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我剑未尝不利!

成象殿内外皆在厮杀,枪戟往来,混乱异常。

这等要命场面,无有几人敢分神游目。

故而宇文成都死在殿角,只有少数人瞧见。

宇文化及与宇文智及也未能及时察觉,他们的目光,被善母、林士弘这两人的大战分走一些。

二人心下惴惴,成象殿的局势已然超出掌控。

善母本是一锤定音的人物,只要她在混乱中出手,对杨广是擒是杀,都是一念之间的事。

哪里想到,军中还藏有这等狠人,竟能与她相斗。

早知如此就不该托大摆弄说辞,应早些将杨广拿下。

现在,已没时间懊悔。

宇文化及屏住呼吸,将冰玄劲用到圆满,他劈掌打出爆鸣,冷飕飕的劲风似旋出一股冰寒风暴,把那韦公公拂尘上的甩劲卷向张须陀。

韦公公不知是吃力还是配合,拂尘顺势而扫。

张须陀握紧长刀中心,双手快速轮旋,长刀转如风火轮,把逸散出来的冰玄劲气格挡在身外。

宇文化及的冰玄劲已是大成,他具现出的劲力远非宇文智及能比。

作为大尊新任的尊教原子,此时毫无保留,用出了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上的一系武学。

智经阐述虚实相转的武学奥秘,易融入各般法门。

且还有一大功效,一旦有修炼此功的天赋,进境会远超寻常武学。

大尊三十余岁便有此功力,正因其与智经天然契合。

此刻宇文化及心急之下忽然爆发的这一击,委实超越寻常人对他的认知。

韦公公见冰玄劲成连绵之势,心中诧异。

于是把手中拂尘前段的马鬃毛抖散成盾,每一根鬃毛飞丝都有他的精微真气,将冰玄劲气切成碎片。

可这武功诡异邪门,能把空气变成铜墙铁壁。

宇文化及的冰劲虽散,却化气为冰,被韦公公真劲一切,顿成无数冰片寒流,密密麻麻成了暗器卷向独孤盛、杨广所在。

见此机会,宇文智及一刀朝杨广方向递送,欲要将歪倒在龙椅旁的杨广拿下。

张须陀却横扑而上,不顾冰劲割体,呵气一刀斜斩其腰,逼得宇文智及大骂一声收刀回防。

独孤盛受了冰玄劲气波及,司马德勘一枪捅来。

他这一枪的动作不易察觉,虚虚一点,看似不着力,然手腕和前臂猛得抖动发力直奔咽喉,戳入空气唰得一响,乃是出其不意的点枪杀招!

独孤盛如他所料,举剑防住上身空门要害。

“让开~!”

司马德勘怒声滚滚,枪身弯出半圆弧度几要折断,真劲随枪崩闪弹打在独孤盛的剑面上。

这骁果军第一高手的强横劲力,直接把独孤盛打得气血翻腾连退半丈。

他退的每一步,都把成象殿地上的石板踩出由深到浅的脚印。

卸了力道,可是已离杨广有一定距离。

“陛下,快至我枪下,微臣可保你一命。”

司马德勘就要得手,笑喊一声如饿虎扑食般扑了上去。

独孤盛与张须陀齐喝住手。

却有一道身影抢在他们之前,一剑上挑,把司马德勘的枪尖从杨广面前挑走。

枪尖朝上一戳,把杨广头上的冠冕打落,以致披头散发,失了帝王之相。

瞧见周奕的碧落剑气洒开,韦公公惊异地瞧了独孤盛一眼。

除了独孤老奶奶,这独孤家竟还有这等隐藏高手!

别说是韦公公,自认为对独孤家完全了解的宇文家兄弟,也变了面色。

那一柄剑绕着司马德勘的长枪如灵蛇一般往前兜旋,剑招灵动巧妙又处处带着碧落剑法的痕迹,却有着独孤盛全然没有的天马行空。

司马德勘望着剑锋逼近,他被近身缠斗,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化解对方兵器的进攻路线。

进而控制对方兵器,为刺、扎创造机会。

一双大手精密配合,手腕灵活转动,枪尖做连续螺旋式的缠绕绞枪动作。

他这一身枪法经历战阵厮杀,千锤百炼之下,每一个动作都暗藏杀机。

可越是绞枪,司马得勘的心中越是没底。

他处于守势,想变作攻势,必须冒险出手打断对方节奏。

然而每次想爆发杀招,长期杀伐锻炼出来的战斗本能便传来一种奇怪感觉,似乎在警告他,一旦变招,立马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再不变招就来不及了。

独孤盛又提一口真气,随着周奕一道杀来。

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各被牵扯,一时间腾不出手。

听得司马德勘怒吼一声:“臭小子,你自己找死~!”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他这样的护驾高手。

想凭话语给周奕制造压力,全无用处。

不过,周奕却也目色一凝。

他感受到一股奔着他来的杀机,虽然一闪而逝,却真实存在。

司马德勘不知周奕想什么,他先是一记乌龙扫尾,接着太阳穴四周青筋快要撑开面皮。

他将全身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枪身,尤其集中于枪尖与枪身前段。

大叱一声,那长枪如雷霆万钧般向上崩挑,以崩开山岳的气势挑起周奕手中长剑!

下一刹那,真气在任督大转,双臂肌肉鼓起撑开甲胄,猛得朝下一压。

急促如天雷轰顶般猛烈劈枪!

这一招内力消耗极大,那枪未至,凌厉无匹的劲风已将地面划开沟壑,空气仿佛被撕裂!

然而,他如此发劲,就逼得周奕不得不出辣手。

红尘步法突然变快左右飘闪,枪势虽烈,却一个恍神间擦着周奕的衣角划过,气劲错开,把后面几名围上来的禁军扫飞跌入乱阵。

这时再没时机收枪,司马德勘做了最果断正确的选择。

把长枪一丢,身体横移至宇文智及处。

可那道身影如影随形,提前看透他的动作,一步踩得比他三步还远。

下一刻,一剑闪过!

宇文智及脸上一烫,被一蓬热血溅湿面颊。

他带着惊悚之色朝身旁瞥去一眼,司马德勘胸口处一道狰狞剑伤,正冒着缕缕热气。

这是因他过力运功,把血液激得沸腾。

由此可见,这位骁果军第一高手,拼尽了全力。

宇文智及看向周奕,心中全是忌惮。

“你”

司马德勘的眼睛瞪圆,只有他自己明白眼前这青年书生有什么样的手段。

“司马将军,现在是谁找死啊?”

