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风霜行(8)

李定发布进军的命令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实际上,北地这边绝大部分人早就对这个军令的可能性进行过讨论,尤其是南线两处战场依次开辟后……没办法的,这么多军事力量被堆积在李定的麾下,外面人可能会猜测、会疑惑,甚至黜龙帮内部的其他人都会质疑,但北地这里的人自己是心知肚明的……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有没有力量他们自己不知道吗?他们忠不忠他们自己不知道吗?

那么作为可用的力量,这么多、这么强的可用力量,没有被用在河内,没有被放在河南,没有去守邺城,甚至没有在晋北、幽州集合,只在北地这里窝着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战争!

战争已经准备了许久,整个北地、幽州的物资都被持续的汇集过来,大量的战马、牲畜、甲胄、武器、冬衣、夏衣、毛皮、草料、军粮、盐巴、醋布……甚至按照李龙头的要求,还有一些类似于核桃、信鸽、乌鸦、硫磺、咸鱼、铁制烧火棍等等奇怪的事物。

相较而言,之前就尝试的外交努力下,针对苦海对岸小部落源源不断的金银钱帛、漆器陶瓷,乃至于印绶锦衣,反而显得正常了许多。

哪怕是不打巫地,也显得正常。

而就在李定这边下定决心跨海西征的时候,河内主战场这里,局势也在迅速发生变化。

一开始只是一如既往的交换俘虏、伤员、清扫战场,包括防守方的关西军在修补营寨等等,但是很快黜龙军这边就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同意了?”躺在榻上的张行略显诧异。

“同意了。”庞金刚正色道。“司清河亲自出面接待的我,一开始还在计较,但后来听说薛仁被我们俘虏,便忽然认了……说薛仁是他们皇帝爱将,他不得不从,愿意拿所有俘虏和尸身与我们交换重伤的薛仁。”

张行迟疑了一下,继续来问:“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庞金刚肃然道。“他们准备的太妥当了,答应的也太干脆……我觉得,便是我们说薛仁死了,他说不得也会用薛仁的尸首做借口,直接答应交换……首席,河内这边已经有些‘规矩’了吗?我看他们昨日一战,士气似乎未堕,如何就要这般利索?”

“正是此言。”张行艰难翻身坐起,他现在四肢都酸疼的厉害,真要是现在再来昨日一阵,撑是能撑住,但肯定随后就会受伤。“若是他们早就准备妥当,不拘是哪方面,便是有计划了……他们想作甚?”

说着,复又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封常。

“不知道。”坐在门内凳子上的徐世英摇头道。“但肯定是要做大动作……打到这个份上,双方已经尽力,依着对面此番主动来攻的姿态,必然求变,只是不晓得是要撤了还是要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个屁!”张行缓慢将双腿收起,在榻上盘膝而坐,同时忍不住龇牙咧嘴。“且不说关西军其实未伤元气,如何就要拼命?就算是白横秋失心疯了,想要孤注一掷,可他营中十几位总管、大将军,却总要跟他撕扯两日才行……十之八九是撤军,只有撤军那些人才不会计较那么多!只不过,便是撤军,咱们也要做好一万个提防与准备便是。”

徐世英点点头,复又摇头。

“是心中不安吗?”张行笑问道。“无妨的,最后一遭必然难熬,但只要熬过去,咱们便多一位宗师了,往后便更好打了。”

徐世英还是摇头,过了片刻,似乎想起什么一般,方才认真来言:“我的意思是,要不要遣人问问姓韩的,他之前刮风那段时间不是动摇了,主动跟我们联络了吗?”

这是张行的卧室,来到这屋内的只有徐世英、庞金刚和封常带领的几位负责通讯的轮值文书、参军,此时其余几人闻得此言,都有些惊喜。

姓韩的、总管、大将军、主动联络,加上之前的讨论,俨然就是韩引弓那厮又跳反了。

“可行。”张行想了一下,干脆应下。“我现在这个样子,小马又病倒,你跟天王多担待些……有些事情让我跟小马知道就行,不必事事亲自来商量。”

徐世英心中微动,立即起身答应,告辞离去了。

就这样,接下来两日,局势日益明显和清晰。

首先是第二日,双方交换完俘虏和尸首后,立即着手送回各自牺牲将士尸首,黜龙军这边都来送郝义德在内的诸多将士尸首,关西军也在运送尸首走轵关……然而,很快就有利用之前韩氏暧昧态度安排过去的间谍回复,说是关西军运送尸首的队伍不正常,规模大的有些过头……这倒不光是说上一战关西军基层军士死的人多,而是说按照一般的习惯,运送尸首的队伍一般很单纯,就是单纯送尸首,连伤员都不会随从,省的军心动摇,可这一次关西军却明显在其中掺杂了大量辎重转运车和大量民夫。

这就显得太着急了。

第三日,双方开始进一步转运伤员,间谍也进一步回复,轵关那里,伤员队伍中也多了很多辎重车,而且很多明显还有战力的轻伤员居然也出现在了队伍里。

这还不算,处在后卫与侧翼的关西军韩长眉、韩引弓部竟然也开始重新整修清理轵关方向道路。

也就是这日夜中,韩总管终于不再装忠臣了,他找到了一名黜龙军的间谍,让此人连夜脱身回到黜龙军营中,告知了黜龙军高层特定的、确切重要信息——白横秋确实准备撤退了,军令只传达到了总管、大将军一层,不过中郎将们已经有所察觉,而在撤退前,则很可能会有一场佯攻。

徐世英虽然得到授权,但还是主动找到了张行一起来探访那日之后就病倒的马围,迅速制定了基本方略——不管是不是陷阱,是不是佯攻,到底撤不撤,包括司马正会不会阻拦,姓韩的会不会临阵反水,都要做好再次决战并追击的准备。

决议一定,便是加紧备战,静待时机。

果然,时间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仅仅是两日后,随着一场略微明显的降温和结霜,关西军动了。

一整日的战斗过程乏善可陈,却足够激烈和紧凑。

关西军先发骑兵大队近万渡河,自沁水北岸集结进发,主将赫然是白立本,黜龙军则针锋相对,以刘黑榥为行军总管,集合了包括上次支援过来的张公慎所领一营幽州骑兵在内的五营骑军,约八九千众,迎面而击。

但很快,黜龙军这几营开战后基本上捞不到仗打的骑兵就在关西军的同行面前暴露了底细……就像步兵第一仗时的岌岌可危一样,黜龙军大队骑兵也全线落入下风。

于是乎,以此为契机,双方开始了一场添油战术,黜龙军率先支援了步兵,然后是关西军,反复数次后,沁水北岸在下午时分就已经打成烂仗。

而很显然,白横秋不可能舍弃北岸的诸多兵马直接后撤,所以他继续在当面开辟了第二战场,乃是亲自发兵攻打了徐师仁驻守的安昌城。

安昌城就在沁水边上,是联结两岸的要害,黜龙军自然不敢怠慢,刚刚有些好转的张行亲自带队,三位宗师随从,双方在安昌城下再度上演了一出好戏。

一直到傍晚,两家方才撤军。

这一天,看起来似乎是之前一系列不分胜负的对决延续,可实际上,双方统帅心知肚明,这是关西军的战术佯攻顺便试探有没有可行的战术掩护撤退机会。

当然,黜龙军没有给这个机会。

唯独白横秋既然心意已决,自然也不会再纠缠,当晚他召集所有中郎将、监军以上臣子,直接宣布了翌日撤军的事宜,且他本人将亲自断后。

决议不容置疑,尤其是总管-大将军一层已经达成一致,更不要说之前还有一位死谏要决战都未曾动摇今日决议的张世本。

于是乎,接受了撤军序列相关军令后,诸将回营,立即开始着手相关事宜,军士们也开始打包行李。

说是打包行李,其实啥都没有……也没战利品,作战一个多月,次次平手,也没多少赏赐,甚至冬衣也刚刚发了一半,现在回到河东,正好领了冬衣回家过年……所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个晚上而已,几乎上上下下就做好了回军的准备。

只能说,所幸关西兵习惯了苦战。

这其中,前大魏扶风太守、如今的大英中郎将薛亮同样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早早亲自清点完自己的衣甲武器,便呆坐在自己的榻上,望着自己那断了半截的手掌出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被人掀开,前大魏冯翊太守,如今的大英扬武将军罗方出现在了帐内。

罗方看到自己义弟的断手,心中不由一阵酸涩……就是因为这个,自己这个义弟才绝了修行之路,从此止步于一个低劣凝丹,但也是因为这个,白横秋入关的时候才放了他们兄弟几人一马,稍作任用,因为谁都知道,他们兄弟几人跟大英固然是敌我之分,可跟黜龙军也是势不两立的。

“我没敢试探老十一。”罗方坐下来,低声告知对方。“他跟老十二一样,随义父时间短,跟咱们关系也没那么深……我也不瞒你,当日老七跟咱们生分后,一心一意做白横秋马前卒的时候我就觉得,咱们若要再做些什么事情,就只有咱们兄弟二人了……”

话到这里,饶是罗方自诩豪杰,又是成丹日久的修为,此时竟也哽咽起来:“都是我无能,之前不能援护义父,之后又不能遮护咱们兄弟……若只是不能倒也罢了,最起码当日在淮西、在关西死了,也算是为你们尽力,何至于到了今日这种寄仇人篱下地步?”

