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夜晚25点

这一下队伍中的气氛又沉默起来,六人处理完一地的污秽之物后,暂时自然也没有心情再进食,只是腾挪到了破败营地的另一块地方,然后坐看夜幕降临。

对于接下来的行程计划,今天白天时已经做过了商议,晚上继续休整,明天再择机出发。

前方的地形以沼泽和芦苇地居多,绕路所浪费的时间得不偿失,只能选择继续往前,而这肯定不适合在诡异的夜晚或恶劣的天气行进,不如等精神疲惫的另一班人再休息一轮晚上。

至于车辆在非凡力量的辅助下,车辆也许还能勉强陪伴最后一段时间,再往后就得另行再议了。

按照小队众人的估计,现在的行程应该已经过半,距离教会秘典中所记载的埋藏有神之主题的“灯塔”状事物,已经具备了在某一时刻遥遥得见的可能性。

“回营房里面去吧。”

“把车也挪近点。”

一旦夜色降临下来,离世界彻底陷入漆黑死寂便只有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很快,剩余六人就回到了那间破败的营房。

它只剩个残垣断壁的架子,不过待在角落的话,仍然可以在几面获得坚实的遮蔽和保护。

“你们什么时候能调用无形之力了?”坐地持笔的范宁抬头问道,他的跟前架着几块木头板子,权且充当写作台面。

他问的是阿尔法和安德鲁,前者正将几盏废弃提灯挂在墙上,并使它们逐一亮起火光,不一会便聚上了一小团飞虫。

“图克维尔,还有雅各布教得好。”

阿尔法转过头来,笑了两声。

又似乎是因为想到了雅各布刚才死了,迅速板着脸沉默下去。

安德鲁手上抓的一根干柴也凭空燃起了火苗。

他一言不发地将其捣进了前方的一堆枯叶与树枝中。

如今晋升有知者这么简单了么?雅努斯军事将领的身心素质很不错啊。范宁似乎是感受到了有限程度的不寻常——相比于这段宽泛时间所遭遇的种种有违常理的事物而言。

他埋头继续写起了《第四交响曲》。

并且,在停止分心交谈的半小时后,觉得今天所进入的创作状态非常不错。

思路异常顺畅,各种和声、对位、素材发展方式信手采撷而来,脑海中的配器音色“指哪打哪”,仿佛它们本来就在灵性深处待着。

即便是那些复杂难解的疑惑片段,也只需要将毛线头轻轻一拉,整个打结的思路就一下子舒展开了。

这种状态自然是十分难得的,在范宁以往的创作经历中也不算多数。

在他的运笔勾勒下,第一乐章以雪铃、长笛和单簧管带着凉意的b小调序奏开始,这是“在离开尘世前最后听到的声音”,然后是轻盈而无忧无虑的G大调主题呈示,当这个主题刚刚出现时,只是如同花瓣上的一滴露珠,在没有阳光照射的情况下,显得朴素清丽,但一旦光线溶解其中后,它就放出奇异的光彩,如同在山川林野中绽开的浓艳的调色盘.

随着音乐的推进与发展,这幅奇特瑰丽的山川画卷徐徐铺展开来,在五光十色的天际风光中,似乎时不时飘着几朵华丽而诡异的乌云,下方的听众能领略到孩子们纯真的笑容与天真烂漫的歌谣,但这些童稚的面孔在盯久之后,又似乎起了一丝未知的变化,带上了不知名的陌生与凉意.

种种一切,带着对复古遗风的致敬,但不管是与过往古典风格作品、还是与现今浪漫作品相比,都呈现着一种完全迥异、又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音乐气质。

写到深夜十一点多时,范宁竟然把第一乐章写完了。

这比起他刚才动笔前回顾进度的心里预期,至少快了一个星期。

真是很难很难碰上的状态啊

席地坐了几个小时的范宁,往后压低身子,舒展了一下算账的肩膀和腰。

他觉得如此条畅通达的灵感,自己都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顺势接着开始构思第二乐章了。

“咔嚓嚓——”

皮鞋碾碎树枝枯叶的声音响起,杜尔克急匆匆地跨到了范宁跟前:

“拉瓦锡,你有没有听见,外面好像有人在唱歌?”

刚刚写下“II Movement”古雅努斯字样的范宁,顿时“砰”地一声合上笔帽并搁好。

在收束掉全然集中的灵感后,他也的确听见了外面有隐隐约约的歌声!

