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人间三十年

这一夜的魔神之战,对于民众而言是在视效上极为惊悚的一夜,仿佛世界末日的来临,又突兀散去。

在当时绝大多数人们都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危机,只有视效引发的胆战心惊。就算刀剑出鞘,往自己脖子抹的也只有苗疆那片儿,别人也就只感觉刀剑不听使唤了那么一会。据实际统计那一夜死伤也只有几百苗疆人士,死因是蛊虫爆裂,其他人连个小伤都没受。

似乎体验不到任何紧迫压力,也诞生不了被什么英雄挽狂澜于既倒的崇慕与膜拜。

只有懂行的会知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当有人把方方面面安排得妥妥帖帖,在大难降临之时竟能护得所有人都感受不到危险存在,其功远比当死伤惨重了再来挽天倾的更有意义得多。

普通人不懂行,官方也不好多说。连自家女皇陛下作为阵法主力参与此战这种可以狂吹的功勋都不太好说,因为和天道对抗这种事说出来有点耸人听闻。别说世人信不信,就算信了,说不定觉得天道是正面、朝廷是反派的倒要占了七八成。

官方不好说,自有乱世书来帮他们说。敌人是天道怎么了,只要乱世书说那是“域外天魔”,那就是域外天魔。

“有域外天魔者,藏魔躯于灵族,已历两纪。”

“八月中秋,以朱雀白虎为祭,以苍生血肉为引,天魔复苏,世间浩劫。”

“剑皇引动天下刀剑噬主,欲屠万灵之血,夜九幽袭而杀之,飘渺护佑河山,刀剑加身之劫遂解。”

“岳红翎、夏迟迟、皇甫情、元三娘,以四象演苍穹,困天魔恨戾之魂于虚空。夜九幽既杀剑皇,转战魔魂,一击灭之,苍生魔化之劫遂解。”

“皇甫情涅槃而生,赵长河断韩无病白虎因果,魔躯复苏未尽,乃引灵族巫蛊血肉御灵诸法加诸其身,欲化神躯。飘渺护持万灵,烈引血肉同寂,山崩地陷之劫遂解。”

“天魔本体现于三界之外,欲抹天道之灵,化三界为囚牢。赵长河引命为箭,与天魔偕亡。举世囹圄之劫遂解。”

“魔神第三,剑皇陨落。”

“魔神第五,烈陨落。”

“魔神第七,白虎陨落。”

“魔神榜撤销,并入天地人榜。”

“天榜第一,夜九幽。”

“天榜第二,飘渺。”

“天榜第三,赵长河。”

“天榜第四,皇甫情。”

“是役,魔神尽出,英雄并起,化天地之劫于无形,免纪元重开之患。英雄之血,可尽长歌。”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直到乱世书闪耀苍穹,人们才能从这非常简单的概括叙述里,知道这看似没有任何危机感的战争之中,究竟含了多少重天地大劫、多少次纪元重开之患,多少魔神陨落、多少英雄长存。

英雄之血,总在人所不知之处,升平歌舞之外。

其中赵长河按照乱世榜的描述都已经死了,但榜单名字未除,似乎英魂永在……也不知道到底死了没有。

人们只知道,此后三十年,都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与死无异,却在人间侠客们心中永恒。

