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5章 今夜无梦

爱你的人已经离开了,可他的爱无处不在。

所以别怕。

叶青雨现在生意做得很大,已经很懂得算账。

她的父亲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却没有想过把平等国里的遗留交给她,说明那是一笔坏账。

处理坏账的方法是注销。

“平等”或许是一个美丽的理想,但她想那条路,应该也不在平等国中。

叶阁主已经端账送客,到这一步应该就没有什么可谈,但孙寅仍未挪步。

他看了一眼尚未漏尽的时沙,换了一种极其含混的声音:“这是我创造的秘声,可以避免他者的感知,叶阁主不必担心。”

喜气洋洋的小老虎面具,掩盖着惊世天骄的面部表情。

他含混地说道:“听说抱财天君一直在找神侠的真实身份,叶阁主对此没有兴趣吗?”

叶青雨的视线落回他身上:“阁下打算告诉我?”

“我亦不知答案。”孙寅道:“但你若加入平等国,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寻找。咱们从内部突破,想来要比姜真君大海捞针来得容易一些。”

他猜叶青雨大概会问一些,你对平等国有什么想法,你为什么也要查神侠之类,他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也打算就此阐述他的理想。

一真道已经覆灭,但奉天游氏的悲剧并非偶然,曾经有过,往后还会发生。

这些年他都是为复仇而活,往后的日子里,他希望世间不再有碎心野王城的故事,他救赎那个枯萎在野王城里的灵魂。

叶青雨现在的这个身份、这个位置,实在有太多的便利。若能得到她的支持,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但他只得到了叶青雨礼貌的微笑——“告辞。”

“神侠的强大,不用我来阐述。即便是姜真君,一旦对上,也胜算渺茫……叶阁主不想帮忙吗?”孙寅问。

“人贵有自知之明。”叶青雨淡声道:“神侠的实力,更在家父之上。我凭借父亲的遗赠才得洞真,斗法实力更是平平,拿什么去找你们都找不到的答案?”

“在这种层次的博弈里,我想我最应该做的……是不要添乱。”

“自以为是地去做些什么,不自量力地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最后哭着说我都是为了你……游真君,叶某看起来这样不清醒吗?”

同行那么多年,孙寅还是第一次接触钱丑的女儿,意外的清醒。但又觉得,钱丑那样的豪杰,女儿就该是这样的。

那个推着小货车,在生死边缘贩卖百宝的男人,从来不把他真正的宝贝带在身边。

孙寅静了片刻,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最后道:“那么……打扰。”

他转身便又踏进了光,但有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翻滚着转到了他身前。

铜钱的方孔中,跳出一个个珠光宝气的财神文字来——

“阁下或许不太方便跟他联系。因为有太多人盯着。”

“若得了什么关键消息。”

“不妨拜拜财神。或有好运。”

每位神灵的神文都不同,当然一般的神灵是不配有专属神系文字的,大多是凑吧凑吧,拿道国文字改一改。

叶青雨的财神文字,是她亲自设计,字体胖嘟嘟的,像一个个小元宝,瞧着就喜庆。

一群小元宝在孙寅面前走过,摇摇晃晃地说了不言之言。

下一刻这些小元宝便挨个碎掉,发出水泡碎灭般的啵啵声,化作红尘之雾,袅袅如烟,飞回铜钱的方孔。好似月华归天井。

孙寅也踏光而走。

那天父亲出门的时候,说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钓鱼呢。她说好啊,下次,兴冲冲地去找姜望吃饭了。

沙漏里的时沙还剩最后一点,就像你总觉得还有时间。其实有些事情你当时没有做,就永远错过了。

叶青雨抬手将沙漏翻转。

接下来计半个时辰,是她每天看账本的时间。她其实不太努力的,过往的人生都是被心情推动。

现今则总是有一分责任感在,总觉得要做到一点什么,才对得起那些爱和信任。

孙寅到底想做什么,她不知道。但不妨看看再说。

正要将心思投到账上,忽又看向仙念云海,起伏的云潮中,有一颗恰巧入眼的小小的愿念,正闪闪发光。

“财神,财神,世界上最美丽的财神,您可以保佑我今天捡到钱吗?”稚嫩的童声在愿力中回响。

不劳而获可不对,她正这么想。

“拜托拜托。我想买一个姜青羊黄河魁首款。他是我最崇拜最崇拜最崇拜的人了!”小男孩的声音又道。

运签抽到这个也很合理吧?

