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昔日因果

云深处,两名道童守在云宫殿门静候,却见一道遁光冲破重云,降落下来。

光华一散,许庄现出身形,大袖飘飘,迈步而来,道童赶忙迎上,揖首道:“许师叔,掌教真人令小童在此等候,请随小童入殿。”

许庄微微颔首,随着道童步入殿中。

大殿之中,比之元化真人在位之时,多了些许变化,殿堂正中添置了一尊铜炉,烟气分化一青一白二色,青气袅袅,升于天顶,飘飘缭散,白气沉沉,滚落在地面之上,弥漫满间。

道辰真人坐定于一座云床之上,双目微阖,颅后似有一道无量明光,照耀虚空。

许庄上前两步,行礼道:“弟子许庄,见过掌教师兄。”

虽然道辰真人言说相互之间以师兄弟互称便可,但其实两人年岁相差近千年。

何况无规矩不成方圆,道辰真人如今毕竟执掌宗门,许庄并不欲太过逾礼。

道辰真人睁开眼睛,颅后明光瞬间散去,一瞬间又从高高在上的真人姿态变为平和,说道:“许师弟,你可知我唤你前来何事?”

许庄道:“弟子不知。”

道辰真人道:“方才大典之上你可见着月华尊者了?”

许庄目光一动,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口中应是。

道辰真人悠悠道:“那想必师弟已经猜到,星月坊市如今正式投入我太素门下,为我太素所辖。”

许庄仍不免讶道:“弟子确有此想,但此事进展缘何如此顺利?”

这却不是许庄大惊小怪,星月坊市以往虽得了太素扶持,但与正式投效太素,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上玄宗为何代代鼎盛,上品金丹接连,元神真人辈出,隐隐号称三宗之首,自命玄门领袖?这都与上玄宗占据中原大地不无关系。

玄黄界号称大千,天地完善,中原大地更是神洲中柱脚下,风调雨顺,从无什么天灾大难。

而域外星辰如无道门道场守护,即便诞生生命,生存环境也是生长在大千世界之中的凡人无法想象的恶劣,不仅天灾人祸,甚至一众天魔席卷而过,便可能将星辰杀戮啃噬一空。

因此可以说,生长在大千世界之人,气运本便不是域外星辰生人可比,产出修道种子的概率更是天壤云泥之别。

修道种子尚且如此,何况有上品金丹之姿的天之骄子,这其中差距只瞧太素当代的七大真传,无不是玄黄界所生便可知晓。至于道辰真人这样的例子,终究是极少之数。

而中原大地,辽阔无比,万国逐鹿,聚神洲气运,养万亿生人,上玄宗占据中原,气运鼎盛,产出无数修道种子,天之骄子,这便是太素宗天外道场纵使有亿亿生人,万万之中择一灵秀,也只能堪堪与之相比的原因。

星月坊正式投效太素,这绝不只是一个小小坊市的意义,而是代表着太素正式在中原东部落下一子。

以往三宗名号固然遍传神洲,但在中原大地乃至中原以东,并无势力涵盖,便有修士知晓太素名声,想要投效太素,要跨越半个神洲之遥,来到云梦也非易事,更休谈有什么凡俗之人,向往拜入太素求道了。

而星月坊正式归于太素之后,便使得向往太素之人有了一个触及太素正宗的去处,等同在中原开了一个口子,无形中便蚕食了中原大地的气运。

说来美妙,但这是上玄宗所不能容许的,否则莫说太素正宗,灵宝宗,天火派……甚至太玄宗陨星道场都早已在中原落子布局了。

是以许庄对星月坊能真个投效太素,做为太素正宗落入中原大地的一棋感到不解。

道辰真人自然知晓许庄的疑惑,悠悠道:“这却与星月坊的特殊之处有关了,却说两千载前,上玄宗的一位真人与月华,星宿二人之师,曾有一段过往的因果,有所亏欠,这才使得月华星宿所建坊市得以发展起来。”

“当然如今星月坊投效太素,上玄宗还会顾及这份因果多久,便是未知之数了。”

话已至此,许庄终于对此事来龙去脉了然,虽然心中仍有许多疑惑,比如星月坊投效太素所为何处?若是企盼上宗庇护,上玄宗既与星月坊有一份因果,星月坊何不干脆投效上玄?

