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虎已归山

擂台之上,浩然书院的弟子比试仍旧在继续。

高台之上,杨易之沉着脸,死死的盯着苏陌。

半晌之后,方才默默的拿过了这份文契,凑给面前,双目落在文契上的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猛然抬头看向了苏陌:“你是说,这趟镖,是在五方集接到的?”

“正是。”

苏陌点了点头。

“将这镖物交给你的人,你可知道如今何在?”

杨易之忽然问了一个似乎全然不相干的问题。

事主托镖,又有几个镖师会去理会,托镖之人现如今在哪?

苏陌看了杨易之一眼,轻轻摇头:“不知道。”

杨易之静静的看了苏陌两眼,这才开口:

“你们随我来。”

说完之后,也不去理会那悬壶亭的年轻人,还有那紫阳门的高人,就连那浩然书院的院首也未曾多看一眼。

自顾自的全然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

苏陌和杨小云只好对众人抱拳拱手,那老院首笑着说道:

“一会正事办完了,莫要去理会那姓杨的,你们三个回来跟着看看热闹啊。

“咱们浩然书院的比试,可是有趣的紧呢。”

悬壶亭的年轻公子连连点头,表示老院首说的没错。

紫阳门那位却是静静的看着苏陌,末了收回了目光,重新看着场中比斗。

……

……

杨易之前头领路,却是一语不发。

苏陌杨小云还有甄小小跟在他的身后,同样也没有什么话说。

兜兜转转之间,离开了这比斗之所,不一刻的功夫,却是来到了一处院落之中。

随手推开大门,杨易之踏步入内,院子里的镖师们顿时纷纷跟杨易之见礼。

抬头再看,就看到了杨小云跟苏陌。

下意识的便有些惊喜,但是想到先前铁血镖局内发生的那一档子事,到底没敢欢呼出声。

只是小心翼翼的打招呼。

苏陌稍微看了一圈,却有些好奇。

杨易之是跟着吴道忧一起出门的,捉云手徐若申不知道死在了何处,杨易之留在这浩然书院调查此事,却为何不见了吴道忧?

这念头只是在心头一转,却也未曾如何放在心上。

杨易之这边则伸手推开房门进了屋,让苏陌和杨小云进来。

“小小,你在这里等我们。”

苏陌交代了一声。

“好。”

甄小小点头答应,苏陌和杨小云这才跟着进了屋。

屋内负手而立的杨易之骤然转身,看向了苏陌和杨小云:“将房门关上。”

杨小云下意识的看了苏陌一眼。

杨易之顿时冷笑:“怎么?现如今我说的话,还不如你这好夫婿的一个眼神管用了吗?”

“……”

杨小云脸色一沉,转过身去将房门关上,回头怒视杨易之。

杨易之却冷冷的看着苏陌:“你刚才是在欺骗老夫吧?”

“哦?”

苏陌一笑:“杨总镖头何出此言?可是这镖物出了问题?”

杨易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将那箱子打开,一一比对,最后拿出了那一卷鸳鸯谱,放在掌中。

眸光却是越发的冷厉:

“还不说实话?”

“苏某不明白杨总镖头是什么意思?”

苏陌笑着说道:“这一单镖如今已经完完整整的交到了杨总镖头手中,如果镖物之中少了东西,请杨总镖头尽管开口就是。”

杨易之豁然看向苏陌,眼神微微眯起,死死的盯着苏陌。

苏陌坦然以对,脸上没有丝毫不安。

两人彼此对视,逐渐僵持。

“够了!”

杨小云忽然一声断喝:“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苏陌和杨易之下意识的各自扭头,半晌之后,苏陌轻轻地出了口气:

“杨总镖头,敢问镖物可有点清。”

“分毫不差,苏总镖头名不虚传。”

杨易之冷冷说道。

“那好。”

苏陌笑道:“既如此的话,那苏某等人不敢久留,更不敢耽误杨总镖头的大事,咱们这就转回落霞城,还请杨总镖头在这文契之上留印。”

杨易之沉默了一下之后,这才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印章,在印泥之处凌空一拂,以内力化开其上的印泥,当即一扣。

“多谢。”

苏陌伸出了双手。

杨易之静静的看着他,这才从桌子上拿起了那份文契,交给了他:

“带着文契,滚出我的视野。”

“杨总镖头这话却是没有道理了。”

苏陌笑着说道:“天下江湖,有你杨总镖头所在之处,莫不是没有我二人的立锥之地?”