……

……

封小海毕竟没有捡到钱。

但他还是买到了姜青羊黄河魁首款。

三寸高的小人,做得十分精致,灵光隐隐,眉眼鲜活。

那是十九岁的姜望,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束发按剑,傲然天下。

只消捏一捏剑鞘,便会说出台词来。

来来回回的一句“请为天下戏!”

声音自信,昂扬,朝气蓬勃。

“请为天下戏!”

“啊!”

“请为天下戏!”

“啊!”

封小海抓着机关小人在前面跑,女人拿着笤帚在后面追。

女人长得并不美丽,穿戴倒是得体。有些胖,所以跑起来颇为费劲。

但人虽追不上,笤帚却能时不时够一下。

够上了就是一声“啊!”

“请为天下戏!”

“啊——”

封小海惨叫着一头撞到了刚回医馆的封鸣怀里,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在弹飞的过程里,被顺手一捞,拎住了后脖颈,像拎小鸡仔一样提起来。

刚刚从官衙回来的封鸣,有些好笑地看向自家夫人:“玥儿,小海这是又触犯了什么天条?累你下凡来打!”

他和妻子是在澜安府认识的,在澜河边上的一座小镇。

玥儿的父亲是一位医师,祖传的手艺。在当地开了一家医馆,儿女双全,一家四口,有较为体面的生活。

那年他浑浑噩噩在澜河边,像得了失心疯,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围着他打骂。是玥儿恰巧路过,把他带回家,为他治“疯病”。

后来的故事不太美好。

老医师因为不肯上调药价,得罪了县城里的“仁针会”——一个很多家医馆联合起来操纵药价赚取高额利润的组织,手眼通天。

或是失手,或是示威,玥儿的兄长被打死了。

玥儿的母亲当场吐血身亡。

那天玥儿带着封鸣在山上采药,回到家的时候,就只剩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老医师……

说理无路,状告无门。

封鸣一下子就想起了青云亭的血与火,怒火烧在心头,染红了眼睛,将“仁针会”里的高层杀了个精光。带着玥儿和老医师,毁家远遁。

后来兜兜转转,便在梦都落脚。

玥儿和老医师隐姓埋名,他则恢复了本名封鸣。

生了一女又一子,女儿叫封小云,儿子叫封小海。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享受平凡的幸福,但也是很多人遇不到的惊心动魄。

被喊作‘玥儿’的胖女人,撑着膝盖喘气,指着封小海手都在抖:“问问你这宝贝儿子!他……他偷钱!”

封鸣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孩子调皮捣蛋一点没什么,做坏事可不行。

“我可没有偷您的钱!”

小男孩虽被拎在空中,即将面临混合双打,仍然理直气壮:“我拿的我存在您这儿的压岁钱!”

“不问而取是为偷!”孩他娘缓过劲来,抬帚怒斥,中气十足。

“我问了,您没答应呀!”封小海振振有词。

“偷钱就是不行!”

“取自己的钱也叫偷?”

“什么是你的钱,它写了你的名字吗?”孩他娘举起一张银票,气势磅礴:“这张才是你的压岁钱,你拿去买机关的那张,是你娘的钱!你说——是不是偷!”

封小海都快哭了,毕竟娘亲说得太有道理了。“我也不知道哪张是哪张啊……”

手一抖,又按上了剑鞘,“请为天下戏!”