薛亮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只苦笑来言:“大哥说的什么话,事到如今,咱们还不明白吗?这天下反覆,就算是张三郎、白三娘、司马正、徐世英那般恣意之辈如鱼得水,不也有张长恭那样陨落的吗?至于白横秋、韦胜机,包括义父这些根深蒂固之人,也要讲究一个顺逆……咱们有什么呢?乱了七八年,走到眼下,还能有咱们兄弟二人相互扶持,已经是天意怜惜咱们了,就不要计较长远、计较周全了。”

罗方只能点头。

兄弟二人便一起在薛亮帐中枯坐起来……也不知道是在回忆过往,还是在担心未来。

这个夜晚如两位太保一般枯坐的人注定不止一位,白横秋在枯坐,张行在枯坐,司马正也在枯坐,徐世英还在枯坐……当然,这几位枯坐是有理由的,这一战之后局势会如何发展?要怎么继续已经不可逆转的全面战争?包括明日怎么打?

全都是要思量的事情。

相对应的,韩长眉、韩引弓兄弟也在枯坐……这似乎也理所当然,他们兄弟不约而同的因为局势而对自己的立场产生了动摇,其中一位甚至已经跟黜龙军正式的传递了军情,算是地道的反水,偏偏他还位置紧要,明日真要反水,怕是关西军要坏掉三五万的精锐战力。

没错,迈出那一步的不是韩引弓,而是韩长眉。

道理很简单,韩引弓的位置没有韩长眉紧要……谨守着石山、看管着轵关通道入口的韩长眉心知肚明,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类似的机会握住这么大的本钱来反水,所以他没有忍住。

但话说回来,真要是下这个决心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假设明日他反水,尝试控制轵关道、截住关西军退路,固然会立大功,可他也必然要遭遇到来自于关西军各部最疯狂的打击,更不要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控制多少所谓本部兵马……万一根本无法调度本部,又被白横秋一巴掌拍死怎么办?

他又不是他大哥,百战威风和能博真龙的修为摆在那里。

甚至他能做这个什么国公,都全靠他侄子没了,而白横秋的英国公恰好是接他哥哥的盘,不给个位置脸上不好看。

更不要说,跟天性凉薄的弟弟相比,韩长眉的家眷还在长安,只是派了一位心腹回去告诉这些人,听到战败消息就扔下所有直接往秦岭里钻……这本身就很危险。

所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大问题。

相对来说,韩引弓的枯坐原委就更简单了,他属于有心而无力,根本拿不出本钱去反水,偏偏他反水的心态是最认真的,他是真觉得黜龙帮不可抑制,尤其是最近几仗打完,就更加觉得对方迟早要胜,而留在关西这边不知道哪一战就要被人当成鱼鳞给刮了。

可偏偏明日就要撤军了。

天亮后,炊烟袅袅尚未散去,新结的寒霜也没有融化,大撤退便拉开序幕,关西军故伎重施,以骑兵出沁水北岸,尝试调度黜龙军大队骑兵,却不料黜龙军大队骑兵几乎是同时出战,而且是来攻当面关西军大营。

“这是要作甚!”听到消息后,刚刚走到浮桥上的骑军主将白立本大为震惊。“骑兵来攻营寨有甚用?!”

周围骑将也都发懵。

为什么要渡河从沁水北岸进军,因为常识就是营寨当面战场狭窄,不利于骑兵作战,只有沁水北岸才能放开了打。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白立本的震惊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不管这些骑兵有没有用武之地,黜龙军反应都太快了!动员规模也太大了!

所以,这会不会意味着黜龙军已经知晓了他们今日要撤退的消息?

而自古用兵最难者莫过进退,会不会出大乱子?

“继续进兵,放缓速度!”一念至此,白立本对手下骑将下令,同时放弃战马,腾跃而起,径直往中央高台而去。

“此间朕自当之,你发兵如常。”白横秋见到人来,没有半点耽搁便下令。“他们若知晓我们今日撤军,必然要以打乱我们布置为先,切不可被他们调度。”

白立本闻言,只在高台上落了片刻,立即又腾跃起来,扑回沁水方向。

就这样,关西军骑兵大队渡河如初,而几乎是他们抵达对岸开始进行整备的同时,黜龙军骑兵大队也抵达关西军那刚刚修缮过的营寨前,这下子,关西军立即意识到黜龙军要做什么了。

无他,这近万骑竟然人手一根蘸了油料、裹了麦秸秆的木柴……称不上火把,什长们拎的才是正经火把……来到寨前,火把已经被点燃,随着一声令下,木柴与火把一起被扔入寨中。

一时间,长达十余里的宽大营寨,几乎全线烟火四起。

这不算什么成功的火攻,因为早间湿气太重,而且关西军的营盘虽然大,却也称得上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中间分营隔寨设计的非常有条理,到处都是壕沟,火势未必起得来;更不要说那日大战后,这些前线营寨实际上已经很空虚,马上还要撤退,完全可以轻松放弃,就算是有烟,也未必有多大效果。

但是,黜龙军肯定也没指望着火攻有多大战争效用,他们只是要用这个驱赶营盘内的部队,为后续黜龙军大队进逼制造机会而已。

“放火。”白横秋只是观察了一下风向,就忽然失笑,然后做出了一个堪称福至心灵的应对。“撤出前营,然后我们也放火,把带不走的杂物都扔进去,让前营变成阻碍他们追击的烟火废墟!”

旁边的白横元迟疑了一下。

白横秋晓得他的意思,立即扭头看向对方:“提前撤退!不必顾忌!这是机会!”

白横元拱了下手,转身下去了。

烧自己的营寨可比烧对方的要方便的多,不过片刻便火起,而伴随着火起,整个关西军营寨也都沸腾起来,却是全体军士、民夫得到了军令,提前开始了西归。

而这个时候,黜龙军大队的前锋刚刚出了营盘,得到前军骑兵传递的消息,一时措手不及。

只能说,这把火放的极妙。

晓得自己出现失误的徐世英面色铁青,迅速寻到了张行:“首席,局势有变,不大好从正面进逼追击了,我现在引导后续主力渡河,从北岸压迫他们骑兵做追击,能留下几个是几个,当面战场白横秋肯定会留守高台,已经出营的几个营也不可能收回来,只能请你去坐镇!”

原本安坐温城城头的张行即刻起身,并做安慰:“无妨,只要他们撤了,便是我们胜了,不必求全责备。”

徐世英来不及多言,只点点头,便匆忙去了。

就这样,自作聪明的黜龙军终于遇到了白横秋一方的“小把戏”,被迫临时改换战术,徐世英-雄伯南都督大队步兵借助安昌城的掩护大举渡河,与此同时,张行-牛河-魏文达加踏白骑的组合则都督领已经出营来不及转头的三四个营往前方与骑兵大队汇合。

战局无疑变得混乱起来。

上午时分,沁水北岸,两军开始交战,黜龙军前锋开始连续不断冲击已经占据好战场的骑兵,虽然上来就遭遇骑兵猛扑,落入下风,但考虑到后续足足近二十个营的步兵主力以及关西军迟早要撤退的现实,北岸战场的结果与过程似乎已经注定。

至于南岸堪称满目疮痍的旧战场上,就显得很平和了。

张行缓缓出阵,沿途收拢部队,抵达前线,再往前便是着火的营寨,火势不大不小,黜龙军当然不敢轻易迈过去,而是按照军令就地列阵。

便是张首席本人,似乎是因为腿脚酸痛还没有好利索,也寻了个高地放下一个条凳,安坐了下来。

相对应的,隔着一道火墙,正西面的关西军中军高台上,白横秋也是负手而立,俨然下定决心要亲自断后;河阳要塞上,司马正则一如既往,立在城头观望局势。

三人呈一个直角三角,一时纹丝不动。

看的出来,大家都能沉得住气。

只不过动态的战场上,有的是人沉不住气。

最先显露失控迹象的当然是关西军的骑兵……没办法,局势如此,他们其实是承担了断后的任务,而且面临的赫然是黜龙军主力、数量四倍于他们的严整步兵……一开始还有些优势,可打到中午,便已经无法立足,开始大面积后撤,一旦后撤,自然焦虑于撤退事宜。

于是乎,这一撤就撤到了营寨齐平的位置,然后停在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位置——韩引弓所据河内郡城的对岸。

不能再往后撤了,再撤不光是会失去河内城遮护与对应浮桥退路的事情,关键是白皇帝在对岸高台上看着呢,再撤就要顶着皇帝加大宗师的目光撤了,不到万不得已,谁敢去承受这位的怒火?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韩引弓很快得到旨意,要他出兵接应骑军,并确保接到撤退旨意之前河内城的安全。

这下子,韩大将军也沉不住气了。

平心而论,这个旨意不是针对他的,而是单纯担心骑军的安危,担心全军后路被突破,进而造成被人衔尾追击的被动局面。

所以,要韩引弓隔河兜一下。

但问题在于,这么一来,不就相当于让他韩大将军也一起跟着断后吗?

