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最后一块拼图

对于学生们的月神杯之旅,起初雪明是不抱什么期望的——

——要知道这几个小家伙刚从学校里出来,没有打过哪怕任何一场训练赛。能不能过乡级、县级那一关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什么四十一区代表队的事情了。

每年围绕着贝斯特月神杯赛进行针对性训练的运动员数不胜数,也有不少成绩优秀的选手投身于“雇佣兵”的行列,帮助预选队伍突破重重阻拦,成功来到某个级别就功成身退拿钱走人。这些下来炸鱼的职业哥大多都有两手绝活,是优秀的灵能者。

雪明还不知道学生们对月神杯到底了解多少,看上去完全像是什么都不懂,就临时组了个宿舍团体跑来玩票了。

——所以他才会答应BOSS的请求,这趟旅途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月神杯要打上三个多月,总赛程是一百天,从乡、县、市三个小级别开始,再到区域代表队和阿杜利斯的决赛,四十八进二十四,二十四进十二,十二组重新抽签打小分,决出胜者组和败者组,再打一次淘汰赛留下八支队伍,然后是半决赛和决赛。

这就是月神杯的地狱赛制,世界上没有哪样运动比得上它如此漫长,强度如此离谱的百日马拉松。

它的运动强度,对抗烈度极高,在规则范围内允许使用轻武器,由于万灵药的存在,人们通过元质鉴定,颅内违禁品一项指数没有超标,只要能通过安检,就能使用主办方指定的武器作战。

每一天都需要拼尽全力来征服对手,来超越自我。

每一天都伴随着疼痛与流血,挫伤和骨折。

没有被火眼金睛的裁判们罚下,能走完这段路,在刀剑无眼枪弹无情的环境中保持理智的优胜者,在人们心中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这支团队站在世界之巅,在这一刻他们就是世界第一,不带任何水分。

“别说一百天”雪明戴着口罩,拄着下巴倚在车窗旁,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这群小家伙能撑过两轮战斗,就已经非常优秀了。”

他低声呢喃着,心中琢磨着什么时候买返程车票的事——估计用不了几天,四十一区的乡级海选一开打,如果收获双败,大伙立刻就能当天回家。

刚刚结束神道城之旅,雪明要休息一会,他感觉身体的机能在稳步下滑,特别是精神力。

放在六年前,只需要睡七个小时的无梦睡眠,就可以让他精神百倍,保持最好的作战状态去破敌攻坚。

三十岁以后,时间的流逝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这是一种错觉——代表着他的反射神经越来越慢。

原本雪明是不会做梦的,睡眠质量很棒,但是最近几年偶尔会因为照顾孩子,半夜从睡眠中惊醒,再次入睡时就可能做梦。

随着身体的自然生长,他清晰的认知到,是时候[下山]了——

——如果说对付癫狂蝶圣教的生涯,是他人生中最璀璨,最灿烂的几年,他几乎将生命中战斗力最强的时刻,献给了这份除暴安良的繁重事业。

三十岁往后数,枪匠的战斗力只会越来越弱,在神道城的旅途中,他更希望用占尽天时地利的方式来击败敌人,而不是正面对抗。在最关键的决胜时刻,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流星身上,这副身体受了FE204863的摧残,被疾风打进死门,是费拉不堪强行关机。

如果放在二十三岁,雪明或许还有机会垂死挣扎,能依靠自残行为制造疼痛感,从枯竭干涸的颅脑中榨出最后一点意志力,但是他已经三十岁了,可惜榨不得。

当然,大姐大除外——女人的年龄永远都是个谜。

他非常注意保养,视力、听力和灵感依然敏锐,只是电池老旧,续航能力差了那么一点点。从此有了午睡的习惯。

他再次看了一眼工具包,为学生们制作武器和护甲的工件都在里边,整整齐齐安安静静的,他终于放下心来,走去乘务员隔间拉下沙发椅,躺在上边补觉。

另一边,鲨鲨教练坐在桌子上,与四个比它大不少的[小朋友]谈起各种各样的杂事。

虽然是临时起意组的小团队,但是鲨鲨教练非常专业,与这些哥哥姐姐把四十一区的基本情况都娓娓道来。

鲨鲨戴着鸭舌帽,嘴巴咬着笔杆,另一只手捧着笔记本。

“首先咱们得互相认识一下!”