“嗯?”

杨易之豁然看向苏陌:“就凭你,也配与老夫说这话?”

“杨总镖头是忘了,铁血镖局之内那一战了吗?”

苏陌淡淡的开口说道:“苏某只需杨总镖头清楚,苏某所在之地,苏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过去杨总镖头能为苏某做主,是因为苏某敬你是长辈,是小云姐的父亲。是我从小到大,叫了一声‘杨伯伯’的那个人。

“然而现如今的杨总镖头,却是没有资格让苏某听命行事。”

“放肆!!!”

杨易之一声怒喝,身形一晃之间已经到了苏陌的跟前,探手便是一掌。

苏陌随手一掌送出。

两掌相对,就听到轰然一震,劲风哗啦啦席卷整个房间的所有窗户,一刹那,大门和窗户尽数洞开。

杨易之只是僵持了不到两个呼吸,身形骤然倒飞而去,直接坐在墙根底下的一把椅子上。

还想要站起,却只觉得呼吸断续,内力已经周转不得。

抬眼之间,就看到苏陌负手而立,顺势牵过杨小云的手,淡淡开口:

“杨总镖头,苏某今日已经今非昔比,还请杨总镖头莫要……自取其辱。”

“你!”

杨易之还想说什么,然而一个字出口之后,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面的话自然也就咽了回去。

只是眸子却还死死的盯着苏陌。

苏陌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的看了他两眼之后,从怀中拿出了他跟杨小云一起给杨易之买的那枚玉佩放在了桌子上。

最终,拉着杨小云转身离去。

这房间里如此大的动静,周围的镖师们自然也全都围拢了上来。

他们没有听到别的,却听到了苏陌的那番话,此时此刻,一群人正冷冷的看着苏陌,堵住了房门。

“让开。”

苏陌轻声开口。

“苏总镖头……刚才这话过了吧?”

“总镖头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

“少总镖头……”

众人纷纷开口,却只见到苏陌脸色一沉,单手一挥之间,罡风霎时而起。

挡在跟前的镖师,顿时各个东倒西歪。

“你们……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苏陌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小小,走。”

“哦。”

甄小小当即拎着独脚铜人冲了过来,三人合一道,朝着这院子大门走去。

院子大门不知道被谁顺手关上,苏陌远远一拂袖子,大门轰然打开。

门外站着流云书生,眼见苏陌面沉如水,当即挂起笑容就要说话。

“流云前辈,晚辈先且告辞,得罪之处,他日再赴东城,定当亲自上门赔罪。”

流云书生的话还没开口,苏陌就已经抢先说道。

“这……哎……也罢也罢。”

流云书生连忙说道:“那我送你们出去。”

一路将苏陌三人送到了浩然书院门口,沿着苏陌和杨小云翻身上马,甄小小迈开大步紧随其后,不过转眼之间就已经没了踪影。

流云书生这才长叹了一声:“这……这都是为了什么啊。”

他轻轻摇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探头探脑正在看热闹的书生一眼。

“看你的书,守你的门。”

说完之后,跨步进了浩然书院。

那书生嘿嘿一笑,低头看书之间,手指在嘴里舔了舔,随手在书本之上划拉了两下,继而撕下了这一页纸,团成了一个团。

随手一抛,扔的远远地。

彼方,嬉戏之中的一个顽童,忽然之间舍了自己的伙伴,将那纸团捡起,看都没看一眼,就收入了怀中。

撒开步子,不过转眼之间就已经转过了一条巷子。

周身骨骼噼里啪啦一阵如同爆豆子一般的声响,眨眼之间就从一个八九岁顽童的模样,变成了一个一米六七左右的成年人。

而他这一切做完的时候,正好隐入小巷之中。

随手在脸上一抹,揭去了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颇为清丽的面孔。

倘若苏陌身在此地,必然能够认出此人的身份。

却是当日林边,在苏陌杀了那黑衣刀客,也就是十恨老人弟子之后,曾经现身出来的四个人中唯一的一个女子……胡飘飘!

