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市价格

“喂,谁,说话,忙着呢。”声音有点不耐烦。

江澈站在一个兼卖书报的老式电话亭旁边,如果这个电话打不通,找不到谢兴,证明他不在办公室,江澈就要赶去第一天那个工商银行,哪怕打车,他都来不及。

还好,谢兴今天人在万国黄埔的办公室,大概目前的情况,已经不需要他们这些推销员在外面跑了。

“谢经理,是我,我是江澈。”

“啊,是江澈小兄弟啊,你好,你好”,对方马上换了语气,“我跟你说,我总算安心了,你应该是赚了,赚了……”

“我知道,谢大哥……我还想再买一套。”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江澈开门见山直接说完,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心情有些紧张——毕竟此一时,彼一时,用时兄弟,过后陌路的人,江澈前世今生也不是没见过。

“你在哪?快点来万国黄埔……后门。”谢兴的回答很干脆。

“好,十分钟内一定到。”江澈现在很庆幸自己现在离万国黄埔不远。

不到十分钟,江澈跑到万国黄埔后门,谢兴不在。

“兄弟,这边。”

江澈循声找去,不远处的一间房子墙角,谢兴的身影闪了一下。

……

“不能被同事和领导看到,也不能出来太久,现在都盯着呢。”见面第一时间,小巷拐角,谢兴笑着道。

江澈点了点头,“谢谢。”

“客气什么,你又不是我那些同学、亲戚,原来他们一张不买也没什么,可偏偏还要讽刺骂街……结果呢,今天下午等到来不及了,又来找我。”谢兴苦笑了一下说:“没多少时间了,咱们抓紧。”

说完他直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叠认购证。

江澈一看:“白板,不是说现在不能卖白板了吗?”

“对,不能卖,现在每张都要登记相关信息。不过这套是我一个亲戚之前订下的,当时请他喝酒,他订了一套,我给弄好了……结果他估计是反悔了,一直拖着不肯付钱,我怎么催他求他都没用。所以,你晓得的,现在他想付钱,没门了。”

谢兴的脸上,露出一股子掺杂气愤的笑意。

“……你自己呢,不买点吗?”说这句话其实是要冒风险的。

“嘘,我能弄到的钱,都已经偷偷买了。”

既然这样就没多话了,江澈果断付了钱。

“那我马上得回去”,谢兴拍了拍江澈的肩膀,转身跑出去几步,又转身说,“今天我估计没时间,接着你又得回家过年对吧?这样,等你下次来盛海,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咱们喝两杯。”

江澈点头,说:“好。”

这顿饭肯定应该是江澈请的,但是目前,他还请不起。

他身上现在只剩一百五十二块三毛了。

……

在后巷呆了一会儿,再绕回前门,销售厅大门正好关闭,长队依然排出近百米……伴随时间截止,满地都是唉声叹气的人。

第一阶段到此尘埃落定,江澈首先去剪了个头发,他要跟韩立大师彻底“划清界限”。

发型是按江澈自己的要求剪的,不说多现代,但是三七分、四六分什么的,指定是没了。

随后就近找了间稍好些小旅馆,跟老板娘要了两瓶热水,就着脸盆掺冷水简单洗了个澡,把已经发臭的衣服全都换下来,穿上包里带的另一套。

江澈照了照镜子,很确定,跟之前那个又脏又臭又乱的韩立大师相比,镜子里的人变化很大,自己如果只是在街上经过,不仔细打照面给人辨认,就算是赵武亮,也未必敢认他。

最后,坐在床上,江澈又一次把旧外套内兜缝的线拆了,取出来之前买的200张白板认购证,加进去刚买的100张,仔仔细细数了3遍。

这300张认购证就是他在这个马上风起云涌的时代,搏击洪流的筹码。

“不出意外的话,我可以上牌桌了。”虽然这一刻江澈依然不确定,三套认购证到底能为自己带来多少原始资本,周期又是怎样的。

再一次,将三百张认购证用塑料袋裹了又裹,密密实实地缝进新换外套的内兜。

江澈从小旅馆出来找地儿吃晚饭的时候,身上还剩一百三十块两毛。

那两瓶开水,其中一瓶免费,另一瓶老板娘死活要收一毛,江澈说不过她,只好给了。

街上已经有年味,此时距离1992年的农历新年,已经只剩3天了。

一百三十块两毛,车费够,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江澈明早可以启程回家过年了——可是这样回去的话,钱怎么办?不说没钱带回去,下回出来的钱怎么办……难道再向爸妈要?

