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7章 风景未看尽

“气煞我也!”

蓦然响起的一声怒吼,令长夜更静。

一时之间,方圆五里之内,家家熄灯,户户噤声。

连马都咬紧了嚼子,狗都夹住了尾巴。

这是献谷之中,一个寻常的夜晚。

钟离家的大公子在房间里暴跳如雷,满嘴都是些“偷袭”、“无耻”、“爷还没来得及使力”。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堂堂钟离炎,在太虚幻境这种完全抄袭演法阁、根本无法涉及生死的破地方,连福地七十二名都守不住?

要死了。

若不是家主老爹来信,反复强调太虚幻境的重要性,他天下第一天骄钟离炎,压根都不会正眼看这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

结果上个月才加入,轻轻松松赢得福地挑战的入门资格,还想着这个月一路过关斩将,给斗氏小儿多招几个麻烦,结果转头就被打出门去?

这是何等丢脸的事情!

怒着怒着,钟离炎忽然又笑了。

还好丢人现眼的是斗昭!

他刻意用了刀法,还利用早先修术的经验,以秘法自拟灵域,演得不知有多么像。除非斗昭亲至,不然很难发现那不是真斗昭!

钟离炎笑着笑着,眼前突然一黑,一个巴掌盖在了他的脸上,他的人也被扇在了地上。

脑子懵了一下……这种感觉,跟刚才在太虚幻境里,被那些念头轰炸的感觉十分相似!

他一个翻身站起,双手拔出南岳重剑,晃了晃脑袋,才看清突然闯进房间里扇他的身影——大半夜的还一身甲胄、自以为威风实则很蠢、本该还在丹国坐镇的钟离氏当代家主钟离肇甲!

面目威风的钟离肇甲把眼一横:“还冲我拔剑,造反呐?”

这位钟离之主,在唾沫横飞中,极具压迫感地往前走:“大半夜的在这里发什么病?又吼又叫的,奔丧啊?!你族长老子还在这里,活得很好!”

钟离炎讪讪地收了剑:“本能反应,本能反应,爷还以为有人偷袭呢……”

嘭!

钟离肇甲抬脚一记当胸踹:“你是谁的爷?”

钟离炎滚了几圈又爬起来:“误会,爹,都是误会!跟斗昭那厮说惯了,一时滑舌!”

钟离肇甲想想气坏自己身体也很亏,便暂止怒火,沉声问道:“你刚一个人在房间里喊什么,又笑什么?”

说着说着怒气又上来了,伸指点着道:“伱刚才的笑里,有一种愚蠢的狡猾!你知不知道?”

短须鹰眼、样貌其实颇有几分乃父威严的钟离炎,刚才一个人在房间里贼笑的样子,真的是非常怪异,很没有贵族气质。让钟离肇甲觉得很丢脸。

“嗐!”钟离炎忍气吞声,转移重点:“爹,你须不能怪我。你让我试试太虚幻境,我马上就试了。但这个劳什子太虚幻境,里面对手太弱,我都不知参与的意义何在!白白浪费时间嘛!”

钟离肇甲半信半疑地瞧着他:“太虚幻境那个福地挑战,你打到第几了?”

“什么福地挑战?太虚幻境里还有这个吗?”钟离炎瞪大了无辜的眼睛:“我还没注意到。”

钟离肇甲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上点心?对现在的你来说,太虚幻境最大的价值,就是福地。你有没有认真看老子的信?”

“看了!看了!明天开始一定认真研究福地!”钟离炎继续忍气吞声,继续转移重点:“主要是这偌大的献谷,事务太繁,儿子处理起来,很劳心啊。一时忽视了太虚幻境,也情有可原的!”

“老子没把献谷交给你管啊,不是有文林长老……”钟离肇甲愣了一下,瞬间火冒三丈,拔出腰刀来:“你又趁老子不在,把文林家老绑起来了是吧?”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钟离炎大声解释:“是软禁!这回是软禁!”

钟离肇甲怒极反笑:“老子再三跟你强调,你九岁那次,文林家老鞭笞你,是老子的意思。这些年来,你是逮着机会就报复,逮着机会就报复!软禁是吧?你给老子跪好,老子今天给你来点硬的!”

