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国策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奉天殿内,姜星火并没有急着解释这几个名词的意思,而是认真看向殿内的高官们。

“任何变法都有其特殊的历史背景,脱离实际情况去分析总结经验教训,就如同刻舟求剑一般,是不符合客观规律的。”

“那么请问诸位,王安石变法为什么要搞青苗法和市易法?这两个针对国内市场的法,基础是什么?只有搞明白这两个问题,我们才能以史为鉴,看清楚眼下的大明到底需不需要变革国内商业,还是说继续在国内保持重农抑商的政策.海禁的解除与海外贸易的开放,与国内的商业政策并非是捆绑的,如果没有必要性,那么大明国内完全可以如黄尚书所说,继续保持重农抑商的现行政策。”

姜星火的退步,让黄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或者说,黄福对姜星火如此自信,颇为不解。

【海外贸易】+【重农抑商】的国策组合是否可行?

当然是可行的,对外贸易不代表让国内也充分贸易,虽然有点奇怪,但在短时间内,无疑是能保持住双轨制的。

当然了,如果时间线拉长,那么这种双轨制定然是不可行的,因为海外贸易的充分展开必然会带动国内贸易,到时候重农抑商就维持不下去了。

因此虽然姜星火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让步,但黄福并不觉得姜星火是真的在为了顺利推行变法而做出妥协,反而是某种胸有成竹的表现。

这时候反倒是魏国公徐辉祖开口答道:“王安石变法,之所以采用青苗法和市易法,基础应该是北宋国策,这点臣读史之时,倒是有些心得。”

“喔?”

朱棣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这位马上要滚蛋去北边的国公,问道:“魏国公有见解,不妨仔细说说。”

这就是打算让武臣也发言一下了,毕竟刚才都是六部尚书在发言,而在明初这个时间节点上,其实武臣勋贵在朝堂中的力量和话语权,是不弱于、甚至可以说超过文官集团的。

“臣斗胆。”

被皇帝允许后,徐辉祖自然要表现出忠君爱国的态度来,毕竟他和朱棣这个妹夫的关系可说不上好

徐辉祖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随即侃侃而谈:“臣以为,王安石变法的根本,都在于北宋政权推动的‘不立田制’与‘不抑兼并’两大国策。在宋朝以前,便如夏尚书所言,静态的理财术,无非是‘整顿’和‘节流’这两个手段,而其中的‘整顿’,便是清查田亩,调整田制,然而北宋继承了晚唐以来的两税法制度,国家收税收的是田地的税,而具体某一块田地归谁,国家并不在乎这一点,对于国家来说,只要田地的主人按时足额缴税,那么爱归谁归谁正因如此,北宋干脆彻底放开了田地交易的限制,不再确立某种类似于井田制、均田制之类的制度来维持税基,而是完全按田收税,不在乎田地性质和归属。”

“如此一来,田地其实就成了一样商品?”朱棣似乎明白了过来。

“便是如此。”

徐辉祖继续道:“田地成了合法商品,而田地买卖就变得频繁了起来,人口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地依附于田地,这样一来田地上农作物也跟着开始变成了商品,什么农作物在市场上卖得好,田地的主人就会种植什么,而这也就成了青苗法的基础若是在北宋以前,一块田地种什么,经常是几代人都不变的,如果不遭灾,很容易产生储备,北宋以后,农人则经常会考虑更换田地里的农作物,而一旦赔本,下一年购置种子就会捉襟见肘。”

朱棣又get了一个新知识点。

他也读过史书,但倒是真不知道青苗法与北宋的田地商品化有关系,想都没往哪里想,如今仔细想来倒是确实有些蹊跷为什么北宋以前就没人搞青苗法?若是说常平仓,但常平仓是直接放粮食调节的,也就是所谓的“贵量减市价粜,遇贱量增市价籴”,并非是以货币形式,也就是“青苗钱”来放贷。

如果百姓真的需要的是小麦或者水稻的种子,直接放种子就好了,何苦还要让百姓拿着钱再去买小麦和水稻种子呢?

答案自然是随着田地商品化的进程加快,田地里的农作物开始追求经济利益,不一定都种小麦、水稻等主食了,而是根据市场上的需求和价格来种植,所以才需要钱来买,而不是直接需要最常用的种子。

否则的话,青苗法难道真的是因为北宋就这么倒霉,年年灾害,年年百姓青黄不接,都得向人借钱?

“市易法呢?”

这时候魏国公徐辉祖反而不说话了,曹国公李景隆接过话来:“市易法的根子,其实也在北宋国策上,只不过不是‘不立田制、不抑兼并’的国策,而是‘四民皆本’。”

在场一共四名五军都督府的武臣,也是未来的上将们,但显然,上将之间亦有差距。

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虽然打仗可能会比曹国公、魏国公厉害,但在其他方面,那就是完全的天差地别了.靖难勋贵里95%都是中下级军官出身的实战派,四年前丘福是千户、朱能是副千户,没有靖难这档子事,他俩一辈子都爬不到公侯伯的位置上,更遑论进五军都督府了。

所以指望他们能有多少文化造诣,那实在是难为人了,这东西对于武臣来说,没有两代人是养不出来的.当然了,如果养出来了,对武臣来说也未必是好事,因为武臣的本职工作就是打仗,而培养文化素质,第二代人或许还能打,到了第三代,基本就开始走下坡路。

毕竟,文武双全也太难为人了。

这种议论国家大政的场合,谁没文化谁尴尬,反正李景隆是不尴尬的。

李景隆继续说道:“所谓四民皆本,便是说古有四民:曰士、曰农、曰工、曰商。士勤于学业,则可以即爵禄;农勤于田亩,则可以聚稼穑;工勤于技巧,则可以易衣食;商勤于贸易,则可以积财货.此四者,皆百姓之本业,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易之者也,若能其一,则仰以事父母,俯以育妻子,而终身之事毕矣。”