愁。

“兄弟,有认购证吗?高价收认购证。”

一个声音打断了江澈的思绪。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蹲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

【高价收购股票认购证,单张有登记信息的33,白板35,成套100连号,有登记信息的3500,白板3800】。

这么算下来,江澈的三套认购证在销售截止后仅仅一个半小时不到,已经赚了2400块,接近工人老妈两年的工资。

不对,是已经赚了3000块,因为江澈很快又看见了另一个举着纸牌的人,他上面的价格,白板一套4000块。

挺疯狂的,但是很显然,这点钱连江澈的身上的汗毛都打动不了。

“怎么样,兄弟,有没有,有的话价格咱们可以再谈……”蹲地上那人仰着头问道。

江澈摇了摇头。

“4500,白板,一套4500,最高价了。”他依然没放弃。

好吧,转眼之间,每套又升了500.

江澈依然摇头,微笑着道:“对不起,我真的没有。”

“小兄弟,有兴趣的话,进来里面沙龙坐坐,这里朋友很多。”一名三十来岁,穿着时髦的美艳女人,从相隔不到二十米的一栋大楼的大厅里走出来,挥手冲江澈招呼了一声。

作为沙龙的实际经营人,这两年来,她看过的玩股票的人太多了,外面这个小年轻要是真没有货,或不懂行,绝对不会是这个表现。

既然是懂行的,那就该请进来谈。

江澈抬头看了一眼:

【王宫饭店】。

“本身是饭店,不过后面有个沙龙,玩股票的朋友一起聚会交流。”女人笑着解释了一句。

她说话的同时,夹着皮包的人流不断进进出出,有的神情懊恼,有的春风得意。

一直到江澈在这个人员不断流动,但是仍随时保持300人以上规模的大型沙龙坐下来,安安静静听了好一会儿,他才弄明白:

原来这里就是盛海与股票相关最大的黑市,之前谈股票,买卖预约券,现在,所有的焦点,都是认购证。

夜里九点钟,当江澈拒绝无数次询问,离开沙龙的时候,里面的叫价,一套白板的实际价格已经接近一万。

走出门,路边那个小青年纸板上的价格是,成套5000,单张45——偶有人卖,一张或三五张,卖完拿着钱兴奋不已地离开。

圈内圈外,两个世界。

江澈知道自己不能回家过年了,虽然他如果选择现在卖掉认购证回去,可以带回去足足3万元巨款,让爸妈惊喜疯狂……

但是……那肯定会是最愚蠢的行为。

“可以跟爸妈坦白了吗?”

“还不行,现在说了老爸老妈肯定立即逼我卖掉。”

***

(本章完)

第17章 第一个年

很多参加沙龙,驻扎盛海玩股票的人,日常就吃住在王宫饭店。这些人不怕贵,所以可想而知这个免费提供茶水的沙龙其实是多么好的经营手段。

另外沙龙本身的收益也不小,许多中介费、信息费,外人都不得而知。

再深一层说,那些信息本身,其实就是最大的财富。

在这个电脑还没有开始普及和联网的年代,信息的及时获取,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而股票市场,恰恰总是瞬息万变,就连江澈这个先知,也仅限于知道认购证是一个暴富机会而已,就这么多,至于具体细节和数字……一概不清楚。

这就是江澈不敢离开盛海回家过年的最大原因,一旦回去那个小县城,他就将变成聋子。

他也想住在王宫饭店,保证消息及时,但是这样的地方显然是眼下的江澈住不起的,他今晚的20块小旅馆都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夜晚的街头,灯光昏暗。

这年代盛海的夜还不热闹,商店多数还都是晚饭前就关门,因为它们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国营或集体商店。

这时候坐在柜台后面打着毛线,板着脸,懒得搭理客人的店员们也并不知道,就是在这一年,变化会突如其来。

好不容易,江澈才买了点能填肚子的零食,在夜色中走回小旅馆。

把装着认购证的外套叠好枕在脑后当枕头,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不自觉地睁着眼睛…

都说恍如隔世,这回是真的隔世。

我回来了,站在一个风云变幻、浪潮汹涌的时代路口……再见当年潮。今天,上桌。

……

……

隔天一早,江澈就另找了一间五元的小旅馆,把脏衣服揉了揉挂上,出门已经是九点。

就是这样的时间点,王宫饭店的沙龙里竟然已经比昨晚还热闹。

“小澈,早。”昨晚已经互相做过简单的自我介绍,沙龙的主人褚涟漪看见江澈进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她站在柜台后面,化着精致的妆容,长发结了个发髻,显得干练利落。

她游刃有余而且精神奕奕的照看着一切。

她能记住每一位客人的名字,会向看起来最寒酸的炒家打招呼,热情而不失分寸,也可以轻松应付偶尔几个新来不懂分寸的家伙。

这是一个对于九十年代初而言殊为难得的女人,她带着旧盛海的风情和味道,又现代得几乎领先1992。

“褚姐早,今天人好多。”江澈在柜台外面站了一下,只一下,褚涟漪很忙,一般识趣的人都不会攀谈太多。

“对,因为有新消息出来了,你去听听。”

“嗯。”

江澈找了个地方,在热议的人群外站了一会儿,很快明白了,这一大早的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热情高涨,这么着急。

数据已经公布了,208万张,认购证的销售结果是208万张,距离最初计划的1000万张才只五分之一。

这里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白板套100连号的价格已经叫到一万五了,而且还在涨。

“小伙子,怎么样,你的货可以出手了吧?”一个昨晚就曾向江澈询问过的中年炒家打了个招呼,站起来说,“要不,咱们谈谈价格?”

