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牛刀小试

距离李亨与叶护约定的十日之期渐渐近了,叶护派人询问李亨的战略,得到的却是一个有些意外的回答,说是西路的信使还未归来,得再等等。

“他怎么这么多事。”听得了禀报,叶护有些不满。

他虽不懂形势,凭直觉也知越拖下去对自己这边越不利。事实上,守长安城的王难得眼见薛白拿下凤翔,便出兵支援了。

奈何这是在替别人打仗,叶护再急,总不能替李亨去送死。

又等了两天,李亨终于再派人来了,说准备就绪,约定七月十五共歼逆军。

“陛下已经安排好各路兵马了吗?”叶护问道:“之前西路军是怎么回事?”

信使答道:“无妨,只是道路被薛逆的游骑阻截了。如今军令已下,诸将自当克期而到。”

“好!”

叶护早等得不耐烦了,打起仗来很是主动。他更想要决战于野,担心薛白闭城坚守,把他拖在这里。遂每日派出小股游骑去城外袭扰,当着薛逆叛军的面劫掳百姓。

果然,对方很快就沉不住气,被引诱出城,驱赶回纥兵。

叶护看似直率单纯,实则颇有计谋。他勒令麾下兵马先不攻击薛逆叛军,每次将他们引得更远一些,并故意把自己的大营暴露在其哨马窥探之下。

大营的防备并不森严,回纥兵抢掳来的粮草、布匹有些就放在栅栏边,从远处还能听到被关在营中的俘虏们的啼哭。

每有薛逆叛军的士卒忍不住,想要靠近射杀守卫在大门处的回纥骑兵,都被同袍拉了回去。他们都知道,回纥人的箭术很好,且地势更高,射得更远。

叶护知道,薛白很快就会忍不住来攻打他了。他能感觉得出来,就像两只野兽对峙时,难免能察觉到对方扑上来前的动作。

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歧州一带已很少能看到有人出来祭祖,因为百姓即便没有被回纥人杀掳,也被吓得躲了起来。

前一天夜里,叶护故意下令大宴士卒,作出士卒们都喝醉了的假象,他希望做到这一步,能够让薛白出兵袭击自己。

清晨,回纥大营外松内紧,醉倒的汉子们倚在营栅边。其实勇士们已喂过战马,披着甲在帐中边歇边等。

等了一整夜,不见敌人来攻。叶护正感到有些失望,却又听到了禀报。

“报,薛逆出兵了。”

如此看来,薛白也许是看穿了他的埋伏,想要趁着他的士卒守候了一夜无果,忽然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叶护却不惊反喜,当即传令士卒们备战。

他抬起头往天空看去,这日是个阴天,但云层很高,并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天气终于不再炎热了,有些冷,这对于回纥、西北军而言很有利。

看来老天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依照约定,李亨的人马早已经抵达了回纥大营北边二十里处。那么,只要薛逆叛军杀过来,回纥骑兵大可利用速度上的优势后撤,进入预定战场之后,与李亨合力,对其猛攻,至于西北军,则将从后侧包围过来,切了薛逆的后路,且不给长安方向支援的机会。

计划已定,接着便是执行。回纥的哨马来去如风,在掌控战场这件事上有着天然的优势,很快就把薛逆的行军动向打探得一清二楚,把一道道消息禀报了过来。

“报,有两路敌兵正向此处而来。西路自凤翔府出,由薛逆亲自挂帅,有骑兵四千,附从军数千,距营地二十余里;东路自金城县出,由王难得挂帅,人数尚未探明,距营地还有九十余里。”

“报,薛逆距营地还有十余里,停下来整理阵型。”

“唐军安西军节度使封常清遣人来报,现已过汧阳,半日即可赶到凤翔,击薛逆后阵。”

“广平王已行军至大营北边五里,仆固怀恩正休整阵型,随时可冲杀薛逆侧翼。”

“报,薛逆距我们大营还有五里……”

叶护不需要地图,他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有整个大战场的形势。

敌我双方每一路人马都是上万人,要让这么多的士卒依计划抵达预定战场交战,是极难做到之事。即使是最厉害的名将,往往也不能在开战之前就完全如愿,只能尽可能地去预判、调整。但叶护就很顺利,各路兵马就像是被他的意念操控了一样。如有神助。

今日不是攻城战,是野战。因地势简单,双方都没太多计谋,都有直接对阵的冲动,难得会是一场纯粹以肉搏取胜的战斗。

叶护喜欢这样,才看到薛白的旗帜就已经兴奋起来了,恨不得直接就下令冲杀。可惜他只是援兵,没有必要为李亨付出这么大的损耗。

于是他下令道:“等交战了,我们就佯败向后退,让唐军与他们拼伤亡。”

“别舍不得那些金帛子女,等打了胜仗,我们要多少就让唐主给我们多少!”