…………

天汉三十一年,清明。

这是大汉立朝、女帝登基的第三十一年。距离那一夜的血色天河,也到了第三十个年头。

那一夜过后,关陇归附,西域皆平,四海归一。神州风雨昌盛三十载,步入了本纪元有史记载以来最强的盛世,女皇陛下的声望更是达到了人间帝王的极致。

人们都说三十年来连个局部小灾都没有,凸显了当今陛下果真是山河气脉之所钟,也怪不得这么多年了依然风姿绰约,除了更添三分威严与风韵之外,形貌几与当年少女无异。

普通人自然不知道当破御之后,本就容颜不老,青春永驻。

女皇陛下不仅自己青春永驻,由于青龙之功的特殊性,她还可以帮别人青春永驻。

要是不帮抱琴葆有青春,小丫头可能三十年前就去跳河了。便是现在天天坐一桌,也是蹬鼻子上脸。

毕竟人家在最美好年华的续杯机会被当皇帝的抢了,如今苦等三十年,说出去男默女泪。不帮她留着这份年华,估计如今大汉唯一的反贼就要出自相府。

此刻大汉女皇夏迟迟站在皇宫观星台上仰首观星。绵绵丝雨洒落,观星台上三百六十五盏烛火不灭,只是轻轻摇曳。

夏迟迟摸着肚子,有些欣喜地说着:“飘渺姐姐,我沉寂三十年的胎动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快复苏了?”

周遭沉默片刻,风中传来神念降临:“生机牵引,应当如此。”

连绵细雨都变得有了几分酸味。

“别酸了,怀孕三十年是什么好滋味吗?”

“你平时又没妊娠反应,怀没怀有区别吗?你不要给我。”飘渺比她更没好气,这是个与父一起归眠的奇胎,赵长河正在沉眠弥补修行过快的缺漏,这沉淀多久,此胎也陪着沉淀多久,平日里根本感觉不出有孕,对母体根本就没有影响。可一旦现世,此胎恐怕会是此世最强的人类之躯。

夏迟迟一天天的摸着肚子唉声叹气说不是滋味,谁不知道你摸肚子是为了秀,提醒所有人赵长河第一个孩子在这呢。这几年来不管她母后皇甫情还是大汉忠相唐晚妆,每次一看见陛下摸肚子的动作就拂袖而去,她还是乐此不疲。

人家岳红翎三娘等人各自浪迹天涯去了,压根都不来皇宫。也只有她飘渺没办法,必须关注着,天天被迫地被秀一脸。

伱该感谢这不是话本里的宫斗,不然打胎药都暗暗喂你吃几回了。

夏迟迟正在问:“可既然胎动,还是找不到他是何故?”

飘渺没好气地回答:“夜九幽混乱时空、自演秘境,为的是规避夜无名与天道,我们又怎么找?”

“是为了不让天道与夜无名找到呢,还是自己私藏不让我们去碰,她自己有数!”夏迟迟咬牙切齿:“那混蛋临此世一共才三年,这一睡就睡了三十年,她怎么有脸藏着!”

飘渺也有些无奈地不说话。

当时那一战由于发生在界外,结果如何大家其实都不太清楚,不知道天道究竟伤成怎样、夜无名的状态又如何。

人多眼杂,这么多女人的动向谁知道天道和夜无名是否看着。随便谁跑去找赵长河被发现了,都可能带来难以估量的后果。也只有夜九幽这种冷酷霸道才能力顶所有姐妹的压力,绷着脸不让任何人知道。

但说多有公心倒也不见得,飘渺也觉得夜九幽这是为了独霸男人的意味更浓一点……

都不知道他重凝躯体的过程里是被夜九幽怎么玩弄的……想到那种场面心里就如同猫挠。

飘渺知道夜九幽不会给赵长河什么好果子吃。把自己的命射出去看着荡气回肠,把姐妹们当什么了?说是说阻止了夜无名的计划,算是替大家在复仇,内里藏着的意味只要细想都品得出——这厮在救夜无名的命,不惜自己以命相替。

让大家找到他在哪,非弄死他不可。也不知道赵长河这有没有几分是为了躲大家,怕被打。

远处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陛下,唐相与崔首座求见。”

夏迟迟脸颊抽了抽,每当听见崔首座这个词,心中都有强烈的违和感,当看见崔元央那张三十年不变的圆圆脸出现在面前时,这违和感就更是浓得满溢。

这丫头现在是镇魔司首座。

曾经的老首座唐晚妆和她联袂而来,看上去就像大姐姐带着个小屁孩。

事实上当这俩来找皇帝,根本不需要“求见”。夏迟迟一个“宣”字还没出口,俩货都已经抵达观星台。一直藏着以虚无气脉形式对话的飘渺见到崔元央,立刻笑逐颜开地现出了身形,上去就是一个拥抱:“央央!”

