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第216章 刘氏吉主

第216章 刘氏吉主

七月初九,华清宫的变乱已过去了一日。

薛白虽然在太乐署的官舍里卧床歇息,却依旧能感受到骊山周遭有一种紧绷的气氛。

这感受很奇怪,他分明一步也没迈出屋子,眼前只有谢阿蛮在体贴照顾他。

“你身上脏脏的,不难受吗?”谢阿蛮剥了一个荔枝,递到薛白嘴边,问道:“我唤人给你打点水来,擦拭一下身体?”

“谢典事又不是宫人,何必做这些?”

“你救了贵妃,身边总要有人照顾嘛,快吃了。”

若不是谢阿蛮在这里,青岚与明珠其实能来照顾得更好。

薛白只好小心地咬了荔枝,避免碰到她的手。

“状元郎可在?!”

恰此时,郭千里竟是直接推门进来,见此一幕,连忙捂住眼,要退出去。

“郭将军有事吗?”薛白问道。

“薛郎若是伤好些了,随我走一趟吧。”郭千里笑道:“要问些事情。”

谢阿蛮道:“他受了重伤呢。”

“哈哈,我们在战场上受了更重的伤,那也得回营啊。有次我肠子掉出来了,我就捂着肚子回营,结果到了帐里一看,原来是别人的肠子粘在我身上了!”

“我随郭将军走一趟。”

薛白勉力撑起身来,郭千里上前扶着他,便往宫墙外的讲武殿去。

出了太乐署官舍,那种凝重的氛围更是扑面压来。

一路上,郭千里也说了些案情新的进展。

“那些逆贼,我们拿了十三个活口,已经不小心弄死六个了。还在审,旁的该暂时看管的也都看管起来了。”

薛白问道:“包括我也是?”

“放心。”郭千里道:“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伱,何况你还立了功。圣人与陈将军信你,所以才由我来请你,但肯定是有些话要问的。”

“关于法海?”

“应该不是。”郭千里大摇其头,“依我看是有人攀咬你了,否则若只是法海,让我来问几句话便是,何必把你请过去。”

从这个细节上看,他是有义气的,人也不傻……就是嘴快。

薛白沉吟着,问道:“此事是由谁审?”

“这般大的事,肯定不能由陈将军一人来审。”郭千里道,“但不知圣人要派谁一起审,要看这骊山上下的王公重臣们,哪个最先得到圣人的信任。”

薛白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圣人应该谁都不信。

~~

“觐见?我?”

杨钊不安地搓了搓手,心中恐惧。

他遂上前几步,将几块金子悄悄塞进传旨宦官手里,小声问道:“可知是何事?”

“老奴已收了中丞太多千金之言,足够了,今日是真不知……请吧。”

这种态度,让杨钊更加不安了。

他不由开始思忖这场大案有无可能牵扯到自己头上,莫不是杨贵妃如今要开始失势了吧?

可恨那些妖贼非要喊“刘氏吉主”,把这一柄“卯金刀”劈到圣人面前了。

偏偏他此前根本没想到要改个名字,毕竟他这个“釗”只有金刀,比“劉”少了一个“卯”。

“臣,拜见圣人,叩请圣人万寿天长。”

到了殿上,杨钊连忙拜倒,行了一个夸张的大礼,却是连名字都不敢报。

李隆基竟是不唤他起来,叱道:“你给朕改个名字!”

“臣……有罪!”

杨钊额头上冷汗当即就流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他才想到也许圣人是在等他提个新名字?

“臣,臣,想起名为,为‘国忠’,恳请陛下圣裁。”

“国忠?”

“臣一片赤胆忠心,愿以此为名。”

“允。”

“遵旨!臣从此以后便叫杨国忠!”

“起来吧。”

杨国忠这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躬身立在那。

李隆基淡淡扫视了他一眼,道:“初七夜有几个妖贼作乱,你有何看法?”

“臣……”杨国忠太过紧张,一时没太多看法,只好恨恨道:“这些妖贼!罪该万死!金刀之谶根本就是空谈,一些野心狂悖之妖人利用之而已。”

“谁野心狂悖?”

“臣无能,臣不知。”

“你去查。”

杨国忠一愣,一瞬间却是没反应过来。

李隆基道:“你是御史中丞,不由你查,谁查?”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杨国忠掷地有声应了,心中一片振奋。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时局如此紧张之际,竟然是他第一个得到了圣人的信任。而且还是在他的名字犯了金刀之谶的时候……不由感激涕零。

“陛下如此信任,如此信任……臣……”

杨国忠眼睛一红,落下泪来,大哭着重新跪在地上。

“去吧。”李隆基温言道了一句,挥了挥手。

待领了圣旨,杨国忠已得了高力士提点,出了华清宫便直奔讲武殿,远远地正见薛白,连忙热情打招呼。

“阿白!”