钟离炎房间里的乒乒乓乓,也是献谷之中,寻常的夜晚。

也不知过了多久……

献谷没几个人敢在这种时候计时。

当钟离肇甲终于脚步轻松地离开。

鼻青脸肿的钟离炎,等了一阵之后,才抬起头来。坚持在地上爬了一阵,爬到床榻边,就蘸着鼻血,在床底那密密麻麻的“正”字后面,咬牙切齿地又加了一笔。

“第五千三百九十六次受气。我再忍!”

“等咱脊开二十四重天,第一个拨乱反正,重振家声,叫你解甲归田!”

……

……

姜爵爷不是个记仇的人!

不像某些复姓钟离、鹰眼短须、佩戴重剑、弃术修武的。

虽然某些人屡次挑衅、屡次大放厥词……张口小白脸,闭口别浪费时间,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就连曾仗之与真妖犬应阳拼命的绝杀手段,也舍得给此人欣赏。

也真的……不浪费这位大爷的时间。当机立断定乾坤,都不给其解放自我、真正展现实力的机会。

当然,囿于太虚幻境福地挑战的规则,作为最末福地的守关者,在第一次赢得福地所有权后,必须再守关一次,才能获得往上挑战的资格。而他非常相信那位“熟人”的临别宣言,知晓以那人的性格,一定会铆足了劲卷土重来,不报仇不罢休。

他也做好了再次招待的准备,务必要给这厮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为老朋友贴心地做好三套战斗方案之后,独孤小的声音响在门外:“侯爷,贵邑城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

姜望放下第四套战斗方案的设计,推门而出,踏空疾行,须臾便至贵邑。

旧日的大夏皇宫,已成为大齐天子行宫,仍以夏宫名之。

千百年后,世人恐怕只知道这是齐天子避暑行宫,而不知世间曾有夏。

南夏总督府一开始只是借用原先的武王府处理政务,在局势彻底稳定之后,便将武王府全盘改建,真正立成了全新的南夏政治中心。

姜望的目的地便在此处。

准确的说,其目的是位于南夏总督府的、国家级别的传讯法阵。

整个南夏,不算基本不外显的司玄地宫,姜望乃是仅次于苏观瀛和师明珵的第三号权势人物。

虽不肯沾染政务,未有执掌实权,但在南夏自有超然的影响力。

横飞四境不在话下,调用传讯法阵也只是一道手令的事情。

之所以他还需要等上一等,要在独孤小通传之后再过来,主要是因为传讯法阵那一边的极霜城需要时间准备。

极霜乃雪国首都,建立在这座城市里的国家级传讯法阵,也是雪国与外界联系最多的地方。

先前谢哀成就冬皇之时,雪国闭关锁国长达数月。

但其实便在平日,雪国与外界也绝少交流。绝大部分的商道、信道,都由三座专门的关城来负责。

这一次大齐武安侯请求跨境与位在雪国的好友——出身青崖书院的神秀才子许象乾对话。

雪国虽然地处极西,好像并不需要仰东国鼻息,却也没有平白得罪这位刚自妖界归返的人族英雄的理由。

传个话而已,值当什么!

故而立即就派人深入天碑雪岭,联络那位高额书生,催促其人来极霜城回应。

这中间所需的时间,便是姜望所等的时间。

将房门关上,握住南夏总督府所颁制的令牌,送进些许道元,这间空空荡荡唯有阵纹存在的石室里,便有一道光幕悬垂而落。

辉光微漾后,一个格外突出的、锃亮的额头,首先挤占了视野。额头往后拉开,一身儒服的神秀才子,才出现在姜爵爷面前。

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显然心情非常不错。

见到挚友,姜望的嘴角也忍不住泛起微笑:“许大才子,好久不见!”

许象乾哈哈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已经神临了?”

“这我还真不知道。”姜望很为好友开心:“恭喜你了!”

“唉。”许象乾挠了挠额头:“我也纳闷。我怎么就神临了呢?”

他真的做出了非常费解的表情:“不应该啊我也没努力。”

姜望本来还打算来个老友相见、互诉衷肠,很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想说,这会已经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了,只安静地看着高额兄表演。

许高额也完全不辜负好兄弟的期待,自己一个人也把话接了下去:“太遗憾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路上的风景我都没有看尽!”

姜望:……

许大才子双手一摊,很是无辜的样子:“怎么打个盹的工夫就神而明之了?啧!你说这事闹得!”

姜望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牙花子咧这么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封侯了呢!”