少年人自信与天下争的声音,就这样跳了出来。

这声音封鸣先前在外间也听得几声,终不似耳边这样真切。

一时忘了动手,循声看去:“你买的这是什么?”

他作为报案人,全程参与了前街裁缝铺那起案件。

案件的处理在他看来已经很是公正。

也是这次才知道,【鸣雀台】竟是由武功侯薛明义亲自负责!

整个案件真相清楚,事实明确,没有什么混淆黑白的空间。

周公子还在那里叫人,结果叫一个抓一个,连他爹都进去了。

说起来那侠肝义胆的叶小云大侠,有一个和自家女儿相同的名字。这让他很高兴。自觉女儿长大以后也会很有出息。

小云大侠还跟他说江湖再见呢!

此外就是听说书山有个叫颜生的老先生,来到了雍国,据说要在梦都开办学院。

他特意关注了一下,想着自家的小云能不能进去读几年。小海就算了……确实不是读书的材料,回头还是送去学武。

只是眼下这声音……莫名的熟悉。

待儿子将那机关小人举到面前来……便更熟悉了!

“他……是?”封鸣的声音都有点抖。

“英武吧?!”封小海刚还想哭呢,这会又得意上了:“黄河魁首姜青羊!限量款哦,我买到了!”

姜望的名字,封鸣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没有见过他的画像。姜真君又不走神道,更不曾四处塑像。

倒是太虚幻境里有个叫“甄无敌”的,高价兜售姜真君在不同境界的战斗投影,品类丰富,卖得很好。很多人哪怕是不热衷什么战斗技巧,也会买一份收藏留念。

但他并不热衷斗法,也没有个人崇拜,所以没舍得花钱。

直到今天,才见真容。

竟然是姜望……

于松海竟然是姜望!

十九岁黄河夺魁的姜望,古今最强真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君!

这一刻的心情实在复杂。

封鸣突然想起那年分别时,两个人最后的对话。

姜望问:“今天是几月几日来着?”

他说:“好像是,正月二十八。”

如今天下皆知姜望,生于道历三九零零年正月二十八。很多人怀着孩子,都故意请医师压着时间,凑到那天才生。

那天……竟然是他十九岁的生日。

青云亭被血屠的那一天,他从黑暗里冲出来,拼命在人魔手里救了自己的那一天……

是一个少年十九岁的生日。

从公开的事迹看,那时的姜望还没有黄河夺魁,更没有报得血仇。正咬着牙,咽着血,想尽办法地变强。

而彼时的自己,二十一岁……还只会哭哭啼啼求保护,在得救之后,仍然人生迷茫,想要他带着自己走。

“爹?想什么呢?”封小海拿着机关小人挥了挥。

“鸣哥,你没事吧?”玥儿也走近前来,颇见担忧:“小孩子喜欢,一时冲动花销,你别太气着……咱们可以去退货嘛,他还小,哪能花那么多钱。”

“我不退!”封小海抢住机关小人就要跑:“姜魁首需要我的支持!”

女人气笑了:“姜阁老一个屁能把你崩飞十万八千里,你能支持他什么?”

“他们在比销量呢!”女儿封小云冷不丁出声告状:“销量前三名,会出问鼎典藏版。”

她说着,把袖子里的重玄风华冠军侯款又收了收。

“乱讲!”封小海花钱的理由显然不一样:“明明是他们在妖魔战场的前线吃紧,需要我们传递光。买一份机关人,就加一份能量!”

“他们几个不紧吃妖魔就不错了,还在妖魔战场吃紧!也就哄你这《三字经》都背不完的。”在考试不及格的弟弟面前,封小云很有智慧上的优越感。

封鸣只想叹气。

无良商家!谁言当今无钱墨?做这个机关人销售方案的,不就得了钱墨真传吗?把他老封家的子女一网打尽。

但想了想,终是掏出银票来,对封小海道:“去买一百……算了十份!”