终于,薛白的旗帜竖到了回纥骑兵的阵面前,稍稍休整,号角一起,当即便有重甲骑兵冲锋过来。

他们持着又重又长的槊,提起了速度之后,势若奔雷。而这边的回纥骑兵似乎因为宿醉而显得慌乱,还在匆匆忙忙地列阵,眼看他们都开始冲杀了,未战先乱。

如同一块石头砸向了蜂巢,一瞬间,蜜蜂“嗡嗡嗡”地散开。

但石头也许能砸破蜂巢,并恰巧砸死几只蜂巢边的蜜蜂,却很难对这些轻盈飞舞的蜜蜂造成大的损伤。

回纥骑兵们骑术了得,轻易就在重骑兵杀到之前逃逸开了,有人还炫技般地把自己挂在马蹬上,险之又险地在摔落之前重新翻上马背,发出害怕的尖叫声,吸引薛逆叛军来追。

~~

哪怕明知回纥骑兵是佯败,但薛白麾下将士们还是很容易有一种大胜的感觉。

一回合杀退回纥人之后,高参纵马冲进了回纥大营,放眼看去,倒处都是金帛、钱粮,以及被俘虏的女人、孩子。

“救命!”

俘虏们大多都被绳索绑着,被剥去了衣衫,努力缩着身体遮掩着,同时以可怜的眼神看向他们求救。

高参不由目光扫视,试图在里面寻找着沈珍珠。

“是陷阱,不必留恋!”

将官们大声呼喝着,樊牢甚至亲自上前给了高参一鞭子,怒叱道:“乱跑什么?!听军令行事!”

高参痛在身上,心里却也在滴血。他理智上完全知道眼下这关头,破敌才是最重要的,同时又担心沈珍珠在这之前就出了事,只好强忍着痛心,不再去看那些俘虏,勒住缰绳,随樊牢继续杀向回纥骑兵。

如此一来,他们这边的阵线也乱了。

回纥骑兵人人擅弓马,不需要依阵型,乱了没什么。而他们这边一乱,最大的优势也就失去了。

双方追逐、厮杀,不时有士卒战死摔落,以鲜血点缀着战场。大半個上午过去,前方,李亨的兵马终于显出了身影。

“呜——”

悠长的号角声响彻天地,仆固怀恩的大旗摇摆,于风中烈烈作响,指引着以逸待劳的兵马杀上来了。

此时的情况是,薛白的兵马被叶护的佯败吸引到了预定的战场,陷入了埋伏。

正常来说,薛白便要大吃一惊,下令后撤了,之后,李亨布置的西路军遂与之包围薛白。

但薛白竟是没有撤,也下令进攻,于是他们的号角声如响应对面一般高扬,此起彼伏。

“出击!”

准备就绪,樊牢旗令一下,高参当即拍马冲锋。

他更想杀向回纥骑兵,但回纥骑兵不愿正面交战,径直加快马速朝两边跑了过去,显露出整装列队的仆固怀恩部。

“杀!”

“杀!杀!杀!”

仆固怀恩自己就是个猛将,他的兵马也承袭了他勇猛的风格,随着三声叫阵,前方的盾牌被密密麻麻地举起,如林的长刀高扬,两翼的骑兵驱动战马迎了上去。

几轮箭矢之后,双方交阵,高参冲在最前面,两次把大刀劈砍在对面的盾牌上,却没能劈乱敌阵。他们的体力消耗本就更大些,而仆固怀恩显然想捉住他们这个弱势。

又劈了两刀,高参的刀刃起了豁口,砍人都不锋利了。这种小细节其实很影响他在战场上的生死,可他根本就顾不得,满脑子想的只有“胜”,他要胜,他要救回沈珍珠。

大滴的汗水在他脸上如雾般被振开,随着他全力一击,他手掌虎口破裂的同时,那持盾的敌兵因挡不住他的力道而摔倒在地。

高参遂扑过去,踩着盾牌一跃,大刀斩下,把敌方盾牌手后面那猝不及防的士卒砍倒。

“破敌!”

他杀敌的意志来源于他不知从何而起的可笑感情,且他个人的意志在这数万人之中十分渺小。他身后却有更多愤怒的关中士卒,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战意。

他们浑然忘了,其实与他们对阵的并不是回纥骑兵,而是与他们一样身为唐军的同袍。

于是,个人尊严、情绪、保家卫国的骄傲,在这一场对战中就像是被权力与时代捉弄了,甚至是践踏了……

站在远处高高的战台上望阵的李俶微仰着他高傲的头颅,眼神中闪过笃定之色。

“薛逆要败了。”李俶开口道:“他以少击多,以弱击众。即使王难得能及时赶到战场,我依旧还有援兵。”

站在他身后的是李亨任命的观天下军容使鱼朝恩,不解地问道:“广平王,既然如此,薛逆为何还要主动出击?”