豪哥疑惑道:“你不记得我的名字啦?先前不是讲过了嘛?”

鲨鲨拿起笔杆敲打本子,要豪哥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得有个代号!有个艺名!像是你的网络ID——你的作战组别里,指挥官不可能一直都喊你的全名,那样太麻烦了!在发出命令的时候,我们不可能喊一个名字叫[罗里奇纳夫·妥罗斯基·图可兰耶娃]立刻开枪的,这做不到!”

“哦!”豪哥立刻领悟,“也对!”

鲨鲨:“所以要越短越好!”

邵景豪:“我的名字本来就很短了呀”

鲨鲨:“但是你得考虑你的队友喔!像丹尼尔·佛拉格拉克!他来自以色列,你让他喊你的真名试试?”

丹尼尔立刻说:“邵景豪。”

这三个字儿听来还算清晰,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多多少少有点别扭。

金毛小哥张大嘴,尽量屈伸舌头,控制共鸣腔,又喊了一遍豪哥的名字。

“邵景豪。”

深厚而刻意的卷舌音听得豪哥笑得合不拢嘴。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鲨鲨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们有不同的母语习惯,要你来念丹尼尔的名字也一样,并不是说听不懂——”

“——在激烈的对抗环境里,我们很难去分辨声音所代表的信息。如果你的队友在呼唤你,在第一时间你没有听懂,哪怕是延误了几秒钟,也是致命的。”

“越短越好吗?”豪哥想了想,立刻说:“那你们就叫我[豪]!或者是阿豪?!”

“很好!”鲨鲨满意的点点头:“这个音很容易发,与吼叫的怒音接近,是很厉害的ID!”

“哈哈哈哈哈哈!”豪哥笑出两排大牙:“这样吗?是这样吗?!”

鲨鲨挥着笔杆,点头鼓舞:“就是这样喔!豪哥!从起名字开始,你就是个不简单的家伙呀!”

“谢谢教练嗷!”豪哥是流星带出来的,他与流星这位助教一样,充满了活力:“我果然是个天才!”

“那么下一位,丹尼尔·佛拉格拉克。”鲨鲨念到这个姓氏时,刻意停顿了那么一下:“队友们该怎么称呼你呢?”

豪哥兴奋的喊道:“我超!尼!”

小敏同学再次与丹尼尔低声说:“他到底是怎么联想到这种没品笑话的。”

丹尼尔低声答:“我也毫无头绪.”

鲨鲨教练:“想好了吗?”

丹尼尔立刻答道:“教练,由你来决定吧。”

鲨鲨在记事本上写道:“那我就喊你[夺魂]。”

豪哥:“酷哎!”

“为什么?”丹尼尔不理解。

“你的姓氏和大英雄库丘林的[Fragarach(佛拉格拉克)·夺魂剑]同音,你应该听过这段神话故事。”

丹尼尔还想说点什么.

“可是.它听上去很幼稚.它.”

“是你让我来做决定喔!”鲨鲨强调着:“而且有很多很多职业选手,参加贝斯特月神杯作为谋生手段的人们,还有一些VIP的代号也是这样,像苏绫老师的代号是不死鸟,维克托先生的侍者叫做寻血猎犬,你们的枪匠老师也不可能姓枪名匠——在青金卫士的群体中,极少数人才会使用真名。”

讲到此处,鲨鲨又正儿八经拍打着丹尼尔的胳膊。

“你的元质构成是几个小伙伴里最棒的,夺魂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希望它能庇佑你,和你一起越走越远。”

丹尼尔一声不吭,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就这么默认了。

下一位是小敏同学,不等鲨鲨去问,这姑娘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反倒先来问教练了。

“教练呀,我们该怎么称呼您呀?”

