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濒死

芦苇沙沙作响,掩盖了孩童们的呼唤。

“说什么呢?给老子滚上来!”

其中一人,从前头气喘吁吁地从船头爬到甲板上,伸头对后面的沙洲上的人说道:“大大哥,不好了,六子说这伙人打算把乡亲们都杀了,现在,村长带领着灶户,跟他们正对峙呢”

“走!跟我回去!”

“可是大哥,这.这船怎么办啊?”

那人本想说,要不要直接跑,别回去送了,但眼见着这么多兄弟的家人都在里面,这话也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转而没话找了截话。

大哥狠狠拍了拍船舷:“还能咋办,当然得划出去再藏起来啊!”

水泽不大,很快,船就靠岸了,十几号人纷纷跳下船,朝村口外的盐田方向跑去,刚才说话的那人,也紧跟其后。

大哥一边跑一边喊着:“快,带好家伙!”

本来,他们是有心躲藏或者逃亡的,但那是建立在自家亲人没事的情况下,就如那民间传言的梁山好汉一般,这时候虽然还没有《水浒传》的出现,毕竟这东西鼓励造反,姜星火也不能写,但一些相关的传说、话本,都是切实存在的,尤其是山东和江淮这一带。

要知道在历史上,宋江一伙人,就是被海州知州张叔夜伏击,船只被焚后宋江战败被俘,起义失败,而海州的区域,换到姜星火前世,那就是连云港一带,正是如今淮安府所辖的区域。

与此同时,在盐田附近的一处林地的树上,郝厨子正调试着军弩。

郝厨子骑在了树上,军用钢弩,在秋冬那暖熏熏的太阳光线下,却反射出了冷冽的寒芒,而上面的狼牙箭头,更是看着就让人望而生畏。

马匹已经被他藏在了远处,由于盐田周边没有像样的丘陵或山地,只有一些水泽,所以唯一的制高点,就是这里,而这里距离解缙所在的位置,已经有一百多步了,即便是军用强弩,也基本到达了理论射程的极限。

即使如此,郝厨子其实也处于一个比较危险的位置上,对于他而言,想要全身而退,还是很困难,因为不管是这里的备倭军还是锦衣卫,都是有战马的,只不过因为盐田的原因,战马进不来,所以都放在了村子里面和盐田周围。

说来也巧,若是平时,那警戒岗哨一定是撒的远远的,但由于上次那档子事,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这些武装力量里负责放哨的,警戒范围仅仅只有几十步,主要原因嘛,自然是要保护钦差解缙的安全,让周围的灶户里,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贴身刺杀的情况。

阴差阳错之下,也就给了郝厨子这一丝机会。

当然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因为郝厨子只有在极限射程射出一箭的机会,如果失手了,那就必须马上逃遁,而即便是最快速度,还是有很大可能被追上抓住。

但郝厨子别无选择,他很清楚,既然施幼敏把这么重要的任务委托给他,那就一定派人监视着自己的家人。

自己想要悄然脱身,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对施幼敏来说,那就是不折不扣的灭顶之灾,哪怕他是从三品的大官。

而就在此时,郝厨子轻“咦”了一声,放下了望远镜。

只见盐田中间的空地上,本来站着一堆百姓和官兵、锦衣卫,双方的气氛呈一片温馨和谐之势。

因为解缙已经话锋一转了。

“国有国法,但国法之外,还有人情。”

“陛下体察民情,如今已经让审法寺修改了《大明律》里面的盐务的规定,尔等之前迫于生计贩卖余盐的罪责,已经被免去了。”

但就在此时,十几名盐丁举着武器楞生生地往这边跑了过来,解缙一介文人,哪怕是为了照顾百姓,扯大嗓门喊着说话,说实话,声音也不大,没到能传播好几十步的那种范围。

盐丁们没能及时发现情况的变化,而负责警戒的备倭军的士兵们,纷纷拔刀出鞘,几张硬弓,也上了弦。

场面一度尴尬至极。

“三娃子,你们咋回来了?快把东西放下,钦差大人赦免我们无罪了。”

随着村长的出声,这些盐丁面面相觑,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如果那能称之为“武器”的话。

