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游戏

山重水复之间,一座坞堡出现在了眼前。

坞堡和坞堡是不一样的。

像赵固、上官巳等人在黄河边建立的坞堡,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土围子。

高端些的坞堡,如历史上的云中坞,甚至开采附近的大理石,充作下山的阶梯。

玉璧城也不大,就型制来说,和最大号的那一批坞堡差不多(可比肩县城里面较小的那批),结果高欢上了头,死了七万人也没攻下。

坞堡的安全性,一看地势是否险要,二看用料是否扎实,三看守具是否齐备,四看军民是否齐心。

刚刚完工没多久的金门坞,用料算是相对扎实的。

整体位于山腰之上,且“山多重固”。上头还有泉水流入,有点类似高句丽人在山顶建立的山城了。

驻守金门坞的银枪军第二幢士卒们远远就看到了邵勋一行人。

待到唐剑遣人通传之后,大队人马立刻下山出迎。

“邵师。”陆黑狗、侯飞虎二人躬身行礼。

“参见将军。”数百将士用矛杆击地,齐声大吼。

“无需多礼。”邵勋远远下马,然后又将有些挣扎的乐氏从马背上抱下,笑道。

乐氏脸有些红,稍稍捋了捋耳边的鬓发,低头不语。

方才邵勋的手第一次碰到了她的前胸,好像是无意的,又好像是有意的。

乐氏抬头看了眼邵勋。

他面带笑容,注意力全在打量那几百名军士,根本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他是无意的。

乐氏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能暗暗做着心理建设:“我是天子赏赐给他的奴婢,他要做什么,我也没办法。”

“半年不见,看样子操练没拉下。过年之前,我检查一下尔等技艺,优胜者有赏。”邵勋说道。

“诺!”数百人齐声应道,声浪完全盖过了呼啸的寒风。

“回山。”邵勋大手一挥,然后拉着乐氏的手便上了山道。

乐氏浑浑噩噩,走到一半,才发现手里少了点什么,原来是琴忘拿了,还放在马车里。

但又何止刚才忘了拿?这几天经常忘了,经常想不起来……

她的脸有些红,又有些愧疚,还有点想流泪的感觉。

这才几天?

她绝不是这么见异思迁的女人。

但跟在邵勋身边,总是很被动,一步步被他扰乱心绪,偏偏还挺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压抑多年的天性束缚被慢慢解开了一样。

“拜见将军!”金门坞数十位里贤、庄头齐齐行礼。

一位里贤管五十户百姓,权责范围限于坞堡内部。

庄头则负责管理出外耕作的堡民,农闲时的军事训练或集体劳作,同样由他们负责带人抵达指定地点。

“今日喜庆,无需多礼。”邵勋虚抬双手,说道。

他用眼角余光瞄了下乐氏,发现她淡定地站在那里,既不紧张,也不畏怯,落落大方,仿佛见惯了这些场面一样。

他这才意识到,这几天经常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小女奴,原来是太弟妃啊,差一点就母仪天下。

啧啧,我果然是有品味的,就喜欢这些高质量的女人。

“邵师,都准备好了,包括你说的赤豆粥。”陆黑狗走了过来,禀报道。

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邵勋。

别看他们一个个都是管理几十户人的“官”,说到底金门坞还是太艰苦了,底子太薄,以至于连他们都谈不上吃得多饱。逢年过节可敞开肚皮吃,对他们而言也是种诱惑。

今天是腊日,除了传统的祭灶神之外,邵勋还吩咐把冬至一起过了。

冬至在此时不是什么流行的节日,很多地方甚至压根不过,还没有后世“冬至大如年”的说法,但邵勋觉得还是要过一过的。

他不确定接下来几天是不是还在金门坞,于是干脆并在一起,同过两节。

正好从长安运来的三十多万斛粮食之中,有不少赤豆、黑豆、绿豆之类的杂粮,节日食品赤豆粥算是有了。

“那还等什么?”邵勋说道:“种地、操练、挖河、放牧、建坞堡,辛苦了一整年,不该好好吃一顿吗?”

