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锟铻白发

今夜的王城,格外喧嚣;

荒漠各大部族的头领带着贵族们于此相聚,老蛮王正式宣布退位,让自己的儿子去继承蛮族复兴的伟业;

镇北王府的世子亲手帮蛮族点燃了祭坛之火,

将城内无数蛮族的欢腾提到最高峰的同时,也引来了磨刀霍霍的镇北军。

三万铁骑,

三万老卒,

他们没有经历过南下乾国的挥挥洒洒,也没有经历十日转战千里打崩半个晋地的豪迈不羁,未曾于望江江畔望见野人尸身填塞江道,更没有见识过郢都大火时的夜如白昼。

但他们并未闲着,他们像自己的父辈,自己的祖辈,自己先辈们一样,一直游弋在荒漠的边缘,面对着漫天的风沙,警惕盯着那个虽然衰落却依旧有着极强底蕴的民族。

李豹、李富胜、李良申,三镇皆出;

而这一镇,作为拱卫侯府的近卫亲军,才是三十万镇北军的真正精华。

靖南王入京,是带了一万本部精锐的,但一个都没带走,全都留在了京城,更是将王令,丢给了郑凡。

种种原因先不谈,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没必要带上他们。

因为在北封郡那里,有更合适的一支兵马。

他们习惯了荒漠的气候、风沙,习惯了于沙漠上跑马杀伐,传承自上一辈的弓马骑射,平日里,自己更是未曾荒废过丝毫。

一定程度上来说,这支镇北军,比蛮人更像是蛮族。

老蛮王于祭典上,刚刚说过;

上一代镇北侯,那是真的没事儿时就喜欢领兵入荒漠强行开战打一打,那段时间,是真的屈辱;

到这一代镇北侯时,好些了。

在老蛮王看来,这是因为这一代镇北侯和燕国的大皇帝站在了一起,他们的目标,不再是防备来自荒漠上的威胁,而是想要去一统东方的诸夏。

但大燕的皇帝,从未将自己的目光,挪开过荒漠丝毫。

大燕的镇北侯爷,也从未忘记自家的祖训。

是的,

李梁亭继位侯府之主后,比他父亲在时,消停了很多。

但实则,镇北侯府对荒漠的渗透,更强了。

靠刀马宣誓实力的岁月已经过去,该证明的也早就证明了,所以,李梁亭做的,就是在荒漠上,编织一张网。

镇北军,是在他李梁亭手上,开始大肆吸纳异族入军听用。

当年的野人王苟莫离,也正是因为这个当口,才有机会在镇北侯府下当个辅兵,学习兵阵之法。

而与此同时,镇北侯府和荒漠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开始变得更为紧密。

马踏门阀之前,有有识之士就曾上书,说镇北侯府此举,是在养寇自重,原本镇压蛮族的侯府却开始和蛮族和荒漠走得越来越近,其心可诛!

但也正是因为有这张网,这一层关系在;

所以,

这三万镇北军精锐,才能够悄无声息间,进入荒漠,迂回自王庭的西面,发动进攻。

这里面,少不得侯府百年来对荒漠地理地形以及各方面情报的搜集,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但更有建立起来的深厚关系,在此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有部族帮忙掩盖行踪,

有部族提前准备且支持了粮草,

有部族原本承担着帮王庭警戒的任务,却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

燕皇驾崩前,小六子之所以能够早早地探测到自己父皇要对荒漠用兵的意思,就是从商路上来的。

这个时期,商人,尤其是跨国商人,往往都带着官面上间谍的意思。

他们负责勾连地方上的权贵,和蛮族贵族打好关系,而这些关系,一直存着,等待着变现的一天。

百年来,

来自东西方的压力,让松散的蛮族,开始有意识地整合起来。

蛮族比野人庞大得多,作为曾经凌驾于东西方之上的强横族群,他们的有志之士,也更多。

他们看见了蛮族的出路,必须是团结;

