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大唐双龙传(试探 )

雪落无声,小院仿佛被一层薄薄的素缟覆盖,天地间一片岑寂。

易华伟独立庭中,紫金雷芒在眼底深处缓缓敛去,周身那无形的威压也随之消散,重新归于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他刚刚完成身体的彻底修复,正感受着这具躯壳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以及那依旧如影随形、却似乎松动了一丝的天道枷锁。

就在这时,一种微妙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凉的蛛丝,轻轻拂过他的灵觉。

不是市井小民的偶然张望,也不是宵小之徒的觊觎。这道目光沉稳、厚重,带着审视与探究,如同盘石般压来,却又巧妙地融于这冬夜的静谧,若非易华伟此刻感知敏锐至极,几乎难以察觉。

他并未回头,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是将目光投向小院那扇简陋、甚至有些腐朽的木门。

门外,并非空无一人。

一道身影,如同院墙本身的阴影延伸,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外三尺之地。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即使在暗夜中,也自然流露出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轮廓刚毅,线条如同刀劈斧凿,一双眼睛在雪夜的微光下,锐利如鹰隼,此刻正穿透门缝,精准地锁定了院中的易华伟。

正是独尊堡堡主,“武林判官”解晖!

他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也没有立刻破门而入的霸道,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一座山岳横亘于小院之外,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矮墙,试图渗透进这方狭小的天地。

这压力并非杀气,而是纯粹的、上位者审视领地内不安定因素的威权,以及顶尖武者对同级别存在的本能感应。

易华伟缓缓转过身,正面对向院门的方向。披散的头发在寒风中微动,粗布麻衣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站在那里,姿态随意,却仿佛是整个院落的中心,解晖那无形的威压落在他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激起半分涟漪。他的眼神平静依旧,那深渊般的漠然甚至比解晖的审视更令人心悸。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雪夜的死寂。并非易华伟开门,而是解晖动了。他并未用强,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在门板上看似随意地一按。那扇看似破败却依然坚固的木门,门闩处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消融,无声地向内滑开。

解晖一步踏入小院。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实质的探针,上下扫视着易华伟。从他那身与成都繁华格格不入的粗布麻衣,到披散的头发,再到那张在雪光映衬下显得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非人般温润光泽的脸庞。解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易华伟的眼睛上——那双眼眸,深邃无波,仿佛映不出世间任何光影,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漠然。

“成都,是个好地方。”

解晖开口,声音低沉雄浑,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寒暄,没有询问,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易华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解晖对此并不意外,或者说,易华伟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反应,反而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些猜测。他向前缓缓踱了一步,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随着这一步踏出,一股更加凝练、更加霸道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起,不再是之前的威压试探,而是如同山洪倾泻,带着“天罡玄气”特有的刚猛无俦、裁决生死的意志,直扑易华伟!

这股气息狂暴而精准,意图并非伤人,而是逼迫!逼迫眼前这个神秘莫测、气息如同深渊般难以揣测的“游方客”显露出真实的底细。空气仿佛凝固,院中飘落的细小雪花被这股气息卷动,形成一道无形的漩涡,环绕在两人之间。

易华伟依旧未动。

就在那蕴含着解晖数十年精纯功力的气息即将及体的瞬间,体内那奔流不息的紫金色真元微微一动。体表尺许范围内,空间似乎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解晖那足以让一流高手心神俱裂、筋骨酥软的霸道气息,撞上那无形的涟漪,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光滑、坚不可摧的琉璃墙壁!气息瞬间溃散,消弭于无形,甚至连带起的风都平息了。易华伟的衣角都没有晃动一下。

解晖瞳孔骤然收缩!高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发出的试探性气劲,在触及对方身体之前,就被一种更精纯、更凝练、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本源规则的力量……湮灭了!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挡,而是如同冰雪遇上骄阳,无声无息地被消融、分解、化为了最原始的元气!对方甚至没有主动反击,仅仅是那护体的力量自然流转,就轻易抹去了他的试探!

这是什么武功?!

解晖心中巨震。他纵横巴蜀数十年,会过无数高手,便是三大宗师当面,他自信也能感受到对方力量的属性与层次。但眼前此人,力量本质之精纯玄奥,防御之浑圆无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那绝非此界任何已知的神功绝学所能达到的境界!