司马德勘听罢,又“你”了一声,往后栽倒。

他倒地时看到龙椅旁的杨广瞩目望来,似在讽他这个反贼造反不成先死一步。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

司马德勘最后一口气咽下时,没有再管周奕,而是对杨广道:

“陛下.臣.臣在下方等你”

杨广笑道:“你这反贼,替朕备好阴马、阴兵。”

司马德勘闻声闭上双目。

他这般一死,立刻引发骚动。

张须陀摆脱冰玄劲,声传成象殿:“反贼司马德勘已死,左翎卫大营还不速速放下兵刃!”

独孤盛也聚气喊道:“贼首已死,投降不杀!”

宇文智及大喊:“投降必死!投降必死!给我杀,杀回关中!”

他喊话时,也急忙看向宇文化及。

成象殿不能再待,为今之计,只有杀出宫城,调集骁果大军,再与尉迟胜会合。

司马德勘一死,宇文阀一方已弱了心气。

韦公公开始懈怠看戏,做出保护杨广的样子,任凭张须陀、独孤盛对宇文兄弟出手。

四大护驾战成一团。

就在这时,成象殿中的一具尸体忽然动了。

那般轻微动作,也许只是挣扎中的抽搐,没有人会在意。

可下一息,难以察觉的剑光无声而至,直指杨广身旁不远的周奕!

这一剑速度极快,本该得手。

可惜,周奕却一剑掣出,电闪一般,与来人剑尖相对。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面孔狭长,皮肤白嫩得像女人,不算英俊,但总令人觉得他拥有异乎寻常的魅力。

与他一对剑,从真气特性与剑法上,周奕就已猜到他的身份。

大明尊教能与之对上的,只有五明子之首。

妙空明子烈瑕。

据闻此人实力不在善母之下,不由心中警惕,手上又加几分力道。

烈瑕抵剑不动,看向周奕的眼神更加奇异,微微一笑道:

“真让愚蒙吃惊,中原高手层出不穷,难怪方才这一剑没能杀掉你。”

“大尊呢,怎就派你来了?”

“尊上正在寻解万法根源,杂事自然由愚蒙来分忧。”

“你有这个能力吗?”

两人说话间迸发的气劲越来越强,压向四周,清出一片空地,在不远处观望的韦公公露出骇然之色。

他仔细打量烈瑕,又打量这独孤家的高手。

烈瑕那妖异狭长的面孔始终平静,心中却波涛起伏。

自入大隋以来,天下罕有能与他相对之人。

更遑论.

此刻竟一点摸不到对方根底,功力绝对要比他深厚。

难以相信会突然冒出这样不知名的高手。

方才此人杀宇文成都时自己就在关注,却还是看走眼了。

心思光速转换,烈瑕不愿较力,开始变招。

那长剑在他手中一收一递,顷刻间剑气肆掠。

周奕曾与五类魔最强者毒水辛娜娅交手,当时猝不及防,因她剑法无定,能勾动精神,剑气更为特殊,竟能转向。

这妙空明子与辛娜娅都是大尊一手调教的。

剑招虽有变化,周奕却能拿辛娜娅作为参照。

烈瑕的剑同样勾动精神,他的剑气非常特殊,与他本人一样狡诈,一挥剑,四下全是剑风,利用智经特性,从压缩空气转为加速空气奔流。

故而风啸之声从四面八方袭来,而致命剑气,就隐藏在一团乱麻的杂沓狂风之中。

配合精神上的影响,首次与他为敌的对手,极有可能瞬间暴毙!

不过三十年河西,周奕已与隆兴寺时不同

烈瑕望着周奕被剑风吞没,手上的长剑毫无停手,越斩越快。

他每一剑斩出,那裂风声都要比司马德勘全力一枪的动静更大,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到了他的剑下,如同实质一般。

以遁空步法挪移转剑,从八个方位斩出了无数剑风。

如同一个风狱将敌手困住!

张须陀、独孤盛欲要支援,宇文化及,宇文智及看到转机,哪里肯放人。

“你愣着干嘛,还不给朕去杀反贼!”

杨广朝着烈瑕方向一指,冷冷看向韦公公。

这老太监恨不得两人都死了才好,怎会出手。

“陛下龙体为重,老奴要护着陛下。为防再冒出个伪装尸体的刺客,老奴不能离开陛下左右。”

他信誓旦旦,面带苦楚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把杨广的命看的比自己还重。

关键时刻,连个太监都指挥不动了。

杨广像是受了打击坐回龙椅,木楞地望着成象殿中的一切。

斗剑砍杀,似乎也和那些宫娥起舞差不多。

最后,他一双龙目凝在周奕的背影上。

周奕将自己的武学限在独孤家所学,初时也会斩错剑风,但凭借剑速亦能从容抵挡。

等烈瑕疯狂出手,以致八面剑风齐袭时,压力大到就要逼出他的根脚。

并且又有七八名操着叽里咕噜怪话的高手,也趁机杀来。

就在这般时刻

他忽然想到大明尊教的娑布罗干,这部镇教典籍诉说着精神奥秘,指向武者精气神中的元神。

他修炼过天顶窍,亦修炼涌泉。

精神能够倾泻而下,为变天击地,那么一旦逆流冲天,便是追根溯源。

一念至此,周奕忽有明悟。

这时不必暴露根脚,只在极其精微的精神勾连中主动放开防守,以自己的天顶窍去面对烈瑕的精神秘法冲击。

元气与元神相合,江湖上的武人只要真气够精微,那便能做到。

烈瑕出自大明尊教,更是把弄精神的佼佼者。

但是,武者的精气神都有后天先天精微之分。

周奕一放开天顶穴,立刻便知晓自家的精神要比对手凝练。

烈瑕的精神力顺着剑招冲下,周奕以天顶倾泻法门,直接将之带入涌泉穴,再斗转星移,搬回天顶穴。

那一瞬间,他精神张到极限。

追根溯源,顺着元神去找元气,烈瑕遁在风中的剑气顿时被他感知个一清二楚。

他抓住破绽,无需再破那些剑气,而是一剑刺在风眼上!