范宁快步走到残破营房的门口——这里不存在实际意义上的门,不过是在倒塌的房梁和石柱间,遮了一层可以防雨的胶面黑布帘子。

另外几名队员站在帘子附近,均是神态绷紧的样子,谁也不敢出去进一步打探什么。

“唱欢歌的这些‘朝圣者’竟然能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意志也太强烈了点吧?”

范宁从陌生的旋律中依稀辨识出了几首熟悉的《少年的魔号》中的诗歌唱词,在感到这事情怪异荒唐之余,他也不禁佩服起这群人的旺盛精力来。

“但是,这是唱的什么语种?”

“竟然辨析不出来”

“不对啊如果辨析不出来,为什么我会识出其出自《少年的魔号》文本?”

种种模棱两可的悖论中,范宁在困惑摇头很快,他又辨析出了人声之外的伴奏部分。

那是一种似鸟鸣的钢琴声,似钢琴的鸟鸣声,在一连串闪烁着强光的神秘和弦的重复敲击声中,低音插补出诡谲的节奏与音调,而声部上方穿插奏响的短促的大三度-纯五度动机与人声遥相呼应,成为不协和音响中唯一“感官至福”的芳香祈求。

“白色弥撒?”范宁皱眉吐出一个词组。

他这里所说的“白色弥撒”,不是此前阿尔法上校在解析神降学会情报时、对这些密教徒的秘仪所作的两种归类,而是指.蓝星上的俄罗斯音乐家斯克里亚宾所写的一首作品的别名。

这些给“欢歌”作为伴奏的音乐,原型竟是斯克里亚宾的《第七钢琴奏鸣曲》!

或者说,先后顺序倒过来,这些神降学会为“欢歌”编配的旋律,是照着“白色弥撒”的伴奏写的!

阿尔法上校的解析竟然全然合上了作品名。

而且,这是范宁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了并非由自己再现出的蓝星音乐。

人声竟然能遥传这么远,而且出现了一部分带有器乐性质的伴奏,在这漆黑一团的荒郊野岭,又是刚刚进到B-105的地界,无疑是带有重重蹊跷的,不过,范宁却没有就“如何处理”有更多的犹豫,队员们也没有出声询问。

这还用问么?在没有出现新的异变前,自然是当歌声不存在了!

难道还主动揭开帘子,走出营地,走到芦苇沼泽地里,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么?

“这些人不需要睡觉的么?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开什么午夜音乐会”图克维尔嘟哝一声,往回走了几步,借助微弱的火光看了看自己手腕。

这一看,他勃然色变,感觉是看到了什么比起之前的“乐器”更有违常理的事物。

范宁和其他队员们也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23点59分56秒,23点59分57秒.

被浓艳滥彩所包围的机械表面,概念发生了偏移,数字溢出了界限,齿轮在富有深意地发笑,时针、分针与瞄准所构成的角度朝外扭曲,正弦与余弦函数的关系逐步熔化坍塌,化作了一堆超出二维平面认知界限的向量混合物.

很难形容眼前看到的表盘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范宁艰难地读出下一刻度,即它们在接下来一个小时中所前往的目的地:

“25时?”

(本章完)

第546章 调高的弦

通常,在23时59分59秒,人将在下一次呼吸中恭迎时间的新生,然后接下来一段令人无法入眠的时辰,应该被称之为“0时”,前一段则是“第24个小时”。

所以现在的范宁遇到了他无法理解的情况。

在刚才的那次呼吸之后,范宁不知道世界的进程走向了哪里,无法理解自己是步入了新的一天,还是停留在了过去的一天,抑或,掉进了某个无法理解的失落的间隙。

夜晚第25时。

并且,房外的“人们”在唱歌,在斯克里亚宾《白色弥撒》伴奏背景之下。

放在平日,立即做一个验梦,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失常区是明确的醒时世界,在吞食掉“鬼祟之水”炼制的灵剂后,在经历了稀疏淡薄、难以忆起的梦境后,现在的自己恢复了精力,是清醒的。

也许,还有一个简单动作,也可能助于众人理解一部分目前处境——

揭开营房门口的黑布帘子,往外看看。

或者,往外更走几步,进一步观察一下四周情况。

但普遍烙印在意识深处的“神秘侧行事原则”仍在发挥作用,每个接近黑色布帘、仔细侧耳辨听的队员,都最终陆续退回了自己休息的位置,范宁站定原地的反应,也默认了这一处理方式。

不去打探,不去窥视,装作无事发生,也许一段时间后会回归正常?