“阿兄?”

“你的伤可好些了?为兄一直想去看你,又恐这名字连累了你。但现在好了,我已改名‘杨国忠’,正要去探望你。”

“多谢阿兄记挂。”薛白看向杨国忠手里的圣旨,问道:“阿兄这是得了差事。”

杨国忠瞥了郭千里一眼,揽过薛白的肩,走了两步,小声计议起来。

“我方才便一直在琢磨,圣人怎么不将这差事交给歧王、张驸马这些人,却交给我了?见到你,我便明白了,圣人其实是信任你啊,知你是杨家的智囊啊。”

薛白连忙自谦道:“不,是信任阿兄。”

杨国忠更显亲热,道:“你得好好助为兄把幕后指使捉出来,此事,你可是第一大功,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我还需资历,不敢奢求大功。但若能尽一点薄力,定不推托。”

“好!如今你我兄弟干一番大事!”

薛白淡淡一笑,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他根本不信杨国忠任何一个字。

因为,李隆基并非是为了“杨家智囊”,选择杨国忠的原因只有一个——当所有臣子都怀疑,就选一个最容易看透、且最没有威胁的。

~~

讲武殿几乎成了北衙狱。

薛白等人走进堂厅时,只见陈玄礼正在与张垍说话,俨然有问询张垍的架势。

“我从未与阿兄谈论过华清宫的扩建之事,且他接手时,西南段的宫墙应该已修好了。”

“驸马误会了,没有怀疑驸马的意思。”陈玄礼笑了笑,道:“但驸马可知?那些逆贼中有几人正是修建华清宫的劳役。”

“我不知。”

“驸马请吧。”

“再会。”

张垍又是一脸晦气的表情,出门时见到薛白,整理好仪容,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自走掉了。

杨国忠回头看去,问道:“陈将军怀疑驸马?”

“问一问罢了。”陈玄礼道:“那些逆贼是在房琯外放、张均到任之间那段时间混入的。”

杨国忠把手里的圣旨递过去,问道:“谁让他们混入的?”

陈玄礼接过看了一眼,也不答话,看向薛白。

“有几句话问状元郎。”

“陈将军但问无妨。”

“状元郎与昭应尉达奚抚是朋友?”

薛白摇了摇头,应道:“我想谋昭应县尉之职,与他有些交往。”

“你才到秘书省多久便打算升迁?”

“人往高处走。”薛白道:“且邸报一出,朝中有某几位重臣只怕不容我在长安。”

陈玄礼又笑了,再问道:“你与达奚抚作了哪些交易?”

“他阿爷会给我的考课评上上等,我们会互相举荐。”

薛白说罢,陈玄礼方才点了点头,看向身后一名录事官。

一封奏折便被拿了出来。

“好在状元郎坦诚,不然还真是麻烦了,达奚珣已经使人在给你们报功了。”

“我一定坦诚。”

“好,如此就没事了。”陈玄礼似不经意地又问道:“对了,还有何与达奚抚的来往?”

“该是没有了。”

“是吗?那他匿丧不报之事,你为何不向朝廷检举?”

薛白犹豫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真假,而且官场上没事检举同僚私事……我毕竟不是御史。”

陈玄礼道:“还以为状元郎与达奚抚是朋友,帮他包庇。原来是知道此事有陷阱,那就好。”

薛白惊讶反问道:“什么陷阱?”

“真不知?”

“真不知。”

薛白只觉陈玄礼句句都是陷阱。

他得表明,他还没了解达奚抚到连达奚家的家事都知道。

这过程中,杨国忠一句话也没有,反而有些自危之感。

他们都看得出来,达奚抚已经招了很多东西了。

~~

与此同时,讲武殿后方,一间刚改造好的刑房中。

达奚抚被挂在刑架上,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比询问他的人都要多。

有时对方没问,他已直接说起来了。

“昭应县令李锡与我不对付,他派人去洛阳查,说我匿丧不报……可其实,我阿娘开元二十九年就过世了,是供奉在龙门的舍利于天宝六载下葬北邙山。”

“你阿娘还有舍利?”

“是。”

“你方才说薛白也知道此事,为何不检举你?”