此话一出,里贤们面露喜色,然后纷纷去各自辖区传令。

不一会儿,欢呼声响彻整座坞堡。

邵勋哈哈大笑,拉着乐氏来到了他的小院。

甫一进去,就把乐氏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收拢的流民,你看他们多高兴。”

乐氏被全堡欢乐的情绪感染,嘴角露出了笑容,就连邵勋的手落在她的翘臀上都忽略了。

******

傍晚时分,邵勋出了坞堡正门,登上了一处可俯瞰整个河谷的高坡。

在最高处,他伸出了手。

乐氏犹豫了一下,递出了手。结果一個不小心,直接被邵勋来了个公主抱,满满抱在怀中。

我是天子赏赐下来的奴婢,我没办法的……

乐氏脸色微微有些纠结,最终没有挣扎。

邵勋找了个倒在地上的枯树干,擦掉积雪后,坐了上去。

“范阳王虓死了。”邵勋突然说道:“河北又要乱了。”

乐氏嗯了一声。

邵勋有些奇怪,好歹曾是邺城的女主人,怎么没兴趣听河北的事了?

“禁军前脚刚走,后脚关中就乱了。司马颙被人迎回长安,梁柳手下的兵临阵倒戈,杀了他,投降司马颙。”邵勋又道。

这其实就是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在家过年的主要原因,万一司马越要他带兵出征呢?

乐氏又嗯了一声。

邵勋有些奇怪,低头望去,却见乐氏伸着纤纤素指在树干上写着什么东西。

“乐岚姬?”邵勋看着残雪上的字迹,面色不动,心中大喜。

乐氏轻轻点了点头,但很快眉宇间又生起一丝哀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想起了曾经的亡夫吧。

邵勋没有趁机揩油,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局面,只稍稍搂紧了她。

他的优势十分巨大,因为乐岚姬是奴婢身份,心理上已经对他不设防,比其他女人容易得手太多了。

这场追捕游戏已经进入深水区,但还没到采摘果实的时候,邵勋沉迷于其中,强烈的满足感让他灵魂都有些战栗。

“山中之岚……”他在乐氏耳边轻声说道:“你合该属于这座山,而不是被束缚在森严的牢笼之中。在金门山上,你可以随意释放天性,忘却一切烦忧,尽情享受欢愉。”

乐氏被耳边的热气弄得晕晕乎乎,脸像烧起来了一样。

“听,山风在向你打招呼呢。”邵勋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

乐氏真的听了起来,眼神甚至露出了些许欢喜,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或许是少女时代的什么经历吧。

两人安安静静地抱坐了许久。

邵勋克制着自己,一直没揩油,偶尔往怀里搂紧一些,帮乐氏避风。

回到坞堡小院时,两人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邵勋坐在案前,查阅各坞堡、庄园送来的光熙元年(306)的数据——讨平司马颙后,天子下诏改元,今年是光熙元年。

云中坞进入第二年的耕作,施加了混合河底湿润淤泥的粪土后,产量相当不错,但因为被鲜卑人践踏了部分河北岸的田地,总计287顷农田只收得了六万六千余斛粟——一晋斛粟米约三十多斤。

该坞堡现有1600余户堡民、7500余口人、282头大小牲畜。

金门坞现有1200余户、5200余口,今年开垦了约150顷,收四万四千余斛粟,畜养了149头牲畜。

檀山坞差不多同样户口,开垦了160顷,收粮四万七千余斛,大小牲畜167头。

很明显,在竞争中檀山坞胜出了,于是毛二得到了入太学的名额。

明年檀山坞堡也要开始建设了,预计一年内完工。

禹山坞的发展则已经到顶,年收十六万五千余斛粟,十分稳定,另有大小牲畜820余头。

这个规模,不是一个坞堡的极限,但却是禹山坞的极限,可能还能增长一些,但空间不大了。

真正能打粮食的坞堡,还得在平原——后世刘曜攻郭默于怀城,从他家一个坞堡内就缴获八十万斛粟米的存粮。

三大庄园的发展受到诸多限制,今年夏收后,又种了一茬杂粮,全年共收接近十三万斛粮。

粗粗一算,今年的粮食缺口只有十万余斛了。

金门、云中、檀山三坞几个月前都种了越冬小麦,明年粮食产量会大幅度增加,届时就会有余粮了。

再考虑到今年从长安弄了不少钱粮,几年来第一次不为财政所困。明年檀山坞的建设,甚至可以不用向外人借钱。

当然,该借还是得借。

能借到钱也是种本事,更何况他还要扩军。

算完账后,邵勋心中喜悦。

乐岚姬轻抚瑶琴,如同一缕清泉,抚慰了他有些疲劳的神经。

邵勋倚靠在胡床背上,默默看着跪坐在琴前的乐氏。

身形优美、气质娴雅,娇艳的脸上带点淡淡的红晕。

二十四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妇人最最成熟娇艳的时候啊。

他突然间生出了娶这个妇人为妻的冲动。

但他很快掐灭了这个念头,我在尝试俘虏这个女人的身心,怎么可能反被女人俘虏呢?