时间仍在滴答滴答流逝,如往常般服从着类似鼓点的节拍分布,如往常般符合人类对快慢的认知,每分钟60拍。

60是一个既可以被3,也可以被4整除的数,在原地凝然端立的范宁,很容易将其当成最常见的三拍子或四拍子来代入自己的心灵律动。

他觉得从音乐术语的角度来说,这一速度接近柔板Adagio的上限,略低于行板Andante,但敏锐的直觉又告诉他,时间的流逝单元,似乎还是有着不均匀的混乱,每秒钟的时长在搏动收缩,就像层次被破坏后的液体湍流,也像实际中的音乐演奏,由于艺术理解不一,加之各种偶然因素,一部作品其实并无严格意义上的恒定速度。

如此持续下去,范宁想试着等等一个小时之后。

漫长的缄默之后,外界的欢歌诗篇有更换,队员们的钟表则走到了夜晚第26时。

时间仍在流动,黑色幕布之后的废弃营房却似静止。

范宁感到十分荒诞,同时又平静下来,坐回了木板写字台前。

这种溢出正常认知之外的、处于未知的概念夹层的“失落之时”,看样子竟然并非时空演化的偶然错误,竟然还有“不只一时”?

一处向前无限延伸且悖于外界的隐秘死角?

作为对所遭遇之事的最真实记录、以及与外界不明来源音乐的对抗,范宁接续写起了他的《第四交响曲》第二乐章,而且,轻而易举地重新拾起了刚才被打断的顺畅灵感。

“do/re/mi——mi——fa——mi——”“do/re/mi——mi——fa——mi——”

这个乐章被作为谐谑曲来构思,在闲适中庸、不快不慢的速度下,他在开篇为圆号写出了一组信号似的C大调独奏,旋律线却带着一丝呆板,木管随即在属和弦上吹出带着“利安德勒”的舞曲节奏型,由此引出了小提琴气质娴静却透着丝丝诡异的谐谑曲主题。

“差点意思。”

“归根到底,仍然不够‘陌生’。”

范宁的运笔在第15小节处停了下来。

他觉得开篇的引入手法和音色调配是没有问题的,小提琴的主题旋律也全然是一气呵成,但离自己真正想记录之事、想表达之情绪还差不少距离.

从第一乐章令人不寒而栗的瑰丽风景过来,异常混乱地带的所谓“异常”和“混乱”,是一种从寻常的概念源头上就发生颠覆的崩坏。

自己塑造的音乐形象已经在往上靠了,已经在努力拆解、垫高认知了,但对它的模仿、表达与解构力度,还是不够。

范宁往自己身后右后方的阴影处一瞥,忽然间有了个完全突破常理的创意。

——将用来演奏主题的小提琴乐器,也改造成陌生而突破常理的样子!

比如,四根琴弦的空弦定高,全部调高一个全音!

从来没有一把弦乐器会采用如此怪异的定高。

思路一打开,截然不同的内心听觉就开始在范宁的意识中酝酿铺展:一把做工粗糙、缺乏细节考究的古小提琴,在乐队梦呓般的弱奏背景伴奏下,拉出陌生、尖利、刺耳的旋律,就像一具在异世界跳着诡谲之舞的骷髅。

之后,范宁在第二部分写出了一段田园风格的旋律,竟是此前“巨人”第一乐章中最重要的“原野主题”。

它以颤音发展,为音乐带来了闲适悠然的意味,但怀旧的色彩很快变得陌生走样,加了弱音器的铜管、用弓杆击弦的提琴、增四减五度的运用、频繁出现的调外半音等.重新将听众拖入了那幅神秘、怪诞而恐怖的动态画卷。

夜晚第27时,第28时,第29时.

未知之时,失落之时,依然像初入失常区一样,并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奇怪东西闯入,营地外界那些“白色弥撒”的歌声,也没有要和自己发生交集的意思。

唯独范宁越写越觉得顺畅满意,甚至中间都没有停笔,去演奏试试音响效果。

一直到把这首带有两个中段的谐谑曲的主要结构写完,只留下准备填充的配器和对位细节时,他才决定上手验听一番。

当然就从最为关键的小提琴声部开始。

范宁对着身旁后侧抬了抬手,那把此前在榕树底下被用于演奏过“恰空”的小提琴,连着弓子已经从阴影中飞出,落到了他的手中。

“咚咚咚咚——”

范宁左手抓住琴颈后,当即习惯性地抬起小拇指,在G、D、A、E四根琴弦上快速拨过,然后在腮下夹好,拧动弦轴,准备调高弦高。

但下一刻,他伸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拨弦出来的四个音是A、E、B、#F!

“这把琴为什么已经全部调高一个全音了?”

“什么时候调的?”

“谁调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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