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朝会

七月十五,天降流火,炎热非常。

观风殿之内,朝会已进入中盘。

御座之上,邵勋身着白色素袍,静静聆听臣下的奏报。

太子邵瑾则在坐下首第一排,正襟危坐,旁听朝政。

先前汇报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邵勋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给出意见。

“陛下。”大理卿尚志起身,先看了眼笏板,然后朗声道:“臣劾临海太守周光。”

“纠劾何事?”邵勋问道。

“横屿船屯新造大船二十艘,苦无船工。水师遣人至江南招募,未得足数,临海太守周光散放囚徒上船,此违律也。”尚志说道。

“竟有此事?”邵勋沉吟道。

大理寺卿尚志新官上任,开始烧火了,可算让他逮着一个人。

邵勋看向兵部尚书侯飞虎。

侯飞虎起身道:“陛下,自汉以来,囚徒皆须应役。开平末修订之《大梁律》有条文‘诸囚应役不役,主司杖六十’。周光遣囚徒上船,皆有锁链,禁于底舱,但划桨而已,此为应役。”

这年头的囚徒可不是后世影视剧中一直待在监牢里睡大觉。事实上他们是要干活的,不然谁养他?不干活也行,家属给钱折役。

历朝历代,囚徒充军并不鲜见,这也是一种役。

侯飞虎搬出这个条文,尚志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道:“刑人非人,岂可委以舟楫,此必择良民也。”

侯飞虎又道:“若能寻得良家子出海又何须大费周章?”

尚志不能对。

他本想说可以花费重金招募志愿出海的船工,但想想并无可能。

你花重金了,是不是也要给其他水师将士加钱?更何况加钱也不一定解决问题,现在都是半强制征召,水师个个都是世兵,不给他们选择而已。如果他们有选择的机会,保管个个回家种地,哪怕当佃户,也不愿意出海。

邵勋说道:“此事容后再议。”

他这么说,其实就是变相支持用囚徒当水手。

说完,他又看向太子邵瑾,道:“太子可有建言?”

邵瑾起身道:“陛下,出海凶险,或可予囚徒减刑,如此不伤陛下仁德。”

“善。”邵勋高兴道。

作为过来人,他太知道招募水手的困难之处了。

17世纪大航海时代,航海安全系数已然很高了,但几大航海强国还为水手不足而苦恼,玩出了很多花活。

葡萄牙人为了凑足水手,一夜之间里斯本大街上的乞丐都消失了,去到了船上——有些乞丐都不愿当水手。

英国当时有法律,盗窃价值五先令货物判死刑,法官往往在其判决书上将盗窃金额写少一便士,判决其流放至殖民地或当水手服刑。

荷兰人最会玩,他们地里种满了高价值的烟草和亚麻——大航海时代,亚麻是做帆布的主要原材料——成熟时用不起本地人收割,于是招募外劳,一般是穷得掉渣的苏格兰人和德意志人,收割完后也不给工钱,直接绑架送到船上当水手。

至于西班牙,法律条文更是严苛,老百姓动不动触犯法律被判决到船上当水手,因欠债变成契约奴隶去船上服役的也很多。

这些人,就是大航海的“耗材”,一批批死亡,换来了地理大发现。

此时的大梁朝其实也难招募水手。

水师将士都是世兵他们原本多在长江活动,并没那么危险,现在听说要出海,一个个如丧考妣,但他们没得选择了,世世代代都要当水手,非常残酷。

侯飞虎驳倒尚志后,坐了回去。

他不是第一次与士族官员正面交锋了,一开始有些不适应,耍嘴皮子耍不过他们,后来被天子提点,有些开窍了,今天就用《大梁律》扳回一局,舒爽无比。

想到这里,他用眼角余光看了下太子。

尚志的妹妹是庾亮之妾,说起来和太子也有关系,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来兵部找事,此时要不反击可就让兵部官吏们轻视了。

当然,他也知道此事多半和太子无关,但尚志这类人太烦了,须得好好教训一番,不然总是来找事。

此事议毕,司农卿胡郧奏道:“陛下,雁门、新兴、太原三郡鲜卑、乌桓灾民益多,臣请开羊肠仓赈灾。”

胡郧原名胡勋,出身安定胡氏,曾任刘汉光禄大夫、大梁司农寺少卿,后升为司农卿——原司农卿殷羡因婶母过世后依然大宴宾客,被人弹劾去职,复出后任豫州刺史。

“赈灾只能救急。”邵勋顿了一顿,道:“可将其收拢起来,发往弋阳觅地安置。此事——”

邵勋又看向民部尚书裴湛。

裴湛起身道:“臣遵旨。”

