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伯侄(下)

看着史宽之活见鬼也似的表情,李云怔了半晌,试探地问道:“怎么,贵国的太学生,不能杀么?”

“怎么能……”史宽之亢声喊了半句,又压低声音:“当然不能杀!”

到这时候,两人差不多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明白了自家此前的想法出了一点小小的岔子。

史弥远自然是权臣,而且权柄之强,为大宋开国以来屈指可数。任何军政处置,他都能够绕开皇帝,直接颁行省札,事后再奏御画旨予以追认,皇帝无有不准,而天下习以为常。

所以郭宁在处断与南朝外交事务的时候,也直接对着史弥远,并不理会那个空头皇帝。他以自家的权柄拟之于史弥远的权柄,觉得史弥远自然有本事压制不服。

问题是,郭宁的权柄来自于战火搏杀,史弥远的权柄却来自于一次次的阴谋,来自于政权内部的一次次利益交换和权衡。这就导致其政治集团内外皆有极大的隐患。

在其内部,组成的人员良莠不齐,充斥杂质。

过去半年里,李云等人从海到陆,逐步渗透和收买史弥远门下的官员的时候,整个过程简直易如反掌。而郭宁从开封传来机密口信,想和史弥远确认政治利益的交换时,机密泄露也毫无阻遏。

而其外部,更是滔滔政争如潮,永无休止。

在周国公郭宁看来,定海军要稳定北方,还要建立新的王朝,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眼下最好能稳住南朝这个钱袋子,什么兄弟伯侄的口头便宜,占不占都是小事。他正好以这个建议,试探南朝的政治风向。

但在史相这里,周国公愿意与大宋约为兄弟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外,诸多政治势力纠缠恶斗的大宋朝野,立刻就多了个政治倾轧的由头。

南朝人读的书多,口舌上、笔墨上的功夫,胜过北人十倍不止,揪着一个由头怎样都能讲出道理。这样那样的道理并不为了做好眼前的事情,只为了攻讦某个被士子视为眼中钉的人。

天可怜见,当年史弥远主张议和、主张改叔侄为伯侄,避免与金国军事对抗;无数人一边享受和平的好处,一边写就无数弹劾奏章,都说史弥远丧权辱国可杀。

现在靠着与定海军的协作,南北之间将为兄弟了,结果那帮人换个说辞,认定金国既然崩溃,大宋便有火中取栗的能力。如果取不到多少实利而只能满足于名义上的收获……那依然是史弥远丧权辱国可杀!

与当年局势不同的是,史弥远经营多年,已经往都司和台谏塞满了懂事的谨默之士,弹劾奏章再多,一份也到不了皇帝手里,翻不出多大的浪花。可谁能想到,那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居然鼓动太学生伏阙上书!

太学生是大宋年轻士人的精粹所在、人望所系,又因年轻气盛,很容易受人蛊惑。所以自建炎元年太学生陈东上书言事被杀,引发巨大政治风潮以后,朝廷和执政的权臣如秦桧、韩侂胄等,对此都很忌讳。

他们多次下达监学敇令,严禁太学生伏阙,还调整太学的学规,对各种出格行为,或比之徒罪,或比之黥罪,或比之死罪,皆褫夺士人资格,禁锢不得为官。

在强烈的压制之下,南渡百年以来,太学生上书请愿一共也没几次。史弥远在这几年里,对理学之士、朝廷故老极其优容,所以政治上的争斗很少引动到太学,太学生自家也不愿意拿自家前途去和手段圆熟的当朝宰执硬碰硬。

所以这十年来,太学安稳,殊少动荡,仅有两次闹出事端。

一次是嘉定二年的时候,临安知府赵师睪处罚了两个违规为他人经营田产的武学生,结果导致武学、太学诸生相继投牒罢课、上书声援,说赵师睪擅自处罚学生,蔑视学校,不有君父。史相为避免结怨于士,罢去赵师睪临安知府之职,太学生的劲头也就过去了。