他是不太缺钱,但回头女儿要去书院,儿子要去武馆,玥儿还得买云想斋的衣裳……

封小海一脸兴奋:“都买姜铁头吗?其实斗大刀也很硬。”

“什么姜铁头、斗大刀的。”封鸣听不明白。

封小海已经往外跑,边跑边摆手:“你不懂,这都爱称——算了我先冲,去晚了抢不到了!”

“爹!”封小云只喊一声,跺一脚。

封鸣便乖乖地又掏钱:“省着点——”

“谢谢爹!”封小云也跑了。

“鸣哥——”玥儿一反常态地没有埋怨丈夫乱花钱,只是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封鸣应了一声,又强调:“我很好。”

此刻的封鸣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在幸福的感受里,不知觉地流泪了。

朦朦泪光似波折的岁月。

他往前看,好像看到过去时光里,很多个封鸣。

阴鸷的封鸣,骄傲的封鸣,被保护得很好的封鸣……

怯懦的封鸣,恐惧的封鸣,哭泣的封鸣,悲伤的封鸣,无用的封鸣……

好多个封鸣,都留在了那个煮人的大鼎中。直至寒光经天,人影飞纵,从黑暗中杀出来,将他带走的人……带走的是最轻松的那一个封鸣。

兜兜转转地走了这么久,好像这时候才回到当初分别的路口。

他说你能不能带我走,我可以给你做跟班……最早松海是他的跟班来着。

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到今天他才读明白,于松海的拒绝——

人魔的故事与你无关,勇敢者已经决定担责。

第2626章 接风洗尘

勇敢者永远在挑战,怯懦者也有资格生活。

这虽然是一个残酷的世界,但不应该只有一种方式来面对。

道历三九三二年的六月,实在是过分炎热。

太虚幻境很好地反应了时令,甚至复刻了鼓噪的虫鸣,恼人的燥意。

“妈的,还真修出一座监狱来。啥都让这帮瘪犊子管了。”

半蹲在路边的赵铁柱骂骂咧咧,看着高墙外的那些老树,皱皮深深,好似这些年蔓延在人心的裂痕……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还保留了在太虚幻境里宣泄情绪的习惯,但怎么骂街,都骂不出当年素质低下的放肆感。毕竟“众口”变成了“单口”,岁月增长的也不止是年龄。

时间给了太深的教训。

他不太能够在暴躁的辱骂中找到乐趣,也更习惯缄忍了。

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他早早地来到这里,在烈光中磋磨心情。

随着太虚幻境的发展,各种各样的问题也纷至沓来。所有人类存在的问题,太虚幻境里依然会存在,且因为太虚幻境的特殊性,人性的很多问题都会放大。

虽则太虚道主具备不可想象的超脱伟力,能监察到太虚幻境里的任何一处,但将这份伟力全部投入到太虚幻境的琐事管理中,不免也有些浪费。

其有无穷之力,应放于无限之未来。

太虚幻境的整体演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而这份工作,非超脱伟力不可托举。

群策群力的太虚阁员们,以“分担太虚道主工作压力”为核心思想,进行了一系列的“元境建设”。

因为这一系列建设是作为太虚社会的基础而存在,太虚阁并不视此为幻,而视之为“开始”,所以计划里称为“元境”。

其中便有【太虚天牢】。

由虚灵全权负责,五刑塔辅助管理,诸阁共同监督,天下大宗大国,也都有定期巡察的权力。

它的建立意味着太虚幻境有了被诸方承认的“刑权”,虽然只在太虚幻境里,虽然限制很多,这不能抓,那不能抓,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但也算一次权力的巨大松绑。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以前有触犯太虚铁律的事情发生,可能要太虚阁员甚至太虚道主出面才能处理,现在太虚幻境里负责刑律的虚灵,就能够依律执行。