鲨鲨不假思索立刻答道:“你们可以喊我鲨鱼辣椒!~是超级性感火辣的男子汉唷!”

小敏面露尴尬之色,她突然觉得童心未泯的鲨鲨教练不是那么靠谱。

凯希立刻问:“那后边两位机修工,跟着您一起来的,是蟑螂恶霸和蝎子莱莱吗?”

此时此刻,比利小子和福亚尼尼凑在一张平板电脑前,还在仔细的研究往年的比赛录像,他们手里握着手机,在地狱猫官方福利彩票平台上下注,直接化身网赌中年人。

听见凯希小妹这一嗓子,两人齐齐回头。

“对啊对啊。”

“对啊对啊。”

鲨鲨立刻抱住双臂,一副神气凛然的样子。

“当然了!他们都很听话!”

“枪匠老师呢?”丹尼尔追问道:“枪匠老师戴着口罩,他是不想被别人认出来吧?也得起个名字?”

鲨鲨趾高气昂的说:“喊什么枪匠,叫小明就可以了,他是你们的装备设计师。”

“小明.小.小明?”小敏同学难以接受,那是红姨的老板,是她后妈的顶头上司,也是整个地下世界受人拥戴的英雄。

鲨鲨见状朝着乘务员休息室吼了一嗓子。

“小明!小明哎!”

江雪明抬起胳膊,冲走廊比了个大拇指,“什么事?领导?”

鲨鲨满意的咧嘴笑着,与同学们展示着训练成果:“你们看,枪匠先生的适应力非常强,他已经进入角色了!”

小敏同学有点崩溃,她逮住丹尼尔的胳膊,“咱们的教练胆儿这么肥么?哪个灾兽敢这么称呼无名氏的大当家呀?”

丹尼尔:“我也毫无头绪。”

豪哥几乎与丹尼尔同步同声。

“I Have No Idear”的同音说出来的时候,丹尼尔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豪哥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每次都能给人带来感到冒犯的惊吓和莫名奇妙的惊喜。

“由于你的名字和小明同志重音了。”鲨鲨一本正经的与小敏说:“你得另外想一个。”

小敏挠着头发,发出惨叫:“我最讨厌起名字啦!”

“那你就好好想想,想不出来可以上网随机生成一批,选个合适的。”鲨鲨转向凯希小妹,“这位姐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凯希先是念出全名:“我叫凯希·杰拉德教练,您看我我该”

“那你就叫KJ!简单好记啦!”

凯希:“这也太随便了吧!”

鲨鲨换了副表情,十分为难的样子:“你的元质构成真的很普通,以我的阅历来说,像你这种路人角色,就和三流动画片里没什么辨识度的女主人公一样,几乎是看过一眼就忘掉了——简直毫无存在感。”

“毫无.存在感?”凯希脸色发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鲨鲨紧接着说:“由于大家都用中文,要不把你的姓氏首字母放在前面,你就叫JK吧。”

“听上去好像更普通了”凯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最终只得认命。

刘小敏同学想了半天,在随机生成姓名网站上挑了一个顺眼的。

“教练我想好了,我就叫这个。”

鲨鲨看了一眼,非常满意:“好!你做的好呀!你就叫[薯条]了!你是多少人的终极理想呀!好耶!”

小敏同学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嗯嗯嗯!薯条真的好好吃!”

“教练,我有个问题。”丹尼尔靠着椅背,神色严肃的举起手:“接下来我们要去干什么呢?”

