地看着这只军离开的方向。

她像是看到了很久之前的情景。

顾楠的眼中出神,半响又转醒过来,提起枪向着前面冲去。

或许是我看错了,怎么可能会有一模一样的军队。

益都之西,三军入阵,兖州大败。

······

“踏踏踏踏。”

凌乱的马蹄声在一条小路上回响着,路上,一支残军从中走过。战马低垂着脑袋,脚步缓慢,似乎连它们都已经疲惫不堪。

士卒的脸上许多都带着烟尘,身上的铠甲和衣袍脏乱,伫着手中的长矛,有气无力地走在路上。

军中,一匹赤马甩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它的背上,吕布牵住缰绳一言不发。

在万军之前,他终归是退了。

这一路,对于他来说,或许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吕布的身边,陈宫捧着一卷地图看着。

他先前算错了一步,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

一个叫荀攸的人曾经这么评价过陈宫:夫陈宫有智迟。

陈宫有谋略,但不是急智,需经过一番思考,所以总会来慢一步。战阵之中,慢一步,也就是风云变幻。

握着地图,陈宫的手中有些用力,将地图攥得微微皱在了一起。

这一次他也慢了一步,料到了陶谦有异,留有一军在后驻守,但没有来得及料到陶谦会那么果决地倒戈。

全军都是沉默着,除了脚步声,再没有什么别的声音。

他们刚刚摆脱了追兵,大概要不了多久,追兵又会再来。

军阵的后面跟着的是一只黑甲的军阵,和寻常的士兵不同,他们的手上还提着剑。

意料之中,军阵没有走多久。

小路的远处,远远的传来纷乱的行军的声音,从很小声,到越来越清楚。

追兵已经不远,追上他们是迟早的事情。

吕布抬起了头来,沉声说道。

“加急行军。”

令旗挥动,军阵快了一些,也依旧很慢,大多数的士卒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

看向军阵,吕布眼中一顿,沉下了面色。

正要牵着赤兔回身。

一个人走到了他的身边。

那是一张黑色的甲面,甲面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对上那双眼睛,吕布的动作停了下来。

“将军,陷阵军,可以断后。”

这带着面甲的部将躬下身子,沉静地像是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话。

却让吕布愣在了那里。

谁人都知道,此时留下来断后,必死无疑。

可眼前的人依旧是他印象里的那副模样,军令所命,万死不辞。

高顺与张辽是最早跟在他身侧的人,从并州,到洛阳,到虎牢关,到长安,到兖州,最后,到此地。

到了这时,还肯为他断后的人,除去眼前,还有几个?

吕布想到此,忽然发现,已不过两三人。

他觉得有些可笑,这天下千万人里,已不过两三人。

山道狭窄,让陷阵留下断后,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面上是说不清的神色。

最后,也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

“莫负了陷阵凶名。”

“是。”高顺低头应道。

吕布的手中紧了紧,拉过缰绳,向着军前走去。

“行军。”

两个字,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说出来时,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高顺回过马去,见到张辽看着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可惜在甲面下也没人看的到。

“这次,就不邀你同去了。”

张辽驾马从他的身边走过:“那便下次再说。”

大军渐渐走远。

高顺一夹马腹,对着身后的七百玄甲走去,将腰间的剑拔了出。

“陷阵军在,于此断后。”

“是!”

没有一个人犹豫。

他们既然呼出了那句陷阵之志,每一个人就都有此觉悟。

远处,行军的声音已经愈来愈近,留给他们的最多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将两侧的树砍断,横于路上。”

高顺平淡地说出了一条军令,可能这也是他最后的一条军令。

······

数根巨大的圆木横于山路上,阻断了道路。

陷阵军站在道路的中央。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小路间一次又一次的回响,追兵终于追来。

在陷阵军和断木之前,渐渐停下。

高顺看清了领军的人的模样。

白衣黑甲,他想他认得这个人。

手中的火把放下,点燃了那些横在路中的断木,火焰升腾而起,微红的火光映照着冰冷的铁面。

千万人前,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取出了一块木牌,扯了下来。

那木牌比巴掌还要小一些,模样似乎很简单,上面刻着几个小字。

陷阵军长,高顺,高伯平。

随手,他将手中的木牌抛入了火中。

他身后的陷阵军也一齐从自己的脖子上扯下了一块木牌,扔进了那火光里。

刻着他们姓名的木牌在火焰中灼烧着,浓烟滚滚,翻卷着升入天中。

“魂归天矣。”高顺持剑而立。

“魂归天矣!”