“北宋取消了过去之前延续了上千年的、对于商人在各方面的歧视,也取消了坊市制度,商人可以在市场里的任意时间进行交易,只要给国家交税就行,这就造成了北宋商业的高度繁华。”

“当然了,为了收税,北宋制定了严格的律法,不允许对商人进行勒索,北宋的商业环境也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不仅有专门的官吏管理交易市场,而且禁止缺斤短两,每个市场都有统一的度量衡参考,并且官府保护私产。”

这时大皇子朱高炽插话道:“元初有学者马端临曾言:古人之立法,恶商贾之趋末而欲抑之;宋人之立法,妒商贾之获利而欲分之。”

“那北宋朝廷为了分商贾之利,想来商税一定很重?”三皇子朱高燧也问道。

“非也。”

理财专家、户部尚书夏原吉解答道:“大明是3%,北宋是5%。”

“拉弗曲线。”

半天没说话的姜星火忽然道。

“拉什么弗?”

“拉弗曲线”,现代经济学的重要概念之一,在姜星火前世,由美国供给学派代表人物阿瑟·拉弗提出,并且作为美伶宗里根的经济顾问,为里根政府推行减税政策出谋划策,里根经济学的基础原理之一,就是减税这一招,非常管用。

通俗的说,拉弗曲线描绘了国家的税收收入与税率之间的关系,当税率在一定的限度以下时,提高税率能增加国家税收收入,但超过这一限度时,再提高税率反而导致国家税收收入减少.听起来很奇怪,但实际上道理很简单。

因为较高的税率将抑制经济的增长,使税基减小,税收收入下降;反之,减税可以刺激经济增长,扩大税基,税收收入增加。

所以在某些情况下,想要增加国家的财政收入,课以重税并非是一个好选择,相反,降低税率反而会起到刺激经济活跃,增加财政收入的效果。

姜星火给奉天殿内的众人大概解释了一下“拉弗曲线”的道理,让刚才脑子里只有【加税、加税、超级加倍!】的朱棣大概弄明白了,原来拔毛不是越狠越好,得细水长流。

“所以王安石搞市易法,便是因为北宋的商业足够发达,商人足够多,交易量足够大,就如同青苗法一样,北宋的两条国策‘不立田制、不抑兼并’、‘四民皆本’,才是根源所在。”

“大明有这个基础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当然没有!

田地制度上,大明实行鱼鳞册、黄册的“双册”制度;商业政策上,大明执行严格的“重农抑商”政策。

这两种政策,几乎是与北宋截然相反的。

朱棣问道:“那国师以为,大明同样也要‘不立田制、不抑兼并’、‘四民皆本’吗?”

听闻此言,就连一直默默地当隐形人的内阁众人也停下了手中的笔,认真以待。

“不能!”

姜星火严肃地答道:“王安石变法给我们的变法,提供了最直观的参考样本,而从中得出的经验教训就是,田地制度绝对不能贸然改变!”

听到这句话,内阁众人松了口气,黄福、蹇义也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

鱼鳞册、黄册的“双册”制度虽然有种种弊端,但却是大明朝廷控制人口和土地的最重要政策手段,如果这都要改,那显然是天都得塌了。

“姜星火虽不算老成谋国,但这一点倒还稳重。”兵部尚书茹瑺看着姜星火,心头暗暗道。

虽然他是跟着皇帝的态度走的,但茹瑺的心里并不是特别地支持变法,在茹瑺看来,不胡乱折腾就是最好的,如果姜星火连田地制度都打算动,那就是真的动摇国本的事情了,哪怕是茹瑺,也不得不违背皇帝的态度直言劝谏。

听到不动田地制度,朱棣也很满意。

别的都好说,动摇不了国家根本,但田地制度这种东西闹不好,是真的会搞的江山倾覆的.王莽的例子还不够鲜活吗?

“但四民皆本,却是要以加以借鉴的,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了刚才说的第二要务,也就是通过对市场的挖掘来获得经济收入,充分活跃国内市场。”

姜星火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管是王安石变法还是我们的变法,核心目标就是快速改善国家的财政情况,并且最好是不留隐患地改善.那么天下田地总量有限就意味着农业税有限,大明每年能收上来的农业税是一定的,所以我们要看向商业能为国家提供的税收,也就是国内商税和海外贸易,海外贸易方才已经分析过了,姜某要说的,便是我们如何吸收王安石变法在商业上政策失败的教训,以及王安石到底失败在了哪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商业上的变法成功,从而让国家的财政实现快速增长。”

姜星火的目的当然不是让大明财政快速增长,让朱棣有花不完的钱去建立千古一帝的功业,事实上,不知不觉间,姜星火已经把邪龙破壳而出的最重要条件深埋了下来。

“方才说了,王安石的方向是对的,确实要用动态的眼光看问题,国家要用动态的理财术,但王安石选择的路是错的,因为有几样活跃市场的东西他不懂,也就是我所说的产权基础、中央银行、商业钱庄、公司制。”

“产权基础是什么?”朱高煦适时问道。

“商业交易的最重要条件是什么?”姜星火反问道。

“公平交易?”