但奈何,

任何一个族群,任何一个国家,总会有硕鼠,总会有目光短浅之辈。

万世基业太远,只愿意今朝有酒今朝醉。

再者,

蛮族的王城,其实一直并未修好。

蛮族本身,也并非一个个都如同沙拓阙石当年一般,大声喊出:我本荒漠一野蛮。

且王庭为了夸耀武力兵马,五万精锐,去东边和李成辉兑子;

同时,进一步抽调了外围防御力量,强撑着王庭的实力,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王庭对外围的感知和警戒。

另外,还有一点,是两位王爷未曾想到的。

那就是今日一整个白天,忠诚于王庭的勇士们,学着燕人,排着整齐的队列进行了耗长的演武,一天的折腾,提前很久的排练,他们早就无比疲惫。

很多人结束后就直接呼呼大睡,没睡的,也早早地趁着今日上头分赏下来的酒,醉得一塌糊涂。

所以,

没错,

这确实是蛮族即将走向强大的时刻,

但同时,

也是蛮族最为虚弱的时刻。

搁在平时,这三万铁骑,再怎么精锐,也不是人人三头六臂的妖孽,更不是人均几品的高手,双方排开兵马架势对弈时也不可能出现遣一队精锐直取对方中军上将首级之事。

祖竹明曾在三边之事上对乾皇上过诏书,他说,他推崇于楚国大将军年尧的应阵之法;

他还说,燕国的那位南王田无镜自打用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唯独在镇南关下,打得最为煎熬,若非楚国内有细作又有平西侯一路迂回而入,镇南关下,足以消磨掉燕人泰半气血。

但在今晚,

在这片无垠的荒漠上,

这三万镇北军铁骑,就是一把锋锐的钢刀,伴随着第一批骑士冲入外围蛮族的营帐,标志着钢刀,已经入肉!

“杀!”

“杀蛮子!”

“杀蛮子!”

这会儿,不用做切割,也不用做战术细致规划,所需要做的,就是杀,砍翻你马头前方在奔跑的蛮人,清理出一条向王城内部进发的道路。

外围的蛮族勇士,他们有的还在睡梦中,有的还醉醺醺的,面对这忽然杀出的镇北军铁骑,压根就没有阻拦的能力,于夜幕之下,直接被冲垮碾压。

第一批冲锋的镇北军骑士,近乎没遇到什么阻碍的,直接杀入了王城。

王城的城墙,真的只是一个笑话,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有些地方,更是纵马一跃就能跳过去,还有地方是大面积的空缺,平日里就立一些军帐在那里意思一下,连城门都没有。

当年,楚国的郢都是因为太大也太繁华了,所以易攻难守。

而今日的蛮族王庭,是太破了,太残缺了,压根就没法守。

杀进王城的镇北军士卒更是毫不留情地挥舞马刀,

男人,

女人,

小孩,

在他们眼里,

凡是能动能哭能叫的,

全都是杀戮的对象!

这里,没有仁慈,仁慈,在燕人和蛮人数百年的血海深仇里,早就没有了生存的空间。

这里,

也没有仁义。

千秋功德,青史伟业,都惜字如金,于一个帝王于一个国家而言,也容不得仁义二字去做浪费,委实过于奢靡。

孙瑛在陪同郑侯爷赶路赴京的路上,就根据自己父亲当初的指点向郑侯爷提出了燕皇打算出兵蛮族的猜想。

郑侯爷对此,没有感到过丝毫突兀,也没觉得,含情脉脉又是联姻又是盟约的前提下,突然发兵突袭算是什么不仁义不仗义之举。

因为郑侯爷可是记得,在自己熟悉的另一个时空历史里,唐太宗灭突厥时,可是一边热情地和颉利可汗议和同意其归附一边命李靖趁机铁骑突袭灭了突厥。

皇帝这种生物,哪里会在意这点,千秋万代之后,无非是成王败寇,谁会死抓这一点黑料?甚至,又有几人记得这点不那么光彩的边角?