“你不能只看眼前的战场。”李俶道,“得着眼于全局。父皇据正统大义,又命郭子仪出河东,长安已成孤城,薛逆一战方有生机,否则唯坐以待毙。”

“原来如此。”鱼朝恩道,“是奴婢目光狭隘了。”

随后,局势一如李俶所料,薛逆叛军的败象渐显,可惜的是王难得赶到得及时,从右翼杀入战场。

由此看来,薛逆是孤注一掷了。

李俶便派人去对叶护传话,说到了回纥该出力的时候,如今王难得远来,立足未稳,体力正竭,请回纥襄助破敌,胜仗之后,必然不吝赏赐。

叶护是个干脆人,得了许诺也不含糊,立即率部杀上。

他信心满满,认为以回纥勇士之战力,几个回合就能把那些唐军杀溃。

然而回纥骑兵是弓马娴熟,但王难得所部竟也是凶猛难当,双方甫一交手,战况就比叶护预想中要激烈,甚至,薛逆偶尔使用的炸药、强弩等武器,还给回纥人带来了一些伤亡,使得叶护不得不郑重面对。

至此,双方投入了正面战场上的所有兵力。

薛白在兵力、战力上有所不足,稍有些败势,却也在顽强地坚持着,胜败犹未可知。

可李俶并不着急,因为他还有后手。

战场上每一个倒下的士卒像是计时的沙漏,将领们用他们生命来衡量着战斗的进程……终于,有一支骑兵出现在了天地交界之处。

那是封常清率着驻扎在陇州的安西军来勤王了。

“来了!”李俶大喜,道:“胜负已定。”

在他看来,这一战已经结束了。他已完全忘记了薛白攻下西京凤翔时他的担忧,也忘记了当时此事对人心所造成的影响。

“好好好。”鱼朝恩拍掌道,“此役大胜,广平王、仆固将军指挥得好。可说到底,还是圣人定制的战略稳妥。”

李俶遂派传令兵去催促,让封常清迅速投入战场。

然而,正在这个时候,封常清的信使到了,递过一封奏表。李俶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成了死鱼肚的煞白。

“他岂敢如此?岂敢如此?!”

~~

叶护的目光扫视过战场,留意到封常清已经在向薛白所部进军了,于是又把心神放到了他与王难得这一支兵力的战场上。

马上就要胜了,只等封常清击败薛逆,唐军就会与他前后夹击王难得。

然而,当叶护忽然重新回过头看向薛白所在的阵列,他惊讶地发现,薛白的大旗依然稳稳地竖在那里,没有因被夹击而惊慌退兵,这事太奇怪了,除非是薛白没看到后面有敌人来了。

“真是块硬骨头。”

桀骜如叶护,也不得不承认薛白在战场上表现出的强硬,让他有些后悔来啃这块硬骨头。只能说,终于是硬生生地咽下了。

接着,更让叶护感到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封常清所部并没有攻击薛白,而是从薛白的阵列边斜切过来,杀向……自己这边。

“他这是做什么?!”叶护惊怒交加。

眼前的一幕,让他回想起前两年听过的一个故事。唐军的将领高仙芝在怛罗斯城与大食的兵马相遇,麾下葛罗禄部众背叛,与大食夹攻唐军,高仙芝大败,士卒死亡殆尽。

叶护之所以很清楚这件事,因为葛罗禄部就是臣属于回纥的部落。

这件事与眼前时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背叛的一方换成了高仙芝的副将封常清。

这一刻,叶护有两个选择,一是放弃李亨,立即退兵回草原,而李亨一败,麾下的兵马必然投靠薛逆,唐廷的内乱也就结束了,势必不会履行对他的诺言,甚至,他此前劫掠的金帛都难以带回去;第二个选择就是咬着牙继续战。

“咚咚咚!”

鼓声大响,是仆固怀恩下令击鼓,鼓励叶护。

面对着突然发生的巨变,换作一般的兵马很可能在封常清所部转道时就溃败了,但仆固怀恩竟是随着鼓声亲自杀向薛白阵中,以示誓死不退的决心。反正,封常清主要攻打的不是他,他认为以回纥的兵力与战力,接得住封常清的攻势。

叶护在这鼓声当中迅速在心中做了衡量,他有近八千骑,而王难得、封常清都各只有四千余骑,双方兵力相当,但他战力更强。

这种傲慢的心态使得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下令撤军。而封常清所部已经杀到了。

封常清并不愿意攻打李亨的兵马,于他而言,那些都是朔方、陇西、河西的同袍。可薛白有一句话很打动他,那就是不能让回纥骑兵劫掠关中。

“若因皇位相争,而使回纥人掳我大唐子民去当奴隶,就是我等的耻辱。”

在这件事上,规劝解决不了问题。封常清哪怕再劝,也不可能劝服叶护不要金帛子女。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而且要杀破对方的胆。

故而,今日薛白这边一切布署,就是为了痛击叶护。

这位热情的回纥太子,虽然只是来支援李亨,却成了整个战场上面临最大压力的一方。

“你们怎么敢?!”