当然许庄也知道许多细枝末节已经不足道也,便识趣没再追问,而是道:“此事缘由弟子已经知晓,不知真人可有何吩咐?”

道辰真人点点头,说道:“说来此事还是因师弟而起,才叫我太素正宗在中原东部落下此子。此事当为师弟记上一笔善功,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师弟与月华全此因果。”

许庄应道:“弟子该如何做?”

道辰真人道:“月华将于回返星月坊,与我太素遣去门人交接之后正式投胎转世。”

“师弟可愿将其收入门下,渡其入我太素正宗修行?”

许庄沉吟片刻,恭礼应道:“弟子愿意,届时弟子该如何寻得月华尊者转世之身?”

道辰真人道:“此事不急,这段时日伱且在门中等候,月华转世之后我自有法旨降下。”

说到此处,似是谈完了正事,道辰真人面上露出笑容,又道:“我予师弟的宝物可还合用?怎得还未炼就金汞。”

许庄无奈道:“弟子已经十分勤勉修行,很快当可炼就金汞了。”

“嗯。”道辰点了点头,面上露出莫名的微笑,说道:“师弟还是当以修行为主,最好尽早炼就元婴……”

许庄心中一动,隐隐感到道辰真人言中似有深意,但话犹未尽,道辰真人便不再多言,说道:“去吧,记住为兄所言,如修行之上有什么不明之处,可来我处询问。”

许庄还正思索道辰真人言中的深意,乍听此言,心中不由一喜。

他修行以来,虽无师尊传法,但在太素门中,常有高人讲道,长老指点,自然清楚修行之时,许多时候前辈高人高屋建瓴的一点,便胜过独自摸索多少时光。

何况能得到元神真人指点,那是何等机缘?

当下忙深深礼谢,道辰真人自不不可受的,不料许庄直起身来,便一拱手,问道:“敢问师兄,为何有形生于无形?”

道辰哈哈一笑,伸指点了点许庄:“师弟你啊……”

——

许庄迈出云宫殿门之时,天空已经悬挂双月。

在这重云之上,也无它物遮掩,只见漫天星辉灿灿,许庄昂首望去,心中忽然升出思索:这漫天繁星,其中有多少孕育生命?有多少列属大千世界?有多少求道之人?除玄魔道法,可有其他可以触及大道的修行之路?

那永悬至高之处的那些星辰,又代表了什么?

许庄静静望了片刻,忽然收回目光,胸臆之中,却未收起那一股出入星河,遨游虚空的意气。

“确当将心思放归修行之上了。”许庄低低自语一声,不再停留,纵身拔起一道惊虹,遁破重云往冲云峰而去。

许庄遁速飞快,很快便回到了洞府之中,在大堂中坐定,思忖片刻,微微屈指一弹,飞出一道符书,便闭目静待起来。

不过片刻,洞府大门外便入得两道身影,自是李长风与蛟龙裂云了。

一人一蛟入得门中,便见许庄端坐在上首,李长风不顾身上还着着仪袍,赶忙大步上前,稽首拜道:“见过师尊。”

蛟龙裂云如今已经蜕得一身青鳞,与昔日覆海侯颇有几分神似,不过一身妖煞却比彼时覆海侯强盛许多,显然这些年月居于云梦大泽对它修行益处无穷。

不过其滑头性子仍是不改,见许庄端坐上首,顿时便缩身飞至案上,谄媚道:“老爷,小畜来了。”

许庄淡淡嗯了一声,抬手生出大力,将李长风扶起,径直问道:“长风外出游历可有所得?”