老蛮王的小女儿,嫁给了姬家大皇子;

小王子的女儿,也嫁给了李家的世子;

但这也进一步地说明,靠女人,靠联姻,是不可能获得所谓的和平和认同的。

这一点,

蛮族人清楚,燕人,更清楚。

蛮人害怕燕人强大,乃至真的一统东方,因为强大起来的燕人,必然会来复仇;

燕人也不会允许蛮人团结起来,曾经团结起来的蛮族给了大燕多大的压力,燕人可一直还记着呢。

什么叫血海深仇?

但凡我有机会,但凡我有余力,就必然会向你出刀!

喊杀声,

自王城四面传来。

李飞站在祭台之上,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下方先前兴高采烈的蛮族贵族们欢腾鼓舞,又看着他们现如今,惊慌失措。

临行前,母亲和姐姐,对其安危,极为担心,他自己,其实也有些惴惴。

但这会儿,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的安危,无所谓了;

能见到这一幕,死了也值了。

甚至,

自己的新婚妻子,自己送了匕首的小舅子,那个在先前还想着帮自己遮掩两分颜面代替自己去点火的伊古邪,

他也不是很在意了。

他就想坐在这里,等死。

不是累了,而是那种精神达到巅峰的宣泄,脑子里,已经对其他事物开始变得麻木起来。

再一次,

惋惜于自己没有平西侯爷那般的才华,

不会作诗,也不会作画,

白瞎了这大好的场面。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在这个时候,下方的蛮族贵族们,似乎也忽略了祭台之上的那位世子殿下。

不是所有人都忘了,有人记起来了,却没去搭理。

因为那位世子,就在这里,如果燕军真的在乎这位世子的死活,根本就不会将其提前丢在这儿,这是拿来当消耗品的。

所以,拿这位世子去威胁燕军,本就是个笑话,人家的爹,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死活,你还去威胁个屁?

燕军的驰骋速度,很快,喊杀声,一下子距离这里很近了。

贵族们现在能动用的,也就是自己身边的这些护卫,哪怕是蛮族小王子,也是这般。

外头的大军,这会儿根本调不动,甚至,你都不清楚他们都已经溃散到哪里去了。

李飞记得,老儒生教他们的书里,有不少以前的战事,陈仙霸最想不通的,就是为何大军遭遇突袭时,主将竟然自个儿灰溜溜地弃军逃跑?

这也太不中用了,简直就是白送啊。

老儒生不通兵事,难以解释。

但今日,

李飞却明白了,

不是主将想逃跑,而是这会儿,明知道身边自己的兵马更多,但你根本就无法调动,再多的兵马,又有什么意义?

下方的贵族们,准备突围了。

李飞也站起身,

一脚,

先踹翻了面前的大铁盆,让火焰潇洒而下。

而后,

他拿起木棍,将被烧得一半发黑的貔貅独角给扯了下来。

只可惜,

李家世子,不懂武功,还是个瘸腿,有心想要抢救一下这象征着燕人图腾的独角,却使得自己,在祭台上,脚落了个空。

这一瞬间,

李飞觉得自己无比的丢脸。

这大好的局面下,

甚至,

没人在意他的局面下,

自己本可以坐在那儿,继续窝下去,可偏偏,要摔死了!