“不。”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最重要的条件是——财产私有。”

“如果你的财产随时可能会被剥夺,那么就算你公平交易,又有什么用的?或许下一瞬间,你的财产就不是伱的了。”

这里要说的是,姜星火最想实现的,当然不是财产私有,而是相反的一条路,但基于目前15世纪的具体时代条件而言,显然是先搞财产私有,把邪龙孵化出来更为靠谱一点,毕竟历史是螺旋上升的嘛。

但是这一点,却并不算出乎意料地引来了一片沉默。

原因也很简单,这一个名义的问题。

从名义上讲,在封建皇权时代,“朕即国家”。

整个大明的一切,从法理层面,都是大明皇帝的所有物,个人不存在私产。

皇帝一般不会派人冲进你家,把你的家里的财产充公,但皇帝毫无疑问有随时、随地、随意、随人地行使这样权力的法理依据,这也是皇权至高无上的重要的表现。

如果承认财产私有,那就意味着对皇权的破坏,这是朱棣这个皇帝,乃至他身旁的皇子和国公们所不能接受的,因为他们的权力,从根本上讲,都源自于皇权。

“臣民名义上财产私有,朕断然不能接受。”

触及到了朱棣的底线,朱棣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态度:“朕可以接受事实上的财产私有,朝廷和地方官府也不会随意没收臣民的私有财产,以此来支持商业的发展,让大明能重现北宋的财政收入高度,但名义这个口子,是万万不可能开的。”

姜星火倒也没打算一步登天,他知道朱棣九成九不会接受,这时候也没什么失望.更何况,这有什么可失望的?只要朝廷能够在事实上保护私有财产,那么有朝一日,这个“名”自然会与“实”相匹配。

不过资产阶层主导的社会大变革,这一天的到来姜星火在第八世注定是看不到了,他只需要跟原本的历史相比,取得一点点突破,让历史的进程加速就可以了。

姜星火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说道:“除了产权基础,对于商业交易来说,其次重要的就是交易的中间组织,所谓中间组织,包含了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商号组织的公司化,另一方面是信贷组织的专业化。”

这里要说的是,千万不要把“公司”这个词,理解为近现代社会才出现的。

冷知识:如果没有姜星火的插手,永乐元年再往后推几十年,公司的雏形,也就是康孟达组织就出现了。

所谓康孟达组织,是合伙经营的一种商事契约,它是最早的一种商业合伙形式,这种新的组织模式与家族共同经营不同,依照这种契约,一方出资而不参加营业活动,另一方则运用自己的设备条件等从事营业活动,双方按出资数额对盈利进行分配,出资者依出资数额对经营亏损负有限责任,而营业者则负无限责任。

这种共同经营形式,最初产生于欧洲中世纪的地中海沿岸诸城市,盛行于海上贸易,由既想获得利益而又不愿亲身冒险的资产家出资,由航海者向海外运销货物,盈利按出资额分配。亏损时,航海者承担无限责任,资产家只在出资范围内承担有限责任,后来,这种合伙形式逐渐发展到陆上贸易,最终演变成为隐名合伙(有限合伙)和两合公司(由无限责任股东和有限责任股东所组成的公司)。

随后,在永乐元年往后推152年,被称为“血腥玛丽”的英国女皇玛丽一世,特许与俄国公司进行贸易,从而产生了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股份有限公司,这种类型的公司,早期最出名的有英国东印度公司和荷兰东印度公司。

嗯,放到大明就是“西天竺公司”了。

所以公司制这种东西,不仅不是什么跨时代的、不符合当下大明实际情况的生搬硬套,也并非姜星火的拍脑袋决策,而是实实在在能直接拿过来用的东西。

股份有限公司、有限责任公司、两合公司,这就是纯粹的商业概念,不涉及到任何其他因素的限制,即便姜星火不提出来,再过一百多年,西方商人也搞出来了.通讯和制造力水平都是一样的,凭什么西方商人能做到的,大明商人做不到?没有这个道理的。

更何况,如果真说国家的管理水平,还真不要吹西方,大明的官僚体制虽然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论行政效率,绝对吊打现在的西方诸国,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然呢?近代英国的文官制跟谁学的?

姜星火给奉天殿内的众人解释了什么叫做“公司”,以及公司的几种形态后,众人显得非常.平静。

是的,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划时代的创举,只是觉得“哦,国师搞的新玩意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似乎有助于商业的发展,能让商人们开展交易更加清晰、便捷”,也仅此而已了。

而且其中责、权、利的划分,在数千年的商业活动中早就有了类似的概念和雏形,只是没有人提出来这么明确而已,对于众人来说,并非什么不能理解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做生意的那点事,谁掏钱、谁收益、谁担责任、谁经营,如此而已。

“至于信贷组织的专业化,便是国家控制的中央银行,以及民间的商业钱庄。”

嗯,听起来有点反常识的是,钱庄的出现,其实比公司制的出现还要晚.

钱庄的出现,跟白银流入是有着直接关系的,尤其是嘉隆万三朝时期,海洋走私贸易极为猖獗,大量美洲和日本的白银流入大明,由于当时宝钞已经彻底没人用了,而民间主流使用的铜钱轻重不一且成色各异,并且不仅是铜钱和白银的兑换有需求,铜钱本身的制钱、私钱、白钱三者之间的比价差异大,又时不时地变动,这就必然导致了铜银兑换业的产生.于是就出现了若干专营铜钱兑换的金融组织,称为钱店,又叫钱铺、钱庄、兑店、钱肆。

而到了明末,明匠宗朱由校的时代,钱庄就已成为一种独立经营的金融组织,不仅经营兑换铜银,还办接待放款,供给签发帖子取款的便利,原来在两地联号汇兑的会票,也成为钱庄发行有钞票性质的信用流通工具,也就是后来的庄票、银票。

姜星火先介绍了钱庄的概念,由于日本有海量白银储藏的巨型银矿的事情,在大明的高层里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众人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一层。

“这倒是比当铺要先进不少。”朱棣如是评价。

“是这样。”

姜星火微微颔首,随后说道:“当然了,民间的钱庄只是私营的金融组织,而金融和货币,肯定是要由国家主导的,所以中央银行就很有必要了,所谓中央银行,对于目前的大明来说,主要有两项职责,也就是货币发行与货币的发行规划。”

“前者,也就是目前宝钞提举司所负责的宝钞发行,以及宝源局所负责的铜钱铸造的集合体。”

“后者,则是中央银行要成立专业的货币部门,来负责制定宝钞和铜钱这些货币每年的发行量与回笼量。”

这番话让朱棣听得若有所思,他微微颔首:“这么说来,便是要把货币相关的权力集中起来,然后把货币的发行和回笼权从户部剥离出去?”