在许庄随孙素真动身去往法源洞天之前,李长风便已经拜别了许庄,重行游历之举,直到太素正宗发出法旨,召回门人参加道辰真人继位大典,李长风才回返门中。

李长风恭敬应道:“禀师尊,弟子勤勉修行,不敢懈怠,如今将将齐聚内三药,游历之中又侥幸采得两味外药,只余一味仙人芝便可齐聚六合。”

许庄微微颔首,应道:“仙人芝门中当有存留,品质也是最最上乘。”

李长风慌忙道:“弟子欲效仿师尊,游历神洲,采集大药,以磨砺修行……”

“慢来。”许庄摆摆手道,“为师知晓你意,此仙人芝也不是无端赐下。”

李长风立马应道:“不知师尊有何吩咐,弟子定为师尊赴汤蹈火,不敢奢求赏赐大药。”

许庄望了不知何处少息,淡淡道:“少则五年,多则八年,为师便要你去往上玄宗,替为师送一封信予钟神秀。”

“此事也可当作历练,待你回返之后,为师修书一封,你持之去往庶务堂取仙人芝便是。”

李长风没有在意许庄所言仙人芝之事,应道:“徒儿遵命。”又纠结少息,抑止不住激动,便启声问道:“神洲传闻,钟神秀迟迟未成元婴,是为等待与师尊交手。”

“师尊令弟子去往上玄宗送信,莫非便是……”

许庄不置可否,止住李长风话头道:“这些时日你便在门中静心修行吧,为师马上便要闭关冲击金丹大成,如修行之上有什么不明之处,如今便可问来。”

涉及修行,李长风便不再推谦,将心中积攒疑难略略整理一番,一一问来,绝大部分是修行《太素有无形质剑气》之问,少部分是剑术施炼之疑。

不谈许庄剑术境界如何之高,以他如今道法之精深,指点李长风修行也是小事一桩,往往三言两语,便叫李长风振聋发聩,恍然大悟。

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李长风积攒的修行疑难纷纷点解,李长风又深深伏地一礼,恭声谢过师尊。

许庄也不拦着,端坐受了一礼,李长风还未起身,却见裂云望着自己,期期艾艾道:“老爷,小畜呢?”

许庄疑道:“怎么,你也有修行疑难么?”

裂云急道:“老爷没有什么吩咐小畜的?”

却不是裂云不再疲懒,实则来到这云梦大泽,仙家福地之后,便再很少见过许庄之面。

初时裂云只觉头上无人压着,于福地修行又是事半功倍,简直快意至极,不过随着时日渐长,反而忧心起来。

若自己这小畜,对老爷不再有价值,被赶出了云梦大泽,难不成回到东海去做个野妖?又过上苦瘪生活?

今日许庄唤裂云前来,裂云本来十分欣喜,不料一见许庄,便觉这位老爷修为简直又是翻天覆地的增长,于是对自己的价值越发忧心起来。

许庄哈哈一笑,点了点这头滑头蛟龙,吩咐道:“待长风动身之时,你便与他一道吧。”

裂云大喜道:“老爷放心,小畜定护小李子……少爷……道子周全。”

许庄摇了摇头,说道:“你之职责是勿使此行生出不必要之意外,你可明白?”

裂云瞬间了然,乖巧点了点头。

许庄又嘱咐道:“平日里也勿要懈怠修行,若你功行足够,我可考虑去琅嬛楼取来《龙力法》予你,教你增长妖力,日后未尝不能更进一步。”

裂云脑袋狂点不止,又竖起半身来,学道人揖了个礼,叫道:“谢老爷教诲。”

许庄道:“去吧。”

待一人一蛟顺从退去,许庄便大袖一挥,将府门闭起,启开禁阵,身形一动,便来到静室之中。

如今许庄的玉塌已经换成了得自法源洞天的玄冰之塌,在此塌上修行,有清心静神,甚至增助修行道术之效,虽然效用不大,但也聊胜于无。

许庄在冰塌之上落定,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乌木座,错金银,螭纹夔身的香炉,正是道辰真人所赐宝物。

此物与琉璃凝真壶精萃灵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效用更佳,更涵括金丹玉丸,丹药,真砂种种修行法物,甚至炼化修道人自身吐出丹力,又返为修道人自身所用。

休看这个功效似乎鸡肋,却可使金丹修士借此体验丹力源生,永不退转的奇妙境界。

“五年之内,足可炼就金汞了。”

许庄将螭纹夔身炉往身前一抛,一身丹力登时化作郁郁烟炁滚涌而出。

(本章完)

