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这一路走来

江雪明没什么表示——

——面对叶北大哥的疑问,其实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在衡阴市这片伤心地,雪明前前后后与二十多个失孤家庭接触过,叶北每一回都会让雪明来认亲,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其实江雪明心里早就清楚,在养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就明白这两人绝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只是一直没有证据,没有机会。

与其说认亲的过程是一种血缘上的耦合重组,不如讲雪明只想找个正当的理由,将妹妹带走,离开那个可怕的家庭。

他并不在乎亲生父母姓甚名谁,一系列的认亲过程更是平淡如水。

四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淡到几乎无法辨清幼童时代所思所想,所见所闻。

只有一个妈妈的模糊影子,偶尔能和江家老母在厨台前后,在婴儿床守夜忙碌时的身影重合,让他错以为那就是真的亲生母亲。

试想一下,要与二十多个家庭,三十多位陌生人接触,谈人生回忆,谈幼时经历,这些过程让雪明感觉非常怪异。

若是换做更加冷血无情的社会人,恐怕会逃避这种认亲仪式。

因为两者都有了各自的人生,两者在旅途中塑造了不同的自我。

突然要在一张饭桌上,一次茶会里,将之前十来二十年的所有回忆都推翻,把所有自我都改造,其实是很恐怖,很难让人接受的事。

雪明与这些家庭接触时,只觉得莫名心焦。

他希望这些破碎的家能重新完整,又希望他们能慢慢来,因为如此剧烈的重逢变化,如此粗暴的突然组合,要孩子去适应新父母,要父母去适应新孩子,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强行在极短时间内糅合于一个家庭里,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二次伤害。

叶北大哥一直与雪明说“慢慢来,会比较快”,不光是说雪明出手即伤人,见血能留一辈子疤的凶狠,还有与这些家庭接触时,抗拒紧张与莫名希冀的双面性。

衡阴市塑造了雪明,如果没有这个地方,就没有江雪明。

若是江家那对人贩子更狠厉些,嫌雪明太大,养不熟,就将这个孩子杀死,分尸掩埋,而不是养育长大,也不会有今天的他。

若是衡阴市经济水平很好,混吃等死领低保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不会有这离群孤狼一样铁铸般的人格。

若是叶北大哥没有遇见雪明,他或许还在电池厂上班,或许已经喝了白露的喜酒,吃了白露的一口人肉,尝到甜头以后,就与养父母一样,即将接过他们的衣钵,变成另一个罪犯。

苦难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任何单方面的施暴与施暴带来的痛苦,不会有任何益处。

但是雪明与这些事物打了十八年的拳击,经过无数个回合,才得到今时今日的造化。

在这个地方,无数的人们与雪明有交集,有好人或坏人,更多的是普通人,在滚滚浊世与他一样挣扎的人们。

对于亲生父母,雪明已经不那么在乎,或者说不那么关心了。

不那么关心他是从哪里来的,不那么关心他与白露要回哪里去。

他能把握的只有当下,只有每一分每一秒的真实世界。

他的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类似场景,无论有钱没钱,无论丑陋俊美,无论中年老年。

如果有一天,亲生父母真的找到了他。

雪明应该会用上平日里营业假笑的技巧,十分努力的调动情绪,跟着那血缘上的爹娘同爱同恨,哭泣欢笑。

不过几天的聚首,几天的重逢。

至多一百个小时的温存,至多一百个小时的谈话。

他能交出去的时间,就只有这么多。

他能付出的感情,就只有这么多。

紧接着还有日子要过,有车站要去,有妹妹要照顾。

叶北大哥、小七、流星、BOSS。

这些人比亲生父母更重要,几乎要占据他生命的全部。

那十数年的寻亲之旅,就像是一次天真浪漫的单相思,雪明的亲生父母若是找到他——或许会发现儿子心里早就有了其他人。

有了其他更重要,更亲近,比血缘关系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的伙伴们。

在听见姜正初的人生经历时——

——雪明非常佩服这位阿叔。

经年累月的旅行需要的意志力,与不同地区方言人种打交道的魄力,接受衣食住行变化,接受地方民俗的适应力,寻亲道路中排除万难,学习新技能,规划任务路线的判断力与专注力,与罪犯斗智斗勇乐天勇敢的决心,与其他家庭重组又分离,却从未被生活击倒,连一句埋怨都听不到的生命力。