烈瑕古井无波的妖异脸上,终于露出诧愕之色。

风狱受到一股强力牵引,顺势而动,就如同南海老仙雷八州施展七杀剑,把周围几丈空气聚在剑尖上。

此刻,周奕则是通过烈瑕的破绽,将他的风气、剑气,全都收拢于一点。

长剑在颤抖,若非周奕不断以真气附着,在这股劲力下,它早已寸寸崩断。

等他一剑挥出时,压得狂风呜咽,发出刺耳锐鸣,成象殿的杂声都在那一刻被掩盖下去。

烈瑕抽身暴退!

剑风紧随而至,卷出五丈,趁火打劫的八名异族高手撞个正着,四下抛跌,在惶恐中被混乱的剑气当场绞杀!

这一剑,登时把场中诸多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烈瑕惊神甫定,他还有诸多招法没有使出。

但是,作为一名强大的剑客,他在这一刻看向周奕时,心中竟凭空生出怯战之心。

头一次交手,就把他的得意杀招破得这样彻底。

岂能如此,岂能如此.!

丢了信心,翻手一看,手心上鲜血淋漓。

他的小腹伤痕一片,全都是被剑气追蹭的伤口,哪还敢战。

烈瑕头也不回,立时遁走。

宇文化及与宇文智及见那年轻书生朝他们投来目光,心肝颤动,忙朝后飞退。

独孤盛一剑逼停宇文智及。

宇文化及打出一记冰玄劲,将独孤盛击退。

宇文智及也回身拍向张须陀,正要随兄长一起遁出临江宫,寻尉迟胜大军再做计较。

然而.

张须陀却怒吼一声,无惧这冰玄掌力。

一刀剁出,把宇文智及从空中打得惨叫跌落。

独孤盛抢步上前,没等宇文智及爬起来,一剑从他后心刺入,斩杀此贼。

“宇文智及已死!”

“还不投降!”

独孤盛大吼一声,宇文化及已闯入自家军阵,在辟守玄、辅公祏等人面前退走。

这两人也不出力,跃向了林士弘那一侧。

林士弘神功未成,善母的逍遥拆技高一筹,但林士弘这厮不怕她的拆气,故而拿他没办法。

这丰腴女人望着面色发紫的林士弘,心有怒火,却也只能跟随烈瑕与宇文化及的脚步。

周奕朝着杨广靠近。

韦公公方才见他剑法着实厉害,心中有鬼,哪敢叫他近身。

提着拂尘,往后挪了几步。

心中不断盘算,却对独孤家这一隐藏高手的信息毫无所知。

在韦公公疑惑时,杨广却看明白了。

他朝韦公公和周奕各看一眼,心中有种荒谬至极的感觉。

身边值得信任的内侍太监,竟然一直心怀恶意。

而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反贼,反倒让他觉得安全。

荒谬,实在荒谬.

杨广放眼成象殿,那些叛军陆续有人跪倒,接着越跪越多,一直跪到了大殿之外。

于一堆尸体中,他看到了幼子。

杨广没有说话,等独孤盛将幼子“赵王”从尸堆中抱出时,杨广仿佛被人毒哑一般,还是没有说话。

成象殿,似乎平静了下来。

“张大将军,你还好吗?”

令狐行达充满关切,朝张须陀走来。

张须陀捂着胸口,仿佛因宇文智及一击而受重伤。

“我很好,令狐将军先带人去皇城城楼处吧。”

张须陀挺了挺腰,似有一点勉强。

“好。”

令狐行达答应一声,往前走几步越过张须陀,似要对杨广报备。

就在他拱手作礼时,一个转身顺势拨动钢刀,动作娴熟无比,直朝张须陀刺去!

成象殿附近,一些不明情由的兵卒各都惊喝。

“噹~!”

张须陀举刀格挡,没被偷袭,反以竖劈回应,将令狐行达的甲胄劈开,伤他右肋。

“你这奸佞之辈,把我也当成了裴虔通?”

令狐行达语气冰冷:“张大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说话时,左骁卫将军偕少监也往前一步。

“令狐将军所言不错。”

“张大将军看不清形势,还要再战吗?”

那些跪在外边的降兵最先看懵。

这时索性爬起来躲在一旁不理会,万一没认清,要么身死,要么跪了又跪。

令狐行达、偕少监,再加上林士弘的人手,他们已在人数上占优。

并且

双方的高手差距极大。

林士弘从队伍中走了出来,韦公公见藏不住了,便远离周奕亮明立场。

辟守玄,辅公祏,偕少监,令狐行达一齐上前。

这六人往前一站,便给人巨大压力。

忽然,距韦公公不远处,又走出一人。

这人也作书生打扮,和周奕一样轻袍缓带,却俊俏的不像样子,显得有些妖异。尤其是那双眼睛,只需稍稍露点妩媚之态,便能勾人心魄。

来人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张须陀与独孤盛。

看向周奕时微微昂起白皙的脖子,折扇轻摇,只横眉给他一个侧脸,摆出一副高洁傲岸,与凡尘无有瓜葛的仙姿。

周奕一见这书生,心中的疑惑去了八九分。

张须陀与独孤盛却在疑惑中,压力更大一分。

一般作这种打扮,长相又奇特的人,都是极不好惹的。

独孤盛看了看周奕,这便是个例子。

“诸位又是什么人?”张须陀冷声发问。

辟守玄年岁很大,看上去却年轻得很:“张将军,你想保杨广,须得听我们的安排。”

张须陀没说话,一直没开口的杨广却突然问道:

“你们又要朕做什么?”

“很简单。”

林士弘没有看张须陀和独孤盛,只扫了周奕一眼,便对杨广说道:

“陛下传位给我,便可安享晚年。”

“你是何人?也想当天子?”

“论势力,我虎踞鄱阳湖,手下十万之众。论武力,我的天赋天下罕见,世间少有人是我对手。如今林某已是楚王,如何不能为帝?”

杨广语带轻蔑:“你自封为王,谁会承认?”

“那有什么打紧,只需成为天下共主。”

林士弘豪迈道:“那时天下事在我,谁敢不从?”

“天下事不在你,而在天下人。”

林士弘、辟守玄,辅公祏,妖异书生都看向说话之人。

周奕走到独孤盛之前,挡住林士弘爆发的强横气势。

他看向这位江南楚王,语调清冷:

“尔祸江南,扰乱诸郡。明知铁骑会乃塞北虏骑,觊觎中土,犹甘心附和,朋比为奸。如此行止,既弃大义,复丧廉耻,与那草莽蟊贼何异?

既然如此,又有何资格在天子面前狺狺狂吠?”