自己这个世子,真的是有些丢先人呐。

独角没抓到,人,掉了下去。

好在李飞到底还没修炼成求仁得仁的心境,双手一阵乱抓,抓啥啥断,但也终归是减缓了不少下坠的势头,最终砸下去时,还砸在了两只用来当祭品的羊身上。

但即使如此,也依旧被摔得身子一个打紧,差点闷晕过去。

“夫君,夫君……”

伊古娜马上过来,将李飞搀扶。

李飞的意识,这才重新清醒过来,先前于祭台上的超然物外情绪,顷刻间荡然无存,当即攥住伊古娜的手,

道:

“我们躲起来,我们先躲起来,你不会有事的,伊古娜,你不会有事的。”

镇北王王妃和郡主所猜想的冷静抉择和托孤的局面,并未出现,因为此时老蛮王和小王子已经在起乱的第一时间就被簇拥着离开了这里。

在这个当口,家眷子女什么的,都不用去在意了。

伊古娜这会儿心里也极为慌乱,她能从外围族人们的叫喊声中,听出来是镇北军杀来了,但她本能地,还是攥住了自己丈夫的手臂,将其拉起来后,带着他选择了一处帐篷躲了进去。

外面,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喊杀声,也到处都是惨叫声。

李飞被伊古娜抱在怀中,

是的,

姿势没有错。

“夫君,是你的人,杀来了么?”

“是父亲的人杀来了,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母亲也说过,她会认同你这个儿媳妇,我姐姐也说过。”

“所以,夫君你心里,早就知道会有现在这一幕的,是么?”

“是。”

“爷爷说得没错,燕人,比荒漠上最狡诈的狼群更为残忍。”

就在这时,帐篷口传来了厮杀动静,而后,一个少年被踹翻了进来。

“保护少主!”

“保护少主!”

外围,又传来了蛮族勇士的喊杀声。

摔进来的少年抬起头,马上看见了自己的姐姐,当即面色一喜,随即,看见了自己姐姐怀中的那个男人,脸上马上显露出了愤怒之色。

“燕狗,我要杀了你!”

少年胸口有箭伤,但在此时依旧攥起刀,向李飞砍来。

李飞想躲避,但在这一刻,却被伊古娜抱得紧紧的。

“夫君,不要躲,我陪你一起死。”

“………”李飞。

李飞不想死,确切地说,他在祭台上时,是真的有种内心飞升的感觉,但摔下来后,他想活下来,他想带着身边的这个女人活下来,以及,面前这个小舅子。

这是两国,不,是两个族群的交战厮杀,伦理道德,杀戮和拯救,往往就是这般扭曲和复杂,甚至是,不可理喻。

“砰!”

忽然间,

一名镇北军骑士的战马被打瘸了腿,战马连同人一起砸向了这面帐篷。

帐篷被掀翻,

一时间木屑横飞,李飞闭上了眼,待得其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小舅子也侧翻摔倒在地,吐着血。

也就在这时,一头红发的右谷蠡王萨勃多出现,左手一把提起了伊古邪。

“少主,王让我来救你离开这里。”

随即,

萨勃多的目光落在了和伊古娜抱在一起蜷缩于角落的李飞身上。

“小杂种,敢欺我蛮族!”

右手一翻,一根骨棒落于掌心,对着李飞直接砸了过去!

萨勃多是右谷蠡王,其实力,自然无需多言,这一棒下去,不仅仅是李飞,连带着其身边的伊古娜,也将化作一滩肉泥!

被萨勃多提在手中的伊古邪当即发出大喊:

“不要!”

他是不想自己的姐姐也惨死。

但萨勃多没有收手,伊古邪是金帐王庭王族男丁,自然重要,伊古娜,只是个送出去的女子罢了。

“砰!”

“轰!”

忽然间,

萨勃多手中骨棒被弹开,

其整个人也连续向后退了数步。

李飞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睁开眼时,却看见一名身着鎏金甲胄手持长刀一头白发的威武男子站在自己身前。

田无镜提着锟铻,

看着面前身上有着西方人混血的右谷蠡王,

道:

“谁,才更像是个杂种?”

——————

晚上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729章 不封刀!