一瞬间,解晖心中闪过无数念头:魔门隐世的老怪物?道门不出的奇人?还是……来自域外的神秘存在?无论哪一种,其威胁性都远超他的预估!

院中再次陷入死寂。雪落得更密了些。

解晖脸上的审视和探究,终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所取代。缓缓收回了外放的气息,那山洪般的压力消散无形。他深深地看着易华伟,眼神复杂,忌惮、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惊悸。

“阁下好修为。”

解晖的声音低沉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居高临下,多了几分凝重:“不知高姓大名?驾临成都,有何贵干?”

易华伟的目光终于从解晖的脸上移开,投向铅灰色、仿佛压得很低的夜空。声音响起,依旧嘶哑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直抵人心的冰冷韵律:

“过客而已。此间事,与你无关。”

他没有回答名字,也没有解释目的,只是给出了一个近乎漠然的声明。

解晖的眉头紧紧皱起。对方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又充满了无视与疏离。

“过客”?

一个拥有如此恐怖修为的“过客”,出现在他视为禁脔的巴蜀核心成都城,怎能无关?这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他解晖的规则,对此人无效!

“成都,乃解某治下。”

解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金铁般的冷硬,属于巴蜀霸主的威严再次凝聚:“任何可能扰动此地安宁的因素,都与解某有关。”

易华伟再次将目光落回解晖脸上。那眼神中的漠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固执陈述着无关紧要规则的凡人。

“安宁?”

易华伟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嘲讽:“解堡主所求的安宁,不过是依附强权,待价而沽的苟安。你封锁三峡,背弃宋缺,所求为何?你心中当真不明?”

字字诛心!直接点破了解晖内心最隐秘的权衡与挣扎!

解晖脸色猛地一沉,一股怒意混合着被戳破心事的羞恼瞬间涌起,周身气息再次变得危险而凌厉!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曾被人如此当面直斥其非?尤其是被一个来历不明、视他权威如无物的人!

然而,易华伟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勃发的怒意。

“你的选择,你的道路,皆由你心。”

易华伟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只是,莫要以为凭此一地之安,便可左右天下大势。更莫要……挡了我的路。”

最后一句,声音骤然转冷。

没有任何杀意溢出,但解晖却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仿佛被无形的天敌锁定,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迎来雷霆万钧、无法想象的毁灭打击!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有说这话的资格和力量!

解晖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所有试探的念头都被那冰冷的警告压了下去。他知道,继续纠缠下去,绝无好处。对方显然无意与他为敌,但也绝不受他钳制。

深吸一口气,解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深深看了易华伟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好一个过客!好一个‘挡路’!”

解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其中的凝重丝毫未减:“但愿阁下真如所言,只是个‘过客’。巴蜀虽小,却也容不得掀风作浪之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的黑暗与飘雪之中,留下院门洞开,寒风卷着雪花灌入。

易华伟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解晖消失的方向,又落回那扇被无形力量“打开”的门扉。他抬手虚虚一拂。

“吱呀”一声,那扇破败的木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缓缓地、严丝合缝地重新关上,隔绝了门外的风雪与窥探。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落雪簌簌。

………………

隆冬时节,蜀地的雪已停,但寒意未消。易华伟披着一件粗麻斗篷,踏上了前往西安的路。他选择走水路,自成都锦江乘舟,顺流而下,经三峡入长江,再转汉水北上。这条路比陆路慢些,但胜在隐蔽,也少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锦江的水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清冷,江面浮着薄冰,船夫撑篙时,冰碴子被撞碎,发出细碎的脆响。岸边偶有渔人缩着脖子,在寒风中收网,网上结着冰晶,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易华伟站在船头,斗篷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并未运功御寒,任由冷风灌入衣襟,感受着这具新修复的躯壳对寒冷的本能反应。

船是寻常的货船,载着蜀地的药材、蜀锦和盐,顺流东下。船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易华伟孤身一人,又付了足额的银钱,便不多问,只当是个避祸的江湖客。

舱里挤了七八个行商,有贩盐的,有倒卖铁器的,还有个穿绸衫的胖子,自称是去襄阳收账的。众人围着一只炭盆,炭火不旺,烟气倒重,熏得人眼睛发涩。

行至三峡,两岸峭壁如刀削,江水湍急,船行如箭。两岸绝壁千仞,猿声凄厉,偶有飞鸟掠过,转瞬便被寒风撕碎鸣叫。船夫们神色紧绷,舵手死死把住方向,生怕一个不慎,船便撞上暗礁,粉身碎骨。