声音传响成象殿,张须陀与独孤盛侧目望来,杨广盯着周奕背影眼神复杂,拍着龙椅嗤笑一声。

“你!”

林士弘面色发紫,亮起了青铜古戟,迸发狂暴气势:“你要试试我的兵刃是否锋利吗?”

周奕拔剑出鞘:“我剑也未尝不利。”

林士弘就要动手,一旁的辟守玄却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本人也来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魔门行事,谁与你讲江湖道义。

然而,周奕的反应却让辟守玄一惊。

“你们两个哪够?七个人一起上吧。”

说到七个人时,周奕特意看了一下那妖异书生。

妖异书生心下一怔,但是被他点名,哪里能忍,眼眸扑闪,用一把清脆声音冷喝道:“小子好生狂妄!”

书生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凶悍,但她一扇扇子,诡异的天魔真气便以她为中心散开。

“杀~!”

令狐行达与偕少监大喝一声。

张须陀与独孤盛都感受到那诡异的空间塌陷之感,一边呼喝手下与令狐行达的人对上,同时到周奕这边帮忙。

“让开,他们交给我!”

独孤盛虽然担心,却明白周奕的性情。

拉着身上有伤的张须陀退出这恐怖战圈。

有天魔力场拉扯,独孤家的碧落红尘步法便大受限制。

不过,天魔力场属于无差别攻击。

林士弘、辟守玄、韦公公,妖异书生还有辅公祏三人,七道劲力带着恐怖威势以春风野火之迅势迎面而来。

周奕的衣袍都被灌满劲风,仿佛随时要被掀飞。

他以之前将烈瑕剑风收聚的方式,一剑挑在天魔力场上。

如何利用天魔力场,邪王已在隆兴寺教过一遍。

谈及对天魔大法的理解,周奕恐怕还在邪王之上。

若非为了隐藏身份,他此时全力运转斗转星移,再借助天魔力场,一定会更加从容。

这时却要把自身功力,藏在力场之中。

如此一来,真气消耗实在恐怖。

他的剑光盘在周身,须臾间剑光消失,似乎是一层无形之力,可这无形之力,却如黑洞一般吸纳有实之质。

只要不突破功力上限,便无法打破这一平衡。

除了林士弘每一波劲力涌入带来的压力,其余人的功力虽强,但在劲力收发之下,除了消耗周奕的真气,并不能打破他的剑光。

可是以八人为中心,却有一股股强悍劲气冲出。

杀到他们周围的人,全部受到波及。

成象殿中,众人惊悚地望着这一幕。

辅公祏露出一丝惊疑之色:“辟老兄,你见多识广,这是什么武功?!”

“怎么有点像不死印法!”

韦公公答了一声,心中忽然有了一些猜测。

辟守玄还没回应,那妖异书生道:“这哪是不死印法,分明是披风杖法。”

众人一齐看向周奕四周,他以剑光带起一团气流,笼罩在周身,宛如一层无形的披风。

这时想到了那位独孤家的老奶奶。

她的披风杖法,正是不怕群攻,对付再多人,仍和单打独斗一样。

但是

“披风杖法能使出来,那是仗着尤楚红近百年的高深功力,他岂能做到?”

辟守玄质疑中,又打出足以摧石成粉的强横劲力,可是一遇到那层剑光,只看到周奕身躯微震,便消弭无形。

“我如何做不到?”

周奕的声音稍有沙哑:“只是你孤陋寡闻,再有,便是你们这帮人真气稀松,没叫我感受到什么压力。”

众人一听这话,面色齐刷刷变了,无不强发劲力!

“轰~!”

周奕双脚一沉,在砖石中踩出了两脚深的脚印。

就在这时,他把周身涌来的强横气劲挪转刺向天魔力场,下一瞬间,借助这股巨力,天魔力场登时收缩,朝着剑尖一点压迫过去。

好在天魔力场的主人没有对他反制,任他施为。

周奕长剑颤抖,手臂也在颤抖,控制不住了,既没法压成一点,也不敢再压。

那辟守玄已经色变:“这这种感觉怎像是.”

阴后的玉石俱焚!

这时想撤,哪里来得及。

周奕把压缩后的天魔力场,朝着远离妖异书生的地方挑了过去。

那一刻,他的长剑崩碎。

一股恐怖劲气波动在林士弘附近炸开,空间给人一种镜片碎裂的崩坏感觉,伴随着喀嚓怪响。

“轰~!”

气波震向四方,砖石连同地面一道被掀飞,成象殿瞬间死寂,气浪压下一切。

林士弘的阴寒域场被破了个稀巴烂,呃一声吐出一大口淡紫色的血来。

令狐行达就在林士弘旁边,他的功力差了许多,这不是他能逞强掺和的对决。当场被震断心脉,倒地而死。

辅公祏与偕少监滚出去老远,韦公公用拂尘去挡,那马鬃毛散的满天都是。

辟守玄退得最快,看向自家那位捂着胸口而退、面上泛着血色显然也受了内伤的妖异书生。

登时转脸看向退后数丈的周奕,眼跳心惊,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何武学。

周奕气血翻腾,真气损耗严重,也不好受。

就在这时,他心神一动,再聚掌力,陡然拍出~!

从张须陀与林士弘的两边队伍中,各极速跃出一人。

林士弘带着狐疑之色,瞧见这忽然冒出来的人,一剑将那可恶的独孤家高手掌力劈开,直刺过去。

但是,他被掌力耽搁,又一道剑光落下。

小凤凰挡住杀向周奕的一剑,却也感受到剑上传来的凶悍劲力!

她往后一退,忙把自己的长剑交在周奕手上。

那人一击失手,身若幻影。

从注意力被引走的张须陀身边一擦而过,张须陀奋力一斩,却斩在一道残影身上。

“陛下~!!”

他怒吼一声,把正带人作战的独孤盛的目光也吸引回来。

“陛下——!”

独孤盛急忙回援,却再也来不及了。

坐在龙椅上的杨广,原本已是麻木之态。

可是等那要杀他之人暴露在他眼前时,一看到他的脸,面色僵硬的杨广立时露出震惊之色。

故人,故人.

太像了.

“大哥.”

他无声地默念着这两个字。

下一刻,那人带着快意之笑轻轻探出手来,点在杨广胸口。

“呃啊~~~!!!”