她随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张纸,摊开之后,却见到那张纸中间已经破开的地方,正正好好印着四个字。

【虎已归山】

胡飘飘轻轻地出了口气,随手扯去身上那一套孩童的衣服,露出了里面一身青衣的打扮。

摘去了头上的帽子,将发丝重新拢好之后,用一根碧玉簪固定好。

这才慢悠悠的走出了小巷之中。

巷子口还有一个孩子正探头探脑,寻找自己的同伴。

一个妇人到了跟前,拉住孩子的手:“小催命的,你这是乱跑什么呢?”

“娘,刚才有个人一直跟我一起玩,忽然之间就跑了。我看看他去了哪里……”

“找到了吗?”

“没有。”

“来历不明的人,以后不许一起玩了,你回家好好攻读,回头将你送入浩然书院里读书,倘若习文练武都成,那将来爹娘也就有指望了。”

说话之间,胡飘飘正跟这母子俩错身而过。

闻言不禁一笑,揉了揉自己的脸,却是踏入了一家成衣铺中。

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满脸含笑:“这位姑娘,需要点什么?本店各类样品都有,您可以随意挑选。”

“来二斤天蚕丝,三匹落霞棉,找裁缝给我修一套大褂,伴五桶红尘水,半夜送到家门口。”

掌柜的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低声说道:“落霞棉这边可没有,不过马上就要送过来了,却不知道这马车走到了何处。”

“应该已经快要到城门口了,掌柜的不去迎迎?”

胡飘飘似笑非笑。

掌柜的脸色一沉:“胡言乱语,你莫不是消遣我?”

胡飘飘顿时嘻嘻而笑,转身就走。

掌柜的作势拿着扫帚去追,一直追到店门口这才罢休。

店内尚且有几个挑选衣服的,见此不免打趣:“看着挺得体的一个人,怎么没来由的消遣人呢?”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疯婆子。”

掌柜的笑了笑:“您几位莫要在意,我这边先进去忙点别的,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小二说就是。”

“好嘞好嘞,掌柜的您忙您的,咱们都是老主顾了,理会得。”

那掌柜的也不再多说,陪着笑脸就进了内堂,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收,专门入户,进了书房之内。

随手在书架旁边的灯台上一转。

书架顿时挪开,露出了里面的一条甬道。

顺着甬道蜿蜒而下,下面却有灯火传出。

随着他脚步声响起,暗室之中顿时脚步声凌乱。

这掌柜的嘴角微微一抽,到了门前往里面一看,就见到两排黑衣人默然肃立,全是一派杀气凌凌的模样。

然而仔细看,就能够看到地上还有未曾收起的几块牌九,墙角还有两块忘了收入怀中的碎银子。

一个黑衣人悄默默的伸出脚,将那碎银子踩在脚下,似乎松了口气的模样。

掌柜的面色不动,踏步之间走进了人群之中,开口说道:

“落霞城的人来了,这会走了,人应该快到城门口了,去五个人,看看他们到底是真走还是假走。”

“是。”

黑衣人们异口同声。

就见到那掌柜的拿手点指:“你……你,你……”

最后点到了那脚踩银子的:“你!”

那人一愣,当即一挺胸:“是!哎呦……掌柜的,我,我这肚子有点,有点不舒服,疼,哎呦,疼死我了……”

“肚子不舒服吗?”

掌柜的点了点头:“这倒是不能去出差事了,来,伸手伸手,我给你看看。”

“掌柜的……不,不用了吧……”

那黑衣人脑门冒汗。

掌柜的却已经一把将这人给拉了过来:“过来吧你!”

“哎呦……”

黑衣人一声惨叫,不敢抗拒,却是已经被掌柜的拉到了身后。

掌柜的蹲下身,就把那银子给拿在了手里,眯着眼睛:“嗯?这是什么?你肚子疼,还拉出了银子不成?”

“这……这这……”

黑衣人眼珠子转了几转,也不知道该怎么圆谎。

就见到掌柜的大巴掌已经送了上来,眉头没脸的一通拍:

“让你们在这待命……

“让你们在这推牌九……

“让你们还赌银子……

“一个个的,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掌柜的话放在心上了?”

黑衣人给打的哎呦哎呦的,猫着腰也不敢躲,等到掌柜的稍微消气之后,这才低声说道:

“门主说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掌柜的本来气都消了,闻言又是一蹦多高,抬手就打:

“我让你及时行乐……

“你还听他的,人字门都快没了!