第77章 欲往云间

一尊斗法台上,此刻斗法正至关键十分,却并不现出几分激烈。

一名头戴五方巾,背负剑匣的青年道人正立于场中,四方也不见有什么道术攻势杀来,其却始终保持谨慎,御着一道炽目剑光守在身周,台下几名观摩的弟子更是瞧得入神,纷纷屏息不敢眨眼。

忽然,一道幽幽月影一般的剑光倏然从斜里凭空杀出,青年道人目光一动,身前剑光顿时迎上,两剑交击,生出一声清脆鸣响,将将把那月影剑杀退,青年道人不见欣喜,反而愈加凝重,将剑光往身后一使,顿时又响起飞剑交击之声。

那剑光真就如月下飞影一般,来无影,去无踪,忽左忽右,声东击西,避实击虚,来去越来越快,斩击越来越重。

很快青年道人守御范围越来越小,那道人目光越发凝重,将剑光使得水泼不近,却始终不能将月影剑逼退,很快便被月影剑逼近了方寸之间。

青年道人见势不妙,顿时生出暂退之意,剑光又抵住一记飞袭,手中却法决一掐,身形便要化光遁去,不料那月影剑正待此时,也不再遁去,借势一个飞旋,划空而过,青年道人飞剑追之不及,被其削下了一片衣角。

青年道人身形一停,面上反而现出笑意,摇了摇头,赞道:“李师弟的剑术越发精深了,为兄已不是对手。”

“南宫师兄谬赞了。”李长风从空中露出身形,哈哈一笑,应道:“小弟不过占了无形剑气的便宜,若师兄将真正本事使出来,小弟可不敢妄言取胜。”

南宫师兄将手摆摆:“师弟过谦了,师弟近几年剑术飞涨,又炼成了无形剑气,如今门中同辈剑术在你之上者也十分寥寥了吧!”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慢步下台,一旁弟子听闻此言,目中露出羡慕之色,说道:“李师兄有许师叔耳提面命,莫说无形剑气,日后炼成剑气雷音,分光离合的绝世剑术也大有可能啊。”

李长风却凭空拱了拱手,说道:“确实是仰仗师尊指点,才叫李某侥幸炼成无形剑气。”

那弟子自觉错言,惭愧道:“李师兄,小弟并非此意,师兄的剑术天赋我们师兄弟都是知晓的……”

李长风并不在意,反而一笑,正待开口说什么,忽然面色一动,只见一道金光符书倏然从林间飞出,落到他手中。

李长风面色一肃,双手启开符书,认真看了一遍,目中露出微微激动之色。

南宫师兄心中一动,问道:“李师弟,可有什么要事?”

李长风收起符书,微微点头道:“家师来信传唤,恕小弟不能奉陪了。”

“什么?”一旁弟子闻言,忽然目露兴奋,一人口不择言问道:“李师兄,莫非许师叔真要唤你去上玄宗下战书了?”

李长风面色一变,问道:“师弟,这话你从哪里听说的?”

那弟子闻言怔了一怔,思索半晌,应道:“这传言已经流传不短时间了……似乎是巡泽弟子从许师叔府上灵兽处听来的。”

李长风眉头一皱,嘱咐道:“此言非实,师弟不要再往外传播了。”

那弟子呐呐应是,李长风点了点头,又与其他人拱手道了个别,急忙架起剑光离去。

——

穿云过雾,李长风在冲云峰峰顶下的台阶上落地,略略整理了一番衣袍,这才迈上台阶,来到峰顶。

见洞府大门已经敞开,李长风不敢耽搁,赶忙入了堂中,见蛟龙裂云已经在堂中候着,赶忙上前问好,叫道:“裂云师叔。”

裂云本来正在犯懒,听李长风问好叫道师叔,忽而精神一振,威严点点脑袋,应道:“师侄儿……”

正在此时,一道微不可察的清风拂过,裂云一个激灵,却见许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首座之上,赶忙叫道:“老爷。”

李长风亦深深一礼,恭声道:“弟子长风,拜见师尊。”

许庄受了一礼,便令他起身,问道:“长风,伱可做好出行准备了。”

李长风应道:“弟子早已做好准备。”

许庄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又取出一个玉匣,说道:“既然如此,你便可以动身了。”