难以想象的痛苦让他苍白的脸上狰狞密布,一股血气冲上天顶穴,叫他双目填满恐惧仿佛看到了可怕的地狱景象。

此生最大的痛苦袭来,久久无法散去。

似是要带着他的灵魂一道沉沦,直至坠入无边黑暗

张须陀一刀砍去,又是残影。

杨广闭目倒在了龙椅上。

“哈哈哈~~!!”

“哈、哈、哈!”

出手之人飞身而起,一掌拍碎成象殿顶,直冲而上,脚踩吻兽仰望苍穹,发出癫狂大笑

……

(本章完)

第149章 攻守之势,异也!

“陛下~!!”

望着歪倒在龙椅上的杨广,张须陀的怒吼声中夹满悲凉。

众人亦听到那狂放快意的大笑声,不由看向成象殿顶。

从此人的鬼魅身法、隐藏手段、出手路数、杀人手法等等细节来看,几乎已确定他的身份。

“影子刺客!”

韦公公惊呼一声,目光看向面色发紫的林士弘,但林士弘也一头雾水。

影子刺客虽是从他的队伍中钻出,却根本不是他安排的。

昔有专诸之刺王僚,聂政之刺韩傀,要离之刺庆忌。

今次,名动江湖的影子刺客,竟在这般时刻刺杀了隋帝杨广!

“轰~!”

成象殿顶再起一声爆响,只见那独孤家的绝顶高手破瓦而上,似要与影子刺客大战。

林士弘运转紫血大法,面色本就发紫。

看到独孤家高手气急败坏的样子,这唇角还挂着鲜血的紫脸汉子全然忘了伤势,哈哈大笑。

方才这家伙满口毒舌,一副掌控局势的模样,又一人对战七人,似成了杨广与大隋的救星。

结果呢,转眼就被人破坏好局。

见他受此大挫,林士弘岂能不乐。

成象殿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午后的阳光洒在殿顶两道人影身上。

一人是兵卒模样,前后披甲。

一个作书生打扮,轻袍缓带。

周奕打量眼前青年的面相,忽然有种熟悉之感。

他记忆极好,一下回想起曾经在乌鸦山、雾烟观中见到的那人。

杨影?

原来如此。

不过,与当初在乌鸦山上见到的那人相比。

此刻的影子刺客,全然是另外一种神采。

他的精神极致张开,抖擞焕发,像是快要枯死的树苗被一场大雨洗礼,迎得新生,一派生机盎然之象。

对于练武之人来说,这是精神上的大蜕变。

作为大明尊教原子。

影子刺客此时散发出的精神威势,已是超越妙空明子。

在周奕打量他时,杨虚彦也在打量着眼前书生,心底自有警惕。

“我杀了杨广,足下很生气?”

“我为何生气?”

杨虚彦道:“你们独孤家对杨广有些愚忠,但他是个该死之人,更不是一个好皇帝,我也算帮你们解脱。”

“听说你杀人之后会立刻遁走,今次怎又不同?”

“因为心情不错,想看一眼皇城混乱的样子,还有,等你追上来。”

周奕有些好奇了:“等我?”

“你已尽得独孤家武学精髓,天赋才情也叫我佩服,但很可惜,哪怕再往后突破,也将受功法上限影响,止步三大宗师水准,就算勤修百年,也只是功力高深些罢了,永远探不到武学之极,无法破碎虚空。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如果愿意与我合作,自将得到独孤家瞧不见的至高典籍。”

周奕仔细看了看,确认眼前之人不是周老叹。

两人口吻像得很。

区别在于,周老叹用这等语气说话时,会给人一种痴迷癫狂之感。

杨虚彦口中,更像是阴谋交易。

“你用的是哪般武学?”

杨虚彦指了指成象殿龙椅处,那边正传来独孤盛的悲泣之声:

“杨广已经感受过我的痛苦。”

“这是一部绝顶妙法,杨广作为第一个体验者,你却有机会作为第一个观摩者。”

说到这里,杨虚彦止住声音,他看到对面的书生正举起长剑。

“嗯?”

“我对你的妙法并无兴趣。”

“为何?”

“因为我并不觉得武道之极有多么遥远,也非是不可向迩之物。”

杨虚彦微微皱眉,想说对方“大言不惭”。

可对方有此天赋,心高气傲也属正常。

“你连番大战,恐怕早已真气不盈。”

“一试便知。”

杨虚彦朝远处看了一眼,他耳力极灵,听到大队人马逼近。

作为名动江湖的刺客,他能从一场场刺杀中活下来,靠的便是冷静谨慎与对危险的把控。

加之自小到大的生长环境,让他有着与大多数武者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想一战,却又能把自己的情绪压下来。

不等周奕动手,杨虚彦抬脚踢飞屋脊吻兽,在周奕一剑将吻兽连同一大片琉璃瓦一道斩碎时,影子刺客身如幻影,离开了成象殿。

周奕没有去追,转身从屋顶大洞跳入大殿。

若是杨虚彦不逗留,周奕根本不会上去找他。

魔门一帮人已够棘手,这么一个刺客待在头上窥伺,实是巨大威胁。

林士弘等人有些失望。

倘若周奕与影子刺客大战,对他们大大有利。

成像殿外的大战中,还是林士弘一方占优,毕竟他们人多。

但不多时,一大阵脚步声从远处奔袭而来。

“护驾~!护驾~!”

尤宏达手持钢鞭,催促军阵加速。

辟守玄听到动静,看向身旁的弟子。

林士弘的魔功当真了得,竟从力场引爆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又恢复战力。

他面上紫色更浓,越战越勇。

林士弘看向周奕所在,战意澎湃。

辟守玄却伸手将他拦住,聚音成线道:“杨广已死,张须陀将不受约束,趁着尉迟胜还在攻打皇城,我们此刻便走。”

林士弘咬着牙:“这小子定然也不好受,此时我有取胜之机。”

“你魔功未成,别逞一时之强,走!”

他话至此处,尤宏达的人马已从外边杀了进来。

“杀!”

“这些乱贼一个不要放过~!”

尤宏达把钢鞭朝那些之前投降的兵卒一甩:

“速速捡起兵刃,随本将军一同作战。消灭乱贼,大功一件!再敢看戏,等本部大营人马一到,你们全部人头落地!”