“地门主现如今身受重伤……

“天门主让他独掌地人两门,现如今闹得地人两门人心惶惶。

“你们还跟着他学……跟着他学!”

掌柜的竟然是不会武功,打了半天,气喘吁吁,那黑衣人却是翻个身就屁事没有。

还恬着脸过去把掌柜的给搀扶住。

掌柜的瞪了他们一眼:“还不快去!再等一会,人都跑回落霞城了。”

“那不正好?”

黑衣人下意识的一回嘴。

掌柜的猛然瞪大了双眼,就见到黑影重重之间,被他点出来的那四个已经架着那人的双臂,转眼之间从另外一个门户消失不见。

掌柜的站在原地跺着脚的骂街,骂了半天都不觉得解恨。

回头瞅了一眼在场这些黑衣人,叹了口气:

“都争点气啊!!”

黑衣人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同声凛遵。

掌柜的这才摇了摇头,背负着双手,踏步走出了暗室之中。

一群人面面相觑之后,一人默默的从怀中拿出牌九……

“来来来。”

“那银子好像让掌柜的拿走了。”

“那是谁的啊?”

“管他呢,反正不是我的……”

“刚才谁没给钱?”

“办差去了办差去了。”

“???”

……

……

夜色转眼渐浓。

浩然书院之内,经过了白日里的喧嚣之后,夜幕之下却略显寂寥。

杨易之自从苏陌和杨小云走了之后,就将自己关在这房门之内,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镖师们晚上叫了半天,最后只换来了杨易之的一句‘滚’,不过听到他的动静,倒是让镖师们放心了不少。

各自转去休息。

院落之中,逐渐寂静。

却有一人,此时轻轻拍门。

守门的镖师过来打开大门,顿时一愣:“您怎么来了?”

流云书生一只手拖着托盘,另外一只手提了提酒坛子:

“晚上没吃吧?”

“没有。”

那镖师一见之下,顿时长出了口气:

“您来了就好,还是得您想想办法,让他吃点东西啊。”

“嗯,放心吧,交给我了。”

流云书生点头,让那镖师自行去睡,自己则来到了房门前轻轻拍打:

“杨兄,杨兄?”

脚步声就在房间的客厅之内响起,可见杨易之一天都未曾诺换位置。

到了门前随手拉开大门,看了流云书生一眼:“这是?”

“你我二人可是许久未曾同饮了啊,来来来,趁着今晚夜色正好,咱们喝两杯?”

“进来吧……”

杨易之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门内。

(本章完)

第158章 谋局

托盘放在桌子上,几个小菜摆好。

流云书生随手将那坛子酒拿了过来,拍开了封泥。

“三十年的陈酿女儿红啊。”

流云书生对杨易之笑了笑:“虽然这酒是个伤心的故事,不过,确实是好酒。”

“……”

杨易之脸色一黑:“你什么意思?”

三十年陈酿女儿红……

谁家的女儿红能藏到三十年?

自然是女儿三十年未曾出阁。

寻常时候这话倒也未必会如何了,但是这个当口,杨易之就感觉这流云书生是在杀人诛心。

“你啊,就是太较真了。”

流云书生将那两个小酒碗翻开,给杨易之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满上。

“而且,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较真?苏陌是苏天阳的儿子,你跟苏天阳是什么关系?

“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啊,八拜之交,同生死,共患难!这指腹为婚,我记得也是你自己首肯下来的吧?

“怎么到了这会,又翻脸不认人了呢?

“诶诶诶!你别急,我是真的不明白,没打算口诛笔伐你,不然的话,就不是拎着酒来了……”

眼看着杨易之就要站起身来,翻脸不认人。

流云书生赶紧摆手,让他坐好。

杨易之黑着脸看着对面的书生,未曾开口说话,却是先喝了一口酒,砸了砸滋味之后,这才索性一仰脖子,一碗酒就尽数灌进了肚子里。

到了此时,他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苏陌……嘿,这些年来,我都羞于启齿。

“自从天阳离世之后,他这个紫阳镖局唯一的继承人,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你可知道?”

