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传统之人

王玄于二月二十一日抵达许昌,却扑了个空。无奈之下,第二天启程南下,直奔宛城。而这个时候,邵勋已过方城山,抵达了南麓的堵阳县境。

方城山隘口已经修建了一座关城,名字就叫“方城关”,由堵阳屯田军轮番派人驻守。

自南阳北上,三鸦谷路相对难走,且有鲁阳关这种要隘,于是一般而言,官私商旅都走东面的宛叶走廊。

事实上,别说旅人了,古来南北交兵,基本也都走这条道路。

刘邦自洛阳下宛城,走这条路。

刘秀起事,王莽遣王邑等出昆阳,与刘秀遇,败还洛阳,走的这条路。

刘秀自堵阳征邓奉于南阳,也走这条路。

后汉末,曹洪击荆州,战于舞阳、叶县,就在这条路上。

刘备屯新野,进兵叶县,设伏败夏侯惇,还是战于此。

南北朝时,陈显达讨桓天生,卢渊攻南阳,魏孝文帝攻襄阳,皆战于此。

宛叶走廊,顾名思义,宛城到叶县的一条宛如走廊般的狭长道路。但事实上,这条道路南端在堵阳县北境的方城隘口,北端在叶县境内的叶邑,之所以称“宛叶走廊”,大抵是宛城太过出名的缘故。

邵勋已经是第二次走这条路了。

再走一次,还是觉得草木幽深,周边又有很多泛滥的河流,看似平坦,其实能走的就那么一条路罢了。

方城关是宛城北上进入宛叶走廊的关键,但怎么说呢,这个关城比起西面鲁阳关的作用,真的差太多了。

原因无他,这个隘口实在太大了,东西宽度竟然达三十里,除非修长城,不然一座小小的关城,并不能完全堵住这個隘口。

但你要说关城一点用没有,那也不对。

此城当道而设,驻军出城之后,只要不是一点野战能力没有,还是可以对绕过此城的敌军补给线进行袭扰的。

因此,当翻越方城隘口之时,邵勋特地在山上停留了一会,听了乐岚姬亲手抚的一曲小琴,方才心满意足,下了此山。

进入堵阳县后,大军就地扎营屯驻,他则在屯田校尉邵光的陪同下,巡视乡野。

屯田军的设置,与陈郡安置的流民不同。

他们大多数聚集在一起,耕作的土地也不算很多,只能勉强糊口罢了。

屯田军有城池,但比不上正儿八经的县城、郡城或军城,更像营垒。

军官及骨干士兵的家属住在城内,其他人住在城外。田地也是缘城开垦,一圈圈向外。

堵阳屯田军原有五千人,现在还有四千。少掉的一千,要么已经战死在枋头北城,要么已经去东平当府兵了。

但总体而言,这仍然是一股可观的军事力量。

“明公,过了这条河,便归堵阳县管了。”邵光指着一条宽度不超过两步的小河沟,说道。

河对岸驻扎着一批银枪军士卒,盔甲鲜明,气势不凡。

邵勋信步走过木桥,来到了河对岸。

对岸就是农田,此刻有不少百姓在田间劳作。

邵勋犹记得,大军刚刚进至此地的时候,这些百姓直接扔了农具,一哄而散。

不过在银枪军派人过去归还农具后,他们放下了戒心,又回来种地了。

这些百姓其实胆子挺大的!

“咦?关西人?”邵勋在田间小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望向田中。

他方才好像听到了关西口音。

小路一侧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明光铠的亲兵,有人甚至站在了田地中间,举着大盾。

乐岚姬见了,噗嗤一声,摇着邵勋的手臂,好笑地看着他。

自进入堵阳县境后,离宛城已近在咫尺,岚姬的心情好得无以复加,脸上从早到晚都挂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有些时候,邵勋甚至能听到她轻声哼唱的歌谣。一问,才知道是南阳俚曲,她小时候从乳娘那里学来的。

看到女人如此高兴,邵勋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人家死心塌地跟着你,为你生孩子,服侍你的生活起居,对她好不是应该的么?