“薛白向我示好,我感觉他在笼络我,《白蛇传》的事也是他刻意与我说的,否则我根本不知戏曲里缺一个法海。”

达奚抚说到这里,恍然大悟一般,喊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他们都在利用我,薛白故意献一出戏;王准、刑縡等人故意举荐刘化;还有李锡,他原是虞城县令,而那些妖贼多是河南府来的……就是李锡安排妖贼到华清宫!”

~~

厅堂上,陈玄礼要问薛白的话差不多也问完了,自去华清宫觐见。

看样子像是对薛白并无怀疑。

“他一个大将军,还会查这些?”杨国忠嘟囔道。

“想必是阴谋之事见得多了吧。”

杨国忠点点头,道:“我们得去审妖贼刘化。”

薛白此时才知刘化竟还未死。

他不想掺和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还是很麻烦的。另外,陈玄礼很可能也派人在盯着他,看他与这些妖贼有无来往。

但既然杨国忠相邀,他还是答应一起去审一审。

……

刘化已经被刑讯得不成样子了,包括头皮,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是完整的。

杨国忠进门一看,摇了摇头,道:“北衙技艺还是不够好,若是交给御史台,不至于如此惨状。”

他入御史台以后,显然也与酷吏们学到了很多技艺,此时在肮脏腥臭的刑房里依旧谈笑风生。

薛白没这种心情,到目前为此,这桩大案最后推在任何人头上都有可能,包括他与杨国忠。

“阿白来问?”

“也好。”

刘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薛白。

而他的另一个眼眶正在流脓血。

“后悔吗?”薛白问道:“你只要忠于圣人,此时也许已是一位名满长安的角。”

“我在戏台上……威风吗?”

刘化嗓子吵哑,应该是因为酷刑使他嘶喊到哑了。

唱功大概也已经毁了大半。

“我是说,我刺杀昏君的那一下,威风吗?哈哈哈,快哉!”

“啪!”

杨国忠直接拿起鞭子,重重赏了刘化一下,叱道:“不许诽谤圣人!”

“你们……身子虽然还没被阉掉,但你们的脑子被阉了……圣人?哈哈哈,封禅华山的千古明君,你们去问问有多少人想要杀他!李氏将灭,刘氏吉主!”

“这疯状,无甚好聊的了。”杨国忠道:“我来吧。”

他也不需要新的刑具,只需要一根粗壮的麻绳以及竹板。

将两片竹板捆在刘化的腹部,以麻绳牵引,左右两边紧紧搅动腹部器官,这不单单只是夹,随着绳子产生扭动,竹板也会来回扭转,加剧痛苦。

“说!谁指使你做的?”

“我说……”

“记。”

刘化痛苦的呻吟着,喃喃道:“河南尹裴敦复……”

杨国忠一愣,裴敦复去年倒是回京闹出了一点事,但因为党争,已经死掉了。

“朝廷规定,民间‘亩纳二升’贮粮于义仓,明言本为备荒赈灾而设,断不许他人杂用。裴敦复任河南尹,每亩纳粮四升……这便罢了……逃户愈多,他愈加愈多,这也无可奈何,罢了……但,河南久旱不雨,赈灾使要开仓济民时,才发现他私挪义仓。”

刘化声音虽哑,却是越说越清醒。

“我阿爷与乡众们每每贮粮于义仓,已成正税!然为何支移挪用,变造殆尽?!朝廷派下赈灾使,为何改‘赈济’为‘赈贷’,所谓朝廷先借粮于我等,再等丰年偿还……这,也就罢了。当为何借一升却要还三升?一个灾年能过,两个灾年如何过?它明明是我们缴得的粮,我们的粮!”

杨国忠敏锐地发现他话里的线索,喝道:“你阿爷是谁?!”

“哈哈哈,我阿爷名讳……刘定高!”刘化仰头大笑道:“开元十三年率众攻洛阳之豪杰者是也!”

薛白心中微微一叹,知刘化此前骗了自己。

杨国忠叱道:“刘定高早已伏诛,到底是谁指使你?!”

“好,我说。”刘化道:“指使我之人,有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韦坚;还有,当朝右相,李林甫!”

“你还敢胡说?!”

“开元二十五年,李林甫重修义仓法。重修以前,有田者纳粮贮于义仓,重修之后,无田者亦纳粮,义仓粟米大增,恢复往昔盛况……奈何我养父无田,被府吏剥掠至死!这开元粮仓、大唐盛世,有我养父的一份功劳!封禅啊,大可封禅西岳,待我送这昏君下去,我养父为他封禅……”

“用刑!”杨国忠怒喝,“用刑!”