船老大吆喝着让众人抓紧船舷。易华伟抬眼望去,见崖壁上偶有栈道残迹,几处烽燧早已废弃,木梁朽烂,像被虫蛀空的骨架。

船行半日,两岸山势渐陡,江面收窄。远处传来纤夫的号子声,低沉悠长,在峡谷间回荡。峭壁之下,数十名赤膊的纤夫背负粗绳,弓身拉船,皮肉冻得青紫,却仍咬牙前行。他们的脚踩在冰冷的礁石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船主啐了一口,低声道:“这鬼天气,拉纤的苦力不知要冻死几个。”

易华伟未答,只是静静看着。

夜里,船泊在一处峡湾避风。岸上有几间简陋的茅屋,是专供往来船夫歇脚的野店。易华伟上岸,走进其中一间。屋内燃着炭盆,火光微弱,几个乘客围坐着喝酒,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人喉咙发烫。

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蜷缩着,怀里抱着一把破旧的胡琴,手指冻得皲裂,却仍轻轻拨弄琴弦,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曲调悲凉,像是诉说某个战乱中流离失所的故事。

易华伟丢了一枚银钱过去。老者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头致谢,继续拉琴。琴声在寒夜里飘荡,与江风混在一处,渐渐消散。

几人喝得半醉,开始高声谈论天下大势。

“听说没?张须陀又在荥阳打了一仗。”胖子搓着手,往炭盆边凑了凑。

“赢了?”贩铁器的汉子问道。

“赢了又如何?”胖子嗤笑一声:“今日灭了瓦岗一股,明日又冒出十股来。这天下,早就不是大隋的天下了。”

“听说了吗?王世充又打了胜仗!”

“胜仗?”同桌的人冷笑:“他打的是谁?还不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今日杀一百,明日反一千,这仗啊,越打越没个头!”

“嘿,关咱们屁事!谁当皇帝,咱们不还是得求活?”

“你懂个屁!要是天下太平了,商路通了,咱们的船也能多跑几趟,多挣几个铜板!”

“太平?做梦吧!这仗啊,还得打!”

屋里一时沉默,炭盆里的火星跳了跳,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本章完)

第926章 大唐双龙传(旧地重游)

出三峡后,船转入汉水,水势渐缓,两岸平原开阔。时值隆冬,田野荒芜,偶有村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却透着一股萧索。

船行至襄阳附近,易华伟换乘了一艘北上的商船。这艘船更大,载着南方的丝绸、茶叶,准备运往洛阳贩卖。船上商贾众多,有胡商、有中原行商,甚至还有几个世家子弟,带着仆从,似是避祸南下,如今又折返。

一日傍晚,船靠岸补给。易华伟上岸散步,见不远处有一处流民营。数百衣衫褴褛的难民挤在破败的窝棚里,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几个孩童蹲在雪地里,挖着草根啃食。

一个老妇人抱着饿得奄奄一息的孙子,跪在路边,向过路的商旅乞讨。大多数人视而不见,匆匆走过。易华伟驻足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递了过去。

老妇人颤抖着接过,连连磕头:“恩公大德!恩公大德!”

易华伟没有停留,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孩童争抢食物的哭喊声。

……………

雪停了。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空气干冷刺骨,商船逆汉水而入关中,于潼关下。

易华伟没有走潼关大道,而是折向西南,直趋华山。

山道覆着硬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易华伟穿着厚实的灰色棉袍,裹着风帽,混在稀疏的香客队伍里。步履沉稳,气息内敛,与普通行路人无异。

华山变了。

记忆里,玉女峰下那片依山而建的院落,剑气堂、有所不为轩、弟子舍……连同后山的思过崖,都已不见痕迹。嶙峋的山石依旧沉默,苍龙岭的险峻未改,但曾经华山剑派蟠踞的根基之地,如今被一座宏大的道观占据。

青瓦、灰墙、飞檐。

道观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占据了昔日演武场和主要房舍的位置。观门高悬匾额,上书三个古朴大字:云台观。观前空地清扫了积雪,露出青石板,几个道士穿着厚棉道袍,正引导香客进出。空气中飘散着香烛燃烧的气味,混杂着冬日山林的清冷。