“我若是知道的话,不就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了嘛。”

流云书生大翻白眼。

“哎……”

杨易之叹了口气,开始将苏陌那不成器的过往娓娓道来,几乎可以说是事无巨细。

什么散尽家财,眠花宿柳,被杨小云当街暴打,又是如何导致门人四散,镖局落寞……

流云书生听的吹胡子瞪眼,等他说完之后,这才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苏天阳虽然在名声上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然而却也是一条好汉子。

“世人常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这苏陌……着实是不成样子。”

“可不是?”

杨易之随手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了嘴里:“倘若他但凡有三分他爹的气概,我女婿我认下了便也认下了。如今……我却是,时时的不甘心啊。”

“不过……”

流云书生眉头皱起:“我今日看他,倒是没有你说的这般不堪啊。待人接物亦有章法,武功看起来也是青出于蓝。你都不是他的对手啊……”

“谁知道这小子在什么地方学了一身阴损功夫。”

杨易之闻言顿时怒形于色:“他倒是会演戏,反而是让人觉得,他非同寻常,是浪子回头。杨某倒是为此落了一身的不是,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脾气还这么大?”

流云书生看他说着说着就要急眼,赶紧摆了摆手让他稍安勿躁。

杨易之情绪稍微平复,轻轻摇头:“却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在那烟花柳巷之中,学了些花言巧语的功夫。倒是让云儿对他言听计从……现如今,纵然是我的话,她也是听不进去了。

“一门心思,就是要跟那小子走。”

“哈哈哈。”

流云书生笑着说道:“这倒是不能怪小云,女生外向嘛。不过非要说的话,小云的性格你也明白,这姑娘远非寻常人家的女孩可以相比。

“她的心思灵便,哪里是几句花言巧语就能够欺骗得了的?

“依我看……这苏陌定然是真的有可取之处,否则的话,断然不至于如此。”

“嗯?”

杨易之猛然眯起了眼睛,怒视流云书生。

“你看看,你现在反而是听不得旁人说话了啊。”

流云书生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也不提这个了。说起来,你那个手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死的着实是有些蹊跷了。”

“哎……不开眼的毛贼,结果却让若申着了道,这江湖厮混,终究不免横死路边啊。”

“这话倒也是,苏天阳不也是死莫名其妙吗?说起来,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会你们相交莫逆,我跟他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结果忽然之间人就没了,着实是好没来由。”

杨易之听到这话,微微沉默,轻声说道:“关门。”

流云书生点了点头,知道事关隐秘,当即赶紧将门窗全都关好,重新坐下就等着杨易之开口解密。

杨易之却只是重新给两个人把酒满上。

微微半晌之后,这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

流云书生嘴角一撇:“你消遣我呢?”

“哎……”

杨易之叹了口气:“不是消遣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天阳他接了一趟镖,忽然之间就殒命江湖。此事……这许多年来,我虽然多方打探,却也始终一无所获。当年托镖之人是谁,接镖之人是谁,劫镖之人又是哪个……

“全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丝毫痕迹。

“就仿佛是有什么人,将这所有细节尽数抹去一般。”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眉头紧锁:“让人心头难安。”

“当真如此?”

流云书生眸子里闪过了一抹惊讶之色:“连你都不知道?”

“哎……”

杨易之摇了摇头:“倘若知道的话,我早就去给天阳报仇了。”

“这倒也是……你们之间相交莫逆。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苏天阳被害之事,其后恐怕有巨大的隐情啊。”

杨易之冷哼了一声:“不管是谁,只盼着他莫要让我抓住丝毫马脚,否则的话,纵然是舍去了性命,也绝不叫他好过。”

“你……你这人真的是。”

流云书生摇了摇头:“对苏天阳是真的好,对他的儿子,却又如此……”

“他老子是他老子,他是他,不能一概而论。”

杨易之脸色一黑。

“可惜啊……”

流云书生却忽然叹了口气:“你没有那个机会了。”

“嗯?”

杨易之一愣:“什么机会?”

“抓住那蛛丝马迹的机会。”

流云书生笑着说道:“因为……你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死……”

杨易之豁然之间瞪大了双眼,看向了面前坐着的流云书生:“你……你是什么意思?”

口中询问,内中默运内功,只觉得体内真气已经七零八落,更有一股逆血直奔心窍而去,下意识的张嘴一喷,便是一口殷红鲜血!

这一惊非同小可,杨易之猛然抬头:“你在酒中下毒?你到底是谁?”