“别着急嗷!”鲨鱼辣椒宝相庄严,握笔指点:“我们出发时的活动经费就只有五千块!住宿都成问题呢!所以到了四十一区,首先得找个靠谱的赞助商。”

丹尼尔:“我家里有很多钱。”

豪哥:“我半工半读也存了不少钱!”

小敏:“我有零花钱。”

凯希:“教练,找赞助就不必了吧”

几位学生似乎都不希望和四十一区当地的企业产生不清不楚的关系,他们只是来参赛的,不是来赚钱的。

鲨鱼辣椒指正道——

“——这很重要!同学们!这很重要!”

“我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楚,它到底有多重要。第一场比赛,我们可以没有统一着装,可以不用给某家厂商打广告,但是如果这次旅途,这次赛事我们有幸能来到后半程,你会明白赞助的意义所在。”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

鲨鱼辣椒逐个拍打着同学们的肩膀,要同学们好好听清楚。

“你们觉得运动就是很纯粹的事情,但是贝斯特月神杯不一样,我们前往四十一区,是为了凑齐最后一块拼图,为了找到最后一位队友。”

“既然你们眼里的运动是那么纯粹,就不要花自己的钱啦,试着去月神杯选手的真实生活吧!人要吃饭,要睡觉,要保养肉身和精神,与其他选手一样,试着用这项运动来养活自己!这也是修炼的一部分,是必经之路!”

“在这次竞赛中取得的任何成绩,任何荣誉都应该和四十一区有所关联。”

“毕竟我们是从这里出发,要走去阿杜利斯,不用去面对第一区到第九区的残酷海选,不用和一堆职业代练抢生意,也不用怕恶毒的抽签仪式将我们送到可怕的VIP面前。”

“四十一区的人们在看着我们,他们在这里谋生,在这里就业,无数家大大小小的企业代表了人们的生活方式。”

“不像互联网环境那么方便哦!在地下世界,不同地块的民风民俗到产品商标都带着独特的符号——我们要披着四十一区当地企业的旗帜走出去,把获奖所得都留给这片大地,这才是贝斯特月神杯的初衷。”

豪哥听了半天,愣是没听懂。

“啥意思呀?”

鲨鲨教练还想解释一下。

丹尼尔却先人一步理解了教练的言外之意,“我们从四十一区出发,就要入乡随俗,是这个意思对么?”

“没错!”鲨鲨点头称道:“你真的很聪明!”

(本章完)

第420章 臭打游戏的

乌兰巴托的图拉河床之下,越过草原丰沃的大地,穿过将近六千一百米的地下岩层,一处占地六万三千平方公里的巨大空腔成为了人们的聚居地。

这里就是四十一区,一个富有又贫穷的地方。

与它相邻的两个大区都是绿石人的地盘,沿着一条地下水脉往西边去,就是以黄金乡为起点直至库尔波金矿为终点的亚欧大陆桥金库。人们将这条深藏于地下的巨大储矿区称为所罗门王的宝藏。

四十一区恰好夹在中间,早年间擅长农林畜牧行当的绿石人为它开垦出良田,带着这个小弟走上现代工业化腾飞的道路。

八十年代到二零三二年这五十多载让它改头换面,又投身于重工业,之后转型轻工业和第三产业。

这套流程和其他区块大差不差,但是四十一区从来没闹过癫狂蝶,是动荡年代里难得一见的避风港。

它既不是亚欧铁路网的交通要道,也没有灾兽灵媒等等特产,从庞贝大海分出来的水脉网络几乎是贴着四十一区,从绿石人所在的两个大区溜走了——于是哥哥们自然而然的要来帮扶这个弟弟。