叶护大怒,驱马上前几步,声若雷霆地向封常清的旗帜所在处大喝道:“我回纥前来襄助大唐,唐军敢攻击我,不怕失信于万邦吗?!”

在嘈杂的战场上,他的声音也不知传到封常清耳中没有,总之是没得到回应。

叶护继续骂道:“天可汗的威严被你们毁了!”

骂声终于传到了封常清耳中。

他想到了自己在灵武时所看到的那块太宗皇帝的石碑,正因为“天可汗”三个字,反而让他坚定了决心。

“杀!”封常清大喝。

叶护终于不再想是否退兵的事,以他的地位兵力,总不能败得比仆固怀恩还快。

无非是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了上去,尽快出一个结果。

回纥士卒们一开始就认不出赶到战场的唐军是哪一路,因此骤逢变故,士气上的打击并不算大,杀得甚为激烈。

~~

封常清也希望尽快取胜,通过杀败回纥,来使李亨、李俶认输,以免更多的大唐的士卒战死在无谓的内斗中。

同时,他也知道这样拖下去,重创回纥、杀破其胆量的战略意图便不好实现。

“李嗣业!”

“在!”

“你率前军破敌!”

“喏!”

随着大吼声,高大壮硕的李嗣业领命而出,率部杀进回纥阵中。

这个中元节,天气愈发阴冷了。风从西面吹来,一开始还小,渐渐地,竟是阴风阵阵,把沙土卷到人与马的眼睛里。

瞪大眼盯着战场的叶护也被风沙迷了眼,反而冷静了些,打算趁着这个机会撤退了。

他不认为这是唐人祭鬼的时节,认为这是上天对他的启示。

只要能顺利脱离战场,他大可再观察观察,恢复原本的超然地位。

问题在于,战场上还有太多的回纥勇士被缠斗住了,且很多的战马眼睛进了沙,正不安焦躁着。

与此同时,另一边,李嗣业也感受到留给他破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下马,步战!”

李嗣业当机立断,首先翻身下马,手持着陌刀冲向敌阵。

他长得高,这短短几步的距离骑不骑马差别不大,但却灵活得多。

既是决定步战,李嗣业持的就是他那把陌刀。

那刀极长,竖起来与他一样高,重三十五斤,一半是刃,一半是柄。

他双手握着那刀,斜斜高举,斩下,用的竟还不是他那木桶大小的手臂的力气,而是腰间的力量。

“嘭!”

不同于此前高参挥刀斩在敌军的盾牌上斩不破的情形,李嗣业一刀下去,竟是把回纥兵的盾牌直接斩碎。

碎木与齑粉横飞。

连同被斩碎的还有盾牌后方的回纥兵。

周围的众人都惊愕住了,而李嗣业却已再次抬起刀,斩下,轻轻巧巧地,如同切菜一般,又将一名敌兵斩碎。

战场上的时机也就是在于最关键的短短一瞬间。当叶护还在犹豫要不要撤,李嗣业决定下马步战,并接连斩杀了数人之时,李嗣业麾下的陌刀将们大为振奋,于狂风之中列队并斩。

“噗。”

“噗噗噗……”

这种干脆利落的斩杀声终于使得回纥骑兵大感惊恐,他们开始在风沙之中不管不顾,没等到叶护的命令就擅自后撤,于是,前方的骑兵撞在了后方的骑兵身上。

马是很容易受惊的动物,被别的马一撞,有的抬起蹄就猛踢。

“咴!”

于是场面更为混乱。

今日这一场战斗,最先崩溃的竟不是薛白部、仆固怀恩部、王难得部,而是最强的一支兵马——回纥骑兵。

尖锐的鸣金声猛然充斥着整个战场,勇猛不要命如仆固怀恩也终于下令撤军了。

“杀!”