古来交通不便,有时候可能就那么一两次见亲人的机会,非常难得。

邵光在一旁察言观色,琢磨着他这个小堂弟可能想见见那几个关西人,于是招了招手,唤来一名文吏,着他前去交涉。

文吏领命而去,他没敢挤开如同一堵墙般的邵氏亲兵,而是绕过他们,下到了田地之中,道:“你、你,还有你,陈公要召你们问话,速速跟我走。”

几个农人站在田间没动弹。

很快,又有数人赶至。

领头一人挎刀持弓,身上居然有件皮甲,一点不像干农活的样子。

他先是皱了皱眉,再看了看路边如林的甲士,顿时屈服了,亲自领着那三位农人过来。

蔡承搬来了两张胡床。

邵勋坐了下来,岚姬不想见外人,直接回到马车上去了。

刘灵吊儿郎当地跳下了田,伸手去夺领头之人身上的弓刀。

那人一惊,伸手阻挡。

刘灵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稍稍用力,便将此人双手反剪,压倒在地。

杨勤手疾眼快,将其弓刀取走,然后仔细搜了搜,又从靴中搜得一把匕首。

其他几人也被搜检了一番,确保身上没武器之后,才被带到邵勋面前。

领头之人被刘灵一番整治,气势全无,见到邵勋后,直接跪倒于地,大声道:“乡人杨三拜见陈公。”

其余数人也跟着行礼。

“起来吧。”邵勋说道:“乡人?乡籍何处啊?”

“堵阳——”

“原籍!”

“阿城人。”

“那便是长安县喽?”

“正是。”

“何时来的南阳?”

“前年。”

“卢水胡攻长安之时?”

“是。”

“卢水胡如何?”

“凶残暴虐,抢掠成性。”

“和谁一起来南阳的?”

“乡里有德高望重之长辈,带着数百家一起出蓝田关,入南阳。”

“如何来的堵阳?”

“梁都督遣人领我等而来。”

“几百家都来了?”

“还有一起上路的池阳人三百余家,实有近千家。”

“都住在那边吗?”邵勋站起身,指着远处一座掩映在树林后,露出一角的堡寨,问道。

“正是。”

“梁芬倒是有魄力。”邵勋突然一笑,道:“将伱等四散安置,不怕被土人欺负吗?”

杨三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我等并非大奸大恶之辈,所求不过活命罢了。土人不来扰我,自可相安无事。”

“说得轻巧。”邵勋摇头。

乡间之事,若都这么简单倒好了。争地、抢水乃至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能引起居民、流民的大规模冲突。

“长安是个好地方啊。”邵勋感慨一声,道:“你等既然来了堵阳,聚居成坞,自种自收,就安生下来吧,莫要多生事。”

“陈公去过长安?”杨三见邵勋脸上一副缅怀之色,斗胆问道。

“去过,还在长安杀过人呢。”邵勋开玩笑道:“整整五千枚头颅,悬于街市两侧,数月不收。”

“你是邵太白?”杨三惊讶道。

邵勋哑然失笑,道:“你既知我乃陈郡公,宁不知我名?”

杨三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激动,道:“原来陈公便是太白。昔年长安斩杀鲜卑,听过的都说好。自弘农至京兆,复至扶风、始平、冯翊,人人称颂。”

“过去好些年了,不意关中还有人记得我。”邵勋听了,感慨万千。

那件事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甚至可以说直接加速了他与司马越之间的裂痕,让矛盾提前爆发,没法继续苟下去了。

但做都做了,又能如何呢?

他又不是机器人,有七情六欲,会冲动,会犯错,这都很正常。

鲜卑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杀就杀了,我自一力承担后果,如此而已。

“梁公让你等来堵阳屯垦,可有寄语?”感慨完毕,邵勋又问道。

杨三这会对邵勋的态度好了许多,闻言立刻答道:“仆在宛城时面见过梁公。梁公操心流民安置之事,心力交瘁,曾对我言‘既来南阳,便在此生息,天下元气已然不多,勿要作乱,让亲者痛仇者快。’”

邵勋听了,若有所悟。

他相信这是梁芬的真心话,因为他一没有让这些人对他效忠,二也没有煽动土客之间的仇恨,相反隐有劝解之意。

这不像是巩固基本盘的样子啊。

或许,他真的把这个老登想得太复杂了。

梁芬就是那种非常传统的人物。

在朝之时,明哲保身;出镇之时,保境安民。

有割据之实,但无割据之意。

手里空有庞大的实力,但并没有将其作为攻伐四方的武器。

这样的人,有意思啊。

(本章完)

第486章 大业?(为盟主小蔡想睡觉加更)

水泽树林之间,一座宅院若隐若现。

进得大门后,草木葳蕤,药材、果蔬一畦接着一畦,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来者没有停下脚步。

只见他步履匆匆,眉头紧锁,胸中似有不决之事,脸上却又挂着些许狠厉之感,望之不似善茬。

宅院之中有很多与他相熟的仆役,见得之时,立刻躬身行礼。

来者也不回礼,径自向内而去。

过得假山之时,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这是一整颗巨石,硕大无比,由工匠雕凿之后,有了几分峥嵘气度。整体又掩映在花木之中,临湖凭溪,有种延纳自然的天然清纯之美。