崔元央便趴在飘渺怀里蹭蹭,露出了舒服的表情:“姐姐,我想你了……”

夏迟迟翻了个白眼,就你还镇魔司首座:“想什么想,你们要见面岂不是随时相见?说吧,来干嘛?”

两人还未登阶,唐晚妆的声音已经先到了:“镇魔司的消息,人间有神器现世的迹象,位置难测,出现之时便是白昼如夜、星辰漫天。”

夏迟迟心中一动:“星河!”

唐晚妆颔首:“不错,只可能是星河。”

当年星河被射出界外束缚天道,战后逸散人间。由于星河的特殊性,其位缥缈难测、若隐若现、若有若无,谁也找不到它在哪里。

如今现世,与某人即将出关的强烈牵引是极有可能强相关的。换句话说,只要找到星河现世的具体地点,就意味着大有可能堵到赵长河。

就算与赵长河无关,大家如果要找前赴夜宫的路,找夜无名的麻烦,星河剑也是最佳的钥匙。

“星河会出现在何处,镇魔司可有具体线索?”夏迟迟看向崔元央:“另外,星河都出现了,龙雀也该有消息了吧?”

崔元央摇头:“龙雀与星河不同,它自己离家出走出去玩的,自己想躲着,谁找得到。已经着令天下各部关注,还需要等待更多消息汇总,只是先来告诉你一声。”

夏迟迟沉吟片刻:“那么近期屠魔成效如何?星河现世,或许会是一个焦点。”

自从当年天魔幻境崩碎,世间多了很多妖魔异兽,如同割韭菜一样隔三差五都会冒出来,镇魔司剿之不尽。除此之外,整个人世的整体修行都比当初上浮一大截,其中多有反派凶人,各种各类的魔门、邪教、黑帮如雨后春笋,并不比当年乱世少哪去,依然构建着永恒的江湖。

这或许是任何世界都永远规避不了的主题,而在这个世界上还别有意义——它很可能依然是天道的体现,渗透世界的方方面面。

江湖上依然有侠客奋剑而起,三十年夜雨,人间依旧。

在这些事上,飘渺等人并不想插手,人间事不可能都由她们做完了,就连岳红翎曾经这么爱管闲事的侠客,这些年出手的频率都非常少。大家的心思,一在寻找赵长河夜无名这些故人,二也是已经在探索界外诸天,人世间终究还是要有新人接班的。

潜龙榜换了一茬又一茬,武道之盛从未落下。

崔元央叹了口气:“屠魔效果还是那样……人间英杰虽多,在我看来年轻一辈里也就岳姐姐的徒弟最像人样,我给了她一枚镇魔司玉牌想忽悠她将来接班,可惜她好像和岳姐姐脾气类似,只喜欢孤身独闯。”

夏迟迟撇撇嘴:“女人,遇上克星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师父都逃不过,她算老几。”

唐晚妆道:“给她递个信,让她通知一下她师父,星河现世,她岳红翎该出山了。还有,顺便让不器递个信给那只死乌龟,在海外漂这么久了,腻不腻啊……”

…………

古剑湖畔。

长腿马尾的少女飞窜在雨夜的竹林,小腹隐隐渗着血迹。

身后跟着一群杀气腾腾的黑衣人,都在厉喝:“她受伤了,血迹往这方向,追!”

少女虽伤,眼眸沉静。夜雨密林,可见度低,四处泥泞,有的是逃走的机会。

她暗查一帮魔门凶徒,竟意外得知这些人有赵王龙雀刀的线索,正在暗谋,还说要献给漠北,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惜正要通知当地镇魔司,就被这些人发现了,疯狂追杀。