说它贫穷,因为这些城市取水难度高,居民用水紧张,要从周边人力开凿的三十六个间歇泉眼里运水,其他民生基础配套也非常简陋。

说它富有,因为四十一区没有受过灵灾,它像一块不受风水雨打,没有自然侵蚀的宝石,与它同期落户在蒙古附近的地下城,大多都经历过严重的灾害。

让我们越过海拉水脉的四道坝口,来到更加干燥的黄土地上,从九界往黄金乡方向的第十八个站点转车,飞过蜿蜒复杂的山路坡道,穿越地下世界的十万大山。

齐寂就住在四十一区的第一站,住在一个小县城里。

这座县城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晨光,原因是从这里往山峦交错的邻居家看,往四十区看去,无论一年四季,早上的光源是最亮的。

喜爱生产劳动的绿石人和薪王们走得很近,隔壁的配套设施里,还有“太阳”这种昂贵的能源,在清晨时分,晨光县就能照到一些阳光,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没有日照。

从县城的火车站往图拉汗广场去,越过两条商业街,来到间歇泉的引水口,顺着水渠人工河往前七百多米,就可以见到旧货市场。

在旧货市场里有一家快餐店,老板四十来岁,是个维吾尔族汉子,中文名叫马有国。

一楼的商铺用来招待客人,二楼就是齐寂小哥的出租屋——

——早上是马氏羊肉馆最忙碌的时刻,晨光县来不及迎接阳光,马老板就得带着两个学徒架上三轮车,去往四公里外的生鲜摊位与屠宰早市。

马老板的女儿会帮忙看店,凌晨五点到七点这段时间,马芬芬就能听见二楼的出租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那是齐寂小哥哥在挣钱。

她并不清楚这位年轻的租户是如何从互联网上赚到钱的,或许和网络主播一样,给各种各样的产品带广告,可是光靠敲键盘点鼠标就能带货直播了吗?

齐寂让她感觉到陌生,这位小哥哥已经在老爸的店里住了半年多,每天的作息雷打不动,是中午十二点睡觉,下午七点起床。

七点半之前,马芬芬放学回家的时候,可以看见这个黑发小哥眼神阴沉,宛如行尸走肉一样从梯架爬下,和马有国要一碗杂酱面,一碟蔬菜,一笼蒸饺。

他不吃花生酱,蔬菜就要最便宜的那一种,合适就跟着季节走,不合适就是万能的番茄炒蛋。

马有国偶尔会出门去打牌,齐寂找不到老板,就让马芬芬打开后厨,他自己来做。

在马芬芬的眼里,这个小哥哥看上去十六七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与她一样大的齐寂就已经背井离乡,跑到四十一区,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或许这就是[宅男]?

这个词在很早很早的互联网时代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

但是后来又经过各种各样的歪曲,带着刻板印象,变成了奇奇怪怪的称呼。

要知道二楼原本是仓库,只有两道通风窗。起初老板把它租出去,是因为上下楼搬运食材实在太麻烦了,简单改造了一下,就当做住房对外出租。

前前后后跑了六个租客,都受不了那种狭窄压抑昏暗无光的环境,住久了人都会抑郁。

可是齐寂小哥哥住了半年多,身体却越来越好——

——这是马芬芬无法理解的事情,也许有些人天生就喜欢独处,喜欢一个人呆着。他们不是群居动物,和常人不太一样。

这个自闭小子除了生理作息奇怪,每天只吃两顿或者一顿。

他很爱干净,进了厨房还会嫌弃马老板的糟糕手艺,每次自己动手做饭还会把灶台厨台都收拾好。

他身上没有多少肉,出门最远的距离,是去三百多米外的理发店剪掉多余的头发,把额头露出来,免得挡住视线。

如果要细谈齐寂的工作,那就很复杂了——

——等到六点多,齐寂慢慢的从二楼爬下,与马芬芬要东西吃。

马芬芬坐在铺面门口刷抖音,听见梯子的声音,突然抬头:“呀!难得一见啊!今天怎么想起来吃夜宵了?”