“便是如此,货币的归货币,财政的归财政。”

夏原吉的面色并没有什么异常,显然姜星火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事实上,王安石变法里,青苗法最大的问题就是地方官府是独立进行放贷的,而且放贷越多,政绩就越好,就越容易获得拔擢,那就必然带来强制性借贷。”

姜星火分析道:“大明如果要对商业政策进行变法,如果想深挖国内商税的潜力,那就必须要构筑基础的中央银行-民间钱庄的货币体系,让货币受控制地流动起来,商业才能发展,要以依靠民间商业自主发展为主,以国家的货币政策调控为辅青苗法所缺乏的,就是相关的一整套能够以商业形式运行的货币体系。”

“可惜北宋没有,所以王安石变法是在透支北宋的国运,几乎把整个江山给赔掉了。”

姜星火轻叹一声,又继续说道:“不过这种事情也难以怪罪,毕竟当初变法主导者王安石能看到动态理财术的方向就已经不错了,桑弘羊等前人也没有给他提供行之有效的新路,所以最后还是走回了静态理财术的老路。”

“哦?”

朱棣的眉头挑了挑,却又追问道:“那依照国师看,大明还要不要重新启动国内的商业贸易呢?如果有了‘四民为本’的理念,有了‘公司制’、‘民间钱庄’、‘中央银行’,大明的财政收入,就能实现跨越式的攀升吗?”

“这个嘛”

尽管姜星火已经打定主意,可在皇帝面前,他依旧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这才摇头说道:“还是要看执行的情况。”

朱棣当然看出了姜星火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夏原吉,又淡淡地问道:“既然拿不准,那国师为何要向朕请命呢?”

“臣不是怕财政收入无法爆发增长,而是怕大明再遭北宋厄运啊”

姜星火苦笑着拱手行礼:“再好的政策、办法,都是要靠人来执行的,北宋王安石变法,当年青苗法虽说从财政收入上取得了巨大成效,给却也给北宋的商业环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乃至从根本上损害了北宋的国运,若是陛下只求为国理财,那这四样东西自然是足够给大明国内创造一个良好的经商环境,继而让商税增加的,可政策是否有隐患,还得看执行的官员。”

朱棣挥了挥手:“行政学校的事情,准了。”

“陛下英明神武!”

只要能达到目的,姜星火不介意给大吸血虫说点好听的。

“等等。”

黄福这时候说话了:“国师所剖析的北宋王安石变法对于商业种种政策失败,剖析的是有道理的,提出的解决办法,听起来也算是可行,但这终归是无法验证的事情,大明废除‘重农抑商’的祖制代价何其之大?影响后果何其之深远?陛下还需慎重考虑!”

“不错。”

蹇义这时候也说道:“国师的办法是否可行,总该有个验证,改弦更张也得有个说法。”

朱棣看向两位尚书,问道:“两位尚书的意思是?”

黄福和蹇义对视了一眼,黄福说道:

“海外贸易的事情,臣等已经没有任何可质疑的地方,毕竟短中长期,对于大明来说都是有利的,所以解除海禁,臣等不反对.但国内废除‘重农抑商’,重新提‘四民皆本’,一旦朝廷这么提,那就是对现有社会秩序的巨大冲击,是必须要慎重考虑的,所以臣等请求陛下,有一段时间的验证期。”

“臣以为这是有必要的。”黄福顿了顿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可以先尝试‘公司制’、‘民间钱庄’、‘中央银行’,但不能贸然提‘四民皆本’,如果在这段验证期里,大明的财政收入,尤其是商税收入,确实实现了突飞猛进,确实于国有益,可以汲取北宋的高财政收入优势的同时,也没有什么隐患,那么才可以彻底更改‘重农抑商’的祖制。”

朱棣想了想后也觉得可行,黄福的提议是老成谋国之见,毕竟“士农工商”的排序,其实是大明社会阶层的排序,如果重新提北宋的“四民皆本”,那么必然会导致百姓思想混乱,不拿出足够的理由或者说一个能交代的说法,是不行的。

“黄、蹇二位尚书老成谋国,朕觉得可行,国师以为呢?”

朱棣还是帮了姜星火一把,这个试验期的时间和标准,让姜星火自己定。

“一年,到永乐二年的今天,国内商税起码折合白银210万两。”

嗯,这里要简单回顾一个数据,那就是去年大明财政收入折合白银是680万两,其中商税是35万两,姜星火的意思就是,一年的时间,财政收入里面的商税收入,将飙升到接近洪武三十五财政收入的接近三分之一,同时是洪武三十五年商税的6倍之多!

这个数字虽然还远远比不上北宋大约折合白银760万两每年惊人的商税,但也足够服众了。

只要姜星火能做到商税爆发式增长,能给朝廷搞来钱,那么想必没人会再聒噪什么,即便有,永乐帝也会一巴掌拍死。

——那可都是朕的钱!