“我?”

流云书生对此却是丝毫不怪:“我自然是流云,这个身份,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但是在我成为流云之前,我还有别的身份……”

他站起身来,看着杨易之,眸子里却也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复杂神色:

“老杨啊,相交一场,近二十载岁月,我是真的不想对你下这毒手。

“本来做这件事情的,应该是徐若申,我也不至于由此舍了这个身份。结果……他却偏偏死了,总让人怀疑,是不是你下的手!”

“徐若申……他也是你们的人?”

杨易之的眸子里顿时闪过一抹怒火:“你们……你们如此处心积虑,到底……到底是为了什么?”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事事明白?而且……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要跟那些本不应该跟你产生关系的事情纠缠在一起,这又是何苦呢?”

来到杨易之的跟前,伸出手来探向他的胸口。

杨易之伸出手掌阻拦,却被流云书生一掌拍开,下一刻,手掌直入中宫,摸到了那本鸳鸯谱。

随手取出,在灯火之下看了一眼。

“你……你是为了这鸳鸯谱而来?”

杨易之目眦欲裂:“这鸳鸯谱……到底有什么玄虚?二十年前,就有人为此处心积虑……二十年后,竟然,竟然……”

“此事事关重大,纵然是你要死了,我也不想跟你透露半个字。”

流云书生静静地看着杨易之:“另外,你若是不运气,尚且还能支撑个一时三刻,你若是运气的话,死的只会更快。”

“……你给我,下的是什么毒?”

杨易之怒喝开声,然而如此一来,却只是加快了毒气运行,双眼之中满是赤红之色,印堂之间则是漆黑一片。

“三绝散。”

流云书生笑着说道:“天门主这三绝门经营的只能说是平平常常,然而这三绝散,倒也确实是有出类拔萃之处。老杨啊……此一别,再见无期,欠你的,等我死了之后,再还给你。”

他说完之后将那鸳鸯谱塞入怀中,转身就走。

杨易之伸出手掌,想要呼喊什么,然而鲜血从口中涌出,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流云书生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将大门关上。

正好院子里有镖师出来,见到他连忙问道:“总镖头吃了吗?”

“吃了吃了。”

流云书生笑着说道:“多喝了两杯,已经睡着了,莫要去惊扰了他。”

“好嘞,多谢您了。”

那镖师连忙笑着将流云书生送出了门外。

随着院落大门关上,流云书生在这凄凉夜色之中走了两步,骤然脚尖一点,直接上了屋顶,紧跟着腾挪而去,朝着浩然城外狂奔。

却不知道,一道黑色的影子正静静的缀在身后。

“是他!?”

暗夜之下,浩然书院某处的屋顶之上,苏陌和杨小云正静静地立在屋檐之上,看着这一前一后两个人飞身而去。

甄小小则在这空院子里的墙根底下看着屋顶望洋兴叹,她不敢上去,上去的话,屋顶就塌了。

他们这一趟颇为不易,前面离开了浩然书院,后面马上就有人跟在身后尾随。

一直到快要到了日落时分,这才甩脱了身后的人,兜兜转转之间,重新回到了浩然书院。

本是想看看这后面是否还有转折,结果刚刚抵达,就看到流云书生狂奔而去,又有黑衣人在流云书生身后尾随。

一时之间却是看的有点不明不白……而且,观那黑衣人的身形步法,竟然跟天羽城那黑衣人如出一辙。

这才有了‘是他?’的诧异。

此人身份成谜,苏陌曾经多有怀疑,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次见到。

只是此时此刻,容不得他们一探究竟。

这两个人都是从杨易之所在院落方向出来的,那杨易之如今如何了?

让甄小小留在原地守候,苏陌和杨小云飞身之间,几个起落的功夫,就已经到了杨易之的屋顶。

掀开一块瓦片,正看到杨易之躺在地上,满面漆黑,已经没了气息!

一刹那,不管是苏陌还是杨小云,都只觉得心头一悸,仿佛是让人给一把攥住了心脏一般。

不等杨小云江湖出声,苏陌已经带着她飞身而下,推开窗户闯入了房间之内。

“爹……爹……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杨小云扑到了杨易之的跟前,泪水吧嗒吧嗒的就往下掉。

这一刻哪里还有什么飒爽英姿女侠,父女之间纵然是有再多的隔阂,此时此刻也尽数烟消云散:

“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是云儿啊……”

然而杨易之却没了半点回应。

苏陌则深吸了口气,探掌之间拿住了杨易之的手腕。

这一趟押镖之后,到了晚上苏陌的系统已经完成了结算。

却是获得了一门极为了得的功夫……金钟罩!