许象乾摆了摆手:“封侯非我意,惟愿天下安!功名,浮云也。权财,粪土也。我辈读书人,岂在意那些浮云粪土?当然,我不是说你眼皮子浅啊。我只是觉得,咱们赶马山双骄,还是需要有点人生追求的!”

姜望只觉得牙花子疼。

“哎!”许象乾又叹:“古有大儒一步衍道,今有我许象乾一觉神临。不让先贤专美呀!”

姜望已经想要结束这次聊天了。

许象乾又问道:“临淄那边的老朋友们还好吗?”

他热情地看着姜望,用眼神做出提示。

姜望必须承认自己与其缺乏默契,不知道这位大哥想要表达什么。便只随口应道:“都挺好的。”

“哎呀,唉!”许象乾长吁短叹,忧愁地看着姜望:“龙川晏抚他们都还没神临呢,你说我在修行路上走得这么快,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澈似水晶。在这布置了传讯法阵的雪屋中,许大才子红光满面,体内好似生着火炉,说不尽的热烈开心,对着面前的光幕滔滔不绝。

但他得到的回应是……

“哎,许兄!怎么没声音了?是不是传讯法阵不太稳定,我怎么听不到你说话?你还在吗?许兄——”

“有声音有声音!我这边能听到!”许象乾忙道,还冲着光幕那边招手,给老朋友各种比划。

但光幕还是坚决地黯了下去。

“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许象乾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极霜城的传讯法阵怎么回事啊?”

主持传讯法阵的小吏走进冰屋里来:“许公子,怎么了?”

许象乾有些恼火:“我这跟我的好朋友聊得正起劲呢,怎么突然就断掉了?你赶紧恢复一下,我们赶马山双骄,时间可宝贵!”

小吏非常纳闷,他既不知道什么赶马山双骄,也发现传讯法阵没有问题……但仍是给了青崖书院高徒相当的尊重。“咱们这边一切正常。可能是贵邑那边的问题,也可能是被什么干扰了,我帮您再联系一下,重新请求通讯。”

“快快快快!”许象乾迫不及待,一肚子话这才说到哪跟哪!

连声催促:“快点儿的,我实在关心我的朋友!再聊个几块元石的!”

小吏摆弄一阵,回过头来,有些为难地道:“那边好像拒绝了。”

“你没搞错吧?”许象乾一脸狐疑:“你可知道我与姜青羊是什么关系?他拒绝红袖招的头牌都不会拒绝我!”

小吏愣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雪国虽然常年隔绝内外,风气可并不保守。

这个国家是有男楼的!

“罢了罢了。”许象乾摆摆手:“这厮惯来是忙得很,逛青楼都不忘修行。照师姐还在等我,我也没那许多工夫与他闲说。”

“噢。”小吏将信将疑。

“你们这里应该也能送信?”许象乾又问。

“我们雪国的信道搭建十分完善,且与荆国、景国的信道都有合作。”小吏自豪地道:“西境之内,千里一刻。现世之内,三日万里。”

“这样,我写一封信给你,帮我寄过去。”许象乾浑身又有劲了:“笔墨伺候!”

小吏有些支吾:“那个,这个,路途遥远,又要与别国信道接洽,寄信的费用您看……”

“嗐!这也值当一说!”许象乾轻蔑地笑了笑:“你当我神秀才子许象乾是什么人,还能缺了你这点小钱?”

他大手一挥:“寄过去之后让姜望付!”

“不是,你还愣着干什么啊?你是不是脑子不会转的,大齐武安侯能没有钱吗?你万里迢迢帮忙寄信,人家霸国王侯,能不多给你点赏钱?”

“真是朽木难雕也!”

小吏被这高超的语速说服了。完全插不进话,没有质疑的空间。老老实实地拿来纸笔后,人还是晕乎的。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雪屋之中,信叠了一封又一封。

小吏瞧了瞧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终是忍不住道:“许公子,您这是要寄多少信?”

“急什么急?”许象乾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口若悬河:“我许象乾知交遍天下,岂止一个姜青羊?这么久没联系了,不得都关心关心,聊聊近况吗?”

“我跟你说,朋友朋友,就是要常联系,不然容易生疏,你可明白?什么感情都是需要经营的!这些人情世故,你还有得学呢!”

“莫要催促,就剩个七八九十封了。”

随手将写好的信纸往旁边一甩,又摇动狼毫写下一封。

“这封信是给三绝才子莫辞的,前面那封是给我老师的,莫要寄错!”

