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永不陷落的车阵

首先出现在辛爱视线里的是车阵。

它残缺不堪。

不少架子车和厢车冒着黑烟,有烟熏火燎的痕迹。

第二轮进攻,作战经验丰富的北虏骑兵动用了火箭。这对于草原上临时围成一圈的车阵或骆驼阵而言,是致命的。

但是目前来看,似乎没有对明军车阵造成致命的伤害。

车阵可以看到很多缺口,附近有北虏骑兵和明军士兵的尸首,应该是进行过激烈的争夺。但是从当下的情况看,明军把缺口用木板杂物堵上,说明他们没有失守。

北虏骑兵没能冲进去。

在车阵外围,更多人和马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泥地上。

刚才还绿茵茵的草原,草皮被来回纵驰的战马踩成了泥地,又被血水浸泡成黑色的泥泞地。

数千骑兵聚集在车阵外围两三百步远的地方,无精打采,就像一群被吓破胆的绵羊,不知所措。

可恶,可恨!

居然还没打下来!

辛爱在空中挥舞着马鞭,呼呼作响,仿佛在抽打着他心目中最可恶的仇人。

“去,去个人,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勇士,今天怎么成了一群没胆子的绵羊!”

“是!”

过了一会,两位千户跟着亲兵,赶到辛爱跟前。

“尊贵的黄台吉!”两位领兵的千户战战兢兢地开口行礼。

“说,到底怎么回事!”辛爱恶狠狠地问道。

一位千户壮着胆子答道:“尊贵的黄台吉,南蛮子的火器,实在太厉害了。尤其是会打雷的大铁筒,挨得近,连人带马都会被打得粉碎。”

另一位千户附和道:“尊贵的黄台吉,我们第一波冲击,死伤一千五百多骑兵。第二波骑兵,死伤了二千一百多骑兵。

苦战了一个多时辰,儿郎们都累了,希望退下来,喝口水,吃口馕,给马儿喂口草料。”

辛爱气得鼻孔耳朵嘴巴都要冒烟。

“累!你们居然敢说累!才两千明军,两三千民夫,你们出动了一万五千骑兵,打了两次,都没打下来,居然敢说累!”

辛爱咆哮的声音,几乎赶上明军的子母铳。

一位千户连忙辩解:“黄台吉,南蛮子不止两千明军,里面几乎全是训练有素,骁勇善战的精锐,大约有五六千人。而且他们的火器非常厉害,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厉害的火器,一时半会想不到怎么办。”

哪个王八蛋说的,车阵里只有两千明军,还是一触即溃的那种?

我们打了两轮,深刻体会到,车阵里的明军骁勇坚韧,远胜此前遇到的所有明军。

更可怕的是他们手里的火器,远胜此前遇到的明军火器。

如果是在草原上打遭遇战,自己还不会害怕这些火器。

可现在人家用厢车和架子车构建了防御工事,把火器摆在那里,等着自己往上冲,一打一个准,一打一大片。

真打不下去了!

辛爱阴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领兵千户,恨不得把他们拖下去砍了。

但是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反而会动摇军心。

辛爱看了看天色,阴沉着脸说道:“现在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个时辰。给你们两刻钟休息,然后聚集前两次退下来的部众,再发起进攻。

天黑前,要是还攻不破南蛮子的车阵,我就砍伱们的脑袋,把你们的尸体丢到野外喂狼!”

两位千户对视一眼,悲凉又无可奈何。

“是!尊贵的黄台吉!”

两位千户骑马离去后,辛爱转头看着董狐狸,疑惑地问道:“董狐狸,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

董狐狸点点头:“黄台吉,你说的没错,我也觉得不对。南蛮子居然有所准备,这真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黄台吉,这里面可能有诡计,不如我们还是趁机撤兵,回我们本地,再做打算。”

辛爱迟疑了。

撤兵?

上次自己从南蛮子的地盘灰溜溜地撤兵,被草原上各部族的人笑了一年。图们汗这个王八蛋还故意叫人给自己送来两车南蛮子的货物。

奚落自己气势汹汹南下一趟,空手而归,还损兵折将。

这一次是在关外草原上,自己的主场作战,三万打五六千,居然还要灰溜溜地撤兵,那自己会成为草原上最大的笑柄。

土默特右翼各部落不会再服自己,说不定父汗会把自己调回去,然后永远丧失成为大汗的机会。

辛爱浑身发寒。

不!

我不能撤兵!

就算咬着牙,我也要把南蛮子的车队打下来。

辛爱恶狠狠地盯着远处的车阵,“不撤!我要坚决把它拿下来!”

董狐狸已经猜到了结果,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黄台吉,万一南蛮子有诈呢?”

辛爱恨然地一甩马鞭,“有什么诈?他们敢出边关吗?我们是骑兵,他们是步卒,再厉害也只能像这样,结成车阵,缩成乌龟。要是他们敢出关追击我,我求之不得!”