与太虚幻境永世同存的虚灵族,可不会在乎哪家的脸色。

五年前入狱的贾富贵,便被转入此牢中。

所以赵铁柱今天要在这里等。

“牢域”很是广阔,毕竟太虚幻境里没有空间的限制,空间大小只取决于太虚道主的需要。

陆陆续续有人从高墙后面走出来,或者骂骂咧咧,或者眉飞色舞。

赵铁柱杀死了不多的耐心,等到日头都西斜,才终于看到他要等的人。

眼前的贾富贵,除了真富贵之外,什么都不真。

现实里削瘦的他,在太虚幻境里却圆圆滚滚——被姓姜的抓进去时,肯定不是这般模样。姜望不会配合他掩饰自己,他也不会希望别人知道陈算就是贾富贵。

形象的调整,是在出狱的瞬间完成。

在早期的鸿蒙三剑客里,这家伙就是最阴的那一个,骂人挑事的时候一马当先,干架的时候就眉头一皱,将另外两剑客推至身前。

明明实力高绝,就喜欢以多打少,欺负菜鸟。

再见老友,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赵铁柱一度都抬起屁股,但又坐下了——他很没有形象地坐在路边,将花花草草压死了一大片。

可惜时代已不同。

曾经的“鸿蒙三剑客”,暌违江湖已五年之久。

大浪淘沙,新人换旧人。

他们当初那点狼藉名声,放现在已经不算什么。

这年头,骗人的、坑钱的、背信弃义的到处都是。

人越来越多,下限不断探底。

在现在的太虚行者里,闲着没事骂几句人,欺负弱小什么的,不过是蒙童水平。

他不太适应这个时期的太虚幻境,更怕贾富贵不适应。

但走出铁狱的贾富贵,自在地扭了扭屁股。抖着灵活的肥肉,抖了一整圈。十分惬意。

胖乎乎的他,抬起胖乎乎的手,抓住一柄从天而落的剑。黑白两色的木柄,淡黄泛绿的绣色铜鞘,一闪而隐,藏入袖中。

当初入狱的时候,他的方外剑也被缴了,现在才还来。

在这个“第二世界”里,太虚道主无所不能。

赵铁柱抬眼看着这胖子,看到胖子背后的夕阳,愈坠愈深。

贾富贵便在夕阳前走来,随手将他嘴里叼着的烟斗摘下了,放到自己嘴里,用力地吸了一大口,使得烟锅一片红。在肺里回味了好几趟,才满足地吐出烟雾来。

“他妈的!”他中气十足地骂道。

赵铁柱咧嘴笑了,杳无音讯的五年,似就散在这口烟雾里,回荡在这句脏话中。原来从来不陌生。

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贾富贵的真实身份,也没想过一定要追究,大家在太虚幻境里做朋友,和在现实里没什么不同。耍得开心就好了,现实里也不是都戴面具么?

只是上官的死,让缘分变得残酷起来。

他有时候会祭奠上官,但知道没什么意义。

他每年都给贾富贵写信,但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他当然也想过,贾富贵会不会就是陈算,算算时间,陈算被抓进太虚幻境的时间,差不多也是贾富贵消失的时间。

但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且贾富贵和陈算,差别也太大了一点。

他赵铁柱已经是反差很大,现实温文尔雅,太虚幻境破口大骂。贾富贵和陈算,则是两个极端。

陈算是出了名的风轻云淡,智谋深远。贾富贵则肉多嘴毒,冲动且素质低,偷奸耍滑,还见不得别人好,唯一的优点是讲义气,重感情。

直到昨天贾富贵终于恢复了与外界联系的权利,发来他的出狱告知信……赵铁柱才知此人是此人。

信很短,只说“老子出来了。”

时间很长,已经过去五年。

这五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些故事变得遥远了,一些记忆却更深刻。

等到贾富贵又抽了两口烟,赵铁柱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碎,笑着道:“富贵哥,准备怎么办?”