另一次则是大金国两分之后,朝中商议岁币事宜。不少太学生闹哄着,请斩继续支付岁币的乔行简以谢天下。乔行简其人,本来就是史相推出来的传声筒,史相用他试探过了,自有一整套的手段来继续支付岁币,还藉着定海军开拓海贸的机会,重设淮南钱监,凭空生出了两家合作的本钱。

那一趟,毕竟不是直接冲着史相,也没什么难对付的。

可眼前这趟,却非同小可,这些年轻士子们忽然暴躁起来,把史相和周国公合作的收获,全不当回事了。他们上千人堵在皇宫跳着脚,提出许多荒唐无稽的要求!

这些太学生恣意行事,嘴上调门起得比天高,难道真想打仗,真要去挑衅北方强邻?那根本不可能呢,他们就是要干扰正常的政治秩序,矛头直指史相!

史宽之深恨彼等,以至于有些羡慕定海军持刀砍头的利落作派。

周国公郭宁在北方建立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武人政权,武人既是军队的骨干,也通过军户荫户的体系,成为地方政务的主体,更倚靠军队内部的教学体系,培养周国公信任的人才。在这个体制之下,文臣只起到协助梳理的作用罢了。

更不消说中都城里的太学充斥女真贵胄子弟,那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没事,周国公都不会允许他们肆意妄为;他们一旦生事,自然大刀阔斧排头就砍,人头滚滚之后,天下太平。

但这种手段,能用在大宋么?

不可能的。大宋讲究的是衣冠礼乐、仁义道德,可不似北方汉儿那般粗鲁好杀!史宽之仔细想想这种屠杀手段,顿时浑身冒冷汗。

太学绝对不能乱,但是太学生却轻易碰不得。这些年轻人背后,是千丝万缕的官宦婚娅,是千千万万张护身符。

所以史相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太学生们伏阙上书,背后究竟是谁在煽动?朝堂因此动荡,谁会得益?己方对朝堂、对临安行在上下的掌握,哪里出了疏漏?

这些令人焦头烂额的难题,史弥远自然有专门的部下去头痛应付,而史宽之则跑来面见李云,按照昨夜史党诸多智囊们商议的结果,提一个釜底抽薪的要求:

请你们姑且别提什么兄弟之国,也别卖好了。两国之间的关系,周国公可以有你的意图,但也得按着大宋朝的节奏,按着史相爷的意思一步步地来。

归根到底,就算最终两国达成兄弟盟约,也不能是郭宁主动提出。那种姿态与大金国的行事风格相比,未免太软弱也太讲道理了,立刻就引发许多蠢货得陇望蜀。

史相难道还真能按着他们的要求,去倒逼北方强邻?已经让赵方试过一次,碰了一鼻子灰。还要继续生事的话,当真打起仗来怎么办?

伯侄之国的关系还是姑且延续下去吧。如果某日里伯侄成了兄弟,那必须是史相爷纵横捭阖,从北人手里逼迫出的成果。

其间的整个过程,一年半载也成,三年五载也成。只要史相爷控制着双方的谈判进度,便在朝中有了进退自如的余裕,还能趁此机会继续调动诸多亲信,将之塞到一个个官署里。

最终有了成果以后,史相爷还要靠这个成果给自家贴金,要拿来大张旗鼓地炫耀,用以压制朝野间蠢动之人!

说白了,一切都得有利于史相执政,一切都得有利于朝堂稳定。任何事情,哪怕对大宋有千般好处,如果不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史相便不乐意见到。

“原来如此……”李云恍然大悟:“倒是我们唐突了。”

史宽之一喜,又有点紧张:“怎么样?得劳烦贤弟出面解释,咱们依然是伯侄之国,周国公没有改变的意思,成不成?”