来者眼中隐现贪婪之色。

他需要这种宅院,彰显自己身份地位的宅院。无论是赏景享乐、居缘行修、文会雅集还是游宴讲经,都很需要。

静静收回目光后,他继续向前走,不一会儿碰到了幕府长史傅宣。

他怔了一下,拱了拱手。

傅宣朝他点头行礼,然后离去。

来者继续向前,傅宣则倏然皱眉,面现忧色。

“天使还在吗?”来者突然问道。

傅宣脚步一停,道了声:“宣完旨意后,已至馆驿歇息。”

“梁公何意?”

“未明其意。”

来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穿过一道小门后,进到了花园之中。

花园一角,摆着张案几,“都督沔北诸军事镇宛城”、卫将军梁芬便坐在案几之后。

他非常喜欢在花园内办公。

看文牍累了之时,便起身给花草浇水,据说这样可以颐养心性,戒骄戒躁。

来者对此嗤之以鼻。

值此大争之世,就该勇猛精进,意气昂扬,安能效此蔼蔼暮气?

案几旁还站着数人,正与梁芬交谈。来者也不言语,肃立一旁,静静等待。

“瓜里津之田,刘氏遣人耕种,却又不打理。仆前去询问,但云‘靠天收’。此数十顷良田,皆膏腴之地,刘氏无力耕作,却又不让出来。明公,不如——”

“罢了。”梁芬摆了摆手,道:“既然种了,便不要强夺。我索要田地,终究是为了救人。关西人要救,南阳人也要救,何厚此薄彼?”

来者在一旁听得暗暗撇嘴。

你向南阳人示好,人家承你的情吗?到现在还没明白谁是你的根本啊。

“瓜里津不行,那就另寻地方安置。”梁芬又道:“仓中还有几许存粮?”

“不足六十万斛。”

梁芬拈须皱眉,片刻之后说道:“遣一军护送他们至随国。杜弢之后,随国空虚已极,正合安置。”

“随王那边?”

“管不了那许多,先安置下来再说。”梁芬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一批有八百余家,又自梁州远道而来。他们既未投蜀,想来是心向朝廷的,多给些粮草、农具,好生安置。”

“遵命。”

来者看了眼梁芬,暗道这才是掌七郡杀伐的沔北都督的气度。随王又如何?挡了我的路,自一力推开。

至于那批梁州人,他也知道,多为梁州官吏、军将家人,带着僮仆部曲,仓皇出奔。

自杨虎、杨难敌于梁州作乱开始,当地人就倒了大霉,不少人出奔魏兴郡,又辗转来到南阳。因路非常难走,且沿途少补给,一路上死伤枕籍,能安然到达南阳的很少。

这些流民,说实话不是关西人,说他们是汉中人更合适一些。

从汉中东行,翻山越岭,再沿着沔水至魏兴、南阳,说实话真的很难。军队一不小心都要迷路、饿死,别说老百姓了。

但来者对这些人没甚兴趣,他们与关西流民不是一路人,更不是一条心,梁公如此厚待,过了。

“明公,南阳诸族联名举告,有关西流民劫掠道途,四处为贼,不堪其扰,请发兵杀之。”又有人上前汇报。

“长在异乡,身无分文,难免从贼。”梁芬叹道:“今当宽刑薄赋,不宜多造杀孽。你去告诉他们,老夫在给流民找地,有了地后,自然就不会做贼了。若等不及,将他们把持的山林水泽放开,准许流民樵采、放牧、捕鱼,先让他们捱过这一阵。初来乍到总是最难的,熬过去就好了。”

“是。”

“王敦王处仲率军西行,请襄阳、宛城支援军械、粮草若干。”

“都是为了朝廷之事,尔等自武库、粮仓酌情取用一些,送至王敦营中即可。”

“遵命。”

“明公,羊聃自洛阳回返后,愈发不听命,或可撤换?”