先前忘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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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68章 众生有憾

锦绣织就了一种几无可能的成功,由此获得的反哺,让许象乾一觉神临。

姜望着实为好友高兴。

但高额儿那副喋喋不休的嘚瑟样子,也着实叫人看不下去。

说起来,他要探问许高额的近况,本有许多种法子。比如托荆国的朋友就近看看情况。比如寄一封昂贵的远信,让人直接送到天碑雪岭……大不了信到再付账嘛!

之所以特意调用南夏总督府的传讯法阵,公器私用这一回,便是要结结实实的以大齐武安侯的身份,对极霜城进行知会——

许象乾许高额头,是我姜望的挚友。

雪国那位冬皇,在神霄世界里的表现有些蹊跷。不仅熟悉三生兰因花,还认识柴胤……大约不止是霜仙君转世那样简单。

姜望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也不想知道,但本能地觉得危险。

虽说许象乾背景雄厚,本不必担心什么意外,他还是要以朋友的身份撑一撑。

离开贵邑之后,姜望又去了一趟鸣空寒山。倒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只是去迷界之前,来看一眼。

在神霄世界的过去时光里,一代天妖鹤华亭掩面沉潭,让人不免唏嘘。

今日的鸣空寒山,已是大齐博望侯重玄胜的封地。

山还是旧时山,但不见旧时迹。

看尽此山之孤高寂美,也未看到半点寒山鹤家的影子。

他独自在山间走,走到夜幕降临,便独返临淄。

当他在无限低垂的暮色下,回看他和重玄胜一起打下来的基业,看不到金戈铁马,看不到旌旗猎猎,不见古时妖,不见今时人。

只看到,月亮落在群山里。

就像那个拥有无限可能、容纳了无数浪漫梦想的神霄世界。

已经天外无邪,仍然众生有憾。

……

……

出海之前,朋友们商量着一起喝一顿酒,权为践行。

毕竟这个姓姜的家伙,很有些乍起惊雷的本领,去年例行公事地去了一趟妖界,就险些再也见不到。

李龙川提议去红袖招。

他真的很爱去红袖招,每逢摆酒聚会,总要去逛一回,据他说他主要是喜欢八音妙茶里的雾女琵琶。

“这种地方,我从来不去的!”晏抚义正辞严。

“烟花之地……不太合适吧?”重玄胜冠冕堂皇。

“去喝杯雾女琵琶而已,又不干什么,有什么不合适的?”李龙川左右看了看:“温汀兰和易十四也不在啊!”

他睨着晏抚和重玄胜,那表情很明显——装什么?

“跟温姑娘在不在倒是没有关系……纯粹是我自己不喜欢。”晏抚的眼神略显忧郁:“对,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去那些风月场所了。”

重玄胜一脸的深沉:“我已是个有家室的男人。”

“得,听姜望的吧,今日以他为主!”李龙川也懒得管他们在玩什么花样,径瞧着姜望道:“大英雄,你定个地方。”

姜望随口便道:“那就去三分香气楼。”

李龙川剑眉微挑。

晏抚依然严肃。

姜望补充道:“今日兰心苑有诗会,温姑娘亲自主持,我府里见过帖子,她们要咏至月中天。”

晏抚已经起身:“也不知三分香气楼是什么地方?罢了,不紧要。良友所在即良席,咱们这就出发吧!”

重玄胜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姜望又道:“十四今天不是回娘家了么,在她回府之前,易怀民会找人报信给我……对了,易怀民稍后也会过来。”

不得不说,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是有一些相性存在的。

易星辰的两个儿子,一个木讷,一个惫赖,才能俱都平平。易星辰属意的政纲传人,乃是前巡检副使杨未同。他也有心将政治资源交付,一直希望杨未同能和当今齐国朝堂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打好关系,多次将两人凑在一起。

姜望与杨未同的关系倒也一直不错,但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在,够不上好友那一层。

倒是跟完全自我放弃的易怀民很是投契,常能聚到一块。

对于这个知情识趣的小舅子,重玄胜也很欣赏,当下哈哈一笑:“晏兄不知道的地方,我哪会知道?不过这三分香气楼,听名字是个花圃。走!吾雅好赏花!”