“还有韦坚,开漕运,将南方义仓粟运至长安,良策治国。却还要我们交‘脚费’,比纳粮还多,一年两度剥索……啊!”

刘化说着,已是剧痛。

他犹在大吼。

“要脚费没有……我的卵子给你们!卵子给你们!逼我反者……李隆基是也……李隆基是也!刘氏吉主!”

薛白听着忽然明白过来,那金刀之谶其实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信心。

若没有这种谶言,如何让当世的一个草民敢直呼天子之名?

反过来,若没有这愈演愈坏的形势,如何有这样的谶言?

今日是刘氏吉主,明日就可能是安氏吉主了……

说一下为什么更新总是在晚上,因为白天难免有事,没办法静下心写,所以白天越写越来不及,根本写不完,渐渐都是在夜里赶~~明后天应该要调整一下,只发一章,缓一缓~~不过今天也写了快1万字,先求月票~~

(本章完)

219.第217章 掩盖的真相

第217章 掩盖的真相

刑房中暗了下来,薛白拿起剪刀,剪了烛芯。

不知何时,他手上也沾到了血。

而随着一声惨叫,刘化晕厥过去了。杨国忠很有经验,安排随从端了水盆来,净了手,方才拿起供簿,邀薛白一起走出去。

“果然是刘定高之子,一般的泥腿子连县吏的名字都记不住,岂懂这些?呵,他却从河南尹、水陆转运使说到右相,给自己长脸了。”

虽然讥嘲着,杨国忠其实是松了一口大气。

刘化有这个见识就好,有见识,说明其人本身就能担住一些事。最怕的反而是那种身份低微到说出来都交不了差的。

“怎么?阿白吓到了?”

见薛白沉默不答,杨国忠问了一句,笑道:“刚开始用刑是这样,御史台虽是清流,不设刑狱,但罗希奭开了头,这些年想进取的哪个不到大理寺狱去观摩一二?习惯了就好。”

“是啊。”

“来,再审两个。”

两人转进了另一间刑房,里面关的是一个被活捉的妖贼,其实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是长得沧桑,看着像四十多岁了。

“叫何名字?”

“刘……刘胜。”

这人说话很吃力,努力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杨国忠一听就骂道:“十个妖贼有五个都叫这名字,这是你的真名?!”

“吉主起的。”

“吉主?你说的可是刘化?”

刘胜连这都不知道,挂在那像是一根木头,挨了几鞭子之后,答道:“吉主就是吉主……给吃的。”

杨国忠费了一番力气形容出刘化的样子,最后只得到刘胜一个点头。

“是吉主。”

“尻,为何造反?”

刘胜说不出来,没声了,像是没个缘由,直接就造反了一样。

杨国忠耐心渐失,觉得这个妖贼的脑子就像一块木头。比他杨家养的猫狗都蠢,猫狗至少还知道看人脸色,这妖贼只有一双毫无光彩的死鱼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让人怒火中烧。

“用刑!”

刘胜终于不再沉默,惨叫起来。可惜,杨国忠问的问题,他是真回答不了。

烙铁轻易能把人的皮肉烧焦,却不能让人长出见识来。

薛白耐心看了禁卫之前审出的供簿,找出寥寥几个有用的地方给杨国忠看。

“河南府,虞城县人,逃户……是个给口饼吃就能杀人的,没甚好审的了。”

“尻,若不是这股烤肉味,以为是块木头。”杨国忠无可奈何,“走吧。”

薛白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刑架上的妖贼已经奄奄一息,肯定活不了太久了。

走出刑房一看,天已经快要黑了。审刘胜的时间远远比审刘化要久,而且还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所以说妖贼作乱一定有人怂恿。”杨国忠侃侃而谈,“若非刘定高这样的世代反贼,这些连脑子都没有的泥腿子如何能造反?想都想不到要造反。”

“阿兄是这般觉得?”

“不然呢?你觉得呢?”

“他……长得就是反贼的样子。”

薛白仔细观察了刘胜,人很瘦,但眼睛浮肿,该是长年累月饿出来的,人没有足够的食物,血浆浓度不足,血管内的积液上浮,就渐渐长成了那副样子。

之后就是吃得再饱,也恢复不了眼睛里的神采,看起来像个鬼。

麻木不仁的样子,就是反贼的样子。

活都活不下去的贱命,才敢豁出命到华清宫来送死,正常人有几个会这般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哈哈。”杨国忠笑了笑,赞同道:“他真就是长得一副妖贼的样子。”