如雪明一样,这趟旅途塑造了姜正初叔叔。

他们非常非常相似,却有一点点不同。

最令雪明钦佩的地方是,姜正初叔叔的人生中,没有像叶北大哥这样的人来帮扶,却也走了那么那么远,走得四平八稳,走得一步比一步好,一步比一步顺。

很难想象这五十九岁的老人,如今还有如此明亮的眼神,如此健康的体魄,如此清晰的思维逻辑,谈吐清晰条理分明。

除了抽烟的毛病,几乎在正初叔叔身上找不到任何缺憾。

就像是时时刻刻擦拭的宝刀,准备应付生活上突如其来的麻烦,毕竟正初叔叔的生活,就是一趟趟未知的冒险。

他的拖拉机是战马,旗帜横幅是翼骑兵的铁羽和军旗。

走遍大半个中国,闯关克敌十八年,是现代社会的游侠。

这段路上,他爱过很多人,恨过很多人,帮很多人做事,也欠了很多人的情。

这些人与事,恐怕比相处四年不到的亲生儿子要重要得多。

回到传达室里——

——当雪明听见叶北与星辰两位大哥的询问时。

他立刻听明白了,就与姜正初叔叔说。

“叔叔,我就是被拐带来衡阴的孩子,我还有个妹妹,你做好准备了吗?我想大哥的意思,是要我像以前一样,与你们这些失去孩子的家庭,做一次亲子鉴定。”

说到这里,姜正初突然愣住。

他对这个小伙子感到陌生,对此类公事公办的谈话感到恐惧。

他也有好几次在其他地方,遇见寻找父母的年轻人,每次到了结束旅途的关口,他都会犹豫,都会害怕。

任何回忆滤镜都无法将四岁大的亲生儿子,强行与眼前的陌生人匹配在一起。

以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何况江雪明与姜正初一点都不像。

他们的五官眉眼身高体重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是来自北方的熊人族,与南方的狼人族的区别。

雪明的眼睛大而亮,眉眼精致显得文弱生冷,生人见了有一种疏离感。

正初叔叔的眉弓凸出,眼窝深陷炯炯有神,骨架宽阔壮实有力,肤色古铜,只要笑起来,陌生人都会觉得这是个很好相处的胶东汉子。

雪明看正初叔叔久久没有说话,刚想作罢:“要是不方便”

正初叔叔立刻说:“方便的方便的,什么时候去?”

雪明也变得焦躁:“尽快吧,我没多少时间,恐怕明天后天,就要走。”

正初叔叔点点头:“对啊,现在年轻人回老家过完年,就得出去打工,衡阴这地方不好挣钱的。小伙子,你现在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

在这个时候,正初阿叔展现出成熟社会人的一面,要把雪明的家庭问清楚。

雪明如实答:“只有一个妹妹,我和她都是被拐来的。两个人贩子当我们的养父母,把我们养大,后来遇见叶北大哥,我才有能力带妹妹离开这里,现在住在HK,在那边讨生活。”

“是好事,都是好事。”听见雪明的回答,正初阿叔轻轻拍着膝盖,十分庆幸:“前十几年,我还经常会看到新闻,有罪犯把人拐走,取器官和眼角膜,最后用头发溶解剂毁尸灭迹,我当时非常害怕,每到一个地方,就在进口小商品市场里守着,那时候是日本牌子的头发溶解剂好用,谁要是买了很多很多,我会立刻去问清楚,如果问不清楚就报警。伱能长大,能和妹妹活到今天,就是很好的事情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紧接着阿叔又问:“谈朋友没有?”