周国公特地传一句话到宋国示好,宋国的丞相却希望周国公的使者将之歪曲,把周国公的善意憋回去,这要求怎么看都有些过分。

(本章完)

第819章 太学(上)

李云看着史宽之满脸的紧张,只想发笑;他觉得,自己会到中都,向周国公讲述今日所见所闻,周国公也会笑出声来。

南朝苟延残喘于山海数十载,日夜揪心的仇恨便是皇帝为人子,为人侄的屈辱,所以把南北之间这份亲戚关系,看得比天还重要。

史相和他身边的亲信们,一方面不愿意让伯侄改为兄弟的成果来得太过轻易,以至于他们不能把这转化为临安朝堂上的利益;一方面,又害怕周国公轻易的退让,是为了后继什么阴损操作。

时至今日,定海军的行事风格之刚直质朴,宋人应该已经深切感受到了。他们更能体会到,定海军的诡诈谋略之后,一定会紧跟着愈发刚直质朴的强力手段。

此前李云在中都的架阁库里翻阅密档,查看南北折冲的旧事。有记载说,大金废伪齐以后,左副元帅挞懒提出以河南、陕西之地归还宋国,并送还徽宗及韦太后的棺木。

挞懒希望以此换取南朝的岁币,实现南北议和,这本身是大金内部政治斗争的结果,对宋人来说,条件甚是优厚了。结果宋人内部纷纷扰扰,有人厉声疾呼,就是饿死也不能吃金人给的肥肉;也有人认为,大金国好端端的突然发神经要交还河南、陕西,这铁定是阴谋,是要引诱大宋的军队来到北方平原,然后以铁骑驰骋歼灭,所以万万不可信之。

协议最终达成之后不久,挞懒和他的盟友、太师宗磐先后在政治斗争中失败,随即大金国的军队再度南下,果然就在河南和陕西与宋军杀得血流成河。

数十年前有这样的先例,不久前定海军又祸水南引,自家趁机用兵,史弥远一党难免想得多些。

此时周国公随手抛一点粮食碴子,史弥远一党却将其看做了精心制作的香饵。他们燎心燎肺地想吃而不敢吃,又害怕别人吃了长力气。最后只扭扭捏捏提出,吃还是要吃的,但不能是现在,得容我花一点时间,看看香饵后头有没有鱼线。

什么叫瞻前顾后,什么叫畏首缩尾,李云可算是近距离观摩到了。

不过,按照郭宁的习惯,素来都是用铁骨朵砸得人叫爹,而不考虑嘴上赢来的伯侄班辈,眼下这事只有宋人看得要紧。李云南下时就得周国公授以全权,大小事务都能决断,更不消说这种虚头了。

当下他哈哈一笑:“好!”

史宽之一喜:“那么,贤弟能不能尽快公布,以正视听?”

“可以!”

“南北间具体的条款承袭,咱们私下里细细的商议。眼下贤弟对外,只要宣扬贵主的军威赫赫,即将取大金而代之,务必表现得足够凶悍无礼,在两国关系上寸步不让,才能吓阻住别有用心之人!”

“我懂!北方的邻居愈是凶猛强悍,主和之人愈有压制反对者的理由,而达成和议的功劳也就愈发显得光辉啦!”

“哈哈哈,贤弟且低声。家父在大宋朝堂取利,终究也是为了你我两家的共同利益。这种官场诀窍,咱们心里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

“那……我们今天不去天竺寺了吧?兄长既然这么说了,我看此事还挺着急。若史相爷在临安城里有所安排,我们现在就走。”

史宽之轻咳了两声:“天竺寺还是要去的,这是朝廷的仪式规程,礼不可废。”

“既如此,我什么时候发声?安排在什么地方?”

史宽之回头看看随同前来的几个同伴。

薛极捋了捋胡须,向他点了点头。史嵩之正和后头队列里数人聊着,身边的好几个亲信伴当都有点紧张。

史宽之道:“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李云愣了愣:“怪不得今日在班荆馆外迎接我的人,多得异乎寻常,原来他们都是安排好的听客。”

“不止这些人,还有一大批听客,马上就到。”

史宽之又咳了几声,才继续道:“那些太学生们,已经连着两天在丽正门外闹腾了,官家深为不满,连带着登闻鼓院和检院也受骚扰。今日凌晨时分,还有人在丽正门外鼓动说,不如直接揪了北使出来,当面谈判。若能以满腔正气压服北使,取得外交上的胜利,那比伏阙上书陈述史相之恶,更有百倍的说服力。”

“也就是说,贵国的太学生们,已经往班荆馆来了?”