易华伟停在观外不远的一棵老松树下。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道观的屋脊,投向更高处——玉女峰顶。那里一片素白,只有几块巨石的轮廓隐约可见。

华山剑派……没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现,不带波澜。百年时光,对于一个世界,足以沧海桑田。岳不群、宁中则、岳灵珊……那些鲜活的面孔,一一在易华伟脑海中浮现。

易华伟沿着观墙外侧的小径缓步而行,手指抚过冰冷的石壁,触感粗糙而真实。这里,曾经是通往剑气堂的台阶;那里,应是弟子们晨练的校场。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重叠着两个时空的记忆碎片。明朝的华山,剑气纵横;隋朝的华山,道韵悠长。唯有这亘古的山岩,冷眼旁观着人世的更迭。

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驻足。崖壁上覆盖着薄冰,冰下是深色的苔痕。他盘膝坐下,闭目,并非运功,只是静听。

风穿过山谷,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枯枝和岩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云台观内传来模糊的诵经声,木鱼敲击的节奏平稳而单调。山涧深处,隐约有冰层下未冻的流水声,叮咚,叮咚,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顽强。

易华伟清晰地感知着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枷锁套在无形的灵魂上。身体的损伤虽已修复,力量也在缓慢恢复,但属于“异数”的烙印仍在。天空深处那警告般的雷鸣,并非错觉。华山依旧是华山,但承载它的天地规则已截然不同。他在这里,终究是过客,是闯入者。

站起身,掸去衣袍上沾染的雪尘。目光再次投向云台观。香客进进出出,道士们神情平和。这份乱世中难得的宗教宁静,与山下中原的烽火狼烟形成鲜明对比。然而,这份宁静与他无关。

故地重游,物非,人非,连承载记忆的“物”也已改头换面。只剩下这座山,这冰冷的石头,这呼啸的山风,是永恒不变的见证。

易华伟最后看了一眼玉女峰的方向,转身,沿着来时的覆雪山道,一步步向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稀疏的林木和嶙峋的怪石之间。

华山之行结束,该去长安了。

………………

山脚下,官道旁的简陋茶棚。

易华伟坐在最角落的条凳上,面前一碗粗茶,已没了热气。身上裹着厚厚的灰色棉袍,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棚外,硬雪被车轮和脚步压实成冰,反射着冬日惨白的天光。

“店家,来壶热茶!”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进了茶棚,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简单的行囊,面容清俊,眼神温润平和,选了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热茶,动作自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

年轻人端起茶碗,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棚内。当视线掠过角落里的易华伟时,那温润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常”感攫住了她。

那人明明就坐在那里,呼吸、心跳、体温都与常人无异,但更深层的存在感却异常稀薄,仿佛融入背景,又仿佛独立于此方天地之外。这感觉,与她修习《慈航剑典》至“剑心通明”之境后,对生命气息的敏锐洞察截然相悖。

“此人…有古怪。”

师妃暄心中默念。剑心通明并非读心术,而是对生灵本质、精神波动、乃至潜在威胁的一种玄妙感应。眼前这人,像一块蒙尘的顽石,隔绝了她剑心的探查。

她端起茶碗,自然地走向易华伟的桌子,在对面坐下。

“这位兄台。”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书卷气:“冒昧打扰。见兄台亦是独行,这冬日山野寂寥,不知兄台欲往何处?”

易华伟缓缓抬起头,风帽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平静地看向“秦川”。那目光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惊讶或探究,只有一片恒久的漠然。师妃暄心中一凛,剑心通明的感应骤然变得模糊,仿佛对方的视线本身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长安。”

易华伟声音平淡。

“巧了!”

师妃暄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在下秦川,也正要前往长安访友。山路难行,雪后更添险阻,不知兄台是否介意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语气诚恳,目光坦然地迎向易华伟。同时,她悄然运转剑心通明,无形的精神触角,如同最精微的剑丝,试图更深入地感知对方。然而,那层无形的“隔膜”依旧存在,她的剑心探知过去,如同泥牛入海,只感到一种深邃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某种难以想象的、内蕴的磅礴。这感觉让她背脊微微发凉。