他觉得在审案一事上,薛白其实没甚大能耐,远不如他这个经验丰富的御史中丞。另外,看陈玄礼的意思,薛白好像还有点嫌疑。

“阿白今日辛苦了,伱带着伤,我却让你帮我查案,莫扯动了伤势才好。”

薛白听了,因伤势反复而重重地咳嗽起来,请郭千里派人扶他回官舍歇养。

他该表的态度已经表了,懒得再陪杨国忠继续查,毕竟他又不是御史中丞。

~~

“咳咳咳咳。”

杨銛重重地咳嗽着,一边听着杨国忠的诉说。

“依我看,圣人真有可能信任我们杨家,更胜于……右相。”

杨国忠喉节滚动了一下,本也想称李林甫一声“哥奴”,最后却又作罢了,认为不必逞这一时之快。

“贵妃不懂事,非要到芙蓉池上排戏,圣人竟还这般信任。”杨銛其实没明白原因,反而有些愧疚,“该是因为我们是忠心,与此案无关?”

“那是当然!”杨国忠向天抱拳,道:“朝中还能有谁比我们更忠心?”

“你的意思是?”

“借着办成这案子,我把阿兄送上相位如何?”杨国忠说着,上前,递过一份抄录的供状,低声道:“阿兄请看,那妖贼可是提到了右相。”

杨銛又咳了两下,看过供状,摇头道:“断不可能牵涉到哥奴。”

“但也能给他找点不痛快,而我们再立一功劳,此消彼涨。”

“有道理。”杨銛沉吟道,“待我招阿白来问一问?”

“暂时而言,阿兄还是莫与他接触为妥。”杨国忠压低了些声音,“今日,我听陈玄礼的意思……此事,该有可能牵连到他。”

“为何?”

“一因戏曲,二因达奚抚。近年朝中但凡出事,皆有他的影子,加之圣人心情不好,心意难测,小心些吧。”

“咳咳咳。”

杨国忠又道:“我并非在诋毁他,不过特殊时候,不宜频繁来往,以免被有心人捉住把柄。若阿兄有事询他,由我去便是,我不要紧。”

“知道了。”杨銛提醒道:“你也莫太出头,得罪了旁人。”

“那我这就去向圣人禀报。”

杨国忠走后,杨銛皱眉思量许久,还是招过一名婢女去见了杨玉瑶。

是夜,这些话就传到了薛白耳里。

~~

“其实他说的也有道理。”

“有甚道理?以往不觉得,与你一比,他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些。”

杨玉瑶只要肯动脑子想事,还是看得明白的,又道:“他劝阿兄与你少掺和些,实则还不是想自己多立下功劳。”

“那我们就少掺和些,不打紧。”薛白道:“还有,近年来,我确实是在圣人面前太活跃了。”

“你这话说的。”

杨玉瑶本想反驳两句,但想到宫中近日伴君如伴虎的气氛,她也就不说了。

倒没想到,薛白忽拉过她的手握着。

杨玉瑶见他如此温柔,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道:“你在想什么?莫不是……觉得圣心难测,想外放了?”

“倒不是。”薛白道,“眼前也没有比昭应县尉更好的阙。”

说着,他脑中不由想到了今日看到的那几个反贼,对迎合圣意的热情又消减了一些。

杨玉瑶今夜本想带着青岚留下来,可惜暂时这情形,来往过密实在不妥,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了。

自从开始排戏以来这段时间,薛白一直十分自重,这夜莫名又是是绮梦连连。

……

次日,谢阿蛮过来,却是提醒道:“你近来可不要与虢国夫人乱来。”

“我与三姐纯粹姐弟义气,偏有许多诋毁。”薛白道,“你可是听说什么了?”

“高将军在查禁内,也找我问话了。”

说着,谢阿蛮有些犹豫,眼帘一抬,瞥了薛白一眼,咬咬牙,道:“问了你的事。”

薛白讶然笑道:“我?我有何事?”

“问你与昭应县令、县尉的关系,还问了你与驸马张垍、卫尉少卿王准的关系。”

薛白仔细看着谢阿蛮的眼睛,发现她是有些不安的。

她是杨玉环的弟子,姿态超然,从不与政务有涉,今日能如此,可见禁内的气氛应该很紧张了。

薛白遂问道:“贵妃……还好吗?”

谢阿蛮没想到他这种人竟然不关心自身前程,而是先问贵妃,不由好生感动,连忙点了点头。

“贵妃无恙,除了爬山时留下了淤伤,圣人还赏赐了许多宝物。”

“我不是问这个。”

薛白问的是杨玉环的处境。

谢阿蛮也不知听懂没听懂,摇了摇头,嗔怪道:“我与你说你的事,你却问贵妃。还是你自个先老实些,再指望贵妃为你请功吧。”

“好吧。”薛白问道:“我怎么了?”