解缙大约也是看出了具体情况,这番欲扬先抑的效果不错,灶户们的情绪被调动的很好,下一步就是鼓励他们站出来呈报真实数据了。

这是姜星火教他全面彻查盐务的绝招。

灶户们若是说别的记不清也就罢了,但就像这个时代的农民一定记得自己种了多少亩地,收了多少斤粮食一样,他们产出了多少盐,心里是有一笔账的。

而只要跟盐场的账簿对应,就很容易查出猫腻来。

或许这中间数据会因为基数过大的原因,产生一些误差,但重要的不是误差,而是灶户对朝廷的重新信任,和朝堂头一次跨过盐使司衙门,对灶户的直接接触,这是意义更大的地方。

既然灶户们已经人心归附,那么解缙自然不介意对这些莽撞的盐丁略施小惠。

解缙走下高台,周围的锦衣卫组成人墙,警惕地把解缙和灶户们隔绝开来。

“就是这时候!”

郝厨子放下望远镜,骑在树上端起上好弦的钢弩。

真·最后一击。

因为军用强弩不是臂张弩,而是脚蹬弩,是需要用脚踩着上弦的,他在树上没法上弦,是在下面上弦好以后,带到树上的。

不管是现实条件是为了撤退考虑,他都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郝厨子的心砰碎直跳,呼吸有了一丝急促,他手里抓紧了扳机,瞄准了对面的人群中央——那个身穿官袍的中年官员。

郝厨子深深吐出口气,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能否命中,但必须全力一试,毕竟是最后一搏了,哪怕只剩下半点可能,也得死马当活马医,尽可能地成功。

郝厨子睁开眼,心中古井无波,缓慢地扣动了板机。

弓弦声响了。

声音很小,只是“嗡”地一震,但回荡在郝厨子的耳朵里,动静却显得犹如一万斤黑火药爆炸那么大。

一股风吹过,卷落了漫天枯叶。

郝厨子的双眼一眨都不敢眨,紧紧地盯着远处箭矢飞奔的方向。

解缙此刻还不知道危险已经临近自己身边,他刚刚被众多士兵簇拥着向外走,心情很愉快,并且认为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写,从今往后大约可以平步青云了。

然而他没想过,就在成功的前一瞬,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

旁边的人笑得非常谄媚,而解缙的心脏猛跳了几拍,脸色骤变,突然感觉背脊发凉。

紧接着,他听见“噗嗤”一声轻响,似乎……

是什么东西刺破皮肤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就看到一支箭插在他的胸膛上。

血,流了出来。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他自己。

他抬手摸向胸口,鲜红粘稠的液体染红了他的手指,但是他的手指并没能止住喷涌的鲜血,它们顺着他的指缝溢出,如同一朵绽放的花朵。

解缙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直至灰寂。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以来一切的赞美、荣誉、希望,都是一场骗局,都是假象,只是为了让他踏上这样一条通往坟墓的不归路

“杀人啦!”

“有刺客!”

“钦差死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恐惧的尖叫声和惊慌失措的逃跑脚步声,解缙的身体横倒在血泊里。

人潮向着四周疯狂涌动,争先恐后地冲出去,仿佛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

而锦衣卫们,则是迅速反应了过来,有人冲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有人则去找马匹追击。

一片混乱中一双黑靴停留在解缙尸体边上。

赵海川蹲下来,伸出沾满殷红液体的双手捧起解缙那张惨白的脸。

解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紧闭着原本布满血丝的双眼。

鲜血汩汩地流淌在地面上,汇集成一条蜿蜒的河,流入了白雪一般的盐田里。

“大人,醒醒!”

——————

郝厨子并没能跑多远,他还是小觑了锦衣卫的能力。

在锦衣卫的追击下,受限于江淮的地形,郝厨子没跑出几里地,就被追上围住,在受伤后自杀不成功,被生擒活捉。

但这一切都改变不了,钦差解缙糟糕的状况。

如果说还有不幸中的万幸,那就是因为弓弩处在理论极限射程的边缘,按照“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的说法,这枚没有淬毒的弩箭,并没有扎的很深,解缙还有抢救过来的希望。