齐寂看上去非常疲劳,卧蚕和眼袋都连在一起,他的声音青涩,个头矮小,可能不到一百七十公分,撑死只有一米六八。

他套着一身背心短裤,踩着厚实的防滑拖鞋。手心手背干干净净,手指头却有老茧,是狠厉的键道中人。

“帮帮忙,大小姐。”这小子摇晃着手臂,舒展胳膊酸胀的肌肉,满脸歉意,“今天遇上几个硬菜,我蓝量不够了,得吃点东西,撑到十二点再睡觉。”

对齐寂的作息来讲,早上七点吃东西,那就是吃夜宵。

“行!我给你去做!”马芬芬听见“大小姐”的称呼时喜不自胜,一个同龄男孩子的夸夸攻击,看上去干净体面,自然是留心会意特别关注。

等到马芬芬放下手机进了厨房,齐寂就和一个老干部似的背着手,站在厨台旁边。

就从芬芬挑选食材开始,齐寂立刻远程指挥。

“别选牛肉,太贵了。”

马芬芬立刻说:“不收你钱的!”

齐寂:“太火了。”

马芬芬换了一串羊肉。

齐寂:“还是火,燥得很,你给我煮点土豆好吧?”

马芬芬听令,换来两个大土豆。

齐寂:“太多了,选一个切成两半,我吃半个。”

马芬芬听得心烦意乱的:“开个火烧的燃气都比这玩意贵!”

“呃”齐寂想了想,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反驳:“一方燃气才七块钱,煮个土豆用不了这么多”

“啧”芬芬小妹横了一眼齐寂,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减肥啊?”

齐寂:“没有。”

芬芬立刻把半挂牛肉给带上,丢到洗菜盆里:“那就吃!火了你不会嗑清热消炎宁吗?”

齐寂也不好说什么,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低声嘀咕着。

“一边吃药一边暴饮暴食,这不健康”

过了一会,等芬芬把菜都洗干净,正准备开始腌肉。

齐寂立刻继续指挥——

“——别放酱油,少点盐。”

芬芬听话跟着撒盐粒。

齐寂:“再少点。”

芬芬收了收,接着抖弄瓶子。

齐寂:“多了多了多了多了多了!多了多了多了!”

芬芬哭笑不得的说:“你什么毛病?”

齐寂强调着:“一点点,一丢丢就行了,我很少活动的,没那么多的出汗量。盐多了血压也高——我这个职业比较特殊,一不小心就容易高血压。”

“那你自己来?!”马芬芬没好气的反问,“这么少的盐你吃啥呀?什么味道都没有!”

齐寂解释道:“你们平时做快餐,都是给建筑工地的叔伯吃的,他们每天干那么多活,吃的咸一点儿没关系,我不一样.”

马芬芬举起盐瓶:“那你给我演示一下,我要学会了,就天天给你做饭。”

齐寂还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他想去拿盐瓶,马芬芬没有松手。

这小姑娘心里鬼主意多得很,算盘打得乱七八糟。

齐寂没有去念书,他哪里来的钱交房租呢?

老爸说这小子不是在炒股票,就是高级陪玩,总而言之,要么是搞金融服务业,要么是搞擦边服务业,脑子肯定很灵活。

像这种不出门,不惹事,不带黄赌毒,踏踏实实窝在家里猛搞钱的男孩子,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国家一级濒危动物。

能在家里上班是多少年轻人的梦想呀,齐寂看起来是孤僻怪异了些,但是他年纪轻轻就完成了那么多人的梦想,在马芬芬眼里,这就是社会中的强者。

于是齐寂拿住盐瓶的时候,也顺便拿住了芬芬的手,像个老学究一样演示着。

“你看,抖盐粒的时候呢,要倾斜到负十二度左右,因为我们现实生活的这个物理参数啊,自然重力就会带着盐末末往瓶口跑。”

马芬芬抿嘴笑道:“嗯!盐末末!可可爱爱的!”

“不是可可爱爱。”齐寂指正道:“这些小粉末可以用手指敲出来,慢慢敲出来嗷。”

马芬芬用力回应:“嗯!”