几个狐朋狗友麻溜地出了门,挤上了马车。特意选的姜某人的座驾,因为最是低调。

前几年大家都无拘无束的时候,一群浪荡公子招摇过市横行临淄的感觉,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老友相聚,偷得浮生半日闲,仍是乐事。

唯独李龙川犹在怀念他的红袖招,马车都快到了还在念叨:“放着好好的四大名馆不去,非要来这差一等的地方,究竟图什么?”

“四大名馆都要免费招待我,温玉水榭甚至要倒找我元石……我不敢去。”姜望慢悠悠地道:“此外,今天是三分香气楼在临淄重新装修后再开业的日子,听说有许多精彩活动。我答应了她们的第一天香,在三分香气楼跻身四大名馆级别之前,使她们免于官面上的麻烦。”

听着姜望是有给三分香气楼撑场的意思,李龙川也就不说什么,注意力迅速转移:“什么精彩活动?”

旁边的狗大户也来了兴趣:“第一天香长什么样?”

重玄胜像是嗅到了什么,撑开眼皮:“三分香气楼要在临淄发力?”

姜望颇是无语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自己听听,这问题问的,像是不了解三分香气楼的吗?

一并回答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今日的三分香气楼,并没有什么张灯结彩的喧哗。

重新装修之后,它反倒敛去了那个“艳”字。

晏大公子拿眼一看,便先赞一声:“有几分格调了。”

一条绿柳成荫的青砖小巷,探进廊腰缦回的院落中。

或在小亭,或在长廊。

或在曼舞,或在抚琴。

春兰秋菊般的女子,散落在院中各处,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她们并不过分亲热,也绝不疏冷。

客人的视线落在谁身上,谁就婀娜多姿地走过来,温声软语地介绍此中妙处。

当然,姜望、重玄胜、晏抚、李龙川这样的组合,可称临淄第一等奢遮,踏入此间,不是寻常清倌能够招待的。

人未至,铃声先来。

待得那娇小玲珑的身影转入眼帘,那若有似无的香气,也便氤在了鼻端。

她的小铃铛,系在足腕处。

视线循声而落,便能看到那透着莹润玉色的雪足,踩着一双木屐,轻轻触碰着人心的柔软。

雪色嵌在木色中。

“妾身香铃儿,来迎贵客。”她的声音也如铃儿响,听得人耳边有痒意。

她的脸则似雏菊幼兰,美得干净清澈,而叫人生出莫名的破坏欲来。

李龙川晏抚这些人私下里说得孟浪,不着四六,真见了这般美貌女子,却个个神色自若,谁也没有说迷了眼睛。

姜望瞧着她,心中生出熟悉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女子妆容不同,便如换脸,尤其是香铃儿这般擅调脂粉的。在天府城扮可怜的那一次,她妆得朴素,要的是一种“邻家少女、我见犹怜”,今日却是极尽精致,美在细节,自纯而生欲。

带三分羞怯地瞧着姜望,话语却有七分大胆:“武安侯名传天下,妾身在梦里,也常与英雄相会。”

几个朋友都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姜望自己却只道:“我提前定了位子。”

天香自是调风弄月的高手,香铃儿如蜻蜓点水,一点即走,绝不纠缠。旋身似舞,在前引路:“几位公子这边请。”

转绿廊,绕朱阁,踏进楼中,大有不同。

通过空中廊桥,走到楼后楼。

后楼比前楼小,却比前楼更精致。非一等贵客,不能来此。

廊桥连在最高层,其上云台为顶,明珠缀灯。

楼中有白玉砌成的温水池,池中有美人伴着乐声潜游,舞姿极美,似鱼翔浅底竞自由。

绕着这玉池,以各色香花屏风,隔出了一个个半遮半掩的位置。

屏风上绣着蔷薇牡丹,芍药海棠。

各色的娇花,还带各般的香。

若有似无的种种香气,也俨然是另一扇门,分隔各自不同的区域。

这里顶楼是大厅,往下才是更为私密的包间。

姜望今天过来,便是为了给三分香气楼撑场,自然就坐在大厅里。

但才过廊桥,才往那玉池的方向走了两步,他便急忙转身,可已来不及。

“姜武安!”

英姿飒爽的大齐三皇女,正姿态随意地坐在最佳赏舞的位置,一双浑圆有力的腿,踩在地上,好像能将楼板踩穿。

她嘴角噙着笑,将面前的屏风轻轻一推,勾了勾手指:“过来。”

重玄胜一拍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家里还有事,我给忘了!你们耍着,我先回去!”