“他们出丽正门,沿着城墙北行十里,到余杭门换乘舟船,最多一个半时辰,就到此地。”

说到这里,有个站在赤岸桥上眺望之人忽然连声大喊:“来了!来了!”

李云摇头叹气,愈发觉得南朝的官儿不像样子。

如史弥远之流,已经做到了大国的宰执,却滑不溜手,不担一点责任。他觉得能在开封捞取好处,就以密信交付任务,策动京湖地方的兵马,却全程不落字据;他觉得太学生扣阙上书很是棘手,就讲他们引到城外四十里的赤岸村郊,让他们与北使放对。

李云甚至能想象得出,今日南朝的太学生们如果被吓住,那是最好。如果我李某人引发众怒,遭太学生们围攻乃至出了什么岔子,史弥远也能借力打力,打压这些太学生背后之人。

这老贼如此油滑,迟早就踩不住脚下葫芦,跌个四脚朝天的时候。不过眼前来看,我也就只有拿出浑身解数,吓住这些太学生了。

就在李云盘算的当口,赤岸桥边的渡口处,一艘艘渡船、客船纷纷靠泊,在渡口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还有些船只根本是渔船、货船,显然临时被强行揪来运人的。

“贤弟,你只管摆出恶狠狠架势,痛骂他们,我这里数百人可作见证,不必畏怯!”

史宽之在身旁低语了几句,随即退开几步,摆出袖手旁观模样。

李云不再理会他,转而凝视渡口方向。

从赤岸到余杭门的这段河道,唤作上塘河。河里的船只往来繁密,两岸也有楼宇酒肆,所谓“人声喧赤岸,灯火向黄昏”是也。

不过,渡口在短时间里聚集了太多的船只,除了最先抵达的十几艘快船以外,后头的大小船只二三十艘都没法靠泊。船上之人心急难耐,数百人连声吆喝,人声如潮,也有人干脆从一处船帮跳到另一处船帮,连续数次纵越,直到上岸。

这般敏捷身手落在李云眼里,使他顿时郑重。定神往那方向凝视半晌,才确定跳得最熟练的几个,原来是自己以贾似道的名义花天酒地时,一起在西湖花船上享乐的伙伴。

临安城里的风月好去处,有分教作一等花船,二等青楼,三等香水行。某些读书人流连花船许久,日常生活便是从这艘船转移到那艘船,动作要领早已熟悉至极,眼下才会展现出这一手纵跃跳槽的好本事。

再过片刻,上千人陆续登岸,往李云等人停留之处奔来。这些人果然都是太学生,个个头戴乌纱帽、身着皂罗衫,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与这些人相处久了,李云倒也晓得一些南朝太学生的作派。

这些太学生,都是南朝八品以下子弟若庶人之俊异者。要说才学,肯定是有的,读的书比李云多出百倍不止。要说见识,也不能算很差,虽说暖风熏人,但他们毕竟都是要当官的,太学生只是起步罢了,此后还有数十年宦海,没点见识,根本无以应付。

更麻烦的是,这群人本来就想着以政潮声色扬自家的名声,既然蜂拥聚众,士气愈发峥嵘。他们又惯会抢占道德高地,仗着势头压人,以至于闹腾起来以后,连当朝宰相都不敢直撄其锋。那么,我该怎么应付他们?

便按照史宽之的建议,摆出恶狠狠架势,痛骂他们一顿?

百年来大金国使者南下,多有性格骄横的,史宽之的建议,倒很符合北使给人留下的普遍印象。但李云觉得,自己若按照史宽之的建议去做,便等若被史弥远当作了工具,成了被动牵扯进南朝政争的牵线木偶。这样好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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