齐寂轻轻磕打瓶子,从瓶口落下白花花的盐雾。

“就是这种感觉,感觉就可以的感觉——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好像是撒了,但是有种没有撒的感觉。”

“这段话我好像是听了,但是又有种没听的感觉.”马芬芬眯着眼忍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有啊。”齐寂撒完盐,与芬芬说:“我不要你每天给我做饭,今天真的是特别情况,我还有几个大单没打完,吃完东西要回去坐牢,谢谢你嗷!”

马芬芬:“行!你等着!”

过了十五分钟,一碗土豆牛肉盖浇饭送到齐寂面前。

这小子闷头就开始干饭,马芬芬好奇的问道。

“齐寂哥哥,你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刚才说的什么订单?是什么东西呀?”

齐寂嘴里还有饭食,囫囵吞枣咽下,立马答道:“我就是个臭打游戏的,喜欢玩游戏,帮人玩游戏挣钱。”

“手机游戏?”马芬芬立刻来了兴趣。

齐寂一边吃一边答,进食速度也变慢了。

“那是垃圾市场。”

似乎觉得这么解释不太好,于是齐寂哥的话也变多了。

“手机游戏不一样,和桌面网游比起来,它的账号贬值速度太快了,充进去的钱不到一秒就缩水十倍,官方商城的道具倒是贵得很,但是都限制交易,玩家和玩家之间没有交互行为,社交属性几乎为零,没办法变现——帮忙代练的打手挣不到多少钱。”

“不过也有一些例外,有手机游戏搞高端市场,像是什么历史题材的战争游戏,消耗的资源等同于现实货币,工作室都玩不起,成本太高了,想从里边盈利,不光要和土豪斗,还得和运营方的官方陪玩——也就是和官托斗智斗勇。我不搞这些的,玩不过也玩不起。”

马芬芬听得半懂不懂的——

“——那你是做什么的?”

齐寂:“玩网游呀。”

马芬芬:“啊?”

“很意外吗?”齐寂不理解。

马芬芬:“具体呢?你玩什么游戏啊?”

“来者不拒。”齐寂耐心的解释道:“任何桌面端的网络游戏,现在你还能看见的网游,它们还能活着,里边的玩家大多都三十四十岁了。”

“他们早就参加工作好久好久,有消费能力,网游的道具交易没手游那么死板,很容易变现。”

“这群用户对游戏有感情,但是也玩不太动了,就会托付给我们这些打手帮忙养育角色。”

说到此处——

——齐寂停顿了一下。

“对,就是养育角色,这些老用户把游戏里的人物当做儿女,当成伙伴一样。这是他们小时候玩的游戏。”

“我之前说的两单,是韩国的泡菜网游,这玩意活了二十多年还没倒闭,游戏等级都开到一百五十级了,又出了一大堆又臭又长的剧情任务,老板出手阔绰,要我代练两个新角色,把他们升到满级。”

“这两单的价钱是一百八十个辉石货币,够我花半个月。”

“那你练级要多久呀?”马芬芬立刻换了个问法:“就是打完这两单,要多少时间呀?”

齐寂答道:“最少要三天。”

马芬芬面露忧色,还以为找到了搞钱小能手,结果真的就和齐寂说的那样——就是个臭打游戏的。

“齐寂哥哥,你这样怎么养活自己呀?上三天班,挣十五天的生活费,每天都吃杂酱面和蒸饺,身体会吃不消的.”