雪明立刻答:“老板给我安排了一个对象,她人很好,但是年纪太小了,才二十一岁,我也才二十二岁,我觉得还不是时候,我没准备好当丈夫,也没准备好当父母——特别是工作,我在跨国的铁路系统里做安保人员,工作很危险。”

正初阿叔深深吸了一口烟,面容惆怅。

“我不知道你的工作性质,但是钱是挣不完的,总有更多更多的钱等着你去挣,可是重要的人却很少在身边,这就本末倒置了。”

“不是钱的问题,叔叔。”雪明立刻解释:“是必须完成的事。我对象也会和我一起去做。”

听雪明这么说,阿叔立刻笑了:“那就好,是很好的事业。”

雪明着急行程,又想到红星山之旅生死未卜,如果这位阿叔真的是他的父亲,恐怕没多少时间相认,也没多少时间相处。

这是另一笔骨肉债务,只是不能单纯用金钱来偿。

若是给亲生父母一笔养老费就草草离开——这也是一种人肉买卖。

要是还不上,心里一直会有一根苦寒的刺。

正初阿叔似乎看出雪明的窘迫,立刻起了别的话题:“你朋友是什么家庭?”

雪明想了想:“工人家庭。她父亲,也就是我现在喊的伯父,未来喊的岳父,年轻时是教书的,后来在汕尾扎根,进了泡沫厂。”

“都不好,他身体恐怕不太行。”姜正初自然而然的引走话题,不再谈亲子鉴定的事情:“当老师要吃粉笔灰,进泡沫厂要天天闻化工池的味道,恐怕老了也跑不动,走不远。”

雪明认真分析道:“是的,伯父身体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我对象要他去市区住,搬家换环境,伯父也不答应,只希望住在旧址,每天能玩玩具就很好,只是.他给自己做了个灵位,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在催促女儿多回家陪陪他,免得有一天就看不见了。”

其实白子衿的父亲白宁光身体一直有病。

但女儿有万灵药,这孩子王在家里摆自己灵位的事情,纯粹是作妖。

姜正初又要歪楼,听不得雪明这悲观现实的臆断。

“你对象长得好看不?”

想起小七,雪明就开始微笑:“很好看。”

看见小伙子开心,正初也轻松起来——

——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问七哥的长相,而是问雪明心中有没有情人眼里出西施。

正初叔叔暗暗想道——这小伙子的心里,好像已经住了很多很多重要的人了。

于是接着问。

“她性格怎么样?”

“有点古怪,笑起来很难听,很像坏人。”

“那她是坏人不?”

“不是,对我和我的妹妹来说,是救星。”

“她救过你俩的命?帮过你俩大忙?”

“是的。妹妹生病时,全靠她找药,把我推介给老板。给我一份新的工作,一个新的使命。”

“那你要分清楚哦,喜欢别人,和报恩不一样。”

“我知道,我明白,我清楚。所以我也和她说,要慢慢来,慢慢来比较快。”

“你好懂事.”

“我二十二岁了,叔,应该要懂事。”

“她心里头有你吗?你回忆一下?”

“我不知道,我不敢确定.”雪明在这地方没说实话,照七哥那个性子,别说心里有了,恨不得嘴里也有。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正初叔叔没有多问多说:“我和我老婆,就是生活过不好了,工作也没有了,最后心里也没有了,到这个地步才分开的——人没有能力的时候,就会失去很多很多,错过就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一步走偏,接下来的人生路完全不同了。”

雪明反过来问阿叔。

“恕我冒昧,叔叔,你找孩子找了那么多年,据我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感情应该是越来越淡的,恐怕这个儿子,比不过你心里的其他人,其他事——如果真的找到了,你会怎么对他?”