当靖南王出现在这里时,

李飞清楚,

自己在这蛮族王城的戏份,结束了。

他伸手,抓了抓自己妻子的手,他没怪伊古娜,没什么好怪的,也没资格去怪。

他有些庆幸,不,是无比庆幸,自己,能活下来了。

在今日之前,他其实从未见过靖南王。

但正如大燕的百姓们所想的那样,提起靖南王,大家都讳莫如深,但如果知道下一场大战是由靖南王挂帅出征,那基本就十拿九稳了。

除了军中之人,很难有人会爱戴他;

但他在哪里,

哪里的人,就能心安。

这就是,大燕的军神。

见着了田无镜,

且被对方嘲讽是个杂种,

萨勃多没生气,

至少,没直接上去和对方拼命。

如此局面之下,王城陷落,近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镇北军铁骑的忽然杀入,局面的崩塌,已经不是几个高手就能挽狂澜于既倒的了。

他的左手提着伊古邪,身形迅速地后退。

他认输了,

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在大燕南王的阻拦下,还能杀得了那个世子。

但可惜,

他想退,田无镜却没打算让他退。

换句话来说,

田无镜今日来,就是为了杀人的。

只有死去的蛮子,才是最好的蛮子。

萨勃多撤离时,田无镜也动了。

而后,

在下一个瞬间,

田无镜出现在了萨勃多的身侧。

很近,很近,

这速度,快得让萨勃多难以置信。

不过,到底是强者,到底是高手,所以在此时,他马上明悟过来,不是田无镜的速度快到超出了武者的常理,事实上,田无镜并未以脚蹬地,凭借体魄之力将自己如同投石机的石块一样抛射而出;

而是,

在其说出那句:

“谁,才更像是个杂种?”时,

他就已经用方术,进行了转移。

是的,

你以为大名鼎鼎的大燕南王在对你开嘲讽,

不,

他没这个闲工夫,

他其实是在迂回。

方术做幻境,留下虚影,本人早就预判到这位蛮族的右谷蠡王,和曾经的左谷蠡王沙拓阙石不同,他会选择最为明智地退去,带着王庭的血脉。

大概就是,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且在你预判之前就做出了选择。

当年剑圣就曾对郑凡很是不满地抱怨过,

他田无镜竟然用兵法上的招式来做江湖对决,简直就是欺负咱江湖人脑子没他会用,完全不讲武德!

那时候的老田,实力还没这般强,以自身体魄气血去耗那剑圣剑气,同时布局,最后,以方术成阵,击败了剑圣。

单挑赢得剑圣,曾是大燕南侯武力巅峰的最好证明。

后来,剑圣也在逐渐琢磨,打架就打架,不用太华丽,得懂得算计。

也因此,

剑圣每每在家里喂鸡喂鸭,看似在喂养着家禽,实则是在心里计算着多少粒米才够这帮小畜生吃得刚刚饱却不浪费。

可惜了,

这位右谷蠡王没有剑圣的好机会,因为剑圣当初可以逃脱,回去修炼了再来;

田无镜当年,也没有真的刻意地去追杀剑圣;

但今日,

他是要杀掉眼前之人的,不杀人,为何要来这里?

锟铻刀出,不带花哨。

大惊之下的萨勃多,手腕翻起,骨棒砸向身侧的南王。

南王没躲,

“砰!”

骨棒砸在了南王的胸前甲胄上,但并未能将其砸飞。

一来,始发仓促,招起临时,这一棒,力道就不可能太强,和巅峰出力,那更是没得比。

所以,

田无镜选择生受这一棒,

而后,

锟铻刀卡在对方脖颈上,

身形下压!

“嗡!”

“轰!”

萨勃多不得不撒开手,让伊古邪摔落在了地上,自己,则被南王以锟铻刀挟持住脖颈强行压在了地上向前推了二十米。

此时情况,已极为危急。

萨勃多左手卡着脖前的刀,右手再度抡起骨棒,砸向田无镜的身体。

田无镜依旧没有搭理,

而是右手握刀,左手握拳举起。

“砰!”

“砰!”

“砰!”