李龙川倒吸一口冷气:“今日出门太急,练箭之后,我的弦未松!这可坏了!我必须立刻马上回去看看。伱们在这里吃着喝着等我,我去去就来。”

走之前他还没忘了顺手推姜望一把:“宫主找你呢。”

做兄弟,在心中,我先撤来你先冲。

晏抚更是悄无声息地已经挪步。

“都来。”姜无忧淡声道。

空气似是冻住了,陡然沉重。

姜武安毕竟是大齐军功侯,新生代声名最盛者,轻轻一掸衣袖,便从容地走在最前面。

李龙川、晏抚、重玄胜,各自挂着勉强的微笑,游街示众般地走在姜望身后。

“宫主与我说今日文课未结,怎么竟是要在这三分香气楼读圣贤书么?”大齐武安侯先发制人。

姜无忧嘴角的微笑化成了冷笑:“本宫亦是不知,武安侯说今日要与朋友小聚浅酌,原是聚在这里!”

他们原本定好,要在今日验证彼此的修行,讨论未来的道路。

但到了今天,各自都说有事。

于是今天推到明天。

不成想缘分如此奇妙,“有事”的两个人,竟在这里撞上了。

“其实我今天是来还债的。”姜望诚实地道:“我欠了三分香气楼一份人情债。”

姜无忧挑眉道:“要肉偿?”

李龙川望天,晏抚望地,重玄胜望窗外。

无人为自己发声,姜望只能自己道:“……宫主真会开玩笑。”

姜无忧道:“武安侯既然雅好风月,我家九弟以元石铺地,请你去温玉水榭,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不打算去。”姜望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呢?”姜无忧不动声色。

姜望道:“我怕宫主误会。”

“噢。”姜无忧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去过太多回,腻了。”

姜望:……

姜无忧那优越的下颔线轻轻划过,抬了抬下巴:“坐吧。”

“还是……不了吧。”姜望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几个没用的朋友,硬着头皮道:“我等会还有一个朋友要过来,易怀民,宫主应该知道?若都坐在这里,恐怕拥挤了些。”

香铃儿在一旁善解人意:“侯爷不用担心,这里的香花屏是可以挪开的,两桌并一桌坐,梅兰正相合。”

姜望以眼神对她示意。

她含羞带怯地抛了个媚眼回来。

姜无忧敲了敲桌子,中止了他们的视线纠缠,再次强调:“坐。”

姜望几人便乖乖坐下了。

重玄胜他们坐得一个比一个远,恨不得都到隔壁去了。唯独姜望在姜无忧的眼神压迫下,坐在了这位华英宫主旁边……如坐针毡。

“嗯……呃……那个……”姜爵爷很努力地找话题:“宫主今日怎么来了?”

“本宫来得不是时候?”

“很是时候。”

“很是时候是什么时候?”

“就是……嗐!今天不是这里重新开业嘛,吉时!”

姜无忧视线淡淡地扫过一圈,嘴角有一点莫名的意味:“易怀民什么时候来?”

“应该快了。”姜望谨慎地道。

姜无忧微微点头:“我也还有一个朋友要过来……已经来了。”

说话间她站起身,招手道:“秀章,这边!”

“噗!”

坐在对角的晏抚,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他本来还在看姜望的戏,这下连勉强的微笑都挂不住了,捂着小腹拔腿便走:“人有三急,见谅!”

但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座位上。

自开道武已然神临的姜无忧,轻易地压制了他:“相请未如偶遇,现在饮未尽,舞未毕,晏大少来都来了,再憋一会儿,可好?”

哗啦啦~

玉池中遨游的美人儿,恰巧翻了一个漂亮的水花。

晏抚看着在场唯一能够以武力拯救他的姜望。

姜望看着……杯中茶水倒映的发丝,影影绰绰,不知在诉说什么。

便在这眼神来去的工夫,一个纤柔的身影,已经转入此间来。

今日之柳秀章,大有不同!

往日扶风弱柳,今日衣袂当风。

往时容易摧折,今朝……摧风折月。

袍袖一展,就在主位上坐下了,姿态端仪,俨然此间主人。

她轻描淡写地看过来,柳眉凭风,秀眸似水,曼声道:“晏公子避我如蛇蝎,难道秀章竟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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