薛白、封常清接连下令,王难得、李嗣业便争先恐后地率部追向叶护的大旗。

这个中元节,也不知要添多少新鬼。

薛白站在大旗下举着千里镜眺望,于风中隐隐还能看到李嗣业那高大醒目的身影。

“挡嗣业刀者,人马俱碎。”

脑中浮起这句话,薛白觉得今日这一战对于李嗣业少了几许悲壮的色彩,更像是牛刀小试。

薛白所希望的是李嗣业的这一把刀,不会殒于无谓的内乱,往后会有更多大放异彩的时候,有一天他该回西域去,该到更远的地方去。

(本章完)

第505章 招降

薛白一直听说回纥骑兵很强大,毕竟李亨向回纥借兵是拿出了很大的回报。

值得用长安、洛阳的金帛子女来犒赏的必然是精兵,弓马娴熟,哪怕战败,也很可能凭借马速逃离战场。薛白做好了无法活捉叶护的心理准备。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回纥溃败、仆固怀恩鸣金之际,竟是有一队骑兵似利箭般地向叶护的旗帜袭卷而去……

“报!雍王,我等不负使命,已大破回纥!”

这边,安西军的士卒以洪亮高亢的声音向薛白禀报完没多久,那边王难得麾下已有传令兵狂奔而来,远远地便发出兴奋的喊声。

“报——”

“雍王,王将军已生擒回纥叶护!”

薛白正在夸慰封常清、李嗣业,尤其是盛赞李嗣业的勇猛,嘴里还在用着“所向披靡”这样的成语,王难得的信使已经驱马凑到了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再一次地高声禀报起来。

“报雍王,王将军生擒了回纥叶护!”

“好!”

薛白忙于应付,转头又夸赞王难得。

他能明显地感受到王难得见李嗣业勇不可当,心中不服气,起了较量之意。一个是旧部,一个是新附,都是不可多得的猛将。

好一会儿,王难得斜挎着长枪,押着叶护,晃晃悠悠地回来,他脸上没有任何的得意之色,依旧是那么的冷峻平淡,仿佛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于他而言是一件太稀松平常的事。

“好!”军中顿时有人喝彩,“王将军先挑吐蕃王子,再擒回纥王子!”

“王将军必让外虏绝后!”

听着这些夸耀,王难得却是不自觉地转头向远处李嗣业的大旗瞥了一眼,之后才迎向薛白。

先是献上俘虏,有士卒拉过了叶护的战马。

薛白见那战马长得极是高大,马背几乎有一人高,神骏非凡。他虽喜欢,却是当战利品给了王难得,这才是物尽其用。

之后,薛白说了他以为回纥人骑术高超,担心唐军追不到一事。

王难得傲然道:“大唐灭突厥时,回纥不过是依附突厥之小部落。我辈骑射,岂能输于回纥?”

薛白这才意识到,这是他与王难得认识的偏差。在此时此刻这一个王难得的心目中,大唐男儿正是以骑射平定四方,岂甘弱于旁人?

大唐男儿的骄傲还未褪去,雄风依旧在。

……

追杀败兵、清扫战场,夜渐渐黑了下来。

营地里点起了熊熊篝火,到处都响着欢呼声。欢呼的间隙,能听到风中带着隐隐的呜咽,也不知是风吹过了山石还是伤兵在哭,亦或是七月半的鬼魂出来活动了。

叶护被绑在一棵树下,除了有两人看守着,许久不见有人来搭理他,渐渐地,他饿得有些难受了。

风吹来时有虫子掉落在了他的脸上,他抬起头,挤着表情,努力伸长了舌头,好不容易才把那还在蠕动的虫子卷入口中,一口咬破,很苦,但它还算肥美。

他不是一个吃不了苦的人,草原上常有雪灾,他连马腚上的大虱子都吃过。

终于,他看到薛白向他走了过来,于是大声质问道:“你就不怕挑起回纥与大唐之间的战乱吗?”

这态度,仿佛做错事的是薛白。

薛白不惯着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呸。”

叶护吃痛,把嘴里的虫汁吐出来。薛白避了一下,落在地上。

“回纥敢勾结叛逆,你阿爷必须给圣人一個交代。”薛白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道。

这完全是对待臣属的态度,只听语气就能感受到薛白代表的是李琮的正统,以及大唐依旧强大到让回纥臣属。

叶护不由在心里打鼓,暗忖也许这一战之后,李琮马上就要平定各方的叛乱,恢复一个强权的大唐中枢朝廷。

他遂有些心虚起来,道:“我们也是被忠王给骗了,并不知道他是大唐的叛逆。”

也只有到了此刻,把他杀服了、杀怕了,李亨给回纥金帛子女的许诺才算是一笔勾销,否则怎样都掰扯不清,仿佛大唐没了回纥兵就什么都做不成。

薛白却还不满意,反手再一个巴掌。

“若附逆者全都以一句被骗了了事,国家法度何在?”

叶护心头大怒,偏是沦为俘虏,遇到这种事也只能含血吞下,道:“我奉诏来勤王,是因为我忠于大唐!”

“你现在忠于大唐了,劫掠我百姓时如何不记得?”