齐寂没有立刻答话,因为他有个小秘密。

除了这种最基础的代练以外,他还有一大堆的订单。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MOBA排位,拍卖行低买高卖做期货,新游抽奖初始卖号,寻找游戏BUG牟利,或者是上传BUG录像向运营公司讨要薪金。

用电子金农来称呼齐寂再合适不过,他是个打手,而且是非常能打的打手,无论是网游还是手游,包括主机游戏的竞速比赛,只要价格合适,他也会去尝试当赏金猎人。

他的生活中只剩下游戏,是非常纯粹的人,是个杂食性动物,一点都不挑食。

像刚才说的,不接手机游戏的代打订单,也仅仅是因为手机游戏的市场非常垃圾,像他这种电子金农,在这片市场里挣不到多少钱。相同的时间精力,换到其他游戏里,能搞到更多的钱。

他的秘密还不止于此,如果马芬芬有机会爬到二楼去看一眼。

齐寂的工作间里有六台电脑,三台手机。十个分屏加一个投影,包括手柄在内,操作游戏的键盘鼠标一起,这些输入装备遍布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屏幕都划分出不同的工作区,或是人肉手打,或是直接开宏挂机,或是偶尔来关注一下游戏内的拍卖行价格的浮动。

他几乎就像是一台人肉计算机,时时刻刻在想着如何玩游戏。能支撑他物理多开的原因很简单,他拥有灵体,并且能同时操纵这么多的设备,可以一心多用。

他已经成功化蛹,拥有灵丝和一部分完整的丝线团块,朝着化茧的阶段而去。

“我说.齐寂哥哥?”马芬芬朝齐寂晃了晃手:“齐寂哥哥?”

“哦!你接着说吧。”齐寂回过神来。

马芬芬:“你那么辛苦的玩游戏,三天就挣一百八,不如出去找个工作呢”

讲到此处,马芬芬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她能感觉到,齐寂似乎有点生气。

她不是灵能者,但是能感觉到灵能潮汐的变化,塑料水杯起了雾,是灵能波动造成的气温下降。

齐寂抿着嘴,把餐盘清理干净之后,与芬芬小妹点头道谢,想了半天,还是要把话说明白。

“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事情,对不对?”

马芬芬:“确实.”

齐寂:“为什么呢?”

马芬芬听不明白了,这句“为什么”到底是在问什么?

于是齐寂耐心的追问着。

“为什么你可以对我指指点点的?大小姐.”

“为什么呢?我没有偷盗抢劫,我没有违法犯罪,没有碍着别人,没有恶心别人。”

“我没有和你一样去上学,因为我真的读不懂,看不明白,我学不会。”

“我也想找个班上,如果可以的话。”

“有时候不是这样的,大小姐,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理解的这么简单的。”

“为什么你可以简简单单的说——那么辛苦就挣这么点钱,不如出去工作。”

“我没办法做体力劳动,没办法,我撑不住,我讨厌这种生活.”

齐寂的语气非常卑微,和芬芬诚恳的说。

“我想自己决定我自己的人生,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玩游戏,别看我总是一个人呆着,因为网上的消息我都快没时间一个个回了,我有很多朋友的。”

“我有很多朋友的”

马芬芬紧张的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我没有故意惹你生气的意思。”

“我没有生气。”齐寂的语气非常平静:“我只是很伤心.”

马芬芬不懂齐寂的伤心——

——她不理解。

齐寂换了个说法,他谈起之前那一百八十块钱的事。

“其实我的工作效率很高,不是钱的事。那两个一百五十级的角色,想要三天内练满,最可怕的地方倒也不是做任务跑地图有多么枯燥.”

马芬芬疑惑的问道:“那是什么?”

“你自己看一眼就知道了。”齐寂收拾好情绪,与芬芬小妹招手,把她拉上二楼。

来到他的工作间,芬芬一下子就被惊呆了,这地方整得和电影里神秘黑客总部似的。

齐寂领着芬芬来到某个屏幕面前——

“——它太伤身了。”

游戏画面中,需要进行代打升级服务的角色衣着暴露,非常的色情,简直[不堪入目,世风日下,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链接在哪里?]的那种低俗!要严厉谴责!

芬芬捂着脸,感觉两颊滚烫,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去看——

——太怪了!多看几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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