众人一见尤宏达这支新军,立时明白令狐行达、偕少监的人一定会败。

战局清朗,又有他这番话。

在几十人听尤宏达之令拿起兵刃后,其余人也捡拾枪戟,嘶喊而杀。

顷刻之间,变成了两三人打一人的局面。

独孤凤与韦公公左侧两丈处的妖异书生对望了几眼,见她错开目光,看向龙椅旁的周奕。

接着便抢在众人之前,眼中藏着一丝小幽怨,飘身退走。

独孤凤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韦公公、辟守玄与林士弘,也领人退出成象殿。

张须陀怒喝一声,领人围杀上去。

辅公祏与偕少监之前与林士弘站位较近,受到波及更大,伤势较重,这时慢了一拍。

一步慢,便陷入大军包围之中。

左骁卫将军偕少监被一连串的弓箭逼了回来,张须陀挺步而上,一刀斩其首级!

辅公祏以自身强劲功力,趁着偕少监被杀,打出了一道缺口。

然而,周围的人实在太多。

一道缺口张开,其余人又补了上来。

已经杀出大殿的林士弘听到辅公祏呼喊,有心救援。

回头一看成象殿形势,只顿了一瞬,便与辟守玄等人退得更快。

人群之中,辅公祏掌风带着灼热劲力,接连打断枪头。

可他一回气,更多长枪刺来。

这位天莲宗高手,几番拼杀,最终在一声惨叫中,被四面八方袭来的长枪扎透。

见此情形,剩余左骁卫、右骁卫大营人马,纷纷放弃抵抗。

一个个丢掉兵刃,跪地等候审判。

除了追杀林士弘等人的禁军,成象殿中的混乱基本平息下来。

但是

不管是站着还是跪着的兵卒将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心安。

尸山血海之中,身着九龙袍的隋朝皇帝,已在龙椅上紧闭双目。

皇帝崩薨,大隋又将何去何从?

独孤盛的老脸上带着凄然之色,斩杀偕少监之后提刀返回的张须陀亦是如此。

二人看着闭目的杨广,又看向在龙椅旁的周奕。

“先生,陛下他.”

周奕在杨广尸体旁沉默了一会,独孤盛忍不住问道。

他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也许武功高绝的周先生,还能创造奇迹。

可这等幻想,立时便被打破。

周奕的手离开了杨广的心脉,无奈摇头:“陛下心脉已无搏动,这时已登上了司马德勘准备的车驾,朝酆都城去了。”

“陛下~!”

独孤盛长哀一声。

“陛下啊——!”

步入成象殿的尤宏达也听到了周奕的话音,登时悲痛欲绝,惨呼一声,听者无不动容。

“陛下,都怪微臣护驾来迟~!”

尤宏达跑近御前,就在独孤盛身边,双膝跪地,朝着龙椅方向叩头时又大喊一声“陛下”。

如今杨广已死,无需卖弄忠诚。

可见镇寇将军是真情流露,发自骨子里地忠于大隋。

独孤凤看了看尤宏达,又看向龙椅旁的周奕。

最先振作的人,乃是张须陀。

他朝杨广一拜之后,起身拉起了尤宏达:“陛下之事稍歇,先处理那群叛贼!”

“宫门那边如何了?”

尤宏达赶忙说道:“战事正急!”

“尉迟胜正派大军攻城,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他们正在死守。”

张须陀听罢不敢耽搁,骁果军的人数近乎是他们三倍。

“速速随我守城,绝不能让他们打入宫墙。”

“大将军,你的伤”

“无妨。”

张须陀拿刀拄地,又对独孤盛道:“独孤兄,你领一队禁军守护陛下,防止后宫生乱,一定要保护好萧皇后。”

独孤盛连应两声,也振作起来。

张须陀朝周奕点了点头,便带着尤宏达去了,成象殿外的禁军,开始朝宫门处移动。

“凤侄女,你带人去照看萧皇后。”

“好。”

周奕来到成象殿边沿,坐在宇文成都身旁打坐。

善母与宇文阀的人在一块,兴许还会来犯,必须调整状态。

周奕打坐一段时间后,成象殿便传来一阵哭泣之声。

萧皇后四十余岁,保养得很好。虽无武艺,却也显得很年轻。

在见到杨广后,作为皇后的仪态全都丢失了。

泪水洗去了她的华贵端庄、雍容大雅,只像是一个普通妻子,因丈夫死去陷入无尽悲恸。

周奕不着痕迹地离开成象殿,跃上屋顶,来到大殿背面继续打坐。

少顷,一道轻缓脚步声贴近。

小凤凰走来,朝他手中塞了一些糕点。

“方才在皇后那边拿的。”

周奕到现在还没吃饭,连斗数场,这些糕点正好医治肚肠。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要走。

周奕把她的手拽住,给她塞回两块。

独孤凤摇了摇头:“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大明尊教的人没退,兴许还有大战,别饿着肚子。”

周奕把她拉了下来,两人便坐在一起,很快就把糕点吃完了。

独孤凤听到萧皇后的哭声,神色有些暗淡。

不过,大敌当前,她没有打扰周奕。

只在他身边待了一小会,便返回成象殿.

入了冬,天黑得早。

临江宫的大战,从日间一直打到晚上。

周奕来到城楼上时,喊杀声正烈。

尉迟胜的人马够多,一波波攻城,只要打开临江宫的大门,灭了张须陀帐下人马,他们掌握江都,便笑到最后。

可惜,城楼上有诸多大将指挥。

各般战术都试了,就是攻不进去。

皇城外的御道上,宇文化及与尉迟胜站在一起,后者有些焦躁地望向临江宫方向。

他们旁边还有一位气质独特的丰腴女子,正是善母莎芳。

“莎夫人打算何时出手?”

尉迟胜不止一次询问,已是在催促。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

莎芳语气平缓,无论两边打得怎样惨烈,对她皆无触动。城墙上都是弓箭手,在箭雨下登城无疑是活靶子,到了晚上,弓箭手视力再好也远不及日间。

她的话语中自带一股精神魅力。

尉迟胜一听她的话音,盯着她丰腴饱满身形,露出痴迷之色,焦躁情绪去了个七七八八。

打打停停,一直到了亥时。

尉迟胜调集数队新锐之兵,这些人马乃是江都水军精锐,是他的嫡系队伍,此前一直没有参与战斗,只为等待此刻。

随着尉迟胜一声令下,喊杀声再起。

等军阵冲过一段时间,莎芳身形晃动,消失在黑夜中。

她像是黑暗中的鬼魅,须臾间便到了城头下。

透过火把光亮,宫城上的老将军映入眼帘。

张须陀本就有伤,加之毫无休息,一直战斗在现在。

若非他身边多有人手,杀他易如反掌。

尉迟胜的人马吸引了许多注意力,在莎芳一脚踏上城楼时,她眼中的张须陀已是死人。

“大将军小心!”