叶护从来没学习怎么当一个臣子,所以不太会讲话,还在顶嘴,道:“我以为那是赏赐!”

“赏赐?”

薛白又赏了他一巴掌。

叶护被打得双颊通红,怒火中烧,干脆低下头不吭声。成王败寇,他信奉强者,这仗打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知道我为何能胜吗?”薛白问道。

“不知。”

“我有个谋士,李泌。”薛白道,“他给我做了谋划。”

叶护愣了愣,心想,李泌不是李亨的谋士吗?这么快就背叛了吗?

薛白问道:“你有个弟弟,名叫移地健?”

“是。”

“他准备在你返回回纥的路上派人杀了你,你知道吗?”

叶护一惊,问道:“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薛白并不知道,他只是听李泌说过,叶护与兄弟感情不睦。这事还是叶护自己与李俶说了,李俶再告诉李泌的。

而薛白知道了此事,就决心要活捉叶护,并将他放回去,让回纥兄弟相争。否则,若是让回纥趁着大唐内乱之际强大起来,必会生窥边之意。

他怕他们兄弟相争得不够激烈,还特意为他们添一把火,挑拨离间。

这是阳谋,叶护哪怕是看出了薛白的心思,也没有办法抗拒。

“我自有我的消息。”薛白道:“伱领兵在外这么久,移地健势必趁你不在,暗做准备,你觉得,若我放你回去,你对付得了他吗?”

叶护心中大喜,目光发亮地看着薛白,想点头,又摇头。

他迫切地想回答,却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太好回答。遂绞尽脑汁地想着一个能让薛白满意的答案。

“雍……雍王,不能让移地健抢了我的位置,我对大唐忠心啊!”

战败者最后的尊严也在这一刻被抛开了,叶护忙着悍卫他的生命与利益,根本顾不得这些。

“我从小仰慕大唐,学诗书礼仪。雍王你看我,文质彬彬。”

叶护努力摆出文质彬彬的表情,浑然忘了自己嘴角还留着虫子的残渣。

“移地键他不一样,他野蛮、粗鲁,并不臣服于大唐,要是让他当了回纥可汗,他一定会犯边的。”

这一番恳切之言,终于说服了薛白。

“有道理。”薛白问道:“若我确定了你的忠诚,我会放你回去。”

“我忠诚,我很忠诚。”

叶护焦急地表达自己的忠诚,很快许愿要为薛白收拢溃兵,鞍前马后,为薛白平叛。

这一战之后,大部分回纥兵逃散回草原了。可收拢的也许还有数百或千余人,再加上俘虏,就是一支不俗的战力。

叶护渴望通过为薛白效力,能带着兵马回草原。

当然,薛白是有可能会在利用了他之后,不把兵马还给他……

~~

次日夜,军中庆功宴。

薛白忙完军务到时,见有一人站在那,正要叫他坐下,却发现那是坐着的李嗣业,比普通人站着都要高。

一整个庆功宴,李嗣业话都不多,坐在那闷头吃,吃了一整只的烤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在面前堆成小山。

军中宴饮,免不了要谈及当今的天下形势。

尤其是封常清,很关注范阳叛军的动向,他之所以选择转投李琮,便是希望能尽快安定下来。

“安庆绪还在相州坚守。”薛白回答道,“他出逃洛阳之后狼狈不堪,而当时追击他的是张巡、王思礼、李晟等等这些名将。后来李光弼也往河北了,甚至,郭子仪如今就在河东。”

话到这里,他问道:“诸君知道为何这么多名将,奈何不了一个安庆绪,还使得他重新聚众数万?是安庆绪雄才大略、能耐不凡吗?”

众人都看向薛白,李嗣业也放下手中的羊腿,吮了吮手上的油。

“粮草?”有将领答道。

“是我们自己停下来了。”薛白道:“很荒唐,可就在歼灭安庆绪的前夕。太上皇一道旨意,不仅断了粮道,还使诸路大军互相防备起来。举个例子,圣人原本让两淮供应雍丘粮草,使张巡能过黄河追击安庆绪,可眼下,张巡没粮出雍丘不提,还得防备贺兰进明从宁陵进攻他,如何破贼啊?”

封常清默然。

薛白又道:“圣人派李光弼去主持大局,李亨便遣郭子仪前往,两个名将在侧,安庆绪却还在相州安然无恙,两虎相争,一小儿在后拍手称快。”

封常清道:“既然已经击败了忠王,不如尽快解决内乱,使朝廷令出一门。”

“依封节使之意?”

“遣人使忠王、广平王投降,如何?”

“招抚郭子仪,李亨自罪退位,回十王宅歇养。”薛白并不废话,直接提了条件。

他并不是怕与李亨再继续打下去,而是希望能尽快招抚郭子仪。否则夜长梦多,谁知道郭子仪在东线会打出怎样的战果,万一把长安攻下了呢?