“嗖!”身后暗器袭来,少女踉跄着躲开,暗器打在旁边竹子上,打得竹叶疯狂摇曳,水珠泼洒。少女一剑把水珠搅成漫天花雨,趁机再度飞窜数丈。

别让本女侠跑出去……

正逃亡间,前方忽地出现一座草庐。

草庐前立着无名墓碑,一个青衫老者佝偻着身形坐在墓前轻轻地咳嗽,似是疾病缠身。

墓前横放着一柄造型很夸张的大阔刀,暗红的刀身上雕刻着隐隐龙雀之形,张牙舞爪。

这是自从赵王横空出世之后很多人喜欢效仿的大阔刀造型,可惜这么重的单手刀能用的人没几个,流行了一阵风之后就少了很多。但也还是有的,而且清一色的都雕刻龙雀,算是个相对常见的武器,不会有谁看见就想到真龙雀刀。

少女没想到这里还有无关人士,急道:“前辈快走,那些人杀人不眨眼的!”

老者也不知道是不是耳背,无动于衷,还慢条斯理地取了一壶热酒,慢慢浇在阔刀之上,低声道:“清明时节正好……既然你来了,就替他陪我喝一杯?”

阔刀似是嗡嗡作响。

老者笑道:“你说他没死,我在祭谁?那你说,这么多年下来渺无音讯,与死何异。”

阔刀嗡嗡。老者大笑:“是吧,你也这么认为。”

少女看不懂,顿足持剑拦在老者身后,转身面对后方追兵。眨眼之间人影幢幢,数十黑衣人团团围了过来,都在大笑:“怎么不跑了?”

少女道:“这位老人家是无辜的,先让他走。”

黑衣人都在笑:“潜龙第一凌若羽,就这迂腐之辈?你曾经的潜龙前辈,什么岳红翎啊、赵长河啊,要是都像你这般愚蠢,潜龙榜早就成了死蛇榜了,哈哈哈哈……”

凌若羽大声道:“他们二位的名讳岂是尔等鼠辈能够直呼的!若是他们在此,行事亦当如是!”

老者耳朵微动,阔刀上的龙雀之形好像很是诡异地回首。

就像一个双马尾少女后仰探头。

潜龙第一耶……

“得了吧,赵长河早死了,谁不知道当年那血色长河就是他性命所化,他的刀剑都轶散人间任由人争来夺去,活人能这样?”

凌若羽大怒:“胡说,乱世榜既然没除名,前辈就没死!”

“乱世榜还有什么九幽飘渺,之前都睡了整个纪元了,赵长河再没死也不外如是。”黑衣人不耐烦起来:“行了,就算赵长河在这里也救不了你,既然你为了个老头自陷死地,那就去死吧。”

“嗖嗖嗖!”刀光剑影奔袭而来,凌若羽深深吸了口气,手中长剑骤然刺出。

夜雨仿佛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一抹残霞照耀天际,苍茫落日现于人间。

老者神色微动,低声自语:“落日神剑……这姑娘竟是……”

“呛!”随着一声剑鸣,黑衣人捂着喉咙,死了四五个。凌若羽踉跄后退,旋即腿一软,半跪在地喘息。

剩余的黑衣人心有余悸地再度围了上来,为首的黑衣人笑道:“潜龙第一名不虚传,但也到此为……”

话音未落,老者咳嗽着慢慢站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长的剑。

他慢慢走向黑衣人的方向,好像那里什么都没有。

凌若羽大惊:“前辈小心!”

“哪来的痨病老头,装腔作势!”为首的黑衣人狞笑起来,忽地一剑向老者咽喉刺去。

老者只是慢慢地走着,那一剑莫名就刺了个空,那佝偻的身形咳嗽着继续前行,慢慢进入了竹林,再也看不见。

几乎同一时间,场中几十黑衣人的咽喉处溢出了血迹。

为首的黑衣人捂着喉咙,骇然低语:“韩……”

“扑通……”数十身躯同时栽倒在地,再也没有声息。

凌若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诡异至极的场景,心中也浮起了一个名字。

韩无病。

她如梦初醒地大喊:“韩前辈!有地榜魔徒正在觊觎赵王战刀,请前辈出手相助……”

“地榜?”韩无病好像在笑,声音已经来自很远很远:“拿起地上那把喝醉的破刀,守护它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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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71章 妖刀记

喝醉的破刀?

