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二将争功

王韶独立进兵攻打,左右有王存,王君万等大将支应,而章越虽未出兵抢夺王韶的功劳,还是让景思立率军在后,保障王韶的后勤,万一战事不利,也可以支援妥当。

至于章越本人就在渭源堡中坐镇。

王韶也进兵神速,率军翻越抹邦山后,抵至竹牛岭,当时木征率从渭源堡上退下的败军正在此处歇息,其兵马尚有一两万人。

而王韶不过五千人。

但王韶知木征大军士气沮坏,于是连夜率军发动猛攻。木征新败之下,本就无心恋战,王韶一攻即是全军溃走。

王韶率军趁势掩杀,俘虏蕃部首领,缴获各等器甲无数,还将木征的族帐都给烧了,顿时整个临洮震动。

不过木征仍不甘心,集结于洮水旁,意欲再战。

其谋主瞎药率军复聚抹邦山。

王韶则对众将言道:“若官军出至武胜,则抹邦山可一举而定。”

于是王韶让王存率军在竹牛岭虚张声势,作出与木征,瞎药药决战之状,自己潜师由东谷路径趋临洮城。

蕃军一触即溃,大首领曲撒四王阿珂出降,王韶正要攻下临洮城时,却发现城池已被宋军攻下。

王韶大惊失色,方才知道为高遵裕抢了先,原来是高遵裕也是来救援渭源堡的,但他走的却是庆平堡这条路,等他抵达庆平堡时得知章越已经大败了木征,如今王韶已是正在率军追击木征。

高遵裕知道后也是吃了一惊,他生怕王韶一人成功。

于是他耍了个心眼,一面告诉镇守庆余堡的王厚,让他写信告诫他的父亲不可孤军深入,但自己却是打着接应的旗号,率领援军从庆平堡出兵夜行,在清晨突然发动进攻攻破了野人关,并且先王韶一步攻下了临洮城。

高遵裕这明显是抢了王韶的先。

王韶知道后大是不满与高遵裕各发一书,都言是自己攻下了临洮城。

作为熙州的州城的临洮城攻下后,章越这个熙州知州总算是名副其实。

捷报飞传渭源堡,章越当即命士卒们张灯结彩,燃放爆竹以示庆祝。

这对于宋军而言,又是一场不亚于夺取兰会两州的大捷,但是对于立功的将士而言,却不是封赏,反而却一场问责。

十月末,一场大雪已降至熙州。

熙州全境都在下着大雪。

一行人马从远处而来,直抵熙州境内的南市堡。

为首的是一名骑着花白大马的宦官,此人乃秦凤路走马承受李宪。

此人也是宦官之中唯一的知兵者,心中极有方略,也是深得当今天子的信任。

李宪这次是带着旨意来的,让章越,王韶,高遵裕都赶到南川堡听旨。

这南川堡建在抹邦山以北,洮河的下游,从这沿河而上则是河谷,最后抵至临洮城。

如今李宪将章越,王韶三人召至这里,自是有话要问。

李宪入了城后,与章越三人寒暄一番坐下,然后问道:“咱家初来乍到,敢问诸位一句如今攻下临洮城,粮草千里转输如何能补给?”

别看李宪随便一问,其实就是问罪来的。

你们二将争功,说是打下了临洮城,但守得住吗?粮草可以上得去吗?

王韶道:“可以在洮河上架设浮桥!”

章越道:“也可以在洮河上设水军,以漕运转输粮秣。”

李宪一听问道:“如何转输?”

章越道:“可以在此设一个指挥的水军,专门以船运输……”

李宪道:“咱家明白了,章龙图果真想得周到。这一次攻下临洮城,咱家本应是替官家欢喜才是,但是一看,方知这一次出兵临洮,每日就要费六百石粮、四百贯钱。”

“不说每日用了多少钱,就是打下临洮派兵守在这里,如何就粮,饷道又怎么走?你们一时贪功倒好,攻下了临洮城,还将官司打到了官家那去,可是以后怎么办,可是想好了?”