七百玄甲附声长喝。

(本章完)

第399章 天下再无陷阵军

眼前的火光冲天,在阴云和浓烟之下,刺痛着人的眼睛。

火光前,数百黑甲提剑向着大军走来,剑刃上倒映着炽红色的光闪动不止。

寒风不止,迎面吹来的却是阵阵热浪。

火焰蔓延开来, 遮蔽了整条道路,这一支黑甲军背对着滔天大火,面目和身子都被笼罩在阴影里。

唯一能让人看清的,就是那一双双绝无退意的眼睛。

黑甲、兽面、长剑、高盾还有那眼睛,一切都是太像了,像得让顾楠一时间都沉浸在满目的焰色中。

······

“军, 归矣。”

那一年, 由死囚建成的陷阵军征战归来,三百人,死者八十六名。

军营中,她在一面墙上,将刻着他们名字的八十六块牌子取下,墙壁变得空落。

只剩的二百余枚牌子随着风晃荡。

军营中点起了火,八十六枚牌子都被扔进了火中,烧成灰烬。

“此八十六人,与战阵而死,丢我陷阵颜面,今后,此八十六人不归我陷阵所部!降为常民,落回原籍!不得再说是我陷阵之人!”

“同的,不背我陷阵滔天杀孽, 入了那幽冥之处当为良善之判, 来生。”

“要投个好世道···”

“于此!”

“陷阵军!”

白衣之后,二百余人站得整齐,军容肃穆。

“送客!”

“铮!”无格出鞘。

“一路走好!”

“铮!”

剑刃如林, 向着那火上,半空中飘散而去的青烟。

“一路走好!”

······

此时, 同样是一片大火,浓烟几乎遮住了天空。

火焰中烧着的,同样是一个一个刻着名字的木牌。

站在她面前的,同样是一支叫做陷阵军的军阵。

简直就像是,真的是那支陷阵军的来生一样。

可惜,他们依旧没有投一个好世道,可惜,这一次,她站在的是这支军阵的对面。

“好,好啊!”

顾楠领的军阵的一旁。

臧霸扛着一柄狼牙棒骑在马上,看着那火前的黑甲军,眼中大亮,凶横的脸上大笑着。

“好军阵,好雄军!”

手中的狼牙棒放了下来,挥起一片风声,对着顾楠叫到。

“那青州的将军,你是上还是不上。看你长得那副清瘦的模样,要是怕了,我来!”

说着,就像是迫不及待一般,要领兵冲阵。

那般的雄军,就该壮烈的死在战阵之间才是他们的归宿。

可他刚刚向前踏了一步,一根白缨枪就拦住了他的去路上。

臧霸停了下来,看向拦住了他的人。

“我来!”

顾楠压了一下头顶的斗笠,没人看清楚她是什么样的神色。

只见到她回过头,对着所有的青州兵说道:“全军停于此处,一人都不要跟来。”

话音不重,却很清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话音落下,那白袍坐在马上,在所有人愣住地目光中,提枪慢慢地向着那冲天的火中走去。

翻卷着的火焰下,七百黑甲军提着长剑,解下了背上的重盾。

“砰!”

人高的大盾一齐放在地上,扬起一片烟尘。

“呼!”

白甲将手中的长枪翻动,卷起一阵热风,将烟尘散开。

长枪高举在身侧,白缨飞扬。

一袭白衣如旧,一阵黑甲如旧。

可此时却非是旧日之时。

白衣黑甲,静静地对立在烽火不息的阵中。

“陷阵军?”

顾楠启口问道,声音像是被卷进了层层的烽烟里。

这便是,天下无双?

高顺抬起眼睛看着顾楠,笑了一下,看来,这便是陷阵军报以死志之时了。

他没有回答顾楠,而呼出了一句话。

一句顾楠曾浴血呼出过无数次的话。

“陷阵之志。”

“砰!!”七百黑甲剑盾相击,声动山林。

“有死无生!!!”

一声长啸,响遏行云。

长啸声里,斗笠下顾楠点了点头,抬起了眼睛。

陪她冲破了无数的烽火,陪她共征六国,说要陪她一同杀出个天下太平,最后,陪她一同战死在咸阳城前的军阵。

终于,也站在了她的对面。她的身后,似乎终于,一个人也没有了。

长枪横立,马上的白甲将轻声说道。

“顾楠!”