而他现在因为大撤退只有几千防守河内郡城的步卒在手,如何能与那些骑军一起进退?

且不说韩大将军如何无力,回到战场上,大撤退还在继续,这种十余万人的大撤退,只要撤下去,哪怕再有序,撤退方也肯定会越来越慌,越来越乱的。

很快,轵关道上也出现了堵塞。

韩长眉领着一队亲卫、三队甲士列阵在道旁山坡上,一直在发呆,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一幕,还是下属提醒,方才赶紧打马而下,呵斥阻道之人。

而也就是随着他的呵斥声出口,韩长眉心中微动,起了个念想——借着严峻军法的名头制造事端,以图阻碍大军撤退,算不算一个折中的法子呢?

毕竟,前军出现了意外,大军竟然顺利从营寨脱身了,而黜龙军只能依靠步兵自侧翼追击,这使得他反水的风险进一步扩大。

真要现在就反,不划算。

然而,还不等韩长眉来到跟前,一名将领早早从旗帜下闪出,恭敬拱手:“韩公见谅,我这就带人撤出去,让开道路请刘总管部属先行。”

说着,便直接挥手,让自己部下往道路另一侧,也就是南面山麓下避让,一时引得路口这里连番抱怨与哄闹。

韩长眉定睛一看,晓得是杂牌将军罗方,便也有些无奈……因为他知道,这厮跟他几个兄弟在军中窝囊的厉害,断不会跟自己梗脖子的,但还是摆手呵斥:“如今我来了,你便要让开道路,之前我不来,为何又抢道?”

罗方愈发将头低下去,言辞诚恳:“韩公见谅,不是我要抢,是我兄弟薛亮,他被划到薛仁大将军麾下,而薛大将军又重伤难起,本部也缺员严重,他是为了让薛大将军先行,才闹了起来,我已经让他撤走了。”

韩长眉更加不好发作了。

毕竟,薛仁也是个奇葩,所谓天子之宠幸、寒门之骤进,还是个打仗不怕死的,这种人躲着便是……真要是重伤状态下在自己跟前有个三长两短,便是今日不反,回去长安也要被拍死。

“要不……”韩长眉迟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让薛大将军先过吧!”

“回禀韩公。”罗方依旧低着头。“陛下有旨意,要亲自护送薛大将军过轵关,还要送他去河东老家,显耀于家乡……若非如此,前几日伤员走的时候他便该走了,所以刚刚其实是我弟因为修为低微而焦虑于撤军,不由自主便违逆了旨意……所幸此时醒悟,断不敢先行的,也请韩公恕罪。”

韩长眉看了眼往道路南侧撤的很远的“薛”字大旗,也有些无奈,更兼心中煎熬,便挥手让对方去了。而罗方免不了千恩万谢,才缓缓离开恢复了通行的道路,沿着庞大营盘与山麓之间的空隙往南侧避让开来。

非只如此,罗方既走,此地反而秩序井然,更是让韩长眉无奈。

难道白白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要不,算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面旗帜缓缓抵达,赫然是刘扬基,韩长眉不敢怠慢,打马向前迎上,二人就在路北面的高坡上闲聊。

先是问了下战事,打听了一下自己弟弟韩引弓的情况与位置……韩引弓落到最后断后且不说,关键是撤军之顺利……按照刘扬基的说法,得益于陛下的那把极妙之火,全军大部都已经离开营盘范围。

今日撤军应当是无恙了。

“那陛下本人呢?”韩长眉没有关心自己弟弟安危,反而说起了白皇帝,端是一副忠臣姿态。“陛下难道要等到最后吗?会不会有差池?司马正可是一直没动呢!”

“正是因为司马正没动,所以才不会有差池。”刘扬基正色安慰道。“韩总管想想就知道了,司马正势弱,怎会让东西俩家其一坍塌?他便是有野心,有想法,也要多经历几次这等事,使双方削弱,使东都人心安稳再说其他。”

韩长眉点点头:“如此说来,陛下是决心要以至尊之身替我们挡在最后了?想我弟也能妥当回来。”

这话刚说完,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扬基自然不晓得怎么回事,反而在那里调笑:“你们兄弟竟也兄友弟恭起来了?”

韩长眉尴尬一笑,迟疑了一下,还是指着已经消失不见人影的道路南侧来问:“老刘,陛下既然决心挡在最后,为何还要亲身护住薛大将军?”

“薛大将军?哪个……”

“薛亮……”

“薛亮算个屁的大将军?”

“薛亮护送着薛仁抢了道,然后罗方……”韩长眉赶紧将事情转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刘扬基愣了一下,然后隔着满满都是人员、车辆的轵关道入口,望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道路南侧呆了起来,半晌方才回头:“罗方那四个贼种反了?!还挟持了薛大将军?!”

韩长眉在马上两手一摊,愣是把亲眼看见十二太保马开早早过去的话咽了进去。

刘扬基毫不迟疑,立即从马上腾跃起来,却不是去追那“四个贼种”,那可是一个成丹、三个凝丹,他如何敢追,偏偏薛仁真是白皇帝的心头肉,又如何能不管?

便直奔高台而去。

一刻钟后,白皇帝得知情讯,也是目瞪口呆,然后立即在高台上寻找迹象……罗方一个成丹、薛亮一个凝丹,外加薛仁虽然受伤但也是一个凝丹,且就在身后营盘外围,还有大略方位,依着白横秋的修为如何找不到?

可一察觉之后也是更加惊慌,因为这俩人真的在带着受伤的薛仁往大河畔跑!是真要反!

可是……可是曹林都死那么多年了,你们几个义子,玩什么命呀?!我养了几十年的闺女,也不没见这么孝顺好不好?!

气急之下,白皇帝终于也沉不住气了,其人当空飞起,毫不迟疑扑向已经跑到自己西南侧的罗方一行人。

也就是这个时候,司马正动了。

先是那团宛若太阳的辉光真气闪过,配合着本就南移的太阳照耀了整个河内狭地,然后一个约莫二十丈的金甲巨人彷佛拨开云雾一般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这还不算,巨人一伸手,手中竟然凭空多了一副巨大弓箭,只凌空一箭,直接射向了半空中的白横秋。

巨人显化是要耗费时间的,白横秋当然不会被一击而中,但饶是如此,其人在半空中也怒气勃发,同时本能想到,这是不是就是之前心神不宁的原委所在——罗方这几个贼厮的叛逃会引发司马正的被动参战,自己若再晚几日不走,便会受到两家的全线夹击?!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看向了张行的那面红底“黜”字大旗。

而称不上是可惜还是让人稍微放宽心的是,大旗纹丝不动。

当然大旗不动,有的是人动——随着司马正的显化,整个河内狭地都陷入到了震动之中,二十里方圆内,尚未逃入轵关道的关西军狼狈不堪,原本秩序井然的路口直接陷入到纷乱之中,而隔河作战的两军也明显撑不住,很多骑兵直接打马向西。

很显然,经历了前几次那种作战,没有哪个人还不晓得大宗师的威力,此时这位大宗师摆明车马对关西军发起攻击,几乎是一瞬间便让原本就在紧绷着的大撤退产生了动乱。

也难怪白横秋会愤怒。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没有发脾气的余地,几乎是在看了张行一眼后,这位大宗师便也毫不迟疑,甚至是尽全力施展了自己的神通,棋盘如网、棋子如凿,兜头朝着金甲巨人扑来——不将司马正制住,连薛仁都救不得!

金甲巨人如何怕他?

随着张行眼皮一跳,那巨人当头化出一杆怕是有四十丈长的银色长枪,只是一戳,便将宛若天罗地网的棋盘给搅住,然后拍到一侧河堤下,同时脚下不停,闯入关西军大营内,直奔那高台而去。

大营内的人早就走的差不多,而放开手脚的白横秋也没有放弃,棋子几乎如雨点一般砸向对方,却在落在对方身上后直接弹开,若说以卵击石还不至于,却像极了以石击铁,根本无法阻拦。

而随着营地被蹚平,几乎是片刻便让巨人冲到高台之下,然后速度不减,奋力一撞,真真如山崩地裂一般,百尺高台便轰轰然倒塌了,只留下一个二三十丈的底座。

白横秋心都凉了。

无他,这座高台其实是一个标杆,是他倚之起阵的中枢,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他的实力,而司马正显化的巨人可以轻易推倒高台,便意味着他白横秋恐怕不是人家的对手。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数里之外,望着这堪称共工撞不周山一般的奇景,张行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好像浑不在意,但心里其实也已经麻了……他似乎应该惊讶的,但那是司马正,凝丹时就是凝丹第一,成丹时是成丹第一,宗师了压着雄伯南打,到了大宗师,有这个战力似乎也理所当然;唯独量变形成质变,这厮到了大宗师还这么强悍,已经算是无人可制了好不好?