“左神武卫将军何在?”邵勋又问道。

“臣在。”左神武卫将军刘宾起身道。

他是邵勋的表兄,早年跟着鲁王邵璠干,为刺奸督执法令史,后来去了府兵,多年升迁后出任左神武卫将军。

其有一子名刘锋,原为左羽林卫别部司马,现为濮阳韦城龙骧府部曲将。

“灾民南下后,左神武卫遣兵看管数月,不得有误。”邵勋说道。

“臣遵命。”刘宾应道。

君臣问对间,坐于太子下首的尚书令褚翜悄悄亮了下笏板,只见上面写了一些字:“弋阳地广人稀”、“多五水蛮”。

太子微微颔首,尚书令是在告诉他天子为什么这么安排。

“陛下。”供军监金正突然出列道:“苍天降灾于漠南,实乃陛下德被四海,故假天道驱胡虏以归王化。臣请效法光武用匈奴突骑故事,先授‘讨逆义从’之名,胜则赐予田宅,败亦不伤国本。”

说罢,伏地叩首,笏板铿然:“臣言虽鄙,皆出肺腑,惟陛下圣裁!”

邵勋没有立即答应。

他其实考虑过这个可能,但他不愿意将鲜卑灾民安置在北方,所以挑了弋阳。而鲜卑人未必愿意去弋阳,这着实算不得什么奖励。

再者,这些灾民的战斗力其实很一般,都是被各个部大抛弃的老弱,让他们上阵,反倒折损己方士气,不如去搞开发。

于是他摆了摆手,道:“退下吧。”

金正没有废话,直接起身退下。

太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金正,对这个人的印象愈发深刻了。

那一次去关中巡视,真的让他大开眼界,人生中第一次对“骄兵悍将”四个字有了直观认识。

他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却敢给自己下马威,唉。

“陛下。”度支中郎将程遐起身道:“青州大军浮海北上,取马石津,征讨平州已势在必行。臣请秋收后调发粮草至幽州,迟恐不及。”

“秋收后是不是太赶了?”邵勋问道:“九月中再开始调发。”

“是。”程遐应声退下。

褚翜已将笏板上的字擦掉,又写了几行:“诸度支校尉帐下世兵需秋播”、“冬月漕渠上冻”。

邵瑾再度微微颔首。

扬武将军慕容翰听得心下黯然。

看样子,讨伐慕容鲜卑之事已然不可更改。第一批人马甚至已经渡海北上,去帮千年稳住局面了。

明年大举出兵,幽州攻辽西,草原上再联合拓跋鲜卑、宇文鲜卑——说不定他们还遣使去联络高句丽了,如此数路并进,真的危险了。

慕容翰固然恨极了慕容皝,但此时依然不可避免地感到些许忧伤,只希望战事进行得不要太过残酷,尽量多保存一点元气。

“陛下。”之前一直没说话的丞相王衍奏道:“收复平州之役,出动大军多矣,或需加派钱粮赋役。”

“此乃必然。”邵勋理所当然说道:“此事丞相斟酌办理,休要误了大事。”

“臣明矣。”王衍点了点头,说道。

褚翜这次正襟危坐,没给出什么提示。

太子邵瑾看了他一眼,默默思索,隐有所悟。

随后又有几人出列奏事一直忙到正午时分才算结束,今日竟然是个难得的长朝会。

通事舍人宣布散朝之后,邵勋直接来到丽春台。

吃罢午饭之后,听闻庾文君之母毌丘氏病逝于颍川,有些惊讶。

他第一时间去了甘露殿,安慰了庾文君一番。

庾文君泪水涟涟,想去鄢陵老宅。邵勋同意了,令殿中尚书邵续安排人手,护送皇后前往颍川。

与此同时,他又想到庾家一干人。

三年了,亮子怕是得从蜀中回来了。

当初把他派去成都,本来就存着让他好好搅和一番的意图。亮子领会到了他的意图,办得非常不错。

去年六月开始度田,敢明着反对的人很少,未必没有之前那一顿搅和的功劳。

事至今日,他再在蜀中待下去也没大的意思了。母亲去世,孝子总要回家守丧的,益州刺史可以交卸出去了。

另者,刘灵入蜀中镇压叛乱,手段也挺狠辣的,以至于之前一直明哲保身的都水监范贲都忍不住出言劝谏了。

这个时候,或许该派一个相对柔和的刺史入蜀,镇之以静。

邵勋想到了一个人选:陈眕。

从尚书右仆射调任益州刺史,算是降阶了,但凡事不是没有原因的,陈眕不笨他自己应该清楚。

想到此处,邵勋亲自拿来纸笔,手拟诏书,发往门下省。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翻开了田茂的信,并遣人召少府监蔡承入觐。