萨勃多三记骨棒,又砸在了田无镜的身上,坚硬无比的鎏金甲胄,胸口位置,已然碎裂了一片,内部,更是有鲜血渗透而出。

不是伤口破裂,而是体内的气血在重击之下,被强行打出。

“砰!”

“砰!”

“砰!”

靖南王生吃了对方三记骨棒的同时,他的三拳,是全都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锟铻刀的刀背上。

这是真正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第一拳下去,

卡着刀锋的萨勃多的左手手掌,被直接切断;

第二拳下去,

锟铻刀的刀锋,破开了这位蛮族王庭右谷蠡王的脖颈,但与此同时,萨勃多也迅速封闭那个位置的气血,以肌肉和骨骼强行卡住刀锋。

这就是武者,三品武者的体魄之威!

但,

没有太大的意义,

因为第三拳,已经下来了。

“砰!”

第三拳下砸下刀背,

锟铻刀完全切下了萨勃多的头颅。

任你再强,

脑袋掉了,

人,也就没了。

蛮族王庭右谷蠡王,萨勃多,战死!

这是一场短暂的交锋,近乎颠覆了人们对于真正强者交锋的所有幻想,也颠覆了人们对高品武夫的既定印象。

这一点,郑侯爷,早早地就清楚,也明白,因为他懂得,老田本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

以前或许会有,但自从自灭满门后,要么不做事,做,就直接做绝,做出结果。

打仗如是,

杀人亦如是。

两位巅峰三品武夫的仓促对决,以一种屠夫用杀猪刀切肋排的方式结束。

田无镜站了起来,

其胸前的甲胄,已经破损得厉害,毕竟,三品武夫的攻击,哪怕无法尽全力,也绝不是那么好受的,防御,和被动完全吃下,也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但,

无所谓了。

他没功夫在这里和人家比武,今晚,也不是比武的时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还有很多人要杀。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伊古邪。

伊古邪本就受了箭伤,又受了战马的冲撞,再被一丢,只能匍匐在地,站都站不起来了。

但你可以往大燕靖南王身上贴下所有标签,却唯独贴不上“仁义”二字。

“王爷,王爷,我求求你饶下他一命,他是我妻子的弟弟,我会带着他回王府,母亲和姐姐都同意过的,真的。”

李飞跪伏下来求情。

或许,五年后,十年后的李飞,在坐久了镇北王的位置后,绝不会再做出今日的这一举动。

但,谁叫他现在,还年轻呢。

这时,

另一侧冲过来一群镇北军骑士,这里,也算相对安全了。

田无镜没有回答李飞的请求,更没去评价其是否在妇人之仁,这一次,他单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奔赴战场上的另一处角落。

苍穹深邃,

但却有天机;

至少,在这座王城里,蛮族的强者在此时,不可能再做什么隐藏,而强者,本就能互相感应气机,略通方术的靖南王,

对气机的掌控,更为敏锐。

若是将这座王城比作一盘棋,那么这盘棋上,哪几颗棋子更为耀眼,田无镜心里一清二楚。

那些耀眼棋子,大概率不会是自己要杀的那两个,但自己要杀的那两个,大概率就被他们保护在身边。

今夜会很漫长,

在杀戮结束之前,不会有天明。

……

“呼……”

“世子殿下!”

“保护殿下!”

李飞将伊古邪抱在怀里,身后,跪着伊古娜。

被自己人保护起来后,李飞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笑道:

“没事了,没事了。”

“我父亲,我爷爷呢?”伊古娜有些茫然地问道。

李飞也很简单地回答:

“会死。”

………

“杀!”

“杀!”

“保护王!”

身边负责保护的蛮族勇士本来虽称不上多,但数目还算可观,但几次分兵去阻挡从其他方向杀出的燕军后,护卫人数,就只剩下了二三十人。

明明外围,应该还有八万以上的蛮族勇士,但这会儿,王城内,却哪儿哪儿都是该死的燕人!