贾富贵眯缝着他的绿豆眼,重新打量面前的小老弟。

赵铁柱在太虚幻境里,是个总要充大哥的性子,成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从来不会叫别人哥,即便是在鸿蒙三剑客里,他也要带个头来。

或许现实中的中山渭孙不太一样,但那种傲气是一以贯之的。

看来楚国度厄峰的那次行动,确实是给了他深刻的教训……

这几年贾富贵无法联系外界,外界给他的信却是不曾断绝。

赵铁柱的信总是骂骂咧咧,问人在哪,是不是还活着。

师父不曾写信过来。

只是东天师府会定期送来一封信,上面是现世诸般情报的汇总。

所以他虽在牢狱,也知天下事。

“这么久没见太阳,嘴里淡出奶子了都!”贾富贵叼着烟斗左右地看,骂骂咧咧地抱怨,似缓了一会儿才听到赵铁柱的问题。

他笑了笑:“老子刚出来,总得先吃个饭吧?”

“叫什么,接风洗尘,是不?”

他迈着方步慢慢地往外走,连头发丝儿都在享受久违的自由。

“先得跨火盆,柳枝点水……”赵铁柱跟上来说,脸上也是带着笑的:“这叫去晦气,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别整那没用的!”贾富贵胖手一挥:“先吃席!”

“去哪儿吃?荤的素的?”赵铁柱笑吟吟地问。

“去最荤的地方!”贾富贵恶狠狠地道。

赵铁柱哈哈地笑:“非三分香气楼莫属啊。”

“荆国和景国都有三分香气楼。”贾富贵只往前走,并不回头:“老弟,是我先招待你,还是你先招待我?”

“当然先在荆国——”赵铁柱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咧开大白牙:“有个叫上官的蠢东西,一直很想去。”

最讨厌别人骂他蠢的龙伯机,曾经因为一声“蠢货”而暴怒,跟人在鸿蒙空间对骂了三天三夜的龙伯机……再也听不到这声蠢东西。

……

……

荆国,计都城。

这座名闻天下的大凶之城,战争堡垒,并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那样粗粝冷峻。

恰恰相反,此城繁花似锦,芳香如流,随处可见的盆栽、花圃,将这里点缀得格外柔婉。三步一景,处处入画……素有“花都”之美誉。

世上最“凶”的城市,有世间最温柔的装饰。

就像这轰隆隆的军庭帝国,在西扩战略受阻于黎国后,就一直安静到现在,仿佛是泥菩萨般,早熄了怒火。

在三分香气楼最奢华的房间里,青竹碧水,明珠缀月,恍如轻梦,烟若仙境。

温文尔雅的中山渭孙,穿着一身得体儒服,正在长条的整木茶桌前,慢吞吞地泡茶,对面坐着仙风道骨的陈算公子。

姑娘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陈算公子不说话,中山渭孙只说……“下一批”。

放眼整个荆国,中山渭孙也是最顶级的权贵,他不满意,谁敢怠慢?

换了几轮也就明白了,不是姑娘的问题。

但主管此楼的奉香使陈敬,倒也耐心很够,便是一批批地把姑娘送上来。甚至在整个荆国范围内,向所有的三分香气楼分楼调人,又以两倍乃至三倍的价格,将其它青楼妓馆的姑娘请来……

一队队的姑娘,如盆花共展。

车马颠簸地上楼来,什么也不干,只为走到中山公子面前,听他说一声……“下一批”。

下一批,下一批,一声声的下一批,像一刀刀的钝刀割肉,

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笑,也算中山公子对美人的温柔。

“看着夏的颜色,连蝉鸣都觉新鲜。”陈算衣宽身瘦,端茶静抿,偶尔看两眼窗外的云,还在享受自由。

中山渭孙温文而笑:“等你在此长坐,又觉蝉鸣太久!”