江澈笑着拒绝了,告辞离开沙龙。

背后有人在问:“那个毛头小子有认购证?怎么看着也不像有钱人家出来的啊。”

“嗯,但我猜他身上可能有一整套。娘的,还挺沉得住气的,一般人家的孩子听见个万字,还不早晕了?!”前一个说。

“那再给他开高点?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看样子没伴,他也该回去过年了吧?”

“再高?有点怕啊,一年也就十来只股,我是不敢再高太多了,你们这些大老板可别一直把价格往上顶啊,留口汤喝。”

笑声过后,一群人继续议论纷纷,开始讨论认购证价格的上限,但是其实没有人说实话。

“今天这么急就走呀?”褚涟漪在江澈出门经过柜台的时候再次问候,然后道:“急着回家过年?不然可以再听听,今天消息和变化可能都会比较多。”

江澈拍了拍肚子,笑着道:“我先去把过年吃住的钱赚出来。”

看着他的背影,褚涟漪眼神亮了一下,玩味着,嘴角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

……

身上就剩下那么百来块钱,江澈从市场软磨硬泡批发了一点儿挂历、年画、日历本,还有两串红彤彤的挂饰鞭炮。

这一天,他就在盛海郊区转了一圈,晚上回来时,身上的一百二十块钱变成了两百三十五块。

还是过年的钱好赚啊!

第二天,农历已经是二十九了,年画之类的销售,其实已经到最后的尾声,江澈清晨出门,用最低的价格扫到了一批年画、挂历、日历本和新年挂饰。

然后买了包烟在出城路口等到货车。

把烟给司机,江澈搭上了车,去往附近苏省的一个小县城。

隔天,1992年2月3日,农历年三十,江澈再次回到盛海。

然后很快把口袋里的钱变成了八百七十一块八毛。

因为这趟回程,他还从那个小县城带回来了一些农户家里收的野生干菌菇,跑了几个单位家属区就卖完了。

也就是这个年代了,生意,去做就会有收获。

好不容易在王宫饭店附近找到一家过年营业的小旅馆,给老板交了三块钱,自己煮了一碗鸡蛋面,老板娘好意夹了几样菜凑成一小碟子送过来,凑得很“丰盛”。

这就是江澈重生第一个年的年夜饭了。过完这个年,江澈十九岁。

晚饭后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听着街巷里传来的劝酒声,电视机的声音,鞭炮声响起来了,一鼻子的烟火味。

江澈连续拨了好几次,电话一直占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家那一带,拢共就张婶小卖铺一部电话,不光打要收钱,就连接,她也要意思着收一点。

“张婶,我是江澈,麻烦你帮我喊下我爸妈。”电话好不容易才打通。

“哦哟,澈儿啊,你说你,啧,不是张婶多事啊,你说你那么懂事个孩子,又会读书,你可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有出息的嘞,你怎么那么糊涂了呢?”张婶在电话里大声道,“你看现在弄得,大家都在议论,你爸妈……面上过不去呀,还有那点钱,也被你糟蹋了是不?”

江澈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咵啦喀啦的噪声,一句,“胡说什么,胡说什么,就你话多”,是老妈的声音。

“我说你肯定会打来,我和你爸就在这等着呢。”江妈在电话里开心道:“怎么样,年夜饭吃好了?”

“嗯,晚饭吃过了,一会儿回去吃隔岁饭。”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对了,明早上记得出门去买点礼物,就算是住在人家家里,也得拜年知道不?要不人家嫌你不懂事。别省钱啊,拣好的买。”

“嗯,我知道的。”江澈突然间眼眶有些酸涩。

“你爸跟你说”,江妈那边说,“你爸催我呢。”

江爸接过了电话。

“爸。”

“诶。”

“对不起,我给家里添麻烦了。”

“瞎说什么呢,没那事,你直管放宽心,有爸在呢。”

“那个……其实,你们俩别着急,包括这事,也包括家里像做生意什么的,你们都等我后头回来再看吧。”

“好,我们不急,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你就管自己好好毕业工作就好。”江爸笑着说,“对了,红包给你包好了,等你回来再给你……说好了,明年你自己工作了,可就没了啊。”

“嗯,明年开始,我给你们包。”

“好好好,那我和你妈等着享福。”江爸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长途电话贵,挂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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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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