“被你一打岔,差点忘了说到哪儿。高将军问我,你平时与那些人来往时的情形,我都实话说了,你与我诈了达奚抚一次。”

“多亏了你,否则我只怕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谢阿蛮得了这话,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捣着草药,道:“少说些哄人的话,你安生待着,外面再人心惶惶,贵妃保你不会有事。”

薛白分明只是一句客气话,倒不知怎就成了哄人了。

“你方才首先提到的人,是昭应县令李锡?他怎么了?”

“你还管,换药吧。”

~~

“他真是这般说的?”

“是呢,首先问的就是贵妃的处境。”

是夜,杨玉环听了谢阿蛮的回禀,隐隐有些感慨。

自从刺杀以后,圣人匆匆来看了她一眼,之后忙于国政,她甚至连为薛白请功的机会都没找到。但圣人对她的专宠似乎还在,愈发倚重杨家,且赏赐不断。

杨家兄弟们眼下只顾着前途,一心为圣人查妖贼,倒没想到,只有那义弟敏锐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难为他是个有心的。”杨玉环道:“你去告诉他,不必急于一时,须等事情过去了,我再给他提官。”

“喏。”

“还有,递了话之后,你也别再去看他。”

谢阿蛮一愣,低下头,嘟囔道:“为何?”

“这时节,安份些总没错的。”

说罢,杨玉环担心薛白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起身踱了几步,最后招过谢阿蛮到近前,小声道:“我问过高将军了,这案子牵扯得太大了,已经攀咬出了很多人……”

~~

七月十五日。

距七夕行刺的大案,已过了七日。

薛白看着已经愈合的伤口,继续将它裹上,却得知杨国忠来看他了。

杨国忠能来,想来无非是两个原因,若非薛白要升官了,就是他遇到麻烦了。

“阿兄事忙,今日如何得空来看我?”

“自然是关心你的伤势,看,为兄带了上好的丹参,你最喜欢的礼物。”

“让阿兄见笑了。”

薛白目光看去,发现杨国忠面露难色,遂问道:“可是……案情牵扯太大了,阿兄把握不住了?”

杨国忠确实是冲此事而来的,但没想到薛白这般直接,遂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先说了两人一起审讯的刘化。

“开元十三年,怀州连着大旱了三年,刘定高借助天灾,聚众造反,攻洛阳。刘化当年七岁,被人收养了,据查证,他养父还有一个儿子,很可能就是冒名进入羽林军的执戟郎‘李缩’,那他养父可能姓李。开元二十六年,应该是他养父死了,河东军中多了一个李缩,同年,刘化到了长安,先是在南曲为奴,后净身入宫,此时他二十岁,若说这场叛乱是这兄弟二人蓄谋策划的,本也说得过去。”

问题就出在这里,杨国忠一开始就没想大事化小。

到现在,他只好皱起了眉,叹道:“但,刘化、李缩能做到这一步,背后必然有幕后指使。”

“为何?”薛白道:“叛乱策划得并不高明,应该说,非常不高明,不像是有厉害的幕后指使。”

“不,两个草民做不到。”杨国忠道:“必然有幕后指使。”

“阿兄怀疑谁?”

“阿白觉得呢?”

若让薛白猜,即使刘化背后有人帮忙,也只能是小官,不超过五品。因为五品以上有朝议资格,就会提醒刘化,那种小弩是刺杀不了圣人的。

但按照杨国忠的思路猜……肯定是王鉷。

因为攀咬不到李林甫,那就先攀咬王鉷。正好,王准也牵扯到了此案。

“莫非是王鉷?”

“对!阿白也这般觉得?”杨国忠当即激动起来,“我查来查去,觉得王鉷嫌疑最大。法海是王准举荐的,也一直在鸡坊为典引,怎可能与王准无关?必是王鉷!”

“有证据吗?”

“我本想找证据,结果一查之下,案子越查越大了。”杨国忠有些苦恼,“你也知道,我为圣人办事,不玩那些虚的,都是实实在在办案。”

“是。”

“根据达奚抚的招供,我们拿下了昭应县令李锡。”

“我为谋昭应尉一职,托人与李锡打过交道,要紧吗?”

“你这点小事。”杨国忠沉吟着,缓缓道:“李锡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之后他捱不住刑罚,自认知道幕后指使是谁,但要面圣才肯说。”

“圣人答应召见他了?”