宫墙上,善母手中的银棒只是轻轻一挥,却打出一股强大劲力,数名着甲胄的兵卒朝两侧倒飞。

玉逍遥一点,甲胄上的护心镜顿时凹陷下去。

弓箭手调转箭矢,却不敢使箭离弦。

莎芳来到了张须陀身侧,乱箭之下,岂不是要把张大将军也射死?

张须陀回过头来,看到莎芳脸上的笑意。

下一瞬间,这笑意戛然而止。

“叮~!”

玉逍遥横击在空中,被一剑格挡。

周奕闪身而出,这是他第二次与善母交手。

在南阳时,被这娘们打得难以还手,此次一击架住后,又感受到那股诡异真气。

这拆气非常特殊,除了用自身功力强行化解,几乎没有其他办法。

不死印法遇上,也得循规蹈矩。

一旦要分力化解拆气,就容易丧失主动,甚至因此露出巨大破绽。

顶尖高手的对决,只在细微之间。

可自从今日与妙空明子斗过一场,周奕便产生了一种对付拆气的思路。

电光火石的试探间,两人剑棒相交,快速对过十招。

这十招,攻势全在善母这一边。

她的玉逍遥越打越快,越打变化越多,黑暗中根本瞧不清她的棒影,而每一棒之中,都能射出高度集中的拆气。

看她动作轻盈,但每一棒,都能倒树断碑。

故而剑棒相交,瞧着动静不大。

但只是逸散出来的气劲,便将城楼上的青砖打得崩角碎心,这般劲气越打越多,张须陀一边指挥战阵一边看向周奕所在,只觉他的处境凶险万分。

然而.

莎芳脸上的从容却慢慢变作狐疑。

她长裙前裾拂地,后裙拖拽尺余,脚踩奇步时,双垂红黄带随之飘动予人一种飘逸灵巧之感。

玉逍遥在她手中画出无数光影,在周奕下一剑袭来前朝他胸口咽喉要害虚点十二下,登时十二道气箭以封堵所有闪避变化之势呼啸击出。

周奕不闪不避,以强劲快剑硬刚十二道拆气之箭。

善母一边操纵玉逍遥,一边观察周奕变化,以此查证自己是否产生错觉。

一道,两道,三道.

剑光卷在这些气箭上,就像是化解普通真气,并未感受到拆气的特殊性。

周奕剑分三光,将最后三道气箭尽数打灭。

那拆气顺着长剑直冲体内,周奕运转天顶窍神,精神力倾泻而下,直通涌泉,变天击地!

原来这拆气是善母利用大明尊教虚实秘法,将精神转为实质,融入真气中,完成另类相合。

到了周奕体内,他变天击地,将善母的实质精神打落。

也就是说,善母的拆气被周奕给“拆”了。

从而元神与元气剥离,实质的拆气,就只剩下精微真气。

对付精微真气,周奕有一万种办法。

这一刻,对于“娑布罗干”这门神奇法门,周奕有了一种全新理解。

万法根源的秘密,难道也是由此衍生?

此时若在南阳,一定与表妹仔细讨论一番。

什么善母,不用怕了!

周奕一念及此,豪情顿生,把暗中想要上来帮忙的小凤凰劝退,一剑斩向善母。

攻守之势,异也!

莎芳又踩奇步,跃上宫墙楼宇之巅。

周奕追剑上去,两人在丈许空间大战,棒影与剑光,几乎将楼宇之上洒满。

呼啸的劲风刺破空气,在夜空中传来一声声尖锐到让江湖人头皮发麻的厉响。

只要练过武,便晓得这般劲气代表着什么,有多么危险。

“你这什么剑法?”

莎芳一步闪到楼宇边角,哪还有从容,双目忌惮莫名,从漠北到大隋,从没有人这样应付她的拆气。

“什么剑法?自然是逍遥剑法,专打你的逍遥拆。”

“我为何没有听过。”

周奕右手持剑,左手捏着剑刃,笑道:“只怪你孤陋寡闻。”

莎芳被嘲讽却不生气。

她已将周奕当作同一层次的人物看待,并且他极为特殊。

今次还碰到一个紫脸怪人,虽也能抗衡拆气,但那是全凭凶悍异力,硬凿硬怼,毫不拿巧。

可眼前这人,却把她的拆气打得明明白白,怎不叫人费解。

“我倒是觉得,你看过本教的镇教宝典。”

“哦?”

莎芳道:“若我没有看错,你似乎也懂天顶精神秘法。”

“错了,这叫变天击地大法,足以将你的精神秘法击穿,瞧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可曾勾动我的窍神?”

周奕话罢左手一抹,剑刃之上全是银芒。

他一剑斩出,长剑散发光亮,剑气将莎芳所在完全笼罩。

莎芳几乎同时动手,右手持棒,玉逍遥隔空点出。

左手朝玉逍遥一拿,又是一棒点出,但给人一种她左右手各持一棒的诡异错觉,在精神实质与先天真气交融下,完成了逍遥拆中的精髓“拆合瞬变”。

两道劲气合二为一,打得空气一阵扭曲,如一层海上的波浪超前翻叠,化解了所有剑气。

下一刹那,莎芳精神融汇,与真气一道注入玉逍遥。

她丰腴的体态,也给人一种玉逍遥的感觉。

这时人棒合一,点气而出。

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璀璨夺目、蕴含毁灭性力量的银色长虹,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和“娑布罗干”特有的诡异精神气场,直袭周奕。

周奕不闪不避,直接怼在玉逍遥上。

源源不断的拆气冲入体内,精神力不断被周奕打落。

两人进入极度危险的对决。

周奕面色一沉,他发狠之下把长剑往前一怼,抵在玉逍遥上的长剑咔咔咔折断。

碎剑被两人周围劲气吹得破空而去。

长剑全断,周奕一把抓住玉逍遥。

这一刻,精神对决来到了极致。

周奕的变天击地顺着玉逍遥,直接打入善母的天顶大窍,窥探秘密。

而一股近乎实质的精神风暴,也自善母身上席卷而来。

于此同时,两人得空的那只手,本能拍出凶悍掌力~!