会真切影响战局的!是需要无数英雄豪杰汇集起来才能应对的!

这不公平!

就在张行坐在条凳上思考人生的时候,高台的倒塌涟漪已经扩展到了整个战场,之前还因为几次战斗稍微有些脱敏的关西军几乎再不能支撑,河对岸的骑军大队当场崩溃,无人再听军令,纷纷打马逃窜。

而他们前方赫然是狭窄的轵关道口。

这种情况,便是白横秋打起精神再度施展神通,也都不能阻止。

面对这一幕,骑军主将白立本痛苦异常,他没有犯任何错,甚至没有人犯错,包括今天的撤退此时来看都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低估了司马正嘛,但司马正此时出手,却还是让他部下这些堪称表现优异的骑军莫名其妙成为了代价!

这不公平!

一瞬间,白立本竟然跟张行不约而同起了某种类似的心思,尤其是没有心理准备的前者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古以来的豪杰会厌恶四御真龙的干涉了。

这种伟力在自己一方,或者双方齐平的时候,还能坦然,可出现在对面的时候,就会让人迅速醒悟。

混乱是全方位的,停在轵关道入口的韩长眉也不能支撑,什么本钱、什么机会此时全都不想了,也没法想,因为他握在手里尝试控制局面的三队甲士包括他的亲卫已经被人流冲击着进入到了狭窄不可回头的轵关道内。

而在望了一眼倒塌高台处的金光巨人后,韩长眉一声长叹,带着最后十几骑加入到了撤退行列中。

还不忘沿途努力恢复秩序。

另一边,几十里外的徐世英倒来不及反思,反而大喜过望,他真没想到峰回路转之下,会有如此意外变化!而黜龙军大队也在他的催促下继续向西追击,甚至分出了三个营尝试反向渡河去攻击韩引弓占据的河内郡城。

当此局面,韩引弓彻底崩溃,怎么就一下子全都跑光了,只剩他一个呢?!欺负他和他的兵马都在城里不好跑是不是?

关键是,现在降,没有任何功劳,反而只有旧怨,会不会连命都不能保呀?!

正想着呢,却见河对岸一面紫色巨幕忽然腾起,一时心惊,便准备掉头从沁水内侧出城逃窜,可刚到这边城墙上,却又望见此战几乎算是窝囊透顶的黜龙军骑兵大队已经越过熄火的前营,又从这一面兜了上来!

韩引弓颓丧而不能定,只好遣心腹出去,与当面那个姓刘的大头领做商议。

张行端坐在条凳上,望着前方金甲巨人和在巨人身侧花里胡哨的线条、球块,似乎是在观战……也的确是在观战,只不过他观察的范围非常之广,这是他的习惯和天赋。

他当然不能细致的察觉到整个战场各类人的喜怒哀乐、动作举止,可是,当那个高台坍塌后,却足以察觉到除了金甲巨人周边整个战场的形势……哪支敌方的部队在消散失序,哪支自己的部队被堵塞难行;哪个敌将进退失据,哪个黜龙军头领越众出击……他都知道。

但是,最引人瞩目的,还是眼前的战局。

司马正根本就是在戏耍已经怒火攻心的白横秋,很明显在等待着什么;白横秋明知道不能成功还要尝试,很显然也是有理由的……而很快,一刻钟往上,两刻钟不足,随着张行注意到一个成丹带着两个虚弱的凝丹沿着河堤连续腾跃抵达河阳城下时,金甲巨人忽然甩开了白横秋,向着沁水方向而去。

张行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即刻在小丘上结阵,但还是不够快,司马正只是一个人而已,几乎是轻易的越过营寨,抵达沁水,然后越过沁水……等到张行这边真气弥漫起来的那一刻,前来阻挡的巨大紫色幕布已经被巨人当空抓住,拍在地上了。

等张行这边结阵后刚刚成了点形状,金甲巨人更是冲入黜龙军主力行进道路上,挥舞起之前一条长刀,如巨灵神一般奋力横扫。

一时间,所当的黜龙军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他们追击的进程被完全打乱。

当然,也就是如此了,废弃倒塌的高台上,一只双翼铺开近七八十丈、抬起头高低四五十丈的双翼四足金色巨龙落在此间,挡在了司马正回归河阳的路上……张行甚至没忘记他的条凳,他将条凳放在废墟之上,然后继续坐着来看对面的金甲巨人。

双方对峙片刻,效果就已经很明显了,黜龙军没有再遭遇伤亡,可是追击的进程完全被打断,徐世英在后面后槽牙都快要掉了,他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真气在鼓动,感觉自己身体周遭的真气在跃跃欲试,可就是跳不出来。

很显然,这就是司马正的目的。

他隐忍了一个多月,从大局而言,只要东西两家相互损耗,而东都成功守过去,便已经算是战略目的达成了,而此番出手,固然是为了示威,是为了接应眼下于东都势力而言珍贵莫名的反水将领,但也绝不愿意打破平衡,让关西军损失惨重。

所以,接应成功后,他反而开始阻挠黜龙军追击。

过了好一阵子,日头渐渐西斜,也不晓得轵关入口处到底趁机逃窜了多少英军,忽然间,有人放弃了对峙——之前撤退到西面山麓前的白横秋猛的启动,往河阳城而去!

他这一动,司马正自然不能忍受,金甲巨人手中长刀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更长的长枪,然后便往当面的金色巨龙而来。

这还不算,居然跨过沁水,每迈开一步,真气凝结的身形都在扩大,逼到跟前时,已经有了三四十丈高矮,长枪长度更是难以计量。

早已经熟稔的两位宗师和数百踏白骑立即行动起来,秦宝与尉迟融自两侧铺展,金龙自然腾翼,与此同时,龙尾远远便高高举起,则是魏文达潜身其中,准备格开那支长枪,而牛河则立在高台下方废墟中,长生真气如匹练一般在周边反复回转,使金龙双足与下腹稳稳顶住了高台废墟。

河对岸,紫色幕布也再起,明显是雄伯南要尾随攻击。

而张行望着前方冲锋而来的巨人,面色严肃,却还是端坐不动,似乎是想看清楚对方的虚实一般。

须臾,巨人跨河而来,夸张的长枪先到,破空之声宛若霹雳,巨人动作更是引发风雷之啸……但金龙的动静丝毫不弱于对方,龙尾一甩,登时变为十余丈长的黑色巨刃,便将长枪拍散。

好像,好像之前那夸张的长枪是个样子货一般!

但金甲巨人丝毫不在意,也没有继续幻化武器,乃是径直扑到真龙胸前,张开双臂要来撕扯真龙脖颈,但早已经展开的真龙双翼带着两个前肢后发而至,将巨人双肩压住,也要撕扯,引得巨人不得不双臂撑开去抓龙爪。

两个神话般的生物,似乎要上演一场肉搏大战,就像那些百族时代的传说一般。

但不是这样的。

黜龙帮首席张行坐在条凳上,扶着腰中弯刀,望着前方巨人,只觉得寒毛直立。

非只是他,河对岸的徐世英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几乎是不顾一切“腾跃”起来,往这边战场而来。

下一刻,张行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辉光真气凝结的巨人还在与同源真气的真龙角力时,并未着甲的司马正本人竟然弃了那庞大如斯的躯壳,一人一剑冲破庞大的真气外层,钻入金龙内里,并直奔高台废墟上端坐之人而来。

旁边牛河想要动作,却惊讶发现自己浑身真气根本牵扯不开,就好像通过金龙反过来被那巨人压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司马正跃上高台,冲到张行之前。

两人没有多余交流,身遭并无半点真气的司马正临到跟前,挥剑就砍!

张行端坐不动,提起手中弯刀便来格挡!