老实说,他坐得有些烦了。

因为他有破坏秩序的能力,现今却在秩序的框架内与人拉锯。

但鹰扬府乃荆国排名前列的军府,荆国是他的家国,维护秩序就是维护他自己。

像雍国人那样突然地把境内三分香气楼全部查封,又在夜阑儿亲至后,陆陆续续地开放,说是之前接到状告、现在已经调查清楚云云……这才是对秩序的损害。

当然这也是雍国的实力决定的,雍帝或许不怕,但雍国必须要前怕狼后怕虎。一定程度上的损害秩序,是这个弱小国家的投名状。

坐镇计都城的陈敬奉香使,不惜血本,一茬茬地送姑娘来,任他们挑,从早上挑到晚上,只求不给中山渭孙发作的借口。中山渭孙还觉得不耐烦。这就是权势。

陈算咂摸着唇齿间的夏茶,微笑道:“一刻是一刻的感受。”

“下一批。”

中山渭孙挥手又赶了一排莺莺燕燕,嘴里换了个话题:“明年的黄河之会,就是姜镇河主持了,相较于往届,可是有太多的改变。”

陈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停杯在前,姿态优雅:“我又没参过赛,倒不知你的感受。”

在太虚幻境里他们粗俗得过分。

在现世之中,又斯文得过分。

举手抬足都优雅,简直可以作为两国礼衙的代表。

中山渭孙“啧”了一声:“我一想到当初还在混内府场的他,明年就要站余徙的那个位置,就有一种这些年活到狗肚子里的错觉。”

“是错觉吗?”陈算笑。

中山渭孙也笑。

陈算吹了吹茶:“你让刚证洞真就被他关进去的人怎么说?”

说到余徙,他如今已是玉京山大掌教。

估计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位置会落在他头上,但一俟大权在手,却也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在玉京山大兴土木,又满天下地宣扬什么“重登玉京”——

听起来像是给星月原的白玉京酒楼做广告。

往前推个五年,谁敢想白玉京酒楼这个碰瓷的名字,还能真跟玉京山碰上呢!

现在都有人说玉京山这个名字是碰瓷了!

真个是倒反乾坤。

曾经执掌元始玉册的玄元……则成了新任西天师。

可以说楼约的堕魔,让景帝掌权玉京山的指望一夕落空。

若不是远征【执地藏】成功,天京城也该风狂雨骤了。

陈算出狱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天京城,反而是来到荆国,与中山渭孙在现实里碰面,虽是有一消郁气的想法,也怀着静观风云的念头。

他离朝太久,不知中央大殿里,还有没有他的位置,座次如何。

索性跳出来,看云卷云舒后,是怎样山河。

好友间的闲聊,到这里就结束了。

因为计都城里的各家姑娘,能借的三分香气楼都已借遍,剩下的……因为中山公子的不耐烦,已经不肯再借。

其它分楼的姑娘一时还不能及时赶来。

中山公子和陈公子的挑拣,就有了空当。

本楼负责人是该谢罪的!

涂脂抹粉的奉香使陈敬,便翘着兰花指走进来:“今日楼中来了贵客,小的不敢脏二位爷的眼,是以此刻才来请安……万勿见怪!”

陈算面上带笑,慢慢喝茶,心里似想着什么。

中山渭孙仍然在泡自己的茶,看都不看此人一眼,只淡淡地道:“既知脏眼,怎的敢来?”

“实在是店小姑娘少,下面的人不太懂事,恐怕怠慢贵客……”陈敬阿谀地笑:“到底是高矮胖瘦,还是骚纯浪端,两位喜欢哪样,您给个话,我帮您挑!”

中山渭孙从茶罐里捻出一小撮茶叶,低头细细地嗅,闻着香气还好,笑了笑:“喜欢嘛,是很私人的事情,我也说不太好。得看过才知道。”

“您多少说个偏好,哪怕简单的胸大臀翘之类,咱也好按图索骥……”陈敬恭顺得让人没法儿挑错:“小人的时间不值钱,却不敢浪费贵客的时间呢。”

“这样啊……”中山渭孙将手里的茶叶,放进刚刚清洗过的杯子里,漫不经心地道:“听说有个叫智密的女人,很是漂亮,叫她来吧。”

感谢书友“慕容狗腿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70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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