王韶道:“还请走马承守放心,王某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打下熙州后,可效仿通远军,会州对实行了举种内属。”

所谓举种内属,类似于党项的头项抄溜,后来金朝的猛安谋克制度也是如此。

随时可以对各部进行点集。

这点集是强制点集,不是你来十个人或一百个人,或者看心情什么时候来都行。

而是在约定的时间,带齐多少兵马以及多少装备。比如伱一个部落出多少人多少兵器骡马这样。

王韶侃侃而谈道:“到时候募番人为军,守堡守城,可以省却朝廷驻扎在此的兵马。”

李宪摇头道:“如何能一味仰赖蕃人?当初韩相宣抚时,不就是重番人轻汉人,这才令士卒埋怨吗?”

李宪向章越道:“章龙图你教一教咱家如何向官家回话?”

章越道:“可以洮河河谷实行屯垦。”

“具体说来。”

章越道:“买来田后交给蕃部的弓手实行耕种,换句话说对于蕃部弓手一律授田。”

章越在渭源二十亩或三十亩出一弓手的办法实行募兵。

换句话说他是以粮食产量的多少进行幕兵。

这个制度与日本战国时实行的石高制差不多。

日本战国大名地盘都是以石高统计,所谓的石高就是领地里粮食产量多少,日本是以石计数。

大名下达征兵令时,给下面的地头。地头基本都是武士的身份,而武士说白了最早的身份,就是给大名管理田地的庄头。

他们根据大名的征兵令来征伐农民为军。

比如大名下令一百石出一人,或者是五十石出一人,更有甚者二十石出一人。二十石出一人就是极限动员了,基本领地内的生产要全停那等。

章越也是如此,不要紧时三十亩地征一名弓手,如果遇到大战,则二十亩地出一名弓手。

同时租种田地的蕃部,还要向章越缴纳税赋,换句话说其实就是地租,税赋是十分之一。

而日本基本是六四,甚至七三,没错,大名六七,农民三四。

日本老百姓长年受到这样的剥削,但也从没有怎么起义过(一揆)。日本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一揆,称之为天草一揆。因为贪婪的领主松仓胜家居然将税赋收到十成,最后导致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李宪听了章越所言,顿时目光一亮,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听到章越所言,王韶,高遵裕都是暗暗感激章越给他们解围。

朝廷根本没有给他们攻下临洮城的命令,但他们反而为了争功,自作主张攻下了临洮城,现在面对李宪的问责,二人全靠章越遮挡。

(本章完)

第700章 国恩私恩

议了屯田之事后,李宪也不是听了就算,他视察了一下,洮水河谷确实是利于屯田的。

年初时王韶在通远军所屯的‘四千顷’田亩,已是获得了丰收,本可以稍稍缓解秦凤路转运压力。

但王韶,高遵裕又出兵临洮,攻下临洮城,以至于补给线又拉长了,若派兵驻守,又要在秦凤路的百姓加征加役。

郭逵及秦州的官民对此当然非常不满,郭逵一怒之下一封奏疏将王韶给弹劾了,至于为何不弹劾高遵裕,只能说你懂得。

而且高遵裕,王韶二人还闹出了争功一幕,都在奏疏中将攻陷临洮的功劳写在自己身上,以至于传到枢密院两封奏疏各执一词,众大佬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攻下了临洮,其中是不是有人谎报战功?