司马正见对方还能行动,明显惊讶,却不耽误他二度挥剑来刺。

张行依然坐着不动,只是再度格挡……不是说他到了这个份上还要维持风度,而是他有预感,自己一旦起身离开或者挪动条凳,那么由自己显化的这条金龙便要支撑不住,当场散开,到时候自己依旧会任人鱼肉不说,踏白骑也要死伤累累。

只不过,既然是坐着格挡,这第二挡,虽然也挡上去了,却明显乏力,再加上是因为对方是刺击,所以长剑一滑,直接点到张行肩头。

甲胄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还是稍微刺破了肉体,产生了一种很难描述的刺痛感,跟真正的皮肉伤不是一个感觉。

司马正没有半点迟疑,第三次举起长剑,却没有直接落下,反而利用对方无法起身的姿态转到张行侧后方,然后朝着对方脖颈甲胄的缝隙砍去。

张行弯腰低头,将弯刀递上,第三次挡住对方。

这一次,司马正没有再撤回长剑,而是居高临下,将长剑一别,别的弯刀刀刃也跟着向下滑开,再双手握柄奋力一压,便推着弯刀去切对方脖颈。

张行奋力反抗,却还是不能阻止弯刀缓缓侵入……这种情况,似乎下一瞬间,弯刀便会脱手,有人就会脖颈断裂。

但忽然间,司马正明显身形一滞,长剑上的力气也明显一落。

张行低着头,不耽误他察觉到原委——雄伯南的紫色巨幕已经自后方追上,虽不晓得此间事端,却还是裹住了外面巨人一个手腕,使得金甲巨人落入下风,恐怕这正是司马正来到这里后如此急切砍杀的缘故。

稍微有了些自恃,不顾自己还被人用刀剑挤着脖颈,张行旧病复发,竟然当场歪着头来笑:“司马二郎,哪来的这番怨气?!”

司马正闻言,非但没有和缓,反而明显被激怒,手上力气也重新加大:“张三郎,你以为你有天命在身,便万事顺理成章吗?便一定能活吗?!”

“我们黜龙帮的天命是自己争来的!是万事顺理成章方才有的天命!”张行继续来笑。“倒是你司马二郎,眼下之处境,明明是你自甘如此,却还是怨恨天命,岂不可笑?!”

司马正似乎是晓得口舌之上争不过对方,干脆腾出一只手绕过对方脖颈,然后捏住对方刀背继续切入。

张行一时间被勒得喉结发痒,气息粗重,当然也不能开口再嘲讽了。

看的出来,司马正早就留意雄伯南,之前一过河便做了针对,以至于现在雄天王是带伤协助,并不能真切改变战局。

只不过,黜龙帮如今规制,哪里又只有一个雄伯南呢?

忽然,一只只有十余丈的青色蛟龙自北面飞来,抵达跟前后,一口咬到外面巨人腰间,司马正一个趔趄,惊骇去看,才发现黜龙军竟然又多了一位材质卓绝的宗师,而这位宗师在自己刚刚渡河时分明尚未显化!

这还不算,张行既然一时脱困,且依旧端坐条凳,却不耽误他不顾一切利用徐世英争取来的机会侧身来刺敌人。

司马正跳开闪过,刚要动作,外面的青蛟复又游到外面巨人腹部,然后又是一口……这下子,司马二郎到底认清了现实,只是愤愤一剑掷出,只斫到对方所坐条凳一角,眼瞅着一块木头随着长剑掉下,便转身赤手向着大河方向而去。

张行依然不能离开条凳,却不耽误他回头教诲:“司马二郎,你若想脱困,先得不恨这天地人才行!我都不恨!”

可惜,司马正既从另一侧脱出构筑金龙的真气外层,身后相隔着的金甲巨人登时便也消散,而且不是凭空消散,乃是浓烈如实质的真气如雷鸣、地震一般轰轰然落地,继而缓缓散开。

这动静,把张行的话给遮盖的齐齐整整。

司马正既脱身而走,临到河阳城边,竟然再起金甲巨人如故,彷佛之前未曾消散过一般,白横秋见状,恨恨不已,也只好转身离开,去往轵关道亲自押后如故。

张行这边赶紧散了金龙显化,然后驱散了徐世英、雄伯南等人,只按着自己肩颈上的伤口,端坐如故,一直到天色转暗,委实不能再扩大战果,各部鸣金收兵,这位首席方才撤离。

回到温城,众将汇集,准备点验战果,徐世英刚把韩引弓提上来,准备交给张行裁决,却不料,封常自外面闪入,说是马围马分管有请张首席。

张行吓了一跳,只说让徐世英和雄伯南自行主持这些事情,自己便匆匆去了。

来到马围养病的地方,见到对方虽然还是气色不佳,但到底呼吸顺畅,动作稳当,心里这才放下来……毕竟嘛,马围这里还有几位长生真气的高手轮番帮忙养着,哪里就能死了?

只是这厮生活习惯太差,又对战事过于焦虑,所谓日思夜想、殚精竭虑,这才病倒。

“首席。”马围见到张行过来,反而显得焦急。“关西军撤退,你有什么打算?”

张行当然不会跟自己的参谋长卖关子,当即来到榻沿坐下,然后道出自己想法:“我的意思很简单,之前是他们主动开战,我们被动应战,而现在他们要撤,我们却没道理回去枯坐……咱们该继续打下去!”

“正是此意!”马围长松了口气,然后努力来言。“正是此意!

“首席,这一轮碰下来,双方虚实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大英没他们想的那般强,可也没有那么弱,现在是我们占了便宜,他们明显受损,却没有动摇根基,所以一定要咬住他们不放,让他们没法休整,只能持续损伤直到根基动摇为止;

“至于东都,听说今天司马正大显神威,连首席都差点受伤,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只是倚仗司马正,下面的根基、实力还是最弱的一个,所以应该持续压迫他们,而且应该主动避开司马正,去削弱他们的根基;

“更不要说,还有南北两线,尤其是北线,估计也要动了,就更要主动出击,把视线吸引走……

“所以首席……咱们换战场,去河南,走淮西夺取南阳,尝试打通荆襄!且看他们敢不敢放任!”

“好!”张行点点头,俨然早有考虑。“正有此意,而且这一次你跟徐大郎、雄天王都不要着急动,徐大郎整编部队,你和天王则要保养身体,南阳那边攻心为上,我一个便可主持妥当……等你们休整好,咱们再从北面发起攻击!”

马围还要说什么,张行直接摆手:“我意已决,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参军活活累死的。”

马围只能喘了口粗气。

当夜,黜龙帮首席张行下令,斩韩引弓,传首河南;又,全军撤离河内,各营士卒邺城休整半月,归乡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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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风霜行(9)

十一月中旬,黜龙军大军折返,尚未抵达魏郡,便遭遇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而且在这之前地面就已经微微发硬,倒是没有阻碍交通……实际上,黜龙军大队冒雪归来,军中士气反而高涨,沿途多有歌颂。

真的是歌颂……一会唱“河北雪花大如手”,一会唱“嗟嗟烈祖观功业”,一会见到张行骑着黄骠马路过,还要改个词,唱“三辉四御有成命,正要首席做至尊”。

哎呀呀,气氛好的不得了。

随行的封常、许敬祖这些有文化的,都准备记录下来,当成某种祥瑞了。

来到邺城,更有魏玄定、陈斌、柴孝和等留守龙头带领大行台与邺城上上下下一起出来迎接加劳军。

黜龙帮不尚风华,或者说普遍性出身低微,统一河北前没几个人懂那些,倒省了许多事情……一如既往的简单仪式,然后便是廊下食。

胜利之后,没什么比大吃一顿更合适了。

军士们分营,将整猪整羊和整坛的酒领回去,就在预设好的营地内杀猪宰羊且为乐起来,各营主将与提供这些猪羊酒的屯田部屯将、仓储后勤部吏员也都留在营中与本营士卒一起享用;而大行台也在城南的大铁坊外搭棚开席,宴请归来的大行台直属文书、参军们……唯一的要求是,必须坚持廊下食的基本原则,也就是露天公开平等饮食,以示无私与公正。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非常好,毕竟嘛,说一千道一万,这次对撞之前黜龙帮上下还是有些心虚的,很多人虽然心里猜度是没问题的,甚至觉得必胜的,可还是心虚。

现在好了,碰一次,没吃亏,回身吹一个连战连捷,再加上黜龙军日益强大的根基,此涨彼消,不出三五年,这天下不就在眼前了吗?

气氛能不好吗?

只不过,也不晓得是不是封常这类人早就摸透了张首席的脾气,竟无人敢当众歌功颂德,也无人搞什么政治暗示,让魏玄定立即让出国主位置来,甚至没有人吟诗作赋以作夸耀!

着实可惜。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张行举起杯来,也不用真气,就是大声当众吟诵了一首看起来挺合时宜的短歌,一时间只有周边黜龙帮高层能听得清楚。

这歌当然合乎时宜,讲的就是出征归来,而且也的确下雪了,时宜两个字算是到头了。

吟诵完毕,一口酒下肚,就更妙了。

“首席不是一月内三次大捷,逼退对方得胜归来吗?如何就悲哀了?”眼瞅着张行放下酒杯,就在旁边桌子上的魏玄定这才皱眉捻须来问。“况且,是我们后勤供给的不足吗?如何又饥渴起来?而且首席走的时候也不算杨柳依依吧?”