就在这一当口,

一队燕军骑士忽然杀出,蛮族护卫拼命去阻拦,被燕军的弩箭射杀了一批后,余下的,也被击溃。

这些燕军士卒擅长结阵厮杀,往往就算是高手,也很难在他们面前讨得了好,除非是,太高的高手。

在老蛮王身边,有一个老妪,老妪身材婀娜,但面容却极为苍老。

有传闻说,老蛮王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有这个老女人祭祀一直在为其续命。

此时,

她就保护在老蛮王身边,

咬破舌尖,鲜血吐在掌心,而后弯腰,将掌心贴向了地面。

口中,

开始吟诵出晦涩的咒语,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在其身边,一众刚刚倒下的尸体忽然坐起,嘶吼着用兵刃砍向燕兵,燕兵猝不及防之下,被砍翻好多个。

“王,快走,快走!”

老妪继续催动着咒语,她要一个人,拦住一个方向的追兵。

………

在另一个方向,蛮族王庭右贤王率领亲随骑兵,穿过了混乱的城外乱军,冲入了城内,来迎护蛮王。

左贤王早早地率兵去对峙东边的李成辉了,这也就使得,右贤王的压力,变得极大。

但奈何,他这段时日一直负责操演,白天的演武结果,自然是极好的,却也为今晚的大溃败,埋下了伏笔。

最重要的是,

谁都没料到,燕人竟然会在今晚发动了突袭,而且,事先竟然悄无声息!

八百成建制的蛮族骑兵冲入,使得早早分兵的燕军一时间很难抵挡。

王城内外,现在就是互相胶着的一个局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蛮人虽然在上演着大溃败,但不可否认的是,燕军的兵力,不足以在此时于各个方面都形成优势。

除非,

等到蛮人的溃败持续下去,但这也就意味着,那些本该留下杀死的人,没能被杀死。

“冲进去,接应我王!”

右贤王大吼着命令身边的勇士无畏向前。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形忽然自身侧的帐篷里撞出。

“砰!”“砰!”

右贤王身侧的两个护卫勇士,身体直接被从马背上撞飞了出去。

田无镜直面右贤王。

右贤王下意识地一刀刺向前,存着阻拦的意思。

但田无镜却一只手攥住了刀身,整个人贴了上去,而后,肩膀径直撞击在了右贤王的胸口。

“砰!”

右贤王被撞翻下马。

其身边的另外两个护卫高手一人持斧一人持狼牙棒冲来,要来救护自家的贤王。

田无镜却浑然不顾,身体向下,后背向上,锟铻刀,直接刺入右贤王的胸膛,随即一搅,搅碎了其脾脏。

而斧头和狼牙棒,直接狠狠地敲打在自己的后背。

田无镜身体一颤,嘴角当即溢出了鲜血。

高阶武夫于战阵之中,可谓强悍,当年沙拓阙石一人于千骑镇北军中反复冲阵,但这前提是,他在保护自己,而非为了刻意地寻求杀伤。

完全放开防御,只为达到目的的话,武夫的体魄,其实也不是那般的刚强。

“嗡!”

一根弩箭,射入一名护卫的面门。

随即,另有几名燕军士卒冲了上来,一人抱住那名持狼牙棒护卫的脖子,另一人将刀口,狠狠地刺入。

“王爷!”

“王爷您没事吧?”

田无镜没作理会,一刀切下蛮族右贤王的首级,抛给了身前的一个校尉。

那名校尉心领神会,马上高举右贤王的首级用蛮语大喊:

“右贤王已死,右贤王首级在此!”