至于怎么搞,那您别管,别管我是搞复古的盐茶专卖,还是新潮的玻璃香水,只要能靠专项商品收入+普通商品商税收入搞来210万两,那就是我赢。

“一年时间,210万两商税,可以吗?二位尚书。”

“臣等无异议。”

“陛下英明。”

听完朱棣的话,几名尚书齐声附和。

朱棣点了点头,脸上浮起欣慰之色,对朱高炽吩咐道:“你去拟旨吧。”

“是,父皇。”

朱高炽领命,转身离开座位,前往早已备好的书案,执笔书写。

片刻之后,当圣旨拟好,朱高炽将它送至朱棣面前,恭敬地递到父皇的手上。

朱棣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诸位爱卿今日辛苦了,而今日的这篇廷论(廷辩内容),就由夏尚书负责撰写吧。”

“谢陛下恩典。”

夏原吉躬身答道。

“好了,都散了吧。”

朱棣微微颔首,随即离开了御座前,迈步走向奉天殿的殿门。

今天的廷论已经落下帷幕,剩余的事情就由几位尚书大人去安排了。

至此,姜星火终于算是艰难地点出了【重商主义】+【海外贸易】的国策。

(本章完)

第412章 龙场

众人躬身送走皇帝,奉天殿内,内阁众人将誊写的廷论草稿递给了户部尚书夏原吉,交由他进行整理撰写。

而这项工作,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讲的话,跟给大行皇帝写遗诏是一个性质

总之,外面人能看到的、流传在史书上的记录的官方版本,都在夏原吉这支笔上了。

五军都督府的四位国公和其余的五位尚书都离开了,除了姜星火、夏原吉,这里只剩下了需要互相印证和解释会议记录的内阁“三杨”、胡广、金幼孜等五人。

在夏原吉对比内阁材料进行整理的同时,姜星火也拿了杯茶水,坐在内阁众人对面说道:“诸位,此番廷辩,不仅是对于大明经济体制进行了一次革新性的更新,同时也对于大明未来十数年的发展,具有极为深远的战略意义,值得我辈铭记。”

说完,姜星火打量着内阁众人的神色。

姜星火当然不是在呆着无聊说废话,而是在尝试了解大明初代内阁成员对于此事的态度,毕竟这些人,尤其是其中的“三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一定会成为大明的柱石。

内阁众人也当然清楚国师不会无的放矢,不过胡广这种墙头草自然不会随意表态,所以装聋作哑也就不意外了。

而金幼孜背靠朱棣,他并不太想与姜星火有什么交集,所以也没说话。

杨士奇手里收拾着笔墨,沉吟片刻后说道:“在下以为,此次廷辩确实值得铭记,主要依据除了对过去王安石变法的剖析、总结之外,最为关键的地方就是在于对大明未来形势的预研与判断。”

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杨士奇看似什么都说了,实际什么都没说。

杨荣倒是果决敢言一点:“在下建议,这份廷论中,还是要加上‘四民皆本’,只不过不是在其他地方加,而是在举例北宋经济情况的地方加,并且要强调这一国策对北宋商业繁华的重要性.毕竟这条规定才是经济发展的基础,也是促使大明能在未来十数年里,尽全力推动商业发展的基石。”

杨荣这便是选了个看似很重要,实际上颇为无关痛痒的事情来表个态了。

不过姜星火倒也没有说什么,像是“三杨”这种传统士大夫类型的治国人才,能让他们意识到商业和商税的重要性,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人脑袋里的东西往往是最难改变的。

杨溥性格谨慎,思考了几息,也赞许地说道:“勉仁所言有理,‘士农工商’到底是是要维持重农抑商,还是改走四民皆本,不好轻易下定论,必须要谨慎对待,但朝廷总得有个态度,并且要将这个态度传达到各个衙门。”

这么一圈下来,姜星火对于大名鼎鼎的“三杨”都是什么性格、能力如何,也有了大约的评判。

怎么说呢?也无怪乎永乐帝驾崩以后,大明历经洪熙-宣德-正统三朝,越来越战略收缩,越来越拉胯了.宣德二年废交趾布政使司、宣德五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宣德九年内迁奴儿干都司、正统五年旧港宣慰司易主。

永乐朝二十年对外扩张的成果,基本都在眼前的“三杨”手里被废了,华夏从走在地理大发现最前列,变为远远落后于西方世界。

正如人生在关键时刻的选择往往能影响人一辈子的命运一样,对于国家来讲同样如此。

“三杨”固然让大明休养生息、节省财政,固然让大明海清河晏了二十年,可“三杨”下台后,大明也随即到达了盛极而衰的时刻,并没有逃脱走下坡路的命运。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姜星火觉得,既然前世的历史上,由“三杨”这种文官士大夫集团的代表掌控下一个时代的朝政,得到的结果是如此,那还不如及早培养能把自己政策执行下去的人才。

虽然变法刚刚起步,但姜星火不夸张地说,确实已经在考虑以后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的事情了。

这不是姜星火半场开香槟,而是确实值得考虑。

今年是永乐元年(1403年)如果按前世的历史,永乐帝还能活二十一年,到了1424年,没有意外致死的情况发生,姜星火也就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而姜星火与朱高炽、朱高煦是同龄人,甚至比“三杨”还要年轻,不夸张的说,姜星火只要能在大明的庙堂中始终站住脚,最起码可以做到跟“三杨”一样,把大明带到原本土木堡之变(1449年)的时间节点,所以姜星火并不需要“三杨”来继承他的政治理想。

姜星火需要的是在变法过程中培养出一批人才,然后把大明发展好,如果于谦能被他所教导、改造,那么在第八世结束的时候,姜星火可以安心地把大明交给于谦。

至于于谦以后管那么多又真能管得过来吗?