“羊彭祖是能打仗的,数立功勋,他是谁的人又怎样呢?尔等不要终日盯着这些细枝末节,有才便可任用,老夫没有门户之见。”

“是。”

“明公……”

一桩接一桩事情处理完毕后,幕僚们慢慢散去。

“台臣,坐吧,陪老夫饮一杯。”梁芬起身,坐到了另一张案几前。

来者便是阎鼎,闻言走了过去,与梁芬相对而坐。

“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梁芬苦笑道:“早知道来南阳这么累,还不如赖在朝中,当个清贵之官。”

阎鼎心下暗道不妙,劝解道:“明公何言老耶?伏案处理公函,从早至晚。巡视军营坞堡,百里而不辍。虽在帷幄之中,却掌兵机于千里之外。数千南阳骁锐下大江,杀得杜弢丢盔弃甲。明公若老,仆实不知如何自处了。”

梁芬呵呵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邵勋到哪了?”他问道。

阎鼎精神一振,道:“已过瓜里津,快到宛城了。仆已令各堡壁集结精壮,屯于城下,明公何时至营中宣令?”

“台臣——”

“仆在。”

梁芬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在老夫帐下,耽误你了啊。”

阎鼎先是一惊,继而脸色发白,急道:“明公误会了。若无明公,仆还是密县一坞堡帅,籍籍无名,明公对仆实有再造之恩。”

梁芬自顾自倒了一杯酒,说道:“听闻邵勋已筑起了枋头北城?”

“是。南北二城皆已筑成,朝中有些阿谀奉承之辈,还写了《城枋头》曲赋,为之传唱。”阎鼎答道。

梁芬脸上露出些许笑容,道:“老夫亦有所耳闻。其中有一句‘昼牧牛羊夜捉生,常去新城百里外’,听闻乃太白原话?”

“是。”

梁芬叹了口气,道:“邵太白之风,常令我想起关中豪杰。此人不像关东子弟,观其所作所为,更像胡汉杂处之所的边地豪强。”

“沾染了胡风的士人?”阎鼎问道。

“此语甚是精妙。”梁芬抚掌而笑。

都是士人,但因着地域不同,作风差异很大。

弘农太守垣延这种人,杀伐果断,又能舍下脸皮,在酒宴上卑躬屈膝,把刘聪哄得七荤八素,然后骤然翻脸,夜袭劫营。

关东士人即便会诈降,也做不到垣延这种程度,更不会像他亲自带着僮仆部曲上阵厮杀。

再远一点的凉州,士人纵马驰射,威武不凡,喝血吃生肉的都有,已无限接近胡人了。

但如果转到江南,就画风又一变。

山居别业之中,曲觞流水,幽静典雅。士人读书练字,下棋画画。

更有那才子佳人,感情细腻,作风清婉,情情爱爱之中,让人潸然泪下。

中原士人,大概介于两者之间吧。

不像江南士人那样风流倜傥,仙气十足,也不像边地士人那样粗豪勇武。

邵勋此人,更像一个长在中原的边地豪强。

“枋头筑城之后,邵勋怕是要对外攻伐了。”梁芬端起酒杯,旋又放下,眉宇间微有忧愁。

“说不定是来攻伐南阳了。”阎鼎提醒道:“他可把能战之军都带来了。”

“台臣为何如此笃定?”

“南阳拊豫州之背,自此起兵,四百里可至许昌。邵勋根基在颍川、陈郡、新蔡、南顿、襄城等地,离南阳太近了,若有变乱,则后路不稳,无力北上、东进,焉能不急?”

“依台臣所言,老夫该怎么做呢?”

“封回朝廷旨意,此必矫诏也,断不能从。”阎鼎极力劝说道:“邵勋若来,则据城而守。我已召集上万精兵,南阳城高池深,邵勋累死也打不下来。他又不可能顿兵城下许久,石勒闻之,必然率军过河,攻伐河南。甚至就连刘聪听了,也可能遣兵相助,将邵勋在河南的基业尽次夺下。如此之局,他只有撤军回援,别无他途。”

“你是不是还要说率军追击,攻入襄城?”

“攻不攻皆可。”阎鼎兴奋地说道:“若襄城难下,还可以打汝南。或者,干脆把邵勋安插在南阳的势力一扫而空,逼迫诸族就范。”

梁芬久久不语。

阎鼎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这对南阳士民有何好处?”梁芬叹道:“土客之争,刚压下去没多久,若再度兴起,死伤何止十万。”

阎鼎张口结舌。

之前有过明悟,现在再一次确定了:梁公竟然念着南阳土客百姓,而不以大业为重。

“明公,邵勋可是要谋朝篡位的!”阎鼎口不择言道。

梁芬神色一变。

“明公作为皇亲国戚,得免乎?”阎鼎又道:“邵勋平王如之乱时,杀戮可不少。他是关东人,一直很厌恶关西士民。明公若不免,沔北六万余家关西士民亦不能免。”

“言重了。”梁芬伸手止住了阎鼎的话,思虑半晌后,道:“明日你随我出城,再遣人送信至邵勋营中,就说老夫欲与他会于淯水之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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