可笑可笑。

(本章完)

第156章 第一届全体大会

新年很快来到了。

正月初七人日,太傅幕府“第一届全体大会”正在王府举办,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愈发热烈。

庾敳喝多之后,回忆起了几年前的“心酸”,眼泪直流,蒲扇般的大手没轻没重地拍着庾亮的肩膀,大声道:“元规,太傅第一次征辟,你还不愿意来。当时邵勋也在吧?这个忘恩负义之辈,你还和他往来作甚?”

庾亮面露尴尬之色,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伯父跟着太傅东奔徐州,现在颇受信重,但私下里风评不是很好。原因也不是他捞钱捞得太多,而是不给他人分润,喜欢吃独食。

邵勋说他从没见过吃独食的人有什么好下场。

庾亮受他影响,觉得很对。

因此,看在伯父的份上,稍稍提点了几句。

没想到却惹恼了伯父,多喝了几杯之后,竟然翻起了旧账,让他十分狼狈。

“元规,你别躲!”庾敳仰脖灌了一樽酒,声音更大了:“你到现在还和邵勋搅和在一起,来往密切。你到底看中了他什么?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要把妹妹嫁给他?”

庾敳的声音有些大,好多人都听见了。

九月刚被征辟为从事中郎的胡毋辅之也是个酒鬼,这会一听,拍了拍案几,笑道:“我见过一次邵勋,当时张方刚退,他亲自下田,像头老黄牛一样犁地。还弄了首什么俚歌小调,什么来着,待我想想……”

众人被胡毋辅之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对!”胡毋辅之又一拍案几,直接唱了起来:“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括。食粮乏尽若为活?救我来!救我来!”

唱完之后,也不管其他人的眼光,直接哈哈大笑。

“粗鄙!”主簿郭象评价了一句。

胡毋辅之怒了,要和郭象干架,众人慌忙拉住。

郭象下意识后退两步,见胡毋辅之被拉住了,悻悻然回了座位。

这个从事中郎,与军司王衍关系密切,他还得罪不起。

不过心里的火却燎烧得厉害,直欲寻找发泄口,正好看到正与伯父拉拉扯扯的庾亮,阴阳怪气道:“元规,你家妹妹嫁予邵勋,可要太傅做媒?”

“舍妹才十一岁,主簿说笑了。”庾亮连连摆手。

“可以先定下嘛,很多人家不就是这么做的?有那处得好的,七八岁就定下了。”郭象继续不阴不阳地说道。

庾亮有些恼火,别过头去,懒得理他了。

主座那边,出来敬酒的裴妃不知道为什么,起身离开了。

司马越不以为意,继续和王衍商量着事情:“天子已征颙为司徒,颙就征了。”

司马颙重入长安,与其说是卷土重来,不如说是個意外。

其实他也是半推半就决定出山的,无奈梁柳太倒霉,直接被倒戈的军士杀了。

但司马颙也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他对关中已经失去了控制力,早晚败亡。因此,在收到天子的诏书后,他立刻收拾行囊,准备来洛阳当司徒了——事实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河间王只有长安一座孤城而已,必然会来。”王衍举起酒樽,笑道:“恭贺太傅。”

司马越哈哈大笑,志得意满得很。

已晋爵南阳王的司马模(原平昌公)派了心腹大将梁臣在路上等着,司马颙这次是来不了洛阳了,他全家都会死。

之所以司马模出手,是因为司马越打算安排这个弟弟出镇关中,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替他看好西面。

范阳王虓暴死之后,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出镇邺城,晋爵东燕王。

至于并州的位置,他本来没想好给谁。

但新征辟的左长史刘舆甚得他的欣赏,军国之务,悉以委之——是的,徐州时期的大红人、记室参军孙惠失宠了,现在刘舆是越府诸僚佐之中最当受宠信的。

刘舆趁机进言,为其弟刘琨讨得了并州刺史的职位。

说实话,并州没多少人愿意去,最后司马越同意了。

他的这一系列安排,在王衍等人的大力配合下,都得到了通过。

这让司马越非常高兴,曾经的彷徨一扫而空,大权在握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啊,他确实没什么敌人了。

司马颙将死。

并州、冀州、雍州也各安排了自己人。

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刺头邵勋被赶出了洛阳。

朝廷中枢之内,还有何人能反对他?