正初叔叔哈哈大笑:“不就是像你和我这样聊聊,还能怎么样?我只是找,不会想找到以后的事——我想给他很多很多,但是有点拿不出手,因为他很小很小就离开我嘞。”

笑容慢慢僵硬,变成面无表情。

“我存了蛮多钱,在想小宝宝变成男子汉以后,是不是还需要这些钱,因为钱在什么时候都不嫌多嘛,但是我又会多想,我的儿子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我没有看好他——会不会因为这笔钱跟我翻脸,错以为我花了这些钱,就可以把十八年的感情债还清。我不敢细想,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只能一点点,一点点的问清楚。如果他缺了什么,我就会想怎么补上。”

叔叔指着门外的行囊。

“你别看我穿得邋遢,在外面跑,没有办法光鲜亮丽的,我是吃好睡好了,精神饱满身体健康才会上路,没有生过大病,也没有受过严重的伤。把路上的债都还清以后,做成账本记下来人情——省下来的钱也没地方花,就为相认做准备,这些年我存了二十来万,在小城市里付首付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要是他飞黄腾达,去了大城市,我就帮不了啦,恐怕他也不需要我来帮,不给他添麻烦就好。”

叶北大哥和星辰大哥在一旁抽了半天的烟,一句话也没说。

这俩人精恐怕心里早就明白,姜正初与江雪明的年龄对的上,雪明兄妹的身份也对得上,或许只需要一张亲子鉴定证明,结果也八九不离十。

就在这个时候,正初叔叔突然站起身。

“我去接个电话。”

等叔叔离开。

叶北与雪明说悄悄话。

“你觉得他是你爹吗?”

雪明摇头:“是不是都不重要,我还有事情要做。”

叶北:“人生大事吗?”

雪明点头:“是的,人生大事,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是罗马尼亚人,他要去远方旅行,可能会死去——再也见不到了,我们一起作战,一起哭一起笑,他救过我不止一次。他几乎是我的再造父母,我也几乎是他的再造父母。”

苏星辰跟着点头:“那必须要去——很急吗?”

“非常急。”雪明看向门外,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周内出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苏星辰立刻从灵衣中拿出一个采血瓶。

“你留点血在这里,做鉴定也只需要一些血。”

“行”雪明在取血时,与星辰大哥说:“我感觉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就像是很多很多年里,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突然有了结果,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可是又开始迷惘,抱住了另一块石头。”

苏星辰是搞刑侦出身的情报人员,雪明说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这是一段旅途的结束,当然会迷茫——正初叔叔恐怕也是这样,你们敢不敢和我打赌,我说十有八九,他出去接这个电话,是为了找借口离开。从你们的谈话来听,你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变成你的累赘,变成新的心魔,会不会对双方来说,相认并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将两段旅途都杀死,把好事变成坏事。”

采血瓶刺入皮肤,就立刻有火辣辣痛感袭来。

星辰像是一把尖锐的钢锥,字字诛心。

“正初叔叔的骑士游侠故事会走到终点,而你去九界车站冒险,也会开始畏首畏尾,心中时刻隐忧着,在前往下一个未知站点时,要考虑返程陪伴亲人的时间,要想地表的猎手是否在在正初叔叔身边游荡——我们天枢干员也是如此,只不过乘客们在地下世界闯荡,我们在人间对付妖魔,牵挂会更多。”

话音未落,就看见姜正初回到传达室。

他满脸歉意,真如星辰所言,要找借口离开了。

“我前妻给我打电话,说广西有她女儿的线索,既然你们都是衡阴本地人,很好找,很好联络,这个小伙子也有很多很多事要做,要不我们下次再聚一聚?”

在人情世故的深层解读中,这个[下次]——

——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再见面了。

叶北超级小声:“要拒绝吗?要留下叔叔吗?”

星辰超级小声:“怎么拒绝?”

两兄弟似乎没辙了。

雪明突然松了一口气,像是另一块大石头也放下了。

“那就.”