凌若羽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打量躺在墓碑前的大阔刀。

阔刀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身上还有酒香。不知怎么的,明明只是一把刀,却总能让人脑补出一个少女趴在那里两眼圈圈,嘴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言语。

难道还真是一把能喝醉的刀?

这种诡异的灵性……如果刚才那位前辈真是韩无病,那这把刀莫非就是真龙雀!

少女心中打鼓,如同朝圣一般双手去捧刀。

一捧没捧动,好重!

这真是人能单手挥舞的兵器?

最早的龙雀几十斤,天知道赵长河重锻之后多少斤。大概“斤”这个量词已经不适用了,该用“钧”。龙雀有灵会自动贴合主人最顺手的重量,多重都无所谓,可外人要拿那就受着吧。

凌若羽可是玄关九重、潜龙第一,力量也不是说笑的,可此时负伤也使不动力,俏脸憋得通红地死命拖,差点把伤口连累得崩裂了,才艰难无比地拖着这破刀进入了竹林。

此地不安全,魔门既然已经有了龙雀出现于附近的线索,很快就会有别人找上来,不能让圣刀流落在魔徒之手。

穿出竹林便是古剑湖,剑湖对面就是剑湖城,里面有镇魔司人手,可以求助……

迷迷糊糊的龙雀都被拖得醒了三分,觉得这个吭哧吭哧拖刀的小妹妹好萌。

那般标准的落日神剑,这必是岳姨娘的徒弟无疑,那不就是和自己同辈,按理可是要喊自己雀雀师姐的!怎么对我那态度跟朝圣一样……难道三十年过去,历史已成传说、她师父也不跟她提情事,以至于她竟然不知道所谓赵王就是她师父的老公吗?

对,应该是这样,否则她见到韩无病应该喊一句叔父而不是前辈。

小师妹您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背景不仅仅是一位天榜师父吗?

少女满头大汗地好不容易拖着醉刀出了竹林,前方骤然宽广,一面如镜大湖出现在眼前,夜雨打在湖面,四处涟漪。

剑湖夜景很美,少女心中却不美。她很清晰地感应到警兆,有人正在循迹接近。

“原来在这里。”掠空声起,一个枯瘦男子突兀出现在眼前,身后影影绰绰又跟着无数人。

男子拦在湖畔,打量着凌若羽轻笑:“凌姑娘缥缈孤鸿,身轻若羽,轻功历来为江湖称道。怎地剑湖城近在咫尺,却不快速入城,却拖着一把这么重的刀拖累性命?”

凌若羽深深吸了口气:“人榜三十九,毒无常常万春……原来你也是天魔会的人……”

“不敢当,不过一介小卒。”

“当今朝廷鼎盛,天榜如云,你们做了再多也无异于蚍蜉撼树,到底在图谋个什么?”

“那就不劳姑娘费心了……”常万春笑道:“只要拿到这把刀,自有我们的用处。至于姑娘你,潜力世所共知,倒也是个好苗子,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去,有伱好处。”

无数惨痛的历史证明了反派死于话多,常万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言语之间,一双魔手已经掐向凌若羽的咽喉。

当普遍世人的实力都提升一截的现在,人榜中游的实力已经秘藏二重,凌若羽还在玄关,实力差得有点大。这是连以弱胜强败中求胜的资本都没有,何况此刻负伤不轻,怎么看都没法打了……

凌若羽绝望地挺剑而出,做濒死一搏。

能死于此地算是幸事,要是被生擒……

正绝望地想着,耳边忽地风声呼啸,就像一片大门板在面前呼过一样的声音,紧接着伴随常万春的惨叫声,在夜雨之中凄厉无比。

一只断臂飞起,血光喷溅。

凌若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大阔刀自己跳起,劈头盖脑地冲着常万春就是一顿猛剁:“狗爪子探哪呢!拿到这把刀?就你也配!臭杂鱼!”