董狐狸点点头。

辛爱说得没错。

南蛮子边军是有骑兵,但是数量有限,称得上精锐的只有宣大和辽东的骑兵,但是一个面临俺答汗,一个面临图们汗,都是草原上实力强大的雄主,轻易不敢动。

蓟州镇以防御为主,骑兵数量少,战斗力也不强。

要是敢出关,无疑是给辛爱送菜。

两刻钟后,车阵方向又开始打了起来。

两位领兵千户为了自己的性命,完全是拼了。

带着一万骑兵,分成左右两路,从两个方向攻打明军车阵,让兵力不足的明军难以招架。

他们督促各自的部众,一波又一波地向车阵发起进攻。

轰鸣声中,不少六斤炮、子母铳和鸟铳打得炮筒和枪管发红。

新军营的官兵们冒着空中乱飞的箭矢,提着木桶,从水池里打水,提回到射击位,把羊毛毡或棉布毯在木桶里完全浸湿,再盖在炮筒上,或裹住枪管。

滋滋声响,到处腾起白色水气。

趁着明军给火炮鸟铳降温,火力输出大减,北虏骑兵呼啸着从空隙冲进来,数十骑甚至冲破了障碍,冲进车阵里。

吴惟忠带着预备队,列成鸳鸯阵,分成二三十个战队,分割围攻这些冲进来的骑兵。

明军的盾牌死死地抵住北虏骑兵的坐骑,让它不要乱跑。

长枪乱戳,弓箭飞射。

冲进来的北虏骑兵也是剽悍不畏死之士,挥动马刀,乱戳长枪,拼死要从明军的鸳鸯阵里挣脱出来,然后去撕破车阵防线,接应更多的同伴进来。

双方都在拼命,血肉横飞,惨叫不断。

有三位北虏骑兵极其彪悍,一位挥动狼牙棒,一位挥动大刀,一位张弓搭箭,配合默契,纵横驰骋,好几队鸳鸯阵都围不住他们。

眼看他们左冲右杀,把明军的包围圈撕得七零八落,一位明军士兵从人群里冲了上去,刚冲到三骑中间,眼明手快的一位北虏骑兵,当头一狼牙棒,把这位明军士兵的天灵盖砸得稀烂。

可是明军士兵倒在地上时,脸上还带着微笑。

围着他的三位北虏骑兵心里不由一寒,突然看到明军士兵背上的背包里冒着青烟。

不好!

正要跑,背包里的震天雷炸开,一团黑烟腾起,三名北虏骑兵非死即伤,周围的明军预备队一涌而上,刀枪齐下,把他们当场杀死。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北虏骑兵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又一次败退。

打了一个多时辰,一万骑兵打得只剩下六千,各个都筋疲力竭,垂头丧气,再无斗志。

两位领兵千户对视一眼,满是死志。

这仗打不下去了,与此被黄台吉羞辱地杀死,还不如.

两人不约而同地拔出腰刀,自刎而死。

接到报告的辛爱,默然无语,举目远远看去,暮色中的车阵,就像一座永不陷落的城堡。

(本章完)

第99章 明军到底有什么打算?

董狐狸献上的南蛮子的酒,真得好喝。

辛爱一口气喝了半坛,晕晕乎乎,什么烦恼似乎都随着酒气飘散不见了。

“董狐狸,你等着,我明天一定会把南蛮子的车阵打下来,把他们统统杀掉,像狗一样杀掉,再把他们的头颅,用木棍穿着,立在南蛮子的关口外面。”

辛爱满脸通红,喷着酒气,身子摇摇晃晃,挥舞着双手,咬牙切齿。

“我要让南蛮子知道我辛爱黄台吉的厉害!让整个草原,都知道我辛爱黄台吉的厉害!我要让所有南蛮子,听到我的名字就瑟瑟发抖!我要让草原上所有人,都臣服在我的马蹄下!”

他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曳晃动,黑影映在地上和帐篷上,扭曲变动,就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

董狐狸默默地看着,小口小口喝着碗里的酒。

他周围坐着喀喇沁部大小部落的千户和百户们,大家都在默然喝着酒,看着他们的首领,在醉酒中狂呼乱叫。

今天的血战,让这些平日里好酒如命,狂妄奔放的草原勇士们,都十分地安静,像缩在羊圈里,默默等待天明的绵羊一样安静。

辛爱自己一个人乱叫了半天,觉得不过瘾,跳到一位千户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明天带兵冲上去,一定要给我把南蛮子车阵,打下来。”

千户脸色煞白。

他想起了今天血战的惨烈,两位战败不愿受辱,自刎的领兵千户。

看着辛爱狰狞的面孔,恨不得要吃人的凶狠目光,到喉咙的“不”字又给咽了下去。

千户信誓旦旦地保证:“是!我明天就带着我们部落最勇敢的战士,替尊贵的辛爱黄台吉,把南蛮子的车阵打下来!”

辛爱盯着他看了一会,直起身子,哈哈大笑,指着这个千户,欣慰地大声说道:“看看,这才是我们草原上的雄鹰!”

众人目光中,千户额头冒出冷汗,端起碗狠狠地喝了一口酒压惊。

“我辛爱黄台吉的麾下,不允许有胆小鬼!我是草原上的狼王,我手下必须是一匹匹狼,不允许有绵羊,不允许有老鼠!”