突然——

——从门口闯进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那是陈富贵,纸扎铺的陈老板,是叶北的军火库。

“那就留下来吃个饭!去KTV找找乐子!大家唱个歌?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元宵节你们不会连四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吧?”

这假洋鬼子闯进传达室,气氛一下子活氛起来,再也没有之前的尴尬。

(本章完)

第162章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孤独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它是粗粝的石头,是冰冷的风雪,是寂寥的街道。

是铁轨上的青砂,枕木里的绿苔,旅途中的虫鸣。

人一多起来,雪明与正初的话也渐渐变少。

陈叔叔到了饭店里,就开始张罗大伙轮番上阵点菜,一个都不许落下。过年时那份客套和热情要把所有尴尬都冲散。

星辰与叶北两位大哥见了熟人,也开始聊起家里长短,说的大多是衡阴市里的见闻。

等菜都上齐,雪明往创富大饭店的落地窗往外看,火车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饭店里其他桌的客人们大多是阖家团圆,老少相聚一堂,从壮年父亲手中的四十五度烈酒,到孩子捧起从小喝到大的椰树牌椰汁,这些人这些物都在讲述着新年的喜庆故事。

正初阿叔与叶北在聊A股,在想法子搞更多的钱——虽然这两人身上都没什么现金,却已经开始琢磨暴富之后的事了。

富贵叔叔和星辰大哥在谈除灵道具,从剑形符箓到紫府仙雷镭射限量版闪卡,听上去就像是儿童玩具进货商和玩家在交流购物心得。

雪明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一个劲的干饭。

等到其他几人回过神来,半个桌子的菜都让雪明这位干饭小能手吃光了。

他的蜕变阶段来到化蛹之后,食量也变大许多,身体的新陈代谢速度加快,要很多很多能量来塑造精神元质,神经结构二次发育之后,才能支撑灵体的显化。

只是饭桌上的其他人完全没想到这小子吃饭速度那么快,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其他四位哥哥叔叔便开始抢食,那是一点都不客气,叫人快活起来。

不过十分钟,这顿饭就吃完了,一点都没有[慢慢来,会比较快]的意思。

而后就是照着陈先生的安排,几人走到沿江风光带的KTV里,叫了两打啤酒,一桌子小食,开始唱起红磡体育场演唱会的经典曲目。

苏星辰的酒量很差,十三岁的肉躯受不了多少酒精,就立刻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北子哥的酒量看上去很差,但大多时候都是装的,按照伥鬼的体质,他几乎能喝十六斤蒸馏烈酒,皮肤才会稍稍发红,变回有血色的人样。

只有陈先生是真醉了——

——这个金发碧眼的假洋鬼子操着一口江浙沪地区方言的普通话,像是在这些地方呆了很久,学来的中文多少有点笨拙,好不容易从红脖子形态转化成正经的京片儿,一喝酒就现了原形。

陈富贵抓着话筒,先是唱《我的中国心》,而后是《东方之珠》,最后是三十多年前在红磡演唱会上的《国际歌》——他似乎是真的醉了,连自己的故乡美利坚德克萨斯州都忘的差不多了。

雪明坐在正初叔叔身边,低声道歉。

“对不住了,我应该今晚就得走。”

“嗯,一路平安。”

“我在星辰大哥那里,留了一瓶血,叔叔,你要是也留一瓶——就能做亲子鉴定了。”

“好。”

“你会留吗?好是什么意思?是会,还是不会?”