易华伟的目光在“秦川”脸上停留了一瞬。他自然识破了这拙劣的男扮女装。那细腻的肌肤轮廓,喉间无凸,以及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清圣之气,都瞒不过他。更重要的是,当对方运转那奇异功法试图探查他时,他体内流淌的《长生诀》紫金真元,无需刻意催动,便自然生出一股极淡却至高无上的威仪,将那探来的精神触角无声湮灭。他能感觉到对方功法中蕴含的“天道”气息,虽然微弱,却与此界排斥他的力量隐隐同源。

“慈航静斋…剑心通明…”

这个念头在易华伟心底闪过。他此行的目标之一,便是这佛道圣地。如今,其门人竟主动送上门来。

“可。”

易华伟只回了一个字,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的交谈耗费了过多气力。

师妃暄心中疑虑更深,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温文尔雅:“如此甚好。待兄台歇息好了,我们便启程?”

她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旅人,如同一座深不可测的寒潭,让她修至“剑心通明”的剑心,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无法穿透的阻滞和隐隐的不安。但正因如此,她更要同行,探明此人底细。

易华伟不再言语,只是将碗中冷透的粗茶一饮而尽,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沉凝的稳定感,仿佛山岳移动。师妃暄也随即起身,付了茶钱。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长安的覆雪官道。一个沉默如古井深潭,一个温润似山中璞玉,身影在冬日萧瑟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师妃暄走在易华伟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目光偶尔掠过他裹在厚袍下的身影,那剑心通明的感应始终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着,无法深入分毫。这趟原本寻常的旅程,因这个偶遇的沉默旅人,蒙上了一层难以预料的迷雾。

通往长安的官道在雪后显得格外漫长。车轮压过冰雪的咯吱声,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是路上单调的配乐。

易华伟沉默地走在前面,灰色棉袍的下摆扫过道旁枯黄的草茎。师妃暄落后半步,清越的嗓音试图打破这份沉寂。

“看这天色,午后怕是还有一场雪。”

师妃暄望着铅灰色的天空,语气带着寻常旅人的忧虑:“兄台带的干粮可够?前面二十里似有个小镇,可以稍作补给。”

易华伟没有回头,脚步节奏不变。

“兄台是北方人?听口音,倒不太像关中人。”

师妃暄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易华伟的背影上,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反应。

前方身影依旧沉默。

“这雪后赶路,寒气侵骨。在下包袱里还有些姜糖,兄台可要含一颗驱驱寒?”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前一步。

易华伟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那纸包,又转回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

师妃暄也不以为意,收回纸包,继续道:“长安城想必比这山野繁华许多。听闻东西两市商贾云集,胡商蕃客络绎不绝,兄台可是去那里寻些营生?”

没有回应。只有踩雪的咯吱声。

“听说最近关中也不甚太平,有些小股流寇作乱。兄台孤身一人,更需谨慎些。”

易华伟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却依旧没有言语。

“兄台……”

师妃暄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似乎不太爱说话?”

她问得直接了些。

这一次,易华伟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嘶哑平淡:“习惯罢了。”

仅仅是两个字,却让师妃暄的心绪莫名地动了一下。这并非她期望中关于身份或目的的答案,只是简单的“习惯”。

但这两个字,是他对她连续几句话的唯一回应。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近乎雀跃的情绪。这感觉来得突兀,让她自己都感到惊异。

“怎么回事?”

师妃暄暗自蹙眉。身为慈航静斋当代传人,修习《慈航剑典》至“剑心通明”之境,心境早已澄澈如水,不为外物所扰。

这陌生男子的冷淡疏离,本该如同拂面清风,不应在她心中留下任何涟漪。可为何,仅仅因为对方吝啬地吐出两个字,自己竟会生出一种…得到回应的满足感?甚至隐隐希望他能再说点什么?这绝非剑心通明该有的反应。

师妃暄迅速收敛心神,面上依旧维持着秦川那份书生的温和与些许被冷落后的尴尬:

“习惯…也好。这世道,少说少错。”

她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又抛出一个问题:“兄台到长安后,可有落脚之处?若暂无,南城有几家客栈还算干净实惠。”

易华伟目视前方被雪覆盖的漫长道路,只回了一个字:“有。”

师妃暄的心,又因这一个字,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她立刻警觉,强行将注意力转向路旁被积雪压弯的枯枝,默念静心口诀。

这同行的沉默旅人,比任何滔滔不绝的雄辩或刻意隐藏的敌意,更让她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以及一种…难以抗拒的探究欲。她的剑心通明,在这个人面前,似乎失去了惯有的清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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