封常清一听这个条件,有个微微摇头的动作,认为太苛刻了。

相当于让李亨现在就放弃皇位,接受被幽禁,且把命运交在旁人手上。

薛白当然也知道,不能只有这硬梆梆的话,还是得修饰一下。

“这是我离开长安之前圣人说的,圣人仁厚,最重视手足之情,要的是李亨知罪能改。李亨只要愿意认罪投降,依旧是圣人的兄弟。”

提条件的时候,他态度很硬,说着说着,条件虽然一点也没变,他的语气却宽容柔和了起来。

“都是至亲兄弟,能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为了大唐社稷,让李亨承认长兄的皇位是应该的,很难吗?莫忘了,他与太上皇出逃时,是圣人一力守着长安,回过头来,圣人是要宽恕他的,圣人的原话是,‘身为长子,守住了家门,只想要阿爷兄弟回来,有这么难吗?!’”

听到李琮这句话,封常清顿时体会到了这个天子的辛酸,不由红了眼眶。

“陛下……仁厚。”

“如此仁厚的陛下。”薛白抬手往泾州方向一指,质问道:“李亨又是如何对圣人的?!”

封常清虽还未朝见天子,心中已浮现出一个仁厚明君的形象。

他不愿辜负李琮,也希望时局不要再动荡下去,遂用力一点头,道:“那便请雍王请一道宽赦忠王的旨意,我亦会遣人尽可能地说服忠王认罪退位,还大唐一个海晏河清。”

“好,还大唐一个海晏河清。”

诸将这才松了一口气,李嗣业方才也在听薛白与封常清议论,此时才再次拿起刀切着烤羊吃。

这是他面前烤的第二只羊了,而他还像是没吃饱的样子。

王难得一直在看着他,几次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见李嗣业忙着进食,遂又沉默下去。

倒是薛白过来与李嗣业聊了几句,把这次大胜的封赏告知,这件事,薛白从不假手于人,都是亲自做。

李嗣业谢了,对封官一事反应平静。至于赏赐,他只是看了一眼以示恭谨,道:“末将终待在军营里,用不到这些钱财、屋舍田亩,请朝廷收回去赈济关中百姓吧。”

薛白目光看去,发现李嗣业虽然长得巨大粗犷,眼神却很干净,确实是不看重钱财家业。

“好。”

李嗣业能感受到薛白懂他,遂道:“谢雍王。”

“李将军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末将喜欢养马。”李嗣业也不客套,“叶护的座骑是大宛良驹,还是头公马,末将想用它配种。”

说罢,他转头往王难得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今日末将是步战,否则定能擒来叶护。”

此事倒是有些让薛白为难了,总不能再把王难得的马匹要回来。

“把马牵来。”那边,王难得已向亲兵吩咐道。

薛白这才不觉得尴尬。

然而,王难得大概是不服气,道:“在战场上连杀二十余人,我并非没有过。”

李嗣业听了大笑,随手拿起一个酒坛子丢给王难得,道:“谢王将军的马。”

“你的刀也让我开了眼。”

“哈哈哈!”

这些军中将领之间还是简单的。

像高仙芝那样与同袍常常处不好的,毕竟是少数。

大笑声中,封常清也端起酒,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满脸刀疤、默默无名的将领敬了一杯酒,然后笑了起来,感觉到松快不少。

“早点平定了,早点回安西。”他在心里如是道。

~~

薛白出了帐篷,略有些醉意。

“郎君。”樊牢上前道:“高参求见。”

“他找到沈氏了吗?”

“找到了。”樊牢有些欲言又止。

薛白能明白,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道:“叶护,他还是李俶的结拜兄弟。”

樊牢最重义气,掐着小姆指讥道:“他们的义气。”

不一会儿,高参过来了,各种复杂的心情都写在脸上。

“雍王,末将……”

等了一会,薛白见他不继续说下去,道:“若依我的建议,待回了长安,封赏了你的战功,让你阿娘替你寻一个适合的妻室。”

“末将恳请雍王,能让末将带走沈娘子。”高参道,“请朝廷收回末将所有的赏赐……就只有这一件事……”

“你们倒是都懂得为朝廷省钱财。”

“是。”高参羞愧。

薛白不由骂道:“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是。”

“很多年以后你也许会后悔,自己本可能成为一个功臣名将,因为一个女人耽误了。”

“末将以后也许会后悔……可末将,不后悔。”

这些年,薛白只顾着在意哪些人能成为名将,又是如何成为名将的,现在却发现,其实大部分人原来都是不那么有上进心的。

追求都不一样,人家想要的就不是功成名就。

“也蛮好。”

薛白忽然想到了杜五郎,想必他在这满是血色的战场上搏杀时,杜五郎还在长安呼呼大睡。

“你若要带走沈氏,往后别在军中了,隐姓埋名地过吧。”

“谢雍王!”高参大喜。

“真不想上进?”