(本章完)

第1301章 控制

“五月,焉支山、马邑、渔阳三地收黑麦百余斛。春天于雕阴郡山间又种了七亩黑麦,八月才能收。”蔡承先汇报了这项持续数年的工作,只听他说道:“园户们皆言,此物若春播,还不如小麦。最好越冬种,不惧严寒,故金秋选种种下之后,来年不再春播。”

“从马邑、渔阳调拨一批种子,尽快发往辽东。”邵勋说道:“少府亦派遣一府丞,领十余园户,分作两批,浮海北上。在马石山脚下择一地开种黑麦。”

“是。”蔡承先应了一声,然后又道:“陛下,臣闻沓县故地荒废已久,便是秋天种下黑麦,来年也收不了多少。”

“你就当靠天收。”邵勋说道:“至今还有不少胡人部落游耕,与此何异?能收多少是多少。”

“是。”既然天子要求这么低蔡承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安排便是。

“交州苑囿如何了?”邵勋又问道。

蔡承暗道一声好悬,天子果然一直盯着这个事,幸好他做了准备。

在他示意下,身后一年轻人取出一份地图和一份线装册子,置于案上,然后开始汇报。

邵勋看了此人一眼,大概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方才介绍过了,是蔡承的侄子蔡匡,字大忠,目前担任南定苑令。

所谓南定苑,即位于交趾郡南定县境内一个临海庄园,是少府辖下第十三个苑囿。

邵勋一边听汇报,一边翻看小册子,然后还从蔡承手里接过一物。

“此物臣亦不知何名。”蔡承说道:“广州有商徒说此为‘南海豆蔻’,与交广之地的豆蔻形似而实异。更有通晓夷语的商徒说其名‘迦拘勒’,却不知何意。”

邵勋点了点头。

“迦拘勒”很明显是外语音译交州、广州商人称其为“南海豆蔻”,那是为了与本土豆蔻区分开来,事实上这俩完全就不是一类植物。

邵勋很清楚这是什么:肉豆蔻,后世大名鼎鼎的十三香里就有这玩意。

肉豆蔻、肉豆蔻衣都是著名的香料。

大航海时代,丁香、肉豆蔻、胡椒可是三大主力品种,运回欧洲去简直暴利。在中国一样能赚钱,但市场需求量小太多了,谈不上暴利。

要想市场需求量上去,很简单,把肉产量弄上去。

欧洲人是农牧并举的农业模式,他们有种植粮食的农田,但种一段时间后,随着农田肥力下降,粮食产量下降,于是该农田就进入休耕状态,变成牧场。

所以欧洲人有深秋宰杀牲畜的传统,制作腌肉、火腿也是传统,一旦接触了香料,他们就离不开了,所以有广阔的市场需求,成就了荷兰、英格兰、葡萄牙东印度公司香料贸易的暴富神话——在海上香料贸易之前,原本是阿拉伯商人去东南亚运输,然后驼队运至君士坦丁堡,由威尼斯商人购买、分销,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懂的都懂。

邵勋仔细想了想,此时引进香料大概有一些市场,至少他就喜欢肉里面多一些香料,十三香难道不香吗?

但市场能大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因为这会农业的种植业比例实在太高了,畜牧业比重很低,与欧洲完全是两个模式。

不过庄园制农业下,兴许能提高一些畜牧业的比重——也只是“兴许”而已。

“南定苑打算种香料?”邵勋问道。

蔡匡停止了汇报,在伯父的鼓励下,沉声答道:“陛下,臣以为甘蔗、香料都可以种。”

“能赚钱的都来?”邵勋笑问道。

“正是。”蔡匡说道。

邵勋笑着点了点头,其实不以为然。

不过他现在心态已经放平了,在很多事情上面,抱着哪怕将来没效果,也要先开个头的想法。

譬如这香料、蔗糖贸易,在这个非常古早的时代,真的没多大市场,但怎么说呢,开个头吧。

反正少府在这上面应该是能赚钱的,那就搞吧。

“交州局势如何?”邵勋放下肉豆蔻,问道。

“风平浪静。”蔡承答道。

这意思就是当地豪强、蛮酋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对朝廷保持表面尊重,而朝廷也不过分管束这些人,大家“相安无事”。

现任刺史毌丘奥,听闻上任时从巴东、涪陵两地带了两千白虎夷蛮兵,这就是他在交州最能信任的武装力量了,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剩几个。

《风土病·交州篇》收录的疾病数量还是太少,等下一个版本更新时,应该会好很多。

不管怎样,他创立的大梁朝在热带、亚热带地区人员的病死率应该是比历朝历代都要低的,在医疗水平低下的现实下,预防比什么都重要。

“南定苑尽快走上正轨。”邵勋说道:“朕还等着你运第一船蔗糖回来呢。”