说完,双手握住了长枪。

“来!”

两方没有再停留。

“杀!!!!!!”

黑甲的军阵冲起,不过数百人的冲势之下,仿佛地动山摇。

另一边,那白衣将领纵马而来,战马在她的身下越冲越快,身侧,枪锋如虹。

顾楠没有任何的保留,内息运转到了极致,长空之下,一时间,风起云涌。

一阵阵大风扯紧,卷动着火焰翻腾不休。

她只有一人,但随着她一人而来的,陷阵的眼前,却是好像山岳崩塌的气势。

她希望陷阵军会退,哪怕退半步,都能告诉她眼前的这军阵,不是陷阵军。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退下这半步。

这股气魄压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而一个人,反而越来兴奋。

“哈哈哈哈!”臧霸站在军前长笑,眼睛紧紧地盯着阵中的情形,眼中灼热。

“这青州将领,当真一条汉子!”

豪情烈血,他这生最欣赏的就是这般的英雄豪杰。

杀声震天,天中阴云里,雷光一闪。

白光刹那间将天地间照亮,那白衣将领和黑甲军冲在了一起。

长枪刺出,数百把长剑迎上。

紧接着。

“轰!!”

伴着如要贯穿天地的雷声,交击之势,同雷霆万钧。

长枪撞在厚重的盾牌上,内息之下,长枪上爆发出一股可怖的巨力。

随着一声巨响,长枪穿过了盾牌,接连着贯穿了两个黑甲军卒的胸口,将他们的身子挑了起来。

血色溅出,染红了白缨,也染红了顾楠身上的白衣。

狰狞的甲面对着顾楠。

···

“将军,我等是要成为名震天下的军阵的。”

···

“刷!”长枪一甩,两个没有了声息的身子被甩了出去,撞在了一排想要冲上来的士卒身上,将他们撞翻在地。

剑光落下,数柄长剑划过顾楠身下的马匹,斩断了马脚。

“斯!”马匹悲鸣了一声。

···

“诸位,此番,要天下,识我陷阵营!”

···

顾楠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站了起来。

骑在马上的陷阵领将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马背上,长剑高举,无数的黑甲围了上来。

团团黑甲之外,是看不到尽头的火光。

双手握住了长枪,长枪扫过。

···

“杀出一个天下太平!!”

···

长枪扫破了那冲来的马匹的脖子,余势不止,在阵间横扫而过。

所过之处,断剑破甲,人马横飞。

···

“你们,可想好了,此去,有死无生。”

“陷阵之志!!!”

“好,随我陷阵。”

······

横断了道路的火焰映照着厮杀,火光下,就连血色都是乌黑。

战阵之外,青州和徐州的兵马都呆呆地看着那阵中,浴血的白衣。

大概是,等到火焰小了一些。

厮杀声渐渐停止。

“砰!”又一个人倒在地上,胸前的甲胄破开,血流不止,渗入泥土之中。

手中的长剑直到最后都紧紧的握在手里,圆睁着双目。

火前,皆是伏尸,再无杀声。

顾楠站在伏尸之间,身上衣服,已经分不清是白袍,还是血泡。

她的身边,一个人跪在地上,是已经无力站起来了。

长枪横在眼前,高顺慢慢地抬起了头来,看着顾楠。

面上的面甲已经破了一半,脸上全是血污。

长枪停了一会儿,最后没有落下。

在高顺空洞的视线中,顾楠收枪离开。

对着身后的兵马说道:“灭火追兵。”

高顺跪在火前,身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仰起头来,看不见天光。

慢慢地。

他举起了一把剑,抵在了自己的胸前。

干涸的嘴唇张开,一字一句地念道。

“铁面为凶,遮我征戎。”

“衣甲玄青,入我军中。”

“名曰陷阵,军亡方休。”

“魂归天兮,死志方穷。”

“天下。”

火焰里,高顺手中,长剑刺下。

“再无陷阵军······”

“刺!”

剑刃刺穿了他的身子,力气像是一瞬间都被抽了出去。

高顺倒在地上,血液浸没了他的侧脸。

最后一刻,他看到了漫天的烽火。

关于昨天的断章,流汗,本来是想两更好写全的,但是学校里这几天要实践活动,让我弘扬红色基因,要出门实践,苦笑。谁想到一更又正好写到那里,咳咳,就有一些尴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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