这就闹得非常难看。

李宪身为秦凤路走马承受,必须事无巨细,皆得按刺。他李宪必须将此事一一禀告给官家。

所以才有了李宪召熙州三人组至此一事。

如今到底是封赏,还是处罚,李宪的意见便非常重要了。

就在高遵裕与王韶二人争,到底是谁攻下临洮城的时候,李宪听了章越授田蕃部之法,觉得非常可行。

而且章越在笼络蕃部上,手段非常有一套,这都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王韶,高遵裕给他的印象,就是争谁攻下的地盘大,谁多杀伤了蕃人。但是这没有用,因为如同他之前在韩绛手下为走马承受时反对出兵横山的用意一样。

当初韩绛出兵罗兀城时,他便是最坚决的反对者。

攻打西夏给陕西百姓带来了沉重的劳役,如果以后一直在河湟用兵,这里会成为整个朝廷财源的一个无底洞,除非宋朝可以速胜西夏,但这个暂时是不可能的。

但是章越却是真真正正地朝着经营一个地方来的,这就是为国理疆。

“屯田方是用兵河湟的根本!”

章越说出这句话后,李宪顿时视章越为知己。

李宪道:“之前边州的钱粮多是靠入中和籴维持,仅秦凤路每年入中之数,即达一百七十万贯,朝廷如今开川蜀的茶税为秦凤路入中之用,如今还要再开开,达,忠,万,涪州,云安州六州盐钞,结果仍是不足,听说官家决定打算每年动用两百万贯内藏库钱帛以支持熙州开边!”

章越闻言默然,李宪道:“咱家不瞒龙图,陛下为了支持熙州开边,已大幅下降两宫以及后宫嫔妃的用度……两宫太后已经对此事很不乐意。”

章越心想,难道宋朝也有太后修园子,裁海军的事?

章越道:“士卒屯兵多费粮草,我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

“计将安出?”

章越道:“粮不利就我,我则去就粮。”

“就粮?”

章越道:“不错,本朝禁军有驻屯,驻泊,就粮之分。所谓就粮即京师禁军廪粮于外也,不过到了如今禁军驻扎于外已成惯例,就粮二字也就不提了。”

“眼下马上就要入冬了,这时候党项蕃部都已是消停了,可安排兵马一半驻屯,一半则逐级就粮。”

“譬如以往曾安排秦州的兵马,移至凤翔府就粮,凤翔府的兵马移至永兴军就粮,以省却转输之费。而熙州的兵马可移至通远军就粮,通远军的兵马可移至秦州就粮,以后都可以成惯例。”

李宪一听即道:“然也。这一策可省去十几万贯钱粮之费,我当立即奏知官家!”

李宪走后,章越将王韶召来,但见他气不能平。王韶与高遵裕大吵了一架,他从未见过这般无耻之人。

章越对王韶道:“子纯,你觉得你能逐得走高遵裕吗?”

王韶道了一句:“外戚之害,无过于此。高遵裕取了临洮城不说,还将城中的缴获全部独占。”

章越对王韶道:“方才李宪与我说了一事,官家以后每年要从内藏库中拿出两百万贯支持熙河开边,伱觉得太后会高兴吗?而高遵裕又是能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章越说完,王韶沉默半天。

章越道:“高遵裕还是不开罪的好,攻取临洮之功,让给他又有何妨,咱们又不是只取一座临洮城了。”

王韶道:“太便宜这厮?”

章越道:“我将高遵裕的功劳排作了第一,你排在第二,至于自己则另行奏功,景思立遥算上,至于在庆余堡屯驻的令郎,我也是多美言几句。”

王韶愣了半响方道:“章龙图,你真是王某所见的唯一君子。这一次你让王某去追击木征,其实就是要将这夺取临洮的大功让给我,这些王某心底都知道。”

“还有犬子,你也是一并提携了,可是你如此成全别人,王某会领情,那高遵裕却不会领情。”

章越道:“怎么说?”

“当初我们攻去天都山所得的财货,被人捅出去了,此事便是高遵裕使人告的密!”

章越目光一凛问道:“你有凭据吗?”