“是。”伯侄二人一齐应道。

蔡承、蔡匡离开后,邵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内,静静看着外面逐渐昏暗的天色。

东北方向安排得差不多了,攻灭慕容鲜卑只是他战略中的一环罢了,他现在的主要心思甚至已经放在如何经营平州五郡上面了。

交州安排了一道锁链,将这个化外之地与中原本土的联系稍稍加强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做时间的朋友了。

一项战略安排,就和植物发芽、破土、成长直至开花结果一样,需要时间来沉淀。

这个过程中甚至有可能遭遇干旱、暴水、霜雪等各种考验,需要农人精心呵护。

夕阳渐渐落下,殿室昏暗了下来。

邵勋半张脸没在阴影中。

童千斤忍不住在殿门口张望了一下,天子怎么半天没动静呢?

邵勋轻笑一声,振袖起身,喊道:“走,去丞相家里逛逛。”

******

入夜之后的王府十分冷清。

邵勋抵达后,算是给这里增添了一丝人气。

书房之内,蒙顶茶煮开后,清香四溢。

王衍轻啜一口,赞了一声“好茶”。

邵勋沉吟片刻,道:“夷甫,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衍一怔,道:“此乃臣之本分,陛下何出此言?”

“你不用多说。”邵勋叹了口气,轻轻按住王衍的手,说道:“当年我为陈公、梁公,在外征战,你录尚书事,镇守洛阳。若无你,诸般事体哪那么容易?”

王衍沉默。

就早期而言,他和今上确实是合作的关系,只不过一主一从罢了。

没有他,今上发动不了那么多战争,后方也不至于这么稳固。

这是事实。

“我太贪心了……”邵勋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

王衍静静等着他说下文。

“我想把更多的土地都攥在手中,哪怕一时没有能力控制。”邵勋说道:“譬如辽东。”

王衍恍然。

天子说的辽东显然不是辽东郡,而是整个辽地了。

如果说汉末、曹魏前期平州诸郡还是半羁縻、半实控的话,将近百年过去了,平州已然完全失控,连羁縻都谈不上。

大梁朝若想治理,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且最多只能实控一小部分。

从今往后二十年间,能恢复对柳城的实控就已经很成功了。

其他地方全是地方豪族和部落酋帅,他们认朝廷给的这张纸,那就是羁縻,不认就直接叛离了。

王朝初期,政治相对清明、武功较盛,这些部族大抵不会叛离,越往后则越难说。

天子对他说这话……

王衍看向邵勋,心中似有所悟,但伴随着这股明悟,他心底又生出几丝愤怒、难过乃至委屈。

“夷甫,琅琊王氏世代簪缨,文风鼎盛,若能教化胡人,则无往不利。”邵勋说道。

王衍沉默。

“夷甫,我欠你的,欠景风的,也欠……虎头。”邵勋轻声说道:“今日此间无外人,所言皆交心之语。”

许久之后,王衍长叹一声,道:“陛下想怎么做?”

“辽东尚有中夏遗族,结坞自保。乡间则多鲜卑、濊貊,好勇斗狠、愚昧不堪。若多一些衣冠子弟定居,必能风气大改。”邵勋说道。

王衍苦笑一声,道:“琅琊王氏被发配西北不算,还要发配东北。”

邵勋闻言有些尴尬立刻说道:“汴梁尚有许多琅琊王氏子弟,朕可下诏赦免。”

“陛下决心已定?”王衍问道。

“决心已定。”邵勋说道,说完又补充了句:“虎头我所爱也,必不能亏待了他。”

王衍没有说什么。

真爱这个儿子,就不该打发到鸟不拉屎之地。

凉城、五原、渔阳三郡公受宠吗?真受宠就该留在洛阳,而不是发配边疆,为国守边了,那是真有可能被胡人冲得稀里哗啦。

再者,人都喜欢留在繁华之地。

昔年司马炎让诸子之藩,一个个哭哭啼啼,使尽手段不想离京。藩国与洛阳的生活,一个地一个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罢了。”王衍有些意兴阑珊。

本就苍老的容颜在这一刻愈发颓废,仿佛所有希望都破灭了一般,整个人的精气神以极快的速度萎靡了下去。

邵勋看得有些不忍,再想想王景风、王惠风姐妹,以及他和虎头之间的父子亲情,只能喟然长叹。

对外人他狠得下心来,但对妻儿,却做不到那么绝。

他慢慢起身,离开了书房。

王衍独自坐在里面仿佛一尊雕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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