那每一劈都是开山裂石的力量,狂暴无比的杀气和威压震得就连站在身后的凌若羽都差点动弹不得,更别提直面威压的常万春了。

只在刹那间,枯瘦的身躯就被劈成了十七八块,内脏散落在地,鲜血汩汩流淌,被雨水冲刷,场面诡异凶残。

人榜中游,秘藏二重……被一把会说话的刀一个照面就剁碎了,连个反抗姿态都没摆出来……

跟着常万春前来的一群黑衣人全都傻了,看着兀自蹦蹦跳跳的阔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妖……妖怪……”

龙雀高举着,一路向他们冲了过去:“哪来这么多杂鱼,都去死!”

天空一阵惊雷,劈在龙雀刀尖。

龙雀浑身抖了一下,“啪嗒”掉在地上,在湖畔草地上弹了两下。

凌若羽:“……”

随着雷电劈落,又有一道人影降临:“如此威势,果然是龙雀无疑。刀灵如此,几已成妖。”

凌若羽很想说,威势指这被电得在地上抽搐的傻样?但没有心情说出来,因为眼下的这位可是地榜,据说差一点就能破御了……

地榜三十四,惊雷剑厉黄泉。

少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振奋于造化。这根本就不是她一个潜龙榜人士应该牵涉的战局,如果没有遇到韩无病和龙雀,自己早逃到城里找救兵去了,这按理本该是神魔之下第一人韩无病解决的事情,不知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丢给自己一个玄关姑娘来唱主角……

龙雀哼唧唧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你又是哪来的废物?敢说我是妖怪!”

厉黄泉一挥手,身后人影散开,隐隐成了个阵型:“尊驾虽强,可惜刀终究只是一把刀,代替不了人之力。而且智力好像……咳,我们自有办法让你发挥不出来。”

你是不是骂我弱智?龙雀转头问凌若羽:“他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凌若羽没法回答。

龙雀向后一跳,刀柄自动进入了凌若羽手中:“谁说我们没人了?”

凌若羽:“?”

我都拿不动你……呃不对。

刚才重得需要自己死命拖着才能拖出竹林的重刀,此刻在手中的重量就像自己用惯了的长剑,如此轻盈。

“挥我。”龙雀说。

凌若羽没挥过刀,下意识挥了一下,本能地也注入了真气。

然后就感觉自己的动作被刀带着有些变化,从挥剑般的轨迹变成了横空一刀怒斩,砍出了自己从来没有的气势压顶,雷霆万钧。

“轰!”

注入刀中的真气被激发,连带着触发了刀中蕴含的力量,一道半月斩刀芒轰然扫过,拦在剑湖前方的黑衣人尽数被一刀斩成两段。

哪怕是地榜的厉黄泉面对这一刀都无法硬接,也只能极为狼狈地闪开,在地上滚了好几丈都没停下来。

千军破。赵王曾经借此力敌千军,在千军万马之中横扫敌营的狂战之刀!

前辈遗技,不过展露冰山一角,就让少女心中卷起惊涛骇浪。此刀出世,如果真落在邪魔之手,真正足以搅得此世江湖地覆天翻!

“走。”龙雀快速往湖中一窜,凌若羽没能拉住,被带得腾云驾雾往湖中栽了进去。

“扑通!”连人带刀坠入湖中,眨眼不见,徒留湖上汩汩冒着的血迹。

厉黄泉在地上打了个滚,气急败坏地跳起:“追!剑湖之底就是一个独立剑室的秘境,无路躲藏!她们这是自陷死地!”

龙雀确实带着凌若羽进了湖底剑室。

剑室早被清理,霜华的遗骸很早就被四象教接回京师厚葬,剑室之中悬挂的各类上古宝剑也被夏迟迟收藏于皇室,曾经韩无病能在这里感受到的各类剑意至今也已经消散无痕,再也没有什么特异。

徒留一个曾经藏着天书总纲金箔的蒲团,似乎是在纪念什么。

凌若羽又伤又疲地跌坐在蒲团上,把龙雀搁在一边。又辛苦地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嗑药,口中小心地问:“您……真是龙雀圣刀?”