有时候中文真的很难让人理解清楚话中之意。

它的形态千变万化,一个字能包含好几种意思。

雪明是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正初叔叔说“不会”的意思他明白,说“会”的意思他也明白。

可是说这个“好”,恐怕也在犹豫,也在彷徨,并不想在小伙子出发之前,留下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缘分。

正初给雪明递酒,自顾自的独饮,并没有碰杯。

他只是看滚烫的大电视里,播放着MTV的歌词。

他去看同样滚烫的陈先生,在彩球灯光下握住金属麦克风时的疯魔与放荡。

他看很多很多地方,看桌台,看睡着的苏星辰,看正在忙碌,正在接电话与老婆解释的叶北。

他看向这些陌生人,看见许多良善和温暖。

很少很少会看江雪明,就像是即将接受考试时,学生也不会主动去看老师的眼睛那样心虚。

雪明倒是直率得像一把刀,他盯住正初阿叔的眼睛,目光炙热。

“不想说就算了,喝酒。”

正初一口把易拉罐里的啤酒都干完:“谢谢你啊。”

雪明也跟着一起喝,紧接着打开下一罐,递过去。

正初接过来,紧接着又说:“谢谢伱啊。谢谢你。”

雪明一边喝,一边说:“不客气。”

正初又讲:“不会醉吧?”

雪明跟答:“和喝水一样。”

播完了《国际歌》,陈先生这麦霸似乎唱上瘾了,终于想起母语,开始难为自己,选难度颇高的席琳·迪翁与枪花涅槃。

陈先生那鬼哭狼嚎的尖锐假声高音让爷俩听得牙疼,耳蜗软骨带着口鼻一起震颤,仿佛是驱魔现场。

但是靠着百分之六的酒精,就能忽略这点声音。

于是他们接着喝,接着说。

“正初叔叔,你说你去贵阳?那边的鱼很好吃——我高中时一个同学在宿舍给我做过,可以试试。”

他们开始聊生活,聊平淡无味,像是白开水一样的东西。

“要得,我有闲钱就去吃。”

“如果找不到,去云南玩一玩吧。我妹妹一直都想去云南,有机会我们一块去?”

“行,我电话留给你。”

“一个人在路上很辛苦吧?我也经常是一个人跑来跑去,后来有了同行者,就轻松很多,在车上睡觉会安稳些。”

“的确辛苦,我主要是怕夜里休息的时候,碰到野兽,一般都是通宵开拖拉机,早上到了村镇城市里头睡觉,这样比较安全,避雨的地方也多。”

“晚上赶路不怕遇见危险吗?”

“哪里有什么危险呐,最多碰到鬼嘛,拖拉机的声音又大又猛,威风得很——什么东西都吓跑了,也不怕撞到人,隔着一百多米都能听见柴油机的声音。”

“我也很喜欢柴油机,它的动力强劲,大货车也是用柴油发动机。”

“你要是感兴趣,回头我和你交流一下,我修了四十多年的柴油发动机,进钢铁厂之前,我学的钳工。”

“好,下次一定!”

“嗯,下次一定。”

就在这个时候——

——从KTV房门口闯进来一个风姿绰约花枝招展的美妇。

雪明见过,是叶北大哥的爱人。

只见嫂子大步流星闯进来,揪住叶北的耳朵一通叫骂。

“你又他妈在和男人鬼混!你.”

说到一半,叶家的媳妇儿与几个客人光速变脸。

“新年好呀。”

然后立刻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对叶北吼道。

“挺有空嘛!你这不是挺有空吗?还说没时间陪我?多大的人了”

苏星辰醒来,与嫂子喊了一声:“给这小子留点面子吧。”

“闭嘴!就你他妈和他眉来眼去最亲昵!”大嫂拽着嗷嗷乱叫的叶北大哥出门去。

穷奇恶兽跟在后边捂着嘴,一边嘀咕着,一边双眼放光。

“哦!哦哦哦!耳朵变长了,好神奇。”

不一会,就没了人影。

苏星辰只是叹了口气,就接着睡觉。

陈麦霸全程在对付歌曲中的几个高音难点,压根就没打算理会兄弟遭难这档子事儿,似乎投入了很多的感情,想到了很多的故事,念起很多年前的旧人,没有一丝丝技巧。

正初阿叔与雪明干掉了二十四罐百威,两人的脸只是微微发红,没有一点点醉意。

雪明讲:“我等会就走。”

正初问:“不用和你大哥告别吗?正式一些的告别?”