诸葛亮选继任者,选了蜀汉三相,最后也不过是维持了三十年罢了,姜星火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比诸葛亮还强。

到了八十年乃至一百年后,不管是因为海外贸易和重商主义蓬勃发展的商人阶层登上历史舞台,亦或是说出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历史岔道,那都是后来人的选择了。

如果第九世他还在这条历史线上,而不是去了别的历史线,或许还能旁观一下大明的君主离线制/君主立宪制是怎么建立的,至于更进一步的事情,那只能等待他埋下的种子生根发芽了。

“所以说,三杨能争取改造就改造一下,如果改造不了,无法适应大明扩张型的未来战略,那也只能让他们去合适的位置发光发热了,留在中枢还用传统儒家那一套与民休息抠搜过日子,肯定是不行的。”

姜星火这边主意定了下来,夏原吉也整理的差不多了,内阁几人写字都很清晰工整,毕竟是“台阁体”的创始人,而且记录内容也都真实,他只需要把内阁几人记录下来的裁剪整理,把纸用胶水粘在一起,然后加上自己要润色的内容,也就成了。

随即夏原吉便拿出了《奉天殿廷论》的草稿纸,递给了姜星火。

看着这份有点像小学生用胶水贴的板报,但却注定要与西汉《盐铁论》在后世史书上齐名的文书,姜星火仔细浏览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变法第二阶段的纲领性文件,再怎么重视和强调也不为过。

看完文书,姜星火提笔在草稿纸上增添、删减了几部分,又递给夏原吉。

“便按这个去弄吧。”

夏原吉准备按照姜星火的指示,将这份廷论编辑成正式的文件,然后在京城各处衙门内部分发出去,给官员们吹吹风,让他们明白朝廷的意思。

“国师,这份廷论需要刊印多少册?”

一旁的胡广问道。

本来跟国子监的印刷所对接的事情,以前在内阁是解缙负责的,如今解缙调到了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这活也就扔给了胡广。

姜星火闻言,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三个字道:“三千册。”

“三千册?”

在场的内阁成员闻言,都忍不住有些惊异。

按理说这种类似内部参考文件的东西,通常只在廷议上讨论大事的时候才会出现,因为这个版本是按照最高标准的格式修订和印刷的,印制成本不低,用的是特殊纸张,往常都是每个衙门发一到三本传着看.如今却要发三千册,那就意味着在京有品级的官员,基本上是人手一本可能还富余。

不过,三千册也就意味着大概要花费好几千两银子,这对于任何一个部来说,都不是一笔小钱,可钱对于国师应该还是小事,毕竟210万两的商税都许诺出来了,但问题是,国师为什么会印这么多呢?这种违反传统的行为完全没必要啊,其中一定有某种深意!

那么是什么深意呢?这不禁让内阁众人沉思了起来。

细细想来,对于皇帝来说,变法派真的通过这一次廷辩进一步壮大了吗?

并没有。

中央银行分走了户部的权柄,而管理中央银行的人并没有确定,同时户部尚书夏原吉既要挑头负撰写责廷议记录,给百官进行吹风,后续又要面临分蛋糕的难题,难免会遭人怨恨。

看起来如果一切顺利,皇帝将拿到更多的钱去进行他的伟大事业,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当然了,命运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只不过朱棣不知道而已。

如果内阁众人往阴暗一点去想,或许这种朝廷各部、寺的怨愤并不能改变什么,因为他们对姜星火的畏惧,会让他们敢怒不敢言。

但随着变法正式进入第二阶段,那就相当于人从沙滩浅水处游泳,进入脚不着地的深水区了,变法派在面临更多的挑战的同时,与皇权的关系也将变得更加微妙、复杂起来。

皇帝不一定会动摇对变法派的支持,但如果能借助廷辩的契机,有序控制朝堂内部的矛盾,那么对于皇帝来说,一石二鸟效果或许更佳。

而这个时候,姜星火却突然下指示,要增印一共三千册,莫不是在给朝臣施压?

当他们接过誊写好的稿子时,一边想着,一边凑在一起校对了起来,在这份文书上,很多廷辩时比较尖锐的问题都有所保留,而其他不利于变法的内容,也在某些细节上稍稍调整了一些,避免闹出乱子。

在场的内阁众人想到一块去了,纷纷抬头看向姜星火。

你看,这就是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想的实在是太多了。

“国师未雨绸缪。”

姜星火有些莫名其妙,没懂他们的意思,不就印个内部参考文件吗?多印点怎么了?

姜星火只说道:“按正常公文标准印,不用按廷议的最高标准印。”

在座的内阁众人听到姜星火的话后,顿时醒悟过来,哦,原来国师要直接定性成已经发布的公文,而非讨论性质的参考文书。

而在这时候,夏原吉把重新誊写在白纸上的修改稿交给了胡广,亦是郑重地说道:“你们再最后校对一下然后送去印刷,这是不能出错的,此事关系国本,切莫马虎大意啊。”

其实在这一刻,夏原吉其实隐约猜到了皇帝为什么要选择自己来干这件事。

其实这也是皇帝故意弄出来的一次试探——皇帝需要看看朝中诸臣的真正底线,或者说,关于搞钱这件事各部、寺的利益所在。

毫无疑问,朝中大员对于姜星火的做法,肯定是有一些人会抱有抗议情绪的,他们会认为,如果放宽对于商业限度,那么各方部门肯定会产生一些争端。

很难理解吗?