“这封信,需由你交至钟神秀手中。”许庄将书信与玉匣一并交到李长风手中,嘱咐道:“这枚玉匣,是予钟神秀的礼物,也由你一并代交。”

“弟子遵命。”李长风接过书信与玉匣,将之小心收起,又扣了一首,这才立起身来,恭声告辞。

裂云见状,赶忙一纵身形,落到李长风肩上,朝许庄拱起爪子,叫道:“老爷,小畜也去了。”

许庄不再多言,一挥袖道:“去吧。”

一蛟一人又行过一礼,这才一并出了洞府门去。

许庄闭关之前,府中几名道童年岁也渐渐大了,许庄为他们增记了一笔善功,便又将人遣去,是以如今府中又恢复了十分清净。

“这些俗事,总不该由我一再操持。”许庄思道:“但随意寻个管事到府中,也不甚放心……若能得一法宝童子就好了。”

思及此处,许庄不由摇头一笑,将之暂时置于脑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卷金丝线绸一般的法旨,念道:“小青山……”

这却正是掌教真人法旨,两年前便到了许庄手中,其中所说正是月华尊者转世一事,因为月华尊者尚不是太素门人,只能自行转世,再由许庄前往寻回。

不过即使转世投胎,哪怕撇去胎中之谜不谈,也还需时间生长成人,彼时许庄刚炼成金汞,并没有急于动身,而是自顾修行道术,又指点了李长风几年修行,做了些许布置。

许庄心道:“道辰师兄言说月华尊者转世出了些许差错,也不知是何缘由?”

沉思少息,加之法旨之中透露信息,许庄已有了些许猜测,但终还是要去往那小青山一瞧才见分晓。

于是许庄不再拖沓,将法旨收起,振衣而起,大步出了府门,洞府大门缓缓闭合的同时,许庄也拔起一道虹光,遁入云中直直去了。

那小青山并非什么仙山,亦无盛景之名,只是一片翠色连绵的自然森山。

许庄寻至此处,略略一扫,心中顿时生出微微异样,只见这片森山百千里之中,都没有一丝人烟,倒是虎豹鸟兽,熊怪蝾螈,万类自由,竞争又和谐的生活在这小青山中。

许庄掐了个法诀,摄起一丝冥冥气机,确认所寻无误,忖道:原来如此……无怪说是出了差错,不过只要能生出向道之心,倒也没什么妨碍。

正自思索,许庄忽然目光一动,略催一丝法力,顿时卷起清风,往一处峰头落去,却见峰顶削出一片平整石台,一名鹤发童颜,身材高大,着星宿法衣的清隽道人盘膝之上,正静待许庄到来。

许庄在石台之上落地,拱手道:“劳上人在此守候,是晚辈来迟了。”

原来此人正是许庄曾有一面之缘的星宿上人,星月坊市的另一位元婴尊者,星宿上人。

星宿上人并不怠慢,起身还了一礼道:“道友言重了,月华师兄转世投胎,陷于胎迷,贫道忧心其安危,才在此护持。”

许庄微笑道:“月华尊者此世与我太素正宗有缘,晚辈既然到此,上人当可无忧了。”

星宿上人喟然一叹,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囊,交于许庄手中道:“此囊中是小道谢礼,师兄日后还需道友劳心了。这一囊中是我师兄遗物,烦请道友日后传予他。”

许庄道:“晚辈自会上心,上人放心便是,至于这囊中之物,晚辈会尽数留予月华尊者。”

星宿上人也无从知晓许庄所言是真是假,只是微微一礼,道声:“谢道友。”又道:“既然如此,贫道还有事务繁忙,也是时候离去了。”

许庄心中一动,问道:“听闻上人已经脱离星月坊市,不知如今在何处修行?”

星宿上人并不隐瞒,双手虚拱了一番,应道:“蒙太玄真君赏识,贫道如今忝为太玄宗外门长老。”

许庄面容一肃,拱手道:“恭喜道友,入得陨星道场修行。”

星宿上人抚须微笑,却道:“谢道友,不过道友所言却差了几分,很快陨星道场便是过去式了。”

许庄疑道:“不知太玄真君欲将道场迁往何处?”