“不必,我和他隔三差五就会打视频电话报平安,互报平安。”

“那你要小心了,说不定你大嫂有一天,也会来揪你的耳朵。”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到笑声渐渐停止。

正初叔叔感叹着。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他们叫你雪明,江雪明是吗?”

“没错。”

“是很美好的名字,像是妈妈起的,希望孩子能一直雪白透亮,干净明朗。”

“是养父母请算命先生起的名,我已经忘记原来的名字了。”

“是吗?那你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有人喊它,我就应,没有其他的含义了,就这么简单。”

“你的妹妹叫什么呢?”

“白露。”

“是丰收的节气呀。也很好。”

“叔叔,你爹娘在给你起名的时候,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我们往上老一辈人,给兄弟姐妹起名字,都要进祠堂祖庙,写在族谱里论资排辈,我是正字辈的,父亲就送我一个[初]字。两个哥哥是正国、正伟。妹妹们是正芳、正华、正梅——在那个年代,这些都是很常见的名字。正初就比较少见了。”

“把它拆开,有衣服,又有刀。像是随时准备出发,随时准备搏斗,一直在整理行李装备,听上去劳碌不断奔波不停。”

“还有这种好事?哈哈哈哈哈,谢谢你啊。你好有文化哎!”

“别说这句,我到叶北大哥家里之前,还听见两个陌生妹妹这么形容我——那场景尴尬得很。”

“你女朋友晓得吗?”

“我哪里敢和她说这个事情啊?”

“她会揍你吧?”

“她收不住手的,恐怕会伤人。”

“你们准备多久结婚呐?”

“不知道,真不知道。”

“早点吧,别让我等太久哦。”

说到这里,雪明诧异的望着正初叔叔。

而正初突然反应过来,终于觉得失礼。

“不好意思,我想我崽也与你是一个年纪,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就开始教训你,开始催促你——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

“我只是想讲,要是等太久了,像你之前说过的,要二十四岁以后才想成家的事情,我也有六十多岁,就怕身体变老,走不动,跑不了那么远,喝不到你的喜酒——我就开始心慌。”

“叔叔,你很健康,把烟戒了,至少活一百年,九十岁的时候还能上山打老虎。”

“哈哈哈哈哈!承你吉言哦。”

过了半响,雪明突然问——

“——你会接着找下去吗?”

“找什么?”

“没什么了。”

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是醉酒,还是真的不怎么关心寻亲之事。

正初叔叔的回答,让雪明感到心安。

过了半分钟,正初叔叔才从脸蛋通红的状态中醒觉,想明白雪明问的到底是什么。

“哦!你说的是找儿子,对不?”

“是的。”

“再看吧,再看。”

这简简单单的[再看],中文语境却很难解释其中的含义。

雪明很讨厌这些中性词,它像是润滑剂,将人们变得圆滑狡诈,市侩精明。

它们不是明确的答案,更像是一种拖延,一种敷衍。

“我不懂。”

“看情况嘛。要是你真的算我的崽,我都还没想好怎么办咧。我还没准备好哭唧唧,也没准备好笑嘻嘻——再看吧,我想你在铁路上跑,也是一样的,到陌生的地方去,总是走一步,看一步,看清楚看明白了,才会继续往前。”

“原来是这样?”

“嗯呐,就是这样,人这个字,也是这么写的呀,先迈出去一条腿,右边的腿不能立刻抬起来,站稳了才能往前走。”

这倒是除了叶北大哥的解释之外,[人]的另一种解释。

雪明还是很在意,很执着。

“如果一直都找不到呢?”