“是。”

杨忠国担忧不已,如此一来,李锡要指证谁,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

“臣,昭应县令李锡,拜见圣人。”

与此同时,华清宫的大殿内,李锡一身囚服,拜倒在李隆基面前。

“你既要亲口与朕招供,朕准了。”

“臣遵旨。”

李锡依旧跪在那,缓缓开口说起来。

“臣身为昭应县令,参与修建华清宫,那些劳役,确实是臣从河南府征召来的,包括行刺陛下的二十余人。”

“你为何这般做?”

“因自大唐开国以来,关中、河南道,便是灾害频发之地。臣算过,至武德元年以来,一百三十年间,河南道共有旱灾三十九次,水灾二十三次,蝗灾十一次,几乎是每两三年就有州县遇灾……”

“朕问你为何包庇妖贼。”

“请陛下容臣回答。”李锡道:“正因灾害连年,朝廷设义仓,每有水旱,皆以义仓出给,无仓之处,就食它州,这些劳役便是从河南道前来关中就食。但圣人可知,为何河南府义仓不足以出给?”

“你问朕?当朕不知是吗?”

李隆基抬手一指,直接揭破李锡的借口。

“天宝七载,天下储粮一千二百余万石,而洛阳含嘉仓储粮近六百万石,占天下粮仓之半数。岂可能无粮出给灾民?朕再问你,你为何包庇妖贼?”

李锡伏拜在地,应道:“作乱的二十余人,臣确记得他们的名字,皆都是河南道的灾民,想到东都就食,但含嘉仓不放赈济粮,唯漕河沿岸掠其妻女,逼其为役,故而臣招募数百人……”

“还敢狡辩?”李隆基不耐听这些,喝道:“你为迫害同僚,诬告达奚抚匿丧不报,有无?”

“臣认罪,臣确实攻讦同僚。”

“李锡,李元勋,你虽是七品县令,朕却知道你的名字。你是陇西李氏,渤海王房宗室,朕了解你,甚至写诗勉励你。可你呢?你变了,学着争权夺势,诬告同僚,包庇妖贼,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臣愧对圣恩。”李锡以头抵地,“臣权欲熏心,未查证达奚抚之事便诬告于他;臣疏于防务,让妖贼行刺陛下,臣罪该万死。”

“朕看你毫无悔意。”李隆基喝道:“莫再这般假惺惺的,说,幕后指使者是谁。”

“回陛下,是王鉷、李林甫。”

许多心里话,放在平时,李锡是不敢说的,他真没这个胆量。

若非是一场刺杀将他卷到这惊天大案里,他更可能老老实实地遵从着朝廷规矩为官。但近来受了太多的刑罚,那些刑具剖开了他肌肤,也壮大了他的胆。

有些放在心中很久的话,他敢说了。

“李林甫把持朝政,王鉷盘剥肆掠,夸耀盛世,他们称含嘉仓有粮五百八十三万石,但臣自任虞城令以来,凡见旱涝蝗灾,秋稼几无,贫者寻槐叶充饥,朝廷赈灾之法而有司不能行,徒为空文而已!百姓常年不得赈济,则散之邻境,或无所依投,填尸沟壑。州县官吏督税甚急,动加鞭挞,灾民虽拆屋卖柴木、卖妻鬻子,不能满足官吏之口,遂于租庸调之外更有苛税,灾民实无生计啊。”

“够了。”

“陛下可知?大唐开国之初,有十九个冬天长安城是不下雪的。”李锡忽然问道,“可如今是一年冷过一年,一年旱过一年。至开元二十五年,关中、河南道冬雪比往年早了一个月,从此河南道年年皆有州县受灾。陛下改元‘天宝’,可是……”

“你是怪朕改元?!”李隆基勃然大怒,“朕改元,导致了旱涝连年是吗?说来说去,原来你是在怪朕?!”

“臣……”

李锡喉头滚动,最后竟是应道:“臣以为,圣人改元之后,不再悉心治国矣。”

面对这种指责,李隆基竟是一言不发。

他往后仰了仰,将脸隐进帷幕下的阴影中,失望地闭上眼。

李锡磕了一个头,继续说起来。

“陛下奢侈日甚,用兵不息,奸臣阻断言路,隔绝圣听,赋敛愈急,征伐愈烈。加之连年水旱,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蒙,灾民未逢朝廷恩泽,反受义仓之害,流殍遍地,无所控诉……”

高力士听不下去了,擅自站出来,喝道:“堵住他的嘴,拖下去!”

“州县地方官吏贪污横行,为纳上供赋税,暴力胁迫,小民不堪受忍,方受妖贼蛊惑!”