一时间,被右贤王逆流带进王城企图接应蛮王的成建制队伍,松散了下去。

而此时,队伍的松散,则意味着崩盘,成建制的队伍会不断地吸引溃散的蛮族兵加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一旦失去了建制,再多的人,终究会对面前的局面产生茫然和无力感,大溃散,必不可免。

田无镜站在原地,

左手,

盖住了自己的左眼,

嘴唇轻动,

念动的,也是咒语。

下一刻,

于不远处,

正在操控活尸企图阻挡燕兵追杀的老妪祭祀,忽然感到一股危机。

其身前那具刚刚被召唤起来的活尸,眼眸子里却不是青色的光泽,反而其左眼,闪现出一抹赤红。

就在她面前,

就当着她的面,

挥刀,

刺入了她的脖颈。

她不是武夫,死亡,其实就这般的简单。

老妪祭祀倒下了,

那些其操控着的尸体,也全都瘫软了下去。

镇北军老卒早就清楚,蛮族的祭祀有这种操控死尸的能力,只不过,像这般快且挥刀也快的活尸傀儡,他们先前也未曾见过。

但,真不至于被吓到。

眼下活尸倒下,他们则马上继续向蛮王逃跑的方向追去。

而在不远处的右贤王尸体所在处,

靖南王挪开了自己覆盖在左眼上的手掌,

其左眼瞳孔位置,鲜血不停地滴淌下来。

这个夜晚,

并非只有靖南王这一个强者在厮杀,

无论是蛮族还是燕军之中,强者,都绝不会少。

但,

不可否认的是,

大燕南王在今日所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足以成为今夜所有蛮族心里的真正梦魇。

他强大,

他近乎无所不能,

没有人能拦截得住他,而燕军士卒则发了疯似的跟随着他,为其护驾,遇到高手时,更有士卒不惜将自己当作阻碍对方为自家王爷创造机会的垫脚石。

古往今来,不少兵法大家曾言,个人武勇,于千军万马之中会显得极为苍白;

但,

要是个人武勇的,是一军主帅呢?

那局面,就真的不一样了。

靖南王的白发,早就被敌人的鲜血染成了乌色,其身上的甲胄,也早就破损不堪。

但其自身的武勇,却仿佛连绵不绝。

王城的大火,

让他不禁想到了田家的那一场血夜,

或许,

只有现在,

或许,

只有此时,

这种无尽忘我地拼杀,才能让他将五年前就积攒于心的抑郁,完全地宣泄出来。

这些年的苦熬,

这些年的苦等,

终于在今夜,

可以落下真正的帷幕。

甚至可以说,

等的,

就是今天!

大丈夫,

一人苦,

换得蛮族,全族哭!

其实,

这场突袭的大捷,早就确定;

但能否一举葬送掉蛮族的精华,还未可知!

老蛮王最终还是在一众护卫和高手以及祭祀的舍身保护下,冲出了王城。

这座他住了一辈子的王城,今日,差点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但没跑多远,前方,就出现了一支骑兵。

镇北王李梁亭亲持马槊,立于马背。

在其身后,一众镇北军骑士早早地准备就绪。

“老东西,你跑不掉的。”

“呵呵…………呵呵…………”

老蛮王干笑了两声,有些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前方,

李梁亭策动胯下貔貅开始了冲锋,其身后的骑士跟随着自家王爷,一举冲破了这群杀出城来就早就筋疲力尽的护卫阵形。

李梁亭的貔貅,更是一蹄子踩在老蛮王的身体上,将这枯瘦干小的身子,直接碾碎。

唯独,留下一颗完整的头颅。

李梁亭弯腰伸手,捡起碎尸,首级保存完好,下面,早就破破烂烂拖拽着肉皮。

一世蛰伏,

一世经营,

到头来,

没能换来蛮族百年后的复兴,于这充满希望的夜晚,身死人灭。

荒漠很大,

燕国,也很大,

但却容不下,两个帝国的同时崛起。

终有一位,会被踩在脚底。

燕人不想是自己,燕皇也不允许是自己,

所以,

只能是蛮族!

李梁亭提起面甲,

看向四周,

喊道:

“传本王军令,今日王庭上下!

我镇北军,

不封刀,不留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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