掌风相对瞬间,先是密密麻麻的裂响,接着城墙上方的两层重檐谯楼在“轰~”一声爆响中朝下塌陷,最后从中断开,朝两边坍塌。

守城与攻城的兵卒都心惊肉跳。

撑着谯楼的十多根巨大紫楠木梁齐齐崩断,可想而知那是多么恐怖的力道。

夜色下,翻滚的烟尘中洞穿一道丰腴痕迹,痕迹下方,洒着血滴。

莎芳招呼也不打一声,在宇文化及与尉迟胜的惊悚目光中朝远处逃遁。

她玩不起了,对方打着打着忽然拼命。

这一波攻城失败,已是影响到了士气。

宫墙城楼上,忽然又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那声音并非大力喊出,却传得极远,叫整片御道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宇文化及,尉迟胜.”

大军之中,两个被点名之人抬起头来。

“你二人与漠北邪教勾结,如今这善母已去了大半条命,马上就要轮到你们。”

御道宫城附近,这声音压过近十万人的喊杀声。

尉迟胜呼吸一窒。

莎芳败了,莎芳竟然败了!

如果张须陀带兵冲出来搅作乱阵,那么这名高手冲入乱阵中杀人,还有人能阻挡吗?

主帅一旦死掉,凭张须陀的名头,恐怕骁果军会原地投降。

尉迟胜看向宇文化及。

他能想到的东西,宇文化及自然也能想到。

望向善母逃走的方向,宇文化及更倾向于,这位独孤家的高手也受伤严重。

但是

在朝身后某个方向撇去一眼后,他便生出了其他想法,跟着朝尉迟胜打了一个眼色。

尉迟胜如释重负。

这才对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们早就安排好了退路,等前方兵马撤下来,保持阵型不乱,接着下令撤军。

骁果军的将士原本有些迟疑。

当宇文化及说要登舰北上时,他们才彻底放心,知道没有被欺骗。

望着潮水般退去的大军,皇城之上发出欢呼之声。

罗士信秦叔宝等人连忙请战:

“大将军,此刻出军追击,必能一击而胜。”

程咬金也大喊:“是啊将军,我愿为先锋!”

张须陀却沉默了。

想到成象殿中一幕幕,心中无比彷徨。

他忧心于皇帝的死,更忧心于大隋难以预测的命运。这一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将带来颠覆性的变化。

江都,或将成为大隋最后的孤城。

“别追了。”

秦叔宝三人惊讶地望向张须陀。

“一旦在城中乱战,对百姓影响更大。且骁果军兵将思乡,留之不住,任他们北上吧。”

几人倒也不傻,明白过来。

就算胜了这支骁果军,自己同样会损失惨重,也没法将思乡的降兵留在江都。

否则,早晚又是一场兵变。

与其如此,不如放他们离开。

保住江都的力量,来对付周围反贼。

张须陀话罢朝周奕走去,程咬金三人则是领人打扫战场。

罗士信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尤将军呢?”

秦叔宝答:“他被安排在成象殿那边,看顾陛下的遗体.”

张须陀朝城楼右侧走去,前方垛口旁,独孤家的那位正在打坐调息。

独孤凤就守在他身边。

张须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心道原来如此。

周奕睁开眼睛,真气周天运转,长呼一口气。

没等张须陀开口,周奕直接道:

“张大将军就不必相谢了,我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张须陀听罢,果真不谢,却抱拳深深一礼。

诸般恩情,都记在心里。

好在已确定他的身份,既然是独孤家的人,未来慢慢报答便是。

“先生的身体还好吗?”

张须陀眼中关切之意甚浓,从成象殿到宫墙,周奕一路大战他都瞧在眼中。

在大隋朝摇摇欲坠的时候,周奕就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根大梁。

奇迹般撑住了!

倘若无他在此,江都已落入贼人之手。

张须陀暗自一叹,看向面前青年,心中多了一份希望。

大隋的气运,似乎还在。

周奕摆了摆手,清清淡淡地说道:“不必担心,那善母并不是我的对手,她身受重伤,我仅是气血翻腾。”

张须陀感觉没那么简单。

那善母怪物一般的人物,岂是好对付的。

但见周奕面色如常,只道是他功力深厚,已调整过来。

一旁的小凤凰听罢,把头歪向一边。

等张须陀与他又说几句告辞离开后,才蹲到他身旁,小声抱怨道:“你干嘛逞能,我帮你不好吗?”

“你一动手,她准要跑。”

周奕轻咳一声:“莎芳在南阳可嚣张得很,我非得给她一个教训,她这次吃了大亏,伤得比我重。”

“可惜.”

周奕问:“可惜什么?”

少女声音温柔:“可惜依娜表妹不在,你帮她出气,她没见着。”

周奕沉吟一声:“其实,我是想研究一下善母的拆气,瞧瞧能否反推这一法门。”

少女忽然问:“那你现在知不知道是谁给你送信?”

“知道。”

周奕答了一声:“就是那个.”

他话说到一半,手捂着胸口连咳几声,虚弱道:“小凤,我伤的好重。”

独孤凤晓得他是故意的,脑海中不禁想到他在水殿面对杨广,在成象殿面对诸多高手,是那般霸气绝伦,气冲霄汉。

此时反差好大,明知是在哄人,却不禁被逗得一笑。

赶紧抿唇收敛笑意,却又收不住,只在他胳膊上轻拍一下:“你下次不要这般与人拼命。”

周奕缓缓抬手,压下一口真气。

带着认真之色:“我说要研究善母的拆气,并非骗你。大尊已感受到中土的变化,他正在用智经指点教中高手,我很想一窥这部法门,可是见不到经籍,只能用这个笨办法。”

独孤凤不解:“你的武学只比她强。”

“但是,我却想一观。”

周奕望着夜空:“我要加快速度完善天师随想,否则.”

周奕的目光又看向她,话音悠悠:

“万一我哪一天功力超脱掌控,一不小心破碎虚空而去,没有完整的随想录,你只修炼一个残缺功法,那么,也许我们会隔着虚空,许久没法相见。”

小凤凰顺着他的话一想,不由将皇城内外的一切都淡忘了。

无垠的夜空那样空洞深邃,让人产生无尽的伤感。

一盏孤灯伴残卷,浮生何处寄同心?

念及此处,少女语调中首次带着坚定与倔强:“不要。”

她一摆衣袖,将临近几处火把全都拂灭,叫他们身处黑暗。

少女身影一闪,已藏入周奕怀中,将他搂紧,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无限温柔道:

“周小天师,我要与你待在同一星空下.”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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