如果旧有的财政分配格局被打破,哪怕有新钱进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得利的,这里面会产生新一轮的分蛋糕,有人分的多,自然就会有人分的少,切蛋糕的人永远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而一旦有不满意,这份怨愤自然会对准负责切蛋糕的人。

而这个人,就是夏原吉,皇帝依旧高高地坐在龙椅上俯瞰着这一切。

当一切事情办好,廷论的稿子被送去国子监印刷所印刷以后,内阁这些人精还在琢磨着国师的意图,而姜星火却已经准备回家了。

——————

诏狱里,老熟人们齐聚一堂。

“姜星火,你他娘的陷害我!”

郇旃见到姜星火前来,愤怒地抓着囚室的铁栏杆摇晃着手铐脚镣,发出“叮当”的声音。

姜星火懒得跟他啰嗦什么,他的老师王景都要“被致仕”了,郇旃自然也失去了被关押的价值,按受贿罪判倒不至于要人命,毕竟时代变了,不兴扒皮实草那一套了,但贬到荒无人烟之地去的下场是少不了的。

“回头问问,贵州布政使司的龙场驿,还缺不缺驿丞?”

姜星火忽然没头没尾地交代了一句,纪纲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了下来。

“缺的话给他送到那去。”

接下来姜星火继续前行,来到了李至刚等人的面前。

黄信已经彻底蔫了,今日是太祖忌日,姜星火还能来到这里,胜败早已不言自明。

“能给我讲讲今日发生了什么吗?”

姜星火没有回答他,而是问纪纲道:“孔希路呢?”

纪纲愣了下,刚才他得到的消息,牢里的犯人是齐全的。

等找来牢头老王一问,方才知道孔希路去上面的院子鼓捣东西了。

见此,姜星火也没着急去找孔希路,而是大略跟黄信和李至刚说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虽然是一面之词,既然是姜星火说的,两人倒也没有不信,只是神情大不相同了。

黄信自然是变得极为沮丧、颓唐,毕竟他给予厚望的辩经擂台赛和暴昭的刺杀行动都失败了,而最后太祖忌日的哭陵也失败了,黄信以自身为代价,针对变法派发动的攻势,最终是以彻底失败而收场,相当于赔了夫人又折兵,白忙活一场。

“正不胜邪.正不胜邪啊!”

黄信喟然长叹:“伱这大奸大恶之徒,竟然能安然度过风波,罢了,反正我早已将自身荣辱生死置之度外,你愿意如何处置,要杀要剐,且任意施为吧。”

说完,两眼一闭,显然是心如死灰了。

姜星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再过十几天就要发兵安南了,那边还缺个按察使,我看你就挺不错,好好戴罪立功。”

黄信闻言,愕然地睁开了双眼。

“你不杀我?”

姜星火点头道:“你虽有些迂腐不堪,但对国家忠诚且有用,我又怎会杀掉你呢?留着你这样的人,用仁义礼智信去感化安南人,岂不是更好吗?”

说罢,姜星火又转头跟李至刚说了几句话,却是如果李至刚去安南,都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

这当然是有必要的,毕竟作为大明新的商品倾销市场,安南国土将会一分为二,北面的红河三角洲地区成立交趾布政使司,南面的则由陈天平统治。

交趾布政使这个位置,既涉及到对于交趾布政使司内部原安南百姓的治理、王化,以及与本地土司和权贵的沟通、管理,又涉及到与肢解后的安南国的对外交流,里面要注意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若是姜星火不捡重点跟李至刚说一说,让他趁着在诏狱里的日子好好琢磨模拟一下以后怎么施政,姜星火是真怕李至刚又干不过脑子的事情。

李至刚闻言欣喜若狂,连声道谢。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姜星火淡淡道:“三法司会审还不一定能成,只给你机会,但至于最终能否把握住,在交趾布政使位置上能否干得漂亮,就看你的能耐和造化了。”

李至刚恭敬应是。

除此以外,姜星火又跟李至刚说了他老丈人的商号,需要在接下来的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里出一把力,让他给家里写信。

做完这事后,姜星火起身告辞:“我找孔希路还有事,希望下个月这时候你能被放出来。”

言毕,他便带着几名护卫离去。

“多谢国师提携!在下必当肝脑涂地报答国师的恩情!”

望着姜星火离去的背影,李至刚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等待了这么久,盼星星盼月亮,总算迎来了这样一次机遇,岂会浪费掉?

而且,只要他在交趾布政使司的位置上干得好,不愁以后不能重新回归中枢。

跟在诏狱里蹲着相比,哪怕是去安南,李至刚都觉得前途无限光明。

随着姜星火的离去,很快,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就连外面的郇旃闹腾了几下也不闹了。

嗯,想来郇旃还不知道龙场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

新歪脖子树下。

白发苍苍的孔希路正在拿着一个木杵,认真地在石臼里捣蒜,旁边的蒸馏器里正在冒着白烟。

孔希路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他想吃饺子了,而是在认真地进行姜星火交给他的研究,认真到姜星火都进来了他才意识到。

“你终于来了!”

看到姜星火终于肯来诏狱里看他,孔希路表现地非常激动,自从那天姜星火离开以后,孔希路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更别说像今天这样找他聊天了。

作为大明指定龙场,孔希路在这里修炼多日,已经觉得自己非常有长进了,心头正有很多疑惑需要姜星火解答。

“好久不见。”

姜星火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姜星火能从孔希路的神色上看出来,他最近应该是遇到了很多困惑,毕竟仅凭他一个人,在新的体物之路上摸索,无异于盲人踉踉跄跄地摸象,是非常困难的。

当然了,孔希路对于能够走出一条新路来,还感觉挺开心的,毕竟这些年他在儒道上已经走到了绝顶,往下就是万丈深渊,早就没路可走了。

事实上,在孔希路这次出山之前,某些时候,他都已经有了放弃的打算了,可惜老天爷还是让他遇见了那最不可能的一丝变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记载到史书里都像是编得的事情,但此时的孔希路,毫无疑问是相信冥冥中自有安排,既然他活着找到了新路,那么以后一定会有所突破。

姜星火顿了顿,缓缓开口道:“我听纪纲说……你最近很废寝忘食。”

孔希路的感动只存在了那么一瞬间,在他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姜星火直接问道:“事情有进展吗?”