不止是魏玄定,在座几位龙头和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也都停箸紧张来看。

“老魏这就是不懂文学了。”张行带着三分醉意摆手来笑。“杨柳依依是夸张,是为了跟雨雪霏霏对照,你根本不晓得文人为了对仗能硬编什么东西……至于说饥渴、悲哀,也不是说我们,而是从士卒,乃至于士卒家人的角度来言……于他们来说,战争这个事情总是危险的,哪怕是不停大捷,可只要继续打仗,也可能会毁家灭身,所以一月三捷,也要我心悲哀;相对应的,哪怕是后勤妥当,猪羊酒面俱全,也比不上家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再兑上一碗面疙瘩汤,所以是说回家之路‘迟迟’与‘饥渴’。”

“这倒是情真意切了。”听着张首席的硬掰扯,魏玄定也只能拢起自己制式黑色冬衣的袖子幽幽一叹。“怪不得首席能做首席……打完了胜仗就立即想到这个,寻常人哪能往这里想?”

张行摇头不止,也不知道是真喝多了还是没听懂魏国主的阴阳怪气:“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因为马上还要打仗,路上又见他们因为要回家过年高兴,到处唱民谣,方才想到这个……你们几位在后方,恰是前方的支柱,这些事情上真的要上心。”

“确实。”陈斌也肃然起来表态。“这一仗早着呢,只怕来年一开春就要再打!而且不止是咱们这里,北面也要开始了……首席接到密函了吧?”

“自然。”张行点了下头,复又摇了下头。“但我说的不是来年,也不是北方,我是说马上……我准备即刻南下,带领河南诸军攻打南阳。”

周围沉默片刻,留守三位龙头注意到随军几位的表现,立即意识到来的路上这些人便已经讨论过此事,而且已经自行通过了,气氛自然显得有些微妙起来。

“首席的意思是,若非需要来邺城走一遭,哄一哄关西和东都的人,安抚一下河北人心,否则当时就要直接渡河的。”雄伯南扶着双膝在座中肃然解释道。“南面战场的人选也定了,我跟徐副指挥、马分管都留下养伤,安抚、重整河北部队,柴龙头南下总揽后勤,与单龙头、伍龙头他们一起辅佐首席……至于魏公跟陈总管,坐镇邺城总得靠你们,委实没法动。”

柴孝和便要起身拱手,而陈斌则继续来问:“这样的话,此番南下会不会人手少一些?”

“不至于。”徐世英端着酒杯道。“南下的时候牛公跟魏大头领都会一起去,更关键的是南下战场开阔,淮西与南阳诸将态度暧昧,外交与政治许诺才是最重要的,而首席素来擅长此类事,多一个少一个其实并不碍事。”

陈斌点了下头,他刚刚发言其实只是出于大行台文书总管的本能,担心事情会超出自己的认知,现在确定事情确实很急促,不是这些军前任用的龙头要故意对他们这几个留守邺城的龙头做遮掩,便也无话可说。

至于张行对他权力的侵犯,陈斌倒是没有多余想法……非要说这个,只怕佩着泰阿剑的陈总管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为张首席防备那些人呢。

“此外。”徐世英继续旋转手中酒杯笑道。“我刚刚在河内那里证了宗师,再带着我不划算……现在回头想想,首席之前为了让我锻炼,一意沉默,也是憋屈了不少,河南的事情,还是让首席肆意为之吧。”

“不错,不错!”张行难得张扬起来。“也该我再出些风头了。”

首席如此姿态,刚才猛的一惊的陈斌也只能胡乱点头,魏玄定则无声斟酒自饮,倒是柴孝和终于找到机会拱手行礼了,将事情应承了下来。

十一月中旬,邺城下雪了。

但反而变得格外热闹了。

先是担心凌汛的部分河南籍贯的军士纷纷南下,提前归乡,军功点验暂时没法覆盖到他们,可只是走前拿着这几个月积攒的军饷搞大肆采购红头绳跟牛犊子,就已经让邺城车马纷纷了。

河南人着急回家,河北人就不急了,在张首席的直接关心下,河北的军功点验复核立即展开,而不止是战斗人员,参军、文书、地方官,甚至部分表现突出的民夫也都得到了嘉奖。

与此同时,依然是在张首席的直接关心下,例行的相亲会以及祭奠牺牲的追悼会竟然也同时展开。

这使得那些最突出的,也就是被指定为“战斗英勇”、“军功卓著”,最先得到此次战斗表彰鲸骨牌和升迁机会的河北籍贯年轻人,往往是上午刚刚参加完相亲会,下午就去追悼会,转头第二日一早就拿到了新的任命文书。

然后,就要考虑腊月过年和婚姻前程了。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年代下新兴政权的特色。

可以想见,这种生死、慌乱、结合、离别、成长挤在一团的过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也就在这么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态里,在一切都熙熙攘攘着往着年关而去的好时节中,张行张首席忽然就离开了邺城。

走这么急是有原因的,首先是凌汛已经有迹象了,再不走,大队兵马连浮桥都难过……没错,张行不可能真的一个人走,柴孝和不说,这次立有大功的何稀也要随行,他学生冯端的那个土木营也要带走;因为河南缺骑兵,之前退往平原一带驻扎的几个骑营也专门挑出来刘黑榥、张公慎两个营带着过了河;包括更熟悉淮西地区的阚棱义子军,此行既有打通南阳的旗号,也不可能不去;王雄诞营因为是张行亲兵,加上多是河南人,也愿意去……总之,零零总总,包括踏白骑在内,说是不去,最后还是去了足足万把人。

其次,自然是邺城这里确实气氛很热烈、局势很安稳,后面从晋地冒出来的偏师也早被大司命给吓回去了,算是没有了后顾之忧。单就从张行个人感觉来说,这一个多月的战事后,可能邺城变化最大的就是他这个身体的小外甥……小孩子长得极快,已经能简单对话了;印象深刻的政务也只有一件,那就是欧阳问申请人手,准备收集各地的志怪神异,建立文档。

而既然没有后顾之忧,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那就走呗!

坦诚说,张首席走的这么匆忙,哪怕是没有公开成行,却还是引发了一些政治动荡……一个不太好确定规模的流言暗示,张首席这么急着走固然是军情需要,但也有为了逃避召开年前例行大会的意味。

毕竟嘛,只要不开大会,那么按照战时的规矩,他这个首席就可以为所欲为,今日暂署一个大头领,明日建个御史台,后日调任一个总管啥的,谁也没办法,而更妙的是,等到这些事情积攒的多了,自然就会跟战事纠葛在一起,等到战事结束时搞一揽子追认时,根本无人能反对。

倒似乎也有些道理的,只是张首席注定听不到了而已。

十一月廿六日,张行自四口关渡过了大河,抵达东境。

而一直到了这一天,理论上军事水平更高的李定,竟然还没有渡海。

可即便如此,李龙头也没遭遇什么政治流言,道理再简单不过,毕竟是跨海征伐,毕竟北地和巫地在全天下的最北面,而现在偏偏又是一年最冷的时候,那么任何军事行动都应该准备的更充分……甚至,不是有快马急报,说是张首席那边成功得胜回到邺城去了吗?

那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着急跨海了?

当然不是。

结了婚的苏靖方并没有因此陷入思维上的迟钝,作为李定最亲密的学生兼下属,他自问非常了解自己的老师……自然条件越恶劣,就意味着在物资和组织度上处于劣势的巫族越容易打,就更容易在短时间内击垮对方,相对来说,自己这一方因为自然条件引发的减员,于自己这位老师来说,怕也就是个数字。

所以,李定李龙头一定是在等待什么,或者说是在犹豫要不要做什么。

不过很快,军令下达,若廿七日一早若无风浪,便即刻发兵,而廿六日晚间,李龙头将于苦海畔的落日堂召开晚宴,所有头领以上军官文武一并赴宴,做进军前的最后饯行。

这倒似乎无需多想了。

廿六日下午早早开宴,赫然还是廊下食。

没办法的。

这个廊下食,基本上都是最简单米面肉蛋凑成的菜式,少数会有一些酒水,而且几乎每桌都一样,甚至不分主次排列,还要最起码相互之间不做遮蔽……若是让十几年前的东都贵人们看到一定会笑话,但是伴随着黜龙帮-大明政权的确立与稳固,这种官方最高层坚持下来的东西,反而会成为民间的追捧。

甚至河北、河南、北地一些明显有传承的酒楼、大店也都做了改变,增加了许多常见份菜,设计了新的大堂与楼上开间。

至于军中和地方署衙,更是视之为一种政治表达与传统,平素不敢不用的。

宴会本身没大问题,大家吃吃喝喝,畅想一下未来,吹嘘一下战力,展示一下伤疤,气氛总体不错,唯一的问题出在不知道是不是恰好十几年前属于东都人上人的李定李龙头身上——苏靖方开席不久就确定了,自己这位恩师确实心里有事,以至于多次走神。

所以,这场宴会应该会有波折。

只是,这厮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自己这个好学生呢?苏靖方不免有些警惕起来,不由自主的捏了下刚刚蓄了几个月的胡子。

酒过五巡,忽然间,一个熟悉的将领站起身来,踉跄到大堂中央,捧着酒杯高声来言:“属下为战帅贺!终于得偿所愿,领十万众横行天下!”