苏陌直接获得大圆满第十二关。

只不过目前为止,尚未功行圆满,主要是没有时间。

这会却也顾不上这么许多,眼看杨易之已经没了气息,当即施展这十二关金钟罩中的疗伤秘法。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用,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实在不行的话,这里不是还有一个悬壶亭的在世传人吗?

然而内力运转之间,苏陌忽然一愣。

这杨易之虽然看上去已经死去,然而随着内力涌入之后,脉搏骤然就是一跳。

当即以内力便走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以此带动之下,杨易之的脉搏却是越来越强!

“这是……”

苏陌心头一震,顾不上跟杨小云解释这么许多,拉着杨小云直接飞身而去。

“爹……爹!”

杨小云还要惊呼,苏陌连忙捂住了她的嘴:“杨伯伯没死,这事不对!”

哪怕是如此慌乱之时,杨小云听到苏陌这么说,也仍旧是心头一震,猛然看向苏陌。

却见到苏陌只是看着房间之内的杨易之,当即连忙回头。

就见到躺在地上的杨易之猛然深吸了口气,一时之间连连咳嗽。

杨小云顿时瞪大了双眼,就见到原本躺在地上已经死去了杨易之忽然翻身坐起,大口大口的喘气……

“好一个三绝散,若不是杨木头料敌机先,还真的让你给害了性命。”

这一句话出口,屋顶上的苏陌和杨小云再一次瞪大了双眼。

这……不是杨易之的声音。

而是那个紫阳门的高人!

却见到那人一低头,张嘴一吐,一粒黑白相间的药丸,就从他的口中被吐了出来:

“悬壶亭的弟子久不出世,偏偏这会功夫有传人行走江湖。

“如此巧合,也真的不担心有人看出玄机。

“不过铁血镖局和悬壶亭向来没有纠葛,这一点,倒也不担心了。

“只是这阴阳转生丹号称可解天下百毒,也确实是诚不欺我……

“竟然让我这么快就醒了过来?比料想之中的,可是要快了不少。

“可惜的是,这流云的嘴竟然如此之严,杨木头果然是对的,严刑拷打对他这样的人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唯有引蛇出洞才是上策。

“只是耗费了这诺大的功夫,可千万不要白忙一场。”

说到这里,这人忽然嘴角一抽,又从怀中拿出了一粒丹药:

“七日断尘缘……还得再死七天……也是麻烦。”

这话说完之后,他将那黑白相间的阴阳转生丹重新塞进了怀里,又将那新的丹药吞入腹中。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整个人就是两腿一蹬,再一次翻身倒地……气绝而亡!

“……”

“……”

苏陌和杨小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了。

你这生生死死,闹着玩呢?

回想刚才从这院落方向飞身而去的流云书生还有那个黑衣人。

苏陌下意识的看向了杨小云。

杨小云也骤然看向了苏陌,眸子里全都是夺目光彩,几乎是异口同声:

“果然是他!”

既然这里的不是杨易之,那杨易之会在哪里?

那黑衣人的身份至此已经昭然若揭啊!

微微沉吟之后,两个人重新翻身进了屋内。

仔细检查‘杨易之’的‘尸身’,这会看来却是彻底死了,死的半点痕迹都没有。

但是结合刚才那七日段尘缘的说法来看,这恐怕只是一种能够让人假死七天的奇药。

而纵观整体,毫无疑问,这是杨易之在布局。

“我们走!”

苏陌再不耽误,一把拉过了杨小云,飞身出了屋子,弹身之间就已经到了屋顶。

几个起落,就已经接上了甄小小,他一手拉着杨小云,一手拽着甄小小,当即追着流云书生还有那黑衣人的方向而去。

杨易之耗费心机,又是替身,又是假死,其目的无非是为了引出流云书生。

流云书生此时此刻必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只要跟着这两个人,不难知道他们这一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从二十年前紫阳镖局押送鸳鸯谱,到现如今的种种谜团,至少也应该有一个解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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