王韶道:“有。”

王韶对章越耳语了几句,但见他脸色一下子难看了心道,好个高遵裕我敬你三分,你居然敢暗算于我。亏自己还将他功劳列在第一,准备向朝廷保荐。

王韶道:“此事我本不愿多言的,但如今实是忍不住了,当初攻下天都山时,我们没有将此功劳算上高遵裕,他便怀恨在心。”

章越沉声道:“攻打天都山时,他高遵裕人在定西城,哪里有微末之功,但他参与攻下兰州会州的功劳,我都如实向朝廷上奏了,哪里少了他分毫。”

“我向来秉笔直书,有的不会写的没有,但没有的,更不会写的有。如此如何对得起拼死拼活的将士们?”

王韶道:“不错,我王韶是争功,但每分每厘都是我王韶应得的。但他高遵裕呢?这天下便有这等人,明明干得事最少,但依仗着自己有后台,却什么功劳都想要。”

章越点点头,高遵裕这等人不少见,后世社会里某些公司里,有人依仗是老板亲戚,什么奖金,什么功劳都要从中分一笔,哪怕与他八杆子打不着的,都要强行分走一些。

章越对王韶道:“我明白了。”

次日李宪再次召见章越,王韶,高遵裕三人询问攻打临洮城的经过。

因为有了李宪有了章越言语,知道如何在临洮屯田及军粮补给上向官家进言,所以他决定将攻取临洮城作为一个大捷向官家汇报。

李宪先问了章越在渭源堡下击败木征之事,这点他早已得到了确认,故而将章越计为首功。

章越谦让一番,反而向李宪提出两个要求,一个就是洗脱麾下广锐军的罪籍,全部恢复为原先驻泊禁军的待遇。

另一个则是将景思立调至熙州来任职。

李宪听了点点头,表示自己也会向官家进言,支持章越的决定。

随即就是王韶,高遵裕二人是谁攻下了临洮城的问题。

李宪询问章越的意见。

章越道:“临洮城是高副使攻下的。”

高遵裕大喜,露出了得意之色,觉得章越果真识相。

李宪问道:“那还有什么其他情由呢?”

章越道:“不过王知军攻打临洮城之事,我曾与他商量过,当时是王知军抵至渭源堡,但知木征军心已失,故而向我请求追击,我当时答允了。”

“但高副使却从未与我商议过,乃是擅作主张!”

高遵裕听得章越之言后,顿时整个脸垮下来,他霍然起身道:“我高遵裕管勾秦凤路缘边经略司事,这样的事自行决断即是,何必向你禀告?再说你与王韶从古渭出兵,又何尝与我商量?”

章越道:“高副使确实管勾其事,但出兵攻打临洮城这样的大事,当初下达旨意上所宣,需我们三人商量而决,以人多为是。”

“如今我与王知军都答允了即是通过了,事后我还派人通禀高副使,但高副使不仅不与我们商量,甚至连至今也未知会一声,这不是擅作主张是什么?”

高遵裕听得急了道:“好个章三郎,你竟敢欺我!”

章越道:“高副使,我知道你是当今皇太后的伯父,当今天子也要尊称你一声伯公,但是事有是非曲直,我也不过是秉直而言,若是我所言有半句不实之处,你大可去陛下那么参我一本!”

高遵裕用手指了指章越当即拂袖而去。

然后章越向李宪道:“公公是非曲直就是这般,请你如实禀告官家!”

李宪笑了笑道:“咱家明白了,章龙图你这番作为,咱家是打心底里的佩服,不过高遵裕此人你如今得罪了,后患着实不小啊!”

“何况据我所知,皇太后后对你可是极为赏识的,当初在官家和先帝面前,还曾屡次维护过你呢。”

章越心想,自己本也没想与高遵裕翻脸,这样的人自己以往也不是没见过,但看在对方是上面亲戚的份上,多多让着他就是了。

但是如今他既不仁在先,自己也只好不义在后了。

章越当即道:“皇太后对章某确实恩重如山,但正因为如此章某必须竭诚奉公,一心一意第报答皇太后的恩典。”

“报答私恩是小恩,但报答国恩方才为大恩!”

李宪哈哈大笑道:“好,好,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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