众人放眼去看,赫然是王臣愕……此人固然是李定嫡系,是起于武安的本土大将,但之前卷入了一些不好的传闻中,此番还能领兵,依旧保持头领待遇,自然是因为李龙头在张首席跟前一力保举。

那么此番单独称贺,既是气氛到了,也是个人有些情绪激发,属于理所当然。

实际上,也无人多想,恰恰相反,从苏睦等武安旧将开始,随着这句话,在座众将纷纷起身,包括幽州、北地的将领也都没有破坏气氛,从张首席亲舅黄平到荡魔卫的黑延,刚来的监军张世昭,以及算是客将的侯君束,包括与李定并案的另一位龙头窦立德,全都象征性起身举杯,一起维护了李龙头的权威和此间和谐气氛。

李定也从容起身,当众与众将饮了一杯,但却没有着急坐下。

这让刚刚坐下来的苏靖方心里一个咯噔,立即晓得事情要来了……包括黑延几位经验老到的,也诧异来看,就连刚刚来投奔李定没多久的亲弟弟李客都明显有些发懵。

果然,王臣愕举杯饮了之后也没有归座,而是扔下酒杯,上前几步,直接跪下,扯住了李定的衣袍,一张嘴,还未说话,就先流下眼泪,半晌才在许多人的惊疑之中开口:“战帅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局面,战帅身死就在眼前,属下不得不吊!”

李四明显等这话等的有点急,立即作势摆手:“王将军这是什么话?我如何就要身死了?!”

“战帅还没看清楚吗?!”一片寂静之中,王臣愕努力大声来道。“你现在受任一方,提领大明兵马近半,偏偏所部皆出自黜龙帮之外……这还不算,渡海之后,如若兵败,自然要将你做象征,杀之以谢国内!而若成功,巫地人员要不要招募任用,巫族外事要不要自行其是?北地大军要不要赏罚升黜?如若攻入关西,直入长安,要不要安排分派人员为任?偏偏到了那个时候,你的功勋已经超过了张首席,他还能容你?!

“所以,战帅此番出征,是败亦死,胜亦死!属下难道不该吊吗?!”

说完,王臣愕抱着李定的大腿,痛哭流涕不止!

周围上下,不知道是慌了还是懵了,竟然任由这位将一大段荒悖之言清晰无误的倒完,然后还任由他在这里哭泣,也没人起身的。

苏靖方脑子转的极快,瞬间回过神来,趁机四下去看众人反应,却见他爹苏睦目瞪口呆、惊疑不定;他妻子窦小娘则慌里慌张反复在窦立德和他身上回转,似乎是想要什么答案,可同时却也扶住了腰中长剑;而他的岳父窦立德只神色怪异盯着身侧的李定……但那眼神跟他爹苏睦还不一样,他爹明显有惊吓和惊疑,而他岳父只是一种单纯的不解和震惊。

好像长见识了一般!

至于其他人,要么如李客那般战战兢兢双手发抖,要么就如苏睦那般弄不清情况,要么就如窦小娘那般慌张中带着某种跃跃欲试,但也有少数人如窦立德那般满脸疑惑,唯独目光转了一圈,迎上了张世昭,却发现后者正跟自己一样四处乱看。

两人目光相对,还本能的干笑了一下,相互点了下头,稍作致意。

落日堂外,落日被乌云遮蔽,只有冬日微微寒风卷着一点小小雪花能被人看清,堂内却热如油锅。

好在李定没有让大家久等,便扶着对方一声叹气:“你这话其实是有些道理的,但如之奈何呢?”

王臣愕估计也是被堂中气氛给弄得心虚,此时闻言,抬起头赶紧厉声来对:“战帅,现在大行台那里主力刚刚苦战一场,回到邺城后便也解散回家过年,河北至此皆有风雪,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冬日作战的准备,这不是天赐与战帅的机会吗?

“战帅集合此间兵马,明日伪作渡海,其实南下,自晋北登陆,然后出恒山,沿着旧领四郡南下,沿途动员旧部,并让前魏齐王召回牛河……这样的话,只要扑到邺城城下,则大势可定!

“更何况,人尽皆知,战帅年轻时曾遇真龙,与你批下命格,说你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这苦海虽窄,依然是潮!便该在这里停步!而红山便是山,回身南下,反而将会大兴!

“这难道不是说战帅天意所归吗?”

李定一声长叹,跌坐在座中,便要言语一番。

孰料,此时坐在末尾的窦小娘终于不能忍耐,当即拍案而起:“龙头!姓王的鼓动你造反,为何不立即杀了?!”

苏靖方心里咯噔一下,便晓得自己师父玩砸了,果然,随着窦小娘起身,呼啦啦站起来二三十人,客将末尾的侯君束更是趁机扶剑而出,大声宣告:

“窦龙头,若是李龙头念及旧情犹疑不定,请你下令!我必斩了此人!”

这音量,彷佛他是什么苗红根正的黜龙帮头领一般。

此言既出,又有十几人起身,起身的十几人中则有七八人一起拔剑……算起来,此间已经站起来三分之二的人了。

李定眼见如此,只觉得嗓子里发痒,赶紧摆手:“都坐下!不要喧哗!”

窦立德回过神来,也赶紧无语呵斥:“都且听李龙头说话嘛!真能造反?!”

李定也晓得不好,只能在自己座中扶着王臣愕明显发抖的肩膀,然后去看上下所有人,不由一声叹息:“你们呀,既是小瞧了我,也是小瞧了张首席!我李四如何会反了张三?!”

得到这话,才有几人坐下。

“你们不晓得我跟张首席的交情。”李定继续缓缓言道,将腹内准备好的言语摆出。“当年在东都,我们贫贱相交,常常谈论天下大势,动辄通宵达旦,张首席擅长政治,我擅长军事,常常自诩能重塑天下,结果呢,等到雁门之围前,他老早就猜到都蓝会来围攻,我却笃定都蓝不会来!

“最后都蓝果然围了城,他却没有笑话我,因为他知道,军事都是政治推动的,而我虽然擅长军事,却因为连续多年蹉跎为下吏,执着于前途,反而对政治已经失去了洞察。”

话到这里,更多的人也都讪讪坐了下来,更有几人直接醒悟过来,而早就醒悟的几位此时则是真被李定言语给吸引住了。

“后来,暴魏三征,天下大乱,他浮马沽水,入东境而立黜龙帮,我恰好为都水使者,在蒲台掌管军需和民夫,也趁机建立了一支兵马,占据了两县之地。这个时候他来找我,希望我能入黜龙帮做个龙头,然后和他一起清扫东境、河北,以成大事。我却觉得,这些人都是乌合之众,难以成事,便将蒲台军程名起那些人交予他,自己孤身回了东都。

“现在大家都知道,黜龙帮已经天下三分有其一,是我有眼无珠。但他却从未因此嘲讽我,反而屡屡来信,要我去与他汇合。因为他知道,我出身关陇名族,亲眷友人、家族影响都在关西,凡人就是难脱离出身的窠臼,属于人之常理。

“再后来,我得到机会,出任武安太守,而他也很快到了河北,依旧是屡次好言相劝,让我与他合流,我却还是不应,甚至加入当时的朝廷联军讨伐他。结果呢,到底是天下板荡,各方归位,黜龙帮得了河北立为根基,我也降服于他了。

“而且大家都晓得,他还是没有与我作态,反而屡屡推崇我,任用我。这是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少年负志,中年蹉跎日久,便存了逆反之心,乃至于逆天逆人,就是觉得这天下非我莫当,连至尊的神像都要打几鞭,自然也存了与他较劲的心思……不过这个坎,终究不能服从于他。

“当然,他一再优容于我,总是因为他知道,也愿意相信我李定是一柄足以替他割取天下的快刀,所以至此。

“诸位,诸位,以此而论,不敢说生死契阔,情同骨肉,可所谓生我者父母,知我信我者张行,总是说得通吧?”

言至于此,已经满堂无声,大家也多猜到今日是怎么一回事了。

“起来起来,老王,你委实不必忧虑局势,也不必担心自己。”而李定终于趁机扶起了王臣愕。“你说相互生疑,不错,换了任意一人到了这个关系,必然生疑!可独我与张三不会如此,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是首席,我是战帅,所以我才可以肆意任用、赏赐,他才可以从容谋伺东都,不计其他。

“至于局势……如今正是他替我清廓了政治,摆脱了出身,保障了后方,又将兵马汇集与我,中间多少辛苦与考验,才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支持我到底,而我无论如何也要趁机伸展生平志向,将自己这刀刺出去的!

“还有什么山海之言!说句不好听的,如今便是呼云君亲身在此,我也能一刀两断,遑论什么潮水了。”

说着,李定甚至摆出佩刀,隔空点了一下前方的苦海。

到此时,王臣愕早已经趁机起身,堂中则鸦雀无声……照理说,上上下下八成都晓得这是李龙头安抚人心的把戏了,本该喧嚷一番,凑个热闹,然而,从一旁窦立德开始往下,满堂之人却多还是有些惊愕之态。

别人不晓得,只说窦立德,一开始是愕然于对方之拙劣,现在不免愕然于对方之大巧不工——这张三李四的交情总是真的!自己确实没法比,便是跟着对方渡了海,这巫地的人事权也怕是抢不到的!