淮安府随着第二次刺杀钦差案件的发生,也开始变得满城寂然。

这种恶性事件,发生了一次也就罢了,再来一次,那就是在抽朱棣的脸。

施幼敏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而是他没得选。

因为随着姜星火教解缙的这一手“釜底抽薪”,他的秘密迟早会浮出水面。

与其最后坐等暴露,还不如冒险一搏。

但解缙的运气不好,施幼敏的运气更差。

因为不仅刺客被生擒活捉,解缙还只是重伤未死。

在南京的姜星火听说了这件事,朱棣也随之震怒,很快,礼部侍郎宋礼带着大批军队赶到了淮安府,事态开始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虽然管辖着十几万灶户,数量非常大,看起来重新统计的工作量很大,可一旦国家机器全力运转,这一切“看起来”的阻碍,都不能成为阻碍。

被赦免的灶户开始按照不同的盐区提供数据,在小吏们,甚至从商帮里借调来的账房先生们的帮助下,重新核对盐使司衙门的账簿,而盐使司衙门,同时也彻底停摆了。

屋里灯火通明,一排长条桌用桌布铺着,下面是齐刷刷摆成十几张的桌子,而桌子上堆放着厚厚的账册,一个三四十岁、蓄着山羊须、身材矮胖的男子正低头翻阅着汇总的账簿,时而用毛笔在纸上划出一个个数字。

这时候,有人快步走过去,将房门关紧,压低嗓音说道:“朱副总裁官,查出来了。”

朱恒闻言,缓缓合上账册,抬起头来。

“嗯,知道了。”

朱恒的反应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吃了”一样。

“这次不是栽赃诬陷,而是货真价实的证据,查出来了”

朱恒没搭腔,只是静静看着来人,直到他说完了,才淡淡一笑道:“施幼敏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刑讯室里,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郝厨子,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刚才他已经把所有知道的,都招出来了。

或许是锦衣卫的手段太厉害,又或许是出于对家人的惦念,亦或是不久前的那一丝触动。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总之,宋礼现在有了逮捕施幼敏的理由。

“这是重要人证,给他上药,保住他的命。”

宋礼刚要起身郝厨子却挣扎着睁开了红肿的眼皮,看向宋礼,嘴唇在蠕动。

“他在说什么?”宋礼疑惑的问道。

赵海川凑到前去,用手隔住耳朵别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锦衣卫里可不乏被恨急的犯人咬成一只耳的例子,但咬手背一般是没啥事的,更何况为了方便行刑,还带着手套呢。

费了半天劲儿,赵海川终于听明白郝厨子在说什么了。

“他说他的女儿应该被施幼敏绑架了,让我们救出他的女儿,他愿意去死,也愿意当证人。”

宋礼闻言,诧异地看了血肉模糊的男人一眼,静静地点了点头。

随后,宋礼走出了刑室前去看望解缙。

“解学士,你怎么样?”

解缙已经痛昏迷过去,嘴唇苍白的毫无血色,眼皮子微动,似乎是醒了,又像是陷入噩梦般的浑噩中难以脱离。

宋礼暗叹口气,看了看旁边的两名仆人。

这两位倒霉蛋苦笑起来,但也不好说啥,只能告辞离去。

待他们走了,宋礼又转头问从南京一起过来的太医:“解学士身上的伤怎么办?要不要再去南京请一剂大蒜素?”

太医摇头道:“解学士受伤很严重,而且不是国师发明的大蒜素能解决的,恐怕……恐怕……”

“恐怕怎么啦?”宋礼皱眉问道。

“解学士是因为遭遇刺杀,失血过多导致昏厥,箭头虽然穿过皮肉,被肋骨卡住,但还是伤了一点右肺,能不能醒来,怕是得看命够不够硬了。”

太医吞吐着答道,显然他对解缙身体情况,非常的清楚。

“这”宋礼也是有些发愁,解缙这一趟,要是坐马车出去,躺板板回去,国师面子上也不好看。

“解学士毕竟年轻,身子骨还是硬朗的。”太医劝慰道。

宋礼吩咐道:“你且回去休息吧,本官留下就好。”

“是。”太医躬身领命。

“嗯,去吧。”宋礼挥挥手。

待太医退出屋子,宋礼的眉头紧锁,目光阴郁的看向昏迷不醒的解缙。

宋礼的手上拿着一块从太医手里接过来的毛巾,给解缙擦了擦,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

他心里十分清楚,解缙不能死。

因为这是当今陛下第一次派遣钦差来黄淮,如果他死在淮安府,那就会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原本被黄淮布政使和漕运总督劝下来的事态,马上就会扩大化。

就在此时,解缙的眼皮,忽然动了下。

随即,一丝晶亮的泪珠滑落脸颊。

接下来,解缙睁开双眸。

他茫然四顾,却见自己居然在床上!