没了,一个都没了!

除了那个傻乎乎的天子,没人能压在他头上。

司马越把玩着白玉杯,寻思着要不要送那个傻子去见先帝。最近一段时日,皇太弟炽时常来访,态度恭谨,看起来更好控制一些。

但今上么,谁都可以利用。

自己能利用。

王衍能。

其他人也能。

不如换个脑子清醒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这样他就可以独揽朝政了。

人啊,一旦得到了权力的快感,就分外无法容忍别人分享。

今上的权力,谁都可以利用一把,一点不“专属”,让他有些恼火。

真的没什么敌人了,剩下的人都可以被他驱使,包括邵勋——对此人,他现在也想开了,就当是找鲜卑借兵吧,反正都要付出代价。

“元规,你给我说清楚。”庾敳吐着酒气,道:“子美是不是要把文君嫁给邵勋?”

司马越一听,心中有些不快。

王衍老神在在地坐着,冷眼旁观。

“子嵩、元规,都坐下。”司马越冷冷说道。

庾敳一听,酒醒了些,摇摇晃晃地坐下。

庾亮整理了下交领,亦端正坐着。

“怎么?”司马越面无表情地说道:“颍川庾氏要和东海邵氏结亲了吗?”

众人哈哈大笑。

庾氏确实是颍川的士族,但东海何时有个邵姓世家了?

太傅真会戏人,有意思!

庾亮额头冒汗。

他知道,太傅这是在讥讽。

“仆实不知此事。”庾亮尴尬回道。

司马越冷哼一声,道:“‘不知此事’何解?邵勋乃孤帐中大将,庾氏俊杰又在幕府效力,两家结亲,不是挺好的么?孤看也别拖延了,尽快把事定下吧。”

庾亮背上都有汗了,太傅这是在说反话呢。

他嗫嚅了两下,最终没说什么。

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等太傅把注意力转到其他人身上时,他就过关了。

果然,司马越又冷笑着说了几句要为两家做媒的事情,便被王衍拉了过去,继续商议大事。

“周馥在朝中甚是碍事,向与荀藩等人朋党为奸,或可将他打发出去,与陈敏厮斗。若不成,正好治他的罪。”王衍说道。

司马越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陈敏这个人,他亦深恨之。没有别的原因,他感受到了“侮辱”。

之前陈敏平定石冰、封云之乱,干脆利落,让他很是欣赏,于是调到身边来,一起讨伐刘乔父子。

可谁知,一场大败之后,这厮竟然以回扬州募兵为借口,一去不返,还割据作乱。

这是什么?这是对他赤裸裸的藐视。

每每想到此节,司马越心里总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恨不得立刻杀了陈敏。

周馥不是他的人,不如一脚踢去寿春,让他和陈敏争斗,最好两人都完蛋。

“还有一事,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欲复清河王覃为皇太子,这事须得注意。”王衍又道。

清河王司马覃也是个倒霉孩子。基本上每次废立皇后,都要牵扯到他。一会是太子,一会是清河王,变来变去,几乎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此时听王衍这么一说,司马越的面色阴鸷了起来。

王衍作为军师,确实是合格的,方方面面都替他考虑到了,比曹馥强多了——后者关系太复杂,牵扯的利益太多,做决定往往拖泥带水,出的主意“镇之以静”居多。

周穆、周穆……

司马越有些踌躇,这可是他姑姑的儿子啊。

不过,旋又想到周穆乃周馥堂侄,心中恶感更甚,决意杀此二人。

我倒想看看,我“任性妄为”之下,可有人敢反对?

至于杀不杀清河王,还要再想想。

前番上官巳作乱,就拥立清河王监国。真要挑他的毛病,还是能挑出来的。

再等等,如果机会合适,顺手杀了,一点不费事。

这个时候,他的心中又涌起了无限自豪。

大权在手,生杀予夺,权势还真是让人迷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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