龙雀极为享受亲亲小师妹这么尊敬的称呼,叉腰道:“放心,小师……反正有我在,那些杂鱼伤不到你一根毛!”

少女沉默,没你的话我早就跑去搬救兵了,哪里会独自遭遇这些……有你在,好像也没多靠谱,别人为了捕捉一把刀,自有对付一把刀的完全准备……何况你智……算了,酒醒了没?

现在自陷于这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环境里,少女想不出还有什么机会活命。

她终究没说这些,只是叹了口气:“我略微调息片刻,等恢复些气力,我突围引走厉黄泉,你从另一个方向走。以你的实力,只要不在陷阱,别人都不是你一合之敌。”

龙雀一愣:“你什么意思,你引走他们,你自己不要命了?”

凌若羽笑笑:“你是赵王战刀,不当落入邪魔之手。离开之后速去京师报信,这伙天魔会的人总感觉别有所图,后面可能还有别的存在指使,不是普通的野心之辈。嗯……有机会的话,帮我去天山,给我师父报个信,她叫岳……”

“你师父不用介绍。”龙雀叉腰偏头,看着这小姑娘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但这傻子除了经验浅些,性情和她师父好像啊,也和那姓赵的臭杂鱼好像啊。

这就是他们心中的江湖?生与义不可得兼,舍生取义直如等闲。就像她的师父与师公初见那一眼绵延至今,即使明知道那有命运的摆布,依然无悔那场相遇。

“哐!”外面传来攻击空间界膜的声音,小小的剑室开始摇晃。

这种小型的独立空间,根本挡不住早有准备的人蓄意入侵。

凌若羽握住剑柄,低声道:“准备,我会往右边……”

龙雀在刀里抄起了手臂:“你知不知道有一种空间之法,是空间交叠?面上看着是这个空间,实际打破了会发现还有一个空间。我主人把这叫套娃。”

凌若羽愣了愣:“所以?这里其实叠加了另一个秘境?”

“是啊,一旦他们打破空间壁垒,那个秘境就会暴露出来了。”龙雀笑嘻嘻:“那时候才真叫乱成一团,我们早有准备,自可暗中取栗。”

凌若羽道:“想不到早被世人认定为没有内容了的古剑湖底竟然还有秘境叠加……难道里面还有未曾出世的上古魔神?”

“算是……吧。”龙雀有些心虚,某人上次被当成上古魔神结果被捉奸的过往还历历在目,不知道还想不想被人当一次上古魔神。

夏迟迟等人不知道龙雀为什么离家出走,反正这雌小鬼调皮得很,做这种事看起来很正常。却都忘了认主的刀灵和主人心灵交感,当赵长河在沉眠之时它不知道主人在哪,可当赵长河醒了它自然也就知道了,完全是按捺不住跑出来找主人,根本不是所谓离家出走。

所以龙雀在这附近出现,其实就意味着赵长河就在这里。想捕捉龙雀的邪徒们一时半会都没想到这一点,这看似安静的古剑湖,堪称此时天上地下最恐怖的所在之一,其恐怖程度绝不会逊色于夜宫与九幽深渊。

说来不知道这时候引人打破秘境进去了,算不算提前太多,应该还好吧……理论上主人应该是已经苏醒了,这时候最多算在赖床,提前十天半月出关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反正他不会责怪,这可是你亲亲老婆的亲徒弟,我也是你亲亲宝刀,不来救我们还在这坐莲?

别逼我切得你以后都别坐莲了。

凌若羽却在大急:“你是有灵至宝,万一那个上古魔神也对你有了邪念怎么办?”

龙雀:“……”

原来还能这么想的吗?他能对我有什么邪念?就那杂鱼难道还想曰刀啊……

“哐!”地动山摇,空间开始有了皲裂之相,已经能隐隐听到外界的传音:“别躲了,此地周遭已是天罗地网。乖乖交出龙雀,看在你的潜力还能收你为用……”

“还是走吧,别惹上古魔神,横生枝节!”凌若羽忘了分头跑的计划,一把拎起龙雀就要跑路。

“你急什么,那也不一定是上古魔神啊,就不能是今世武者误入秘境?你难道没入过啊?”