辛爱端着酒碗,咕咚咕咚,又干掉一碗。

酒才下肚没多久,辛爱双眼发直,酒碗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身子往后一倒,两名百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才没让他倒在地上。

辛爱喝醉了,大家都散了。

董狐狸出了大帐,一抬头,皓月当空,十分地清冷。

月光下,茫茫的草原如同是抹上了一层灰白色,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但是远处一团火光,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明军的车阵,车阵一圈插着火把,车阵外一圈点着篝火,把外围照得清清楚楚,不给偷袭者留半点空隙。

明军这是干什么?

现在已经很明了,明人已经识破了辛爱和自己策划的计划—骗取明国赏赐和封号,趁他们派出队伍护送财货和诏书到草原上,趁机掠走,大败明军,狠狠地打明国的脸,给辛爱长脸。

既然明人识破了自己的计策,为何还要派出一支军队到草原上来,背着乌龟壳,顶着一身刺,让我们打。

什么意思?

让我们知道,明军划地为阵,就难以攻破?

没必要啊!南边崇山峻岭上的那道城墙,就已经很难翻越了,我们知道明人防守无敌,有不会轻易去尝试。

明人犯不着派出一支军队来,告诉我们这些。

董狐狸越想脑子越清醒。

他举目看着南边,黑漆漆的天地间,不知道藏着多少威胁。

董狐狸心里一颤,连忙加快脚步,往本部营帐走去。

黄昏时分,正是辛爱无奈收兵的时候。

蓟州镇边关要隘,汉儿庄,小小的卫城中间,有一座官署,以前属于此地守备,现在被蓟辽总督谭纶征用了。

他旁边站着徐渭,对面站着三位将领。

打头的四十多岁,一身铠甲的雄壮将领,拱手宏声说道。

“宣大总兵马芳,奉胡部堂之命,率部前来援驰蓟州镇,请谭督下令。”

在他旁边,站着两位全副甲胄的将领。

一位身形挺拔,三十多岁。

一位虎背熊腰,双臂过膝。

两人拱手齐声说道:“辽东镇副将李成梁/周国泰,奉命率部前来驰援。”

谭纶点点头,沉声问道:“马总兵,你带了多少宣大骑兵来?

“回谭督的话,属下带了宣大七千骑兵,前来待命。”马芳恭声答道。

谭纶继续问道:“李副将,周副将,伱们带了辽东多少骑兵来?”

李成梁答道:“回谭督的话,末将带了九千骑兵。”

周国泰答道:“回谭督的话,末将带了七千骑兵。”

谭纶心里有数了。

宣大两镇肯定不止这点骑兵,但是它需要直面俺答汗的压力,不敢把精兵全部抽空。所以胡宗宪只抽调了七千精锐骑兵,交给宣大两镇最骁勇善战的马芳统领,驰援蓟州镇。

辽东镇需要直面小王子图们汗的压力,但是从最新的军报得知,图们汗与北边的嫩科尔沁和乌拉特部闹得很不愉快,双方陈兵相见,一时半会顾不到南边。

所以辽东镇能够趁机抽调一万六千精锐骑兵驰援蓟州镇。

“三位辛苦了。我们长话短说。蓟州镇总兵戚继光,副将张元勋,率新军营左右两营,共六千兵马,前天上午出马兰峪关,缓缓向北。

今天上午,升起狼烟,告诉我们遇到敌袭。中午时分,本督接到戚总兵的急报,说喀喇沁部首领辛爱,哈剌兀素部董狐狸,率大约三万骑兵,围攻他的车阵。”

听到这里,马芳、李成梁、周国泰不由一愣。

三万北虏骑兵,围攻六千明军,还是新军,凶多吉少。

周国泰心急,忍不住开口:“谭督,戚总兵率领的都是骑兵?”

骑兵才有可能与骑兵周旋,逃出生天。

“全是步卒,马匹都是驮马,只有少量夜不收、传令兵和亲兵骑兵。”

马芳、李成梁和周国泰更加吃惊。

六千步卒深入关外,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现在已经确定被三万北虏骑兵围攻,那.谭督召集我们,是要让我们去给戚总兵收尸吗?

马芳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周国泰忍不住又开口了。

“谭督,戚总兵如此轻身犯险,实在不应该啊!”

他是前大同总兵周尚文长孙。

周尚文是嘉靖朝赫赫有名的武将,北塞柱石,以总兵官身份官至三公,国朝罕见。周家在朝中以及九边倍受崇敬。

谭纶和徐渭对视一笑。

徐渭开口答道:“诸位是自己人,都不敢相信,那么北虏更加不敢相信。戚总兵行的这以身诱敌之计,看来是成功了。”

马芳三人听懂了,戚继光以六千步卒,吸引三万辛爱骑兵围攻,给自己三人创造机会。

只是我们怎么敢确定,戚总兵率领六千新军营,在三万北虏骑兵的狂攻下,坚持住了?

怎么敢确定,我们领兵出关,是奔袭北虏,不是去给戚总兵他们收尸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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