李锡不肯退,加快了语速劝谏。

“故而,臣言幕后指使者王鉷、李林甫是也。陛下,还来得及的!大唐盛世,国力充沛,虽有妖贼作乱,灾民却还未自发相聚为盗,陛下若能励精图治,整吏治、通言路、减赋税、倡俭朴……”

“堵住他的嘴!”

“陛下,臣自知必死,所言字字出于肺腑啊!此案与达奚抚、王准、张均所有人都无关,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受灾的难民被金刀之谶蛊惑了而已。”

李锡拼命摇着头,不肯让禁卫堵住自己的嘴,喊着喊着已是大哭了出来。

“天鉴忠肠!陛下,臣说这些,皆因一片忠心,唯请陛下幡然醒悟,犹未晚也!陛下,你可还记得,十年前你下诏‘诸刺史县令,与朕共治’,‘亲民之官,莫过于县令’,陛下从未视臣一介七品小官,臣怀感涕零,而陛下当年又是何等的亲民?!陛下,你还记得吗?我求县长,保刈下人……呜!”

李锡的嘴已经被堵上了。

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他想再念一念圣人赐给他的那首诗。

“我求令长,保刈下人。人之不安,必有所因。”

“侵渔浸广,赋役不均。使之离散,莫保其身。”

当年,圣人分明知道“人之不安,必有所因”,为何今日区区几个乱民暴乱,圣人就不信背后最简单的原因是他们活不下去了?

到如今,李锡瞪大了那双通红的眼,但怎么都看不清那隐在御榻后的圣人。

那首御赐的诗,他也只能在心中默念了。

“征兹善理,寄尔良臣。与之革故,政在维新……”

~~

官舍中,薛白问道:“阿兄是担心什么?”

“你知道达奚抚现在如何在攀咬吗?”

“如何?”

“你、我、阿兄,我们为你谋官之事,曾与李锡有所接触;张均、张垍兄弟;王鉷、王准父子;东宫、歧王、永王,数不胜数。”杨国忠说着,摇了摇头,叹道:“总之与此有关之人,全被他攀咬了一遍。旁人若以为是我授意的,我将得罪多少人啊。”

薛白道:“阿兄认为李锡也会如此攀咬?”

杨国忠请教道:“你觉得呢?”

薛白笑了笑,道:“我觉得,李锡、达奚抚虽然不对付,其实打的是同一个主意。”

“这……”

杨国忠当即一惊,不安道:“若如此,这案子我办不了,如何是好?”

不久前,他还自以为掌控局面,打算抢功,压一压旁人,今日说办不了却又轻轻巧巧。

薛白却是摇摇手道:“不必惊慌,我是说他们的主意都一样,为的都是让圣人明白此案很简单,只是一群妖贼作乱而已,背后没有幕后指使。”

“肯定有,否则他们如何进到外苑?”

“若真如达奚抚所言,这许多公卿重臣参与,岂会是这等小打小闹的变乱?就算有官员被妖贼蛊惑,必然不是位高权重之人,且只是推波助澜,如何查?”

“你这般以为?”

“我怎么以为不重要。”薛白道:“达奚抚、李锡只能以此自救,希望让圣人相信这个……真相。”

杨国忠明白过来,发现自己被两个县官算计了。

他顿时为难起来,查来查去,没有更多的证据找出一个人来交代。这么结案又不甘心。

“阿白,你教教为兄,该如何是好?”

薛白想不出有什么要帮杨国忠的理由。

他眼下首先要顾的是自己的前程,如何打消李隆基对他的猜疑?如何谋求升迁?这才是关键。

“且看圣人信不信吧。”

“圣人能信吗?”

杨国忠还想要说些什么,有御史快步入内,对他附耳低语了几句,他登时脸色剧变。

“什么?!真的吗?”

“真的。”

“谁杀的?”

“不知,推门进去便发现人已死了。”

惊呼一声之后,杨国忠也不瞒着薛白,道:“出事了,大事不好,李锡、达奚抚死在狱里了。我就说此案还有幕后主使,眼下这是杀人灭口了……”

一瞬间,薛白也有些滞愣。

他没在听杨国忠说话,脑海中只想着一个问题……李隆基是信还是不信?

“阿白,阿白。”

“嗯?”

“在想什么?快帮我找出幕后真凶。”杨国忠倒不忘给薛白一个许诺,“你看,现在真出阙了,连昭应县令都出阙了。”

这章有7千多字,今天就更一章调整一下,本来想分两章的,但不知道哪里断开~~大家见谅,也早些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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