“末将不想再打仗了。能保卫一次长安,不辜负当了那么多年禁军,够了。”高参道:“其实每次血沾在身上,那些胳膊断在地上手指还能动,末将……我都要疯了,我只想守着沈娘子,不想经历战场了。”

薛白对此无话可说,道:“她愿意跟你走?”

“是。”高参目露心疼,想了想,又低声道:“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子,李俶不知珍惜。”

薛白倒是还在思量着几桩事。比如沈珍珠的儿子,比如马上就要派人去招降李俶了。

末了,他想到李俶根本就不在乎沈珍珠,此事不影响;至于沈珍珠的儿子往后也许高参带走?不重要。

“去吧,别让任何人知道。”

“谢雍王!”

高参拜倒在地,磕了一个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走向他自己的生活。

~~

泾州城外,又有几骑残兵归入大营。

仆固怀恩是一个很坚韧的人,经此大败,还准备整军再战。大不了就是退到灵武去,薛白要想灭了他可不容易。

泾州城内,李俶却感到十分丧气,在独孤琴的怀里大哭了一场。

他不觉得这是窝囊,而是魏晋风骨,是真性情。

“我打了败仗,在你心里可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李郎?”

“郎君从来就不需要无所不能。”独孤琴道,“郎君是最好的。”

二人还在甜言蜜语,程元振赶到了门外,小声禀道:“殿下,圣人发怒了。”

“怪我兵败?”

“是薛逆遣使来了。”

李俶只好收拾精神过去,到了一看,却见薛白派来的是魏少游。

魏少游原是朔方水陆转运使,对李亨有拥立之功,后来随房琯在咸阳桥战败被俘,因他的家仆曾救过薛白,也就降了。

“叛徒,你竟还敢来?”

“广平王息怒。”

出乎李俶意料的是,魏少游的态度并不强硬,不像是来招降的,倒像是趁机偷逃回来的。

当然,上一个回来的仆固玢已经被仆固怀恩砍杀了,魏少游也很害怕,说话语气轻柔,一副为李俶尽心竭力的样子。

“薛白派你来做什么?”

“雍王希望忠王与广平王能迷途知返……”

待魏少游把薛白的条件说了,李俶也是勃然大怒,明白了李亨为什么差点要斩杀魏少游。

“岂有此理?逆贼欲篡我大唐社稷,还想让我束手就擒?!”

魏少游道:“臣此来,实为广平王考虑。不提大唐社稷安稳,臣只问一个问题,这仗若想继续打下去,钱粮从何而来?”

李俶道:“自是从蜀郡、江淮运来!”

“臣是朔方转运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凤翔既失,关中道路不通,蜀郡、江淮即便运粮,又如何运来?”

“郭子仪自当拿下河东,甚至不用运粮,已收复长安。”

魏少游问道:“广平王可知,此番是为何败了?”

“为何?”

“告知广平王也无妨。”魏少游道:“有李先生出谋划策,雍王如何能不胜?”

李俶讶道:“谁?”

“李泌李长源。”

“不可能。”李俶一向能忍,此时变了脸色,道:“先生不会背叛我。”

“恕臣直言,李先生忠的是大唐社稷,而非……”

“我们才是正统,先生绝不可能支持一个叛逆。”李俶径直打断道:“别以为我不知,你这是离间计。薛白想收服先生,但他做不到。”

“雍王所为,一直都是在弥补忠王、广平王犯下的错误。李先生岂能看不明白?”

“我们守大唐正朔,还能是犯错?”李俶讥笑。

这种事情,彼此心中都明白,嘴上又不可能承认,魏少游也就不肯多说了,答道:“封常清之所以归附,正是因李先生出面。”

李俶变了眼神,想要反驳,可他确实想不到除此之外的理由。封常清总不能是为了大唐社稷安定才选择附逆的吧?

那么,李泌真成了薛白的谋士?

此事莫名给了他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魏少游放低了声音,道:“臣真是为广平王考虑,以大局为重归降,声望自是不低,足保你在长安享清福,岂不好过在朔方吃黄沙?”

说着,他补充道:“这正是李泌与封常清出于私谊,为你劝说雍王的结果。”

李俶不信,甚至想要杀魏少游,却偏能从与他的谈判中看出一些东西来。

魏少游又道:“如今归降,犹是皇子皇孙。等到身边诸将士都背叛出走了,到时可就晚了。”

李俶敏锐地捕捉到,魏少游这句话是极笃定的,像是薛白又要招降他这边哪个大将,不,这又是离间计。

可万一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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