孔希路尴尬地摸了摸有些拧巴在一起的胡须,说道:“暂时还没有。”

听完孔希路的话,姜星火微微皱眉,他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按理说.大蒜素这玩意不应该这么难以制备啊?

是的,姜星火没打算让孔希路手搓青霉素,虽然在他前世看到的网络小说里,似乎穿越者各个都能直接用古代条件点出青霉素这个科技点。

可实际上,粗制的青霉素能治病还是能致命,基本就是靠上帝他老人家投硬币。

先不说制取方法和纯度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就说同样的展青霉素,这玩意和青霉素一样都是寄生在水果表面的霉菌,而且二者高度相似,同样抗菌同样溶于水,但青霉素是抗生素,展青霉素则是彻彻底底的毒药。

哪怕手搓出来了水晶显微镜,不是生物学、细菌学等相关专业的穿越者,怎么区分青霉素和展青霉素?

与之相比,同样作为抗生素的大蒜素无疑就简单多了。

大蒜素能有效治疗百日咳、脑膜炎、急性痢疾、白喉、食欲不振等等疾病,还能提高机体免疫力,见效快,疗效出众,在古代是妥妥的救命神药,不过也不是没有缺点大蒜素的正常服用剂量是每次40毫克,一日三次,常温条件下只能保持3—5小时,低温状态下能保持的时间长一些,但也需要随制随用。

而即便不考虑展青霉素这个因素,青霉素和大蒜素的手搓制备难度也截然不同。

青霉素首先需要收集绿色发霉物,然后因为永乐元年没有玉米汁液,只能用大米和山芋的混合汁液作为替代培养液青霉扔进培养液里需要足足七天时间,然后再用罐子把培养液过滤后导进去,随后再倒入三倍的菜籽油搅拌,直到液体分成三层,才能把上面两层弄出来用碳粉进行吸收。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手搓青霉素的步骤多着呢,还得用蒸馏水洗炭,洗完了先放酸性水,然后放碱性水,然后再过滤一次,才能得到青霉素溶液。

到了这时候青霉素制备还不算成功,要把青霉素溶液放入事先准备好的葡萄球菌培养皿中,然后开始等待三到五天,如果青霉素溶液周围出现圆圈,那就说明青霉素提取成功了,如果没变化,那就再来一次吧。

也就是说,青霉素一次实验就得十天起步。

而大蒜素呢?

第一步,去皮,捣蒜。

第二步,放进缸子里用蒸馏水泡几个时辰,然后扔进蒸馏器里蒸馏。

第三步,挤干净裹着蒸馏器导管的毛巾,得到浓郁大蒜味的金黄色液体,也就是大蒜素。

全程步骤简单,仅需几个时辰就能完成一次实验。

但无论如何,这都几天过去了,如果孔希路没摸鱼的话,也不至于一点进度都没有啊?

“蒸馏是快要沸腾但还有一段距离的那种温度吗?”

“是。”

孔希路认真点头,答道:“同时用不同温度烧了好几个蒸馏器。”

沉默片刻,姜星火检查了一下蒸馏器的密封,并没有看出毛病,大蒜也是正常的。

这样下来,基本排除了有可能出变数的地方。

姜星火继续道:“另一种方法试了吗?用白酒。”

“白酒?”

孔希路愣了愣,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不是给我喝的?”

姜星火:“.”

这中间显然是出现了什么岔子。

姜星火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把写有注意事项的纸条交给了王斌,告诉王斌把这个纸条交给纪纲,让纪纲提供包括蒸馏器在内的所需物品,而且高度数白酒管够,找二皇子直接划拨过去合着白酒全都被孔希路给喝了!

孔希路不是挺讲究吃喝的吗?怎么白酒这种在当下时代处于酒类鄙视链底端的东西还喝的这么起劲?

看到姜星火似乎生气了,孔希路讪讪地笑道:“或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呵呵呵……”

不“呵呵”倒还好,一“呵呵”姜星火更头疼了。

孔希路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偷偷观察姜星火的脸色。

看到姜星火仍然绷着脸,孔希路心虚地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问道:“另一种制备方法是什么?”

“第一步,把大蒜捣碎。”

“第二步,文火烘干,烘干后的大蒜彻底碾碎,碾成粉的那种。”

“第三步,放进高度白酒中浸泡一段时间,泡出来的上层液体就是大蒜素了。”

姜星火无语地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第一种方法为什么制备不出来大蒜素,但眼下时间紧迫,也只能用第二种方法试试了。”

“另外,要注意大蒜素的酶解时间,应该是四分之一个时辰为最佳,同时环境温度要略高,比人体的温度还要高一小截(45°)最好,如果做不到,在现在夏天的温度条件下(30°)则需要更高浓度的白酒才能更好地制备出来.记住,制备出来不是目的,而是要做好又好又快地制备出来,这东西是救命用的。”

“这里面的原理,还有新的体物之道的原理,都什么时候告诉我?”孔希路连珠炮似地发问道。

“这里面的道理,我马上就会告诉你,至于你在新的体物之道遭遇的困难,我也会给你解答。”

既然要人干活,姜星火总得给点好处。

“那你费尽周折,到底要救谁?”

姜星火沉默了几息,说道:“救一个不该死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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