而且,房间里还有一个男子,正拿着一块毛巾给自己擦脸。

“啊——”

他猛地“惊呼”一声,好吧,其实就是从喉管里发出的含混低语,宋礼甚至不太能听得清,他还在手上机械地给解缙擦脸,心思都用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上。

解缙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腔传来撕裂躯体般的疼痛令他再度跌到床上。

就在这时,宋礼终于发现了解缙的异常。

“别乱动。”

宋礼急忙按住解缙,语速极快的说道:“伱伤势颇重,需卧床静养,切勿移动,否则内脏再次出血,那便麻烦了。”

等毛巾从脸上挪开,解缙怔怔的盯着宋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喃喃问道:“宋侍郎?我这是在哪儿?”

“淮安府城。”

宋礼说道:“解学士是被人用强弩行刺,所幸并未完全得手,只是伤及肺腑,医师和赶来的太医已将解学士的伤处理妥当,只说等着解学士苏醒,就挺过了最难的一关,国师的大蒜素也给你用了,不用担心伤口什么.发炎、感染,这些太医从国师那里听来词我也不太懂,总之,好好养着就没什么大碍了。”

“被行刺”

解缙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咬牙切齿低问道:“是谁?究竟是谁做的?!”

他愤懑的表情与之前判若两人,宋礼知道他在担忧甚至是害怕,这是有人要他的命,恨不得他早日归西。

如果说第一次行刺,还在解缙的掌握中,那么这第二次,可就真的是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圈才回来。

“现在还在查,已经有了证据,但还不能说。”

宋礼说罢站起身准备叫太医,解缙忽然抓住他衣袖:“不许走,宋侍郎,你把话说清楚,是谁行刺我?是谁要害我?你快告诉我!”

他满腔的愤懑和恐惧,仿佛要从嗓门里溢出来。

解缙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但他也是真的第一次直面生死,生死间,有大恐怖。

“解学士”

宋礼低下头,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来,凝视着解缙,认真的说道:“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剩下的交给我来就行了。”

解缙闻言神色渐冷,他也明白了过来,沉默片刻后说道:“谢谢你,宋侍郎。”

“别想太多。”

宋礼淡淡的笑了笑:“解学士,你现在最该担心的,其实并不是敌人有多凶恶多强大,而是这次回到南京,会受到怎样的嘉奖。”

“国师很欣赏你。”

随后,宋礼对着门外吩咐了几句。

没走远的太医,很快就被仆人追了回来。

宋礼用手指尖轻轻地拍了拍解缙的肩膀,温言道:“解学士,你先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提,都尽量满足你,另外,关于遇刺幕后主使一事,我会禀明陛下,不用担心。”

解缙松了口气,还想说什么。

宋礼摆摆手,让几名仆人照顾好解缙后,离开了院子。

解缙望着短暂打开的房门后那空荡荡的庭院,呆愣半晌后才长吁短叹起来。

宋礼走出去以后,赵海川早已等候在门前。

“按照郝厨子提供的线索,先羁押施幼敏,然后搜索他有可能藏匿这些年贪墨的天量盐税的地方。”

(本章完)

第463章 伏法

“你们不能冤枉一个好官啊。”

盐使司衙门,当施幼敏得知自己被羁押的时候,显得非常的镇定。

他不仅没有任何的恐惧,反而是叹息了一声,义愤填膺地指责眼前这些穿着飞鱼服的人。

当施幼敏被锦衣卫带出盐使司衙门的时候,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不少沿途百姓投来的目光,那些百姓都对着这边议论纷纷。

“这些锦衣卫真是可恶,居然连施大人这样的清官也不放过。”

“谁说不是呢?像施大人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唉,现如今这年头做什么都难啊,特别是做官,这种事太多了……”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声音,说实话,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施幼敏当初被朱元璋破格拔擢到盐使司衙门,就是因为其人为官清廉,而在副使和正使的任上,都有着不错的名声,平素逢年过节,还会给淮安府城里的百姓免费派发一些米面粮油,若是遇到了大灾之年,也会从盐使司衙门的粮仓里放些粮食出来。

大奸似忠,莫过于此。

这些声音传到施幼敏耳中,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施幼敏从容淡定地停下脚步,看向外面那些围