“哎呀,小宝贝啊——我一开始就讲了,这是我的爱好,很少很少人能把爱好当做一辈子的事业,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要我真的停下来,反而心里空空的,这一路上有那么多的朋友,每年我都能去他们家里坐一坐,谈谈最近发生的事,谈谈路上遇见的人。其实我从来都没对寻亲这件事抱着什么期望,毕竟全中国有那么那么多人,别说十八年,哪怕我花上三十八年四十八年的时间,都未必能把人认完。”

“确实。”

“所以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条路难走,兴趣爱好也是这样的,如果一个人练琴,玩游戏,或者是耍滑板,唱歌也好,跳舞也好,这些爱好只剩下痛苦了,恐怕是坚持不下去的。”

“真好。”

“是吧?我就说它很好,我喜欢这种感觉,从不在意结果。去帮别家和我一样的受害者找娃娃,去给人贩子找麻烦,也是我的兴趣爱好。”

“真的很好。”

雪明站起身,准备离开,手机已经订好票,要回汕尾接小七,然后一起回HK。

“我得走了,正初叔叔。”

正初把桌上的最后一罐酒递过去。

“不要留遗憾,喝完了再走。”

雪明接过来,一饮而尽。

“好!”

没有告别,没有说再见。

雪明去厕所洗了把脸,抬起头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一身轻松。

正初叔叔等到这年轻人离开之后,立刻推了推假寐的苏星辰。

“小伙子,别装睡了,起来讲一讲吧。”

苏星辰马上挺尸起立。

“叔叔,我听着呢。”

正初挠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今天麻烦你们了,特别是叶北先生,我给他带了好多麻烦,帮我和他,还有他媳妇儿道个歉。”

苏星辰撇撇嘴:“小事儿,别往心里去,说回来雪明这个人,你觉得他是你亲儿子吗?”

正初摇摇头:“不知道,电视剧里都说,血缘关系啊,有种心灵感应,像是崽女在外有了危险,或者是父母病重,互相心里头啊,都会不舒服,我没有这种感觉。可能电视里讲的是假的——世界上没有这种心灵感应。”

苏星辰眉开眼笑的调侃道:“你有这种心灵感应,应该去看医生,而不是琢磨儿女如何如何。”

正初立刻跟着哈哈大笑。

“是的,你讲的对。”

苏星辰紧接着改换话题。

“那要不要,做个亲子鉴定?”

正初伸出手,让星辰采血。

“当然要了——不然我奔波这么多年,是为了啥子哦。”

短暂的疼痛之后,是满心期待着,盼望着。

与此同时,就要踏上新的旅途,去下一个地方,见下一个人。

苏星辰采完血,立刻说:“我去安排,估计一周内”

“别那么快.”正初马上说:“不要那么快,你可以先与他身边的人讲,你们讨论讨论,要不要告诉我们——我请求你,让我多走一些路,多认识一些人,那么大个中国,我还差二十多个城市,就要走完了。应该还要三年多吧,我估计是这个时间,那个时候雪明也应该要结婚咧,不论他是不是我的崽,我都会来喝酒的。”

正初阿叔跑到门旁边,往外看,确定雪明走远了,进了电梯,才回来和陈先生一起唱歌,一起玩闹,要把长辈的所有架子都放下,把所有压力都释放。

唱冰雨时,他似乎在想前妻的种种。

唱笨小孩时,他总是会吼出铿锵狠厉的怒音。

唱李宗盛的老渣男情歌,他也会流泪,也会破音。

短短的几个小时,很难讲完这十来年的事。

苏星辰若有所思的看着正初阿叔。

他不理解这种神秘莫测的仪式背后有什么深意。

或许这个古老的故事,只有风儿记得了。

江雪明站在月台前,明亮的双眼看着同样明亮的站台大灯。

他一直都很喜欢这种感觉,在天黑时出发,独身一人品味安静和孤独。

寒冷的初春时节,凌晨时分的列车上人最少,也最清静。

他轻轻哼着老歌,是高中时同学经常唱,却很少懂的歌词。

与他的授业恩师大卫·维克托的自称一样,歌名叫《亡命之徒》,是纵贯线的作品。

“随它去吧,我们都只活一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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