既然星宿上人敢直白告知,显然此事并无什么不可言说的,便是许庄不问,日后当也能听闻消息,只是据许庄所知,神洲如今已无太好的仙家福地,可满足太玄宗所需了。

星宿上人目中露出莫名神色,遥遥望向远方,恭敬道:“真君欲往西洲立宗,以无上神通,调和地气,重塑西宿地陆。”

“什么?”许庄心中一惊,拱手道:“果真如此……实乃天大功德。”

“不过纵使纯阳真君,神通无量,欲行此事,恐怕也非一时之功吧。”

星宿上人点头道:“真君所为,贫道不敢妄自猜测,不过太玄门中已有万年之定计,当是先架起西宿洲万里福地,蕴养灵脉,日后徐徐福泽西宿大洲。”

许庄敬佩道:“此乃福泽玄黄,生养亿万生灵之举,真君大德,实在叫晚辈佩服。”

星宿上人只是微笑,许庄也不再多言,两人沉默了片刻,星宿上人正生出离意,却听许庄道:“月华尊者如今非复人身,却无名姓,既然上人还在此处,不若为他取一姓名?”

星宿上人沉吟道:“此事并非贫道所擅……师兄此世生为猿猴,不若以袁为姓,至于名字,也可单名月字,华字?不知可合道友心意?”

“袁华?”许庄心中莫名感觉并不适合,暗道星宿上人果真并不擅取名,干咳两声,却道:“袁月甚好,不过所谓皎如皓月,不如唤做袁皓,上人以为如何?”

星宿上人道:“此子即是月华师兄,又非月华师兄,确不再适合以此为名了,袁皓甚好,甚好……”

说至此处,星宿上人有些怅然,沉默少息便拱手道:“既然如此,贫道便先告辞了,月华……袁皓日后修行,还请道友多加担待。”

许庄道:“这是我分内之事,道友放心便是。”

星宿上人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将脚一跺,倏然化作一道飞星,眨眼便消失在了天际。

——

“芜!”

一只年岁不大的灰猴,从河中捞起了一个大蚌,喜不自胜,抱在怀中荡回林间,却忽然犯了难。

这大蚌仅仅闭住蚌壳,灰猴怎么也掰不开来,急的抓耳挠腮,旁边一机灵猴儿见了,一跃而下,取来一枚尖石,两猴吱吱喳喳,一顿打砸,始终破不开蚌壳。

半晌,两猴儿目目相对,那机灵猴儿眼光一亮,抱起大蚌,荡树而去,灰猴以为它是抢夺大蚌,顿时急了,急忙追上,口中吱吱喳喳不断。

两猴一前一后,很快到了一片空地之上,空地之中,竟有一处篝火,正熊熊燃烧。

两猴并不敢轻易靠近,那机灵猴儿左右望了望,却见一只白猿,静静蹲在枝头,望着远处的山峰发呆。

机灵猴儿叽叽叫了几声,白猿回过神来,一跃而下,一顿吱吱喳喳,接过大蚌,随手丢进篝火之中,烤了起来,两猴顿时大喜,赶忙围上等候。

那白猿却不搭理,竟然直立行到一旁,在一盆泥水塑起的缸中舀起一口水倒入口中,又爬上枝头,呆呆望着那远处峰头。

它并不知晓,为何自己生来便于同类不同。

同类多数灰黑,它却一身洁白;同类多数愚蠢,只有一些老猴儿具备一些智慧,它却善于思考;同类喜爱水果,也爱捕捉昆虫,捞食河鱼,它也喜爱水果,却不喜食虫,不喜生食,直至有一日天雷击木,叫它保留了火种……

它觉得自己与同类有太多的差异,加之幼时因为毛色不同遭受的欺负,使它游离与族群之外,虽然后来因为智慧,使它得到族群的信服,它却仍未回到林间生活。

它望着那处峰头,那一日,它忽然见到一道滚滚烟气弥漫了整个峰头,似乎将那不高的峰头隐入了云中,它便似乎被触动了什么一般,一直望着那处发呆。

它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感触由何处而来,它只当自己……想要去云间看看。

白猿忽然立起身子,决意去那峰头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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