凌若羽:“……”

“哐!”能量再度轰击壁障,空间壁垒砰然破碎。

凌若羽脚步戛然而止。

厉黄泉等人涌了进来,神色也是一僵。

眼前根本不是人们所认知的上古剑室,而是漆黑一片的幽垠。

幽垠本无光,但眼前有光。

那是一汪幽静的潭水,水中朵朵莲台已经接近枯萎,只有残留的生命之意告诉着人们它曾经的属性。一条大汉盘膝坐在一朵莲台上,身穿朴素的武者劲装,看不出任何强大的迹象,直如凡人。

唯有那闪闪发光的眼眸,虚室生电,照亮幽垠。

龙雀探头。

他脸上的疤怎么没了……姐青结。

可没了疤的他看着还是很凶,那臭脸平淡,眼眸瞪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龙雀自己在内都有一种胆战心惊的错觉,好像被什么怪兽盯上。

那是屠神弑魔多少征战带来的杀机与威严。

他的眼眸落在凌若羽身上,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龙雀,平淡的神情有了少许怪异。

雌小雀居然肯适配别人的重量?老子睡了一觉,被牛了吗?

察觉到他目光落点,凌若羽下意识把刀往身后藏,挺剑护在身前,谨慎道:“这位前辈,我们无意打扰前辈安歇……”

厉黄泉等人怎么看都看不出面前男子的实力,但那威严与杀机还真做不了假,而且感觉生命之息平和,又不像恶人。这复杂的气感,会是哪个上古魔神?

他心念电转,打断凌若羽的话:“前辈,这妖女持妖刀行凶,屠杀无辜者不计其数,如今湖畔尸横遍野,我们急于斩妖除魔,追入此地……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赵长河神色古怪:“你的意思,那是一把妖刀?”

“不错,其血腥凶戾,前辈应该感受得到……那是杀了多少人命所致。”

凌若羽大急:“不是的,前辈,这刀是一位让人尊敬的前辈英雄所有,所斩皆是魔徒!”

赵长河复读:“令人尊敬的、前辈英雄。”

凌若羽大声道:“不错,那是一位盖世英雄!晚辈此生除恩师之外最敬之人!”

“胡说八道!”厉黄泉厉声道:“那明明是个丧尽天良下流无耻之徒,不知败坏多少良家女子名节!”

赵长河面无表情。

你妈的……

老子是睡了又不是死了,外面现在就这样黑我?该不会是瞎子写的?

厉黄泉暗道虽然看不透这厮实力,想必不会比龙雀高哪去,一旦自己取得龙雀,也不会再顾忌这刚睡醒啥都不知道的玩意儿。便厉声道:“妖女正在暗中疗伤,我等先拿下这妖女,再与前辈分说!”

说着忽地出手,一剑削向凌若羽咽喉。

赵长河不露痕迹地弹指。

凌若羽正要挥剑招架,忽地感觉手中龙雀又不听话了,从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斜撩而起,却不再是之前狂轰滥炸的模式,那刀芒只是一闪,随风入夜,润物无声。

厉黄泉咽喉忽地出现一道血痕,“嗬嗬”地捂着喉咙仰天而倒。

小楼一夜听春雨。

凌若羽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刀再度一闪。

四周幽垠如血波翻涌,下一刻跟着厉黄泉闯来的黑衣人尽数浑身血液爆裂,尸横就地。

血满山河。

凌若羽呆愣愣地看着四周鬼狱般的场面,暗道完了。看来龙雀是酒醒了,忽然变得这么灵动……可如今怎么看这都是一把妖刀,这上古魔神会怎么对待?

却听上古魔神开口了,语气诚恳:“此刀正气凛然,威力无穷,诚英雄之刀也。睡了一个纪元醒来,不知世间竟出了这般人物,佩服佩服……”

愣是龙雀不需要吃饭,否则说不定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还以为你醒来有什么变化,想不到还是这么不要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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