过了片刻,第一个打破沉默的赫然是侯君束,其人持剑下拜,就在堂中高声来对:“战帅,要我说,我等正是你的填海之山!君束之前无知,惭愧万分,请为先锋,先渡苦海!”

气氛立即恢复了正常。

这才对味嘛!

你李龙头跟张首席的友谊未免有些纯洁和抒情的过了头。

十一月廿七日一早,河南之地竟然起了风雪。

雪花乱舞于四面,地面冻得梆梆硬,夹杂着不大不小的北风,一夜之间便到了一年最冷时节。

历山这里也是如此,张行昨日渡河后与柴孝和分开,径直来此……他不是专门来这里的,原本他只是想从这里取道,顺便做下祭祀,然后就要去济阴那边去见单通海、王焯、伍惊风等南线将领,迅速确定攻击计划……可能还要安抚和说服这些头领,毕竟下雪了,这种情况下发动大规模攻势,肯定会有非战斗减员,而一些头领对此类事情是素来有抵触的。

然而,等到简单的祭奠仪式于山下完成后,这位首席不知道是注意到了什么,竟临时改了主意,然后便在本地官员与踏白骑的护送下登上了山顶。

来到此间,赫然立着一座破败的小观。

“按照首席的要求,我们没有碰这座观。”本地县令虽然出身踏白骑,但面对如今的张行时还是有些紧张。“这些都是它自败。”

张行点了点头,而前面尉迟融伸手一推,这座无名小观那已经半垮塌的木板门便整个塌掉。

众人随即走了进去,此地积雪甚多,却遮掩不住道观的破败,到处都是自然倒塌的痕迹,入得中堂,就连里面分山君的宫装女子形象雕塑与真龙形象的木刻也都朽败。

这让张行不禁一声叹气。

旁边那位县令立即上前询问:“首席,需要稍微整修一下吗?这观极小,每季我们都有人手来整修墓地,顺手的事情,绝不会劳动太多。”

“不必。”张行摆手道。“分山君本君我们都打过,何况是一座观?再说了,这观已经没有真气汇集了。”

县令立即颔首。

尉迟融在侧,颇为诧异:“按照首席的意思,之前这观有真气,真是真龙居所?可现在为何又没了?难道是这真龙怕了我们黜龙帮,竟不敢来了?”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穿过小观,来到挨着山壁的后院,此地只有一处石桌石椅尚存,也被枯藤和新雪遮蔽,而从这里望去,哪怕是没有修为的人也能看到一处堪称奇观的景象——对面和此间下方的山麓上,数不清的墓碑层层叠叠,虽然雪中看不清墓碑本身,但因为墓碑的遮掩,碑后并没有积雪,反而使得墓地醒目。

远远望去,彷佛什么鳞甲一般长在山上。

而若真是什么鳞甲的话,那鳞甲之下的巨物怕是已经不逊于分山君本身……而且完全可以想见,随着战争的继续,在数年间,这里的墓碑数量还会继续增长,这种情况下,什么真龙怕是都要退避的。

只不过,靠着死人数量压倒一条活生生的真龙,固然悲壮,也难免让人哀伤,随行之人,全都沉默,不再多问。

“这便是三哥急切发兵的缘故吗?”半晌,还是最亲近的秦宝打破了有些过头的气氛。

“这就是人心思定的缘故。”裹着披风的张行缓缓摇头。“打仗这事谁都经不住……咱们如此,关西人也如此,江南人如此,巫族人跟东夷人还是如此!神仙真龙都撑不住!没必要求全责备了,天下统一已经是足够好的答案了。”

秦宝似乎听出了对方一点额外的意思,但当此情境,也没有多做表示,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不必等雪停了,现在就出发!”张行回头吩咐。“给刘黑榥他们下令,让他们先行!”

众人不敢怠慢,各自收敛心神,匆匆下山去了。

早一日渡河的刘黑榥部与张公慎部四千骑到底是大部队,反而落在了张行身后,此时正驻扎在了济北郡与东平郡交界地的寿张县境内,而因为起了风雪,两营骑兵都在查看和照顾自家战马,倒也真没起什么多余的心思——过年、赏赐、军功、家人,全都被暂时淹没在风雪中。

非只是下面军士,就连刘黑榥、张公慎这两位堪称要害的主将也都没有太多心思。

只不过,暂时淹没他们俩的并不是什么风雪,而是即将开始的淮西-南阳战役中自己这两营骑兵的战术定位——之前的河内战场过于逼仄,双方又都是立鼎的强军,打的有来有回,委实难让骑兵发挥优势,白捱了一个多月的苦战,所以此番南下,自然会想着地形开阔,河道封冻,可以放肆一些。

最好立下一些奇功,不使得几营骑兵上上下下都被人笑话。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待即将召开的军议,或者是更直接的军令。

“军令!”细密的雪中,数骑径直闯入中军。

刘黑榥不慌不忙,披着大氅、挂着鲸骨牌大步走了出来,只见这伙子骑兵里,外围数骑,一半悬铃,自然是巡骑,一半配着雕花马甲,是刘黑榥本部,中间围着一人,却不是寻常参军、文书,乃是一名眼熟的踏白骑,便当即兴奋起来:“首席有何军令?”

那踏白骑见到刘黑榥开口,方才翻身下马,将一封手书送到。

刘黑榥打开看了一看,先是一愣,再是大喜,只是强行按住:“只是如此,首席可有其他交代?”

“首席说了,若是可能,尽量不要惊动梁郡,而到了淮阳之后声势务必壮大……”踏白骑立即叮嘱。“但首席也说,这些只是最好如此,一切还是以奔袭淮阳为上,越快越好,这是唯一军令。”

刘黑榥连连颔首,再不迟疑,不顾漫天飞雪,大声呼喊,要包括张公慎营在内,全军准备,即刻成行。

而其人下达完军令,眼见那踏白骑要走,方才想起什么,终于认真来问:“首席现在何处,还在历山吗?”

“回禀大头领,委实不晓得,非要猜测,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济阴。”那踏白骑在马上稍作回转,便打马而去了。“我从历山下来时,踏白骑已经往济阴方向去了。”

刘黑榥更加操切,直接对属下催促起来。

张行当然不在历山,也不在济阴。

而且这一日,从历山,或者说从他身侧下达的军令不止是一封,整个河南,从单通海的济阴行台到王焯的內侍军,从已经在淮西前线的伍惊风部到登州、徐州各部,全都有针对性的军令。

内容参差不齐,但合在一起,无外乎是先锋先动,同时在后方发动接应式攻击并汇集兵力,尽可能快的、突然的对整个淮西地区进行打击。

没错,刚刚渡河,漫天飞雪,黜龙军便直接发动了攻击。

廿八日一早,风雪稍驻,张行和随行踏白骑更是抵达梁郡。

具体来说,是梁郡郡城宁陵城外。

这里是黜龙军的统治范围之外——梁郡太守曹汪、淮阳郡太守赵佗,早年大魏崩坏时就是墙头草,名义上都跟黜龙帮对立过,也都暗地里接过头,但之前司马正北归,双方在谯郡做过一场,就此分野,淮阳郡全郡归了东都,梁郡除了东四县也归属东都。

当然,谁都知道,这两家是半独立势力,是双方的缓冲。

只是来到这日早晨,忽然有人告诉还沉浸在河内战事的曹汪曹太守,张行来了。

“谁?”还没从火炕上起床的曹汪有些发懵。“谁要见我?”

“不是见,是召见。”同样衣冠不整的郡丞焦急来言。“是咱们张首席来咱们梁郡视察,所以要召见头领曹汪!要你赶紧出城去迎接!”

曹汪到底是七八年的军阀,算上之前在本郡的太守经历,他足足在这河南四战之地的谯郡把持快十年,脑子还是有的,几乎是片刻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即从火炕上跳下来,匆匆穿衣。

见他这个样子,上下都松了口气。

而等到曹汪走出衙署,翻身上马,沿着城内大街走了半截街,眼见着不知道谁已经把踏白骑放出来了,红底“黜”字旗下,算是见过几次的张行张首席骑着黄骠马正往自己这里来,不由更加惴惴,干脆下马侍立。

只是甫一下马,一阵风卷着地上积雪一吹,当面而来,这位大魏宗室出身的资历军阀忽然又清醒了三分,然后忍不住压低声音,恳切来问身侧郡丞:“我当年入黜龙帮的时候,难道不是大头领吗?”

正所谓:

涣水河畔几曾见,兔园馆内当面谈。

正是河南好风景,风霜时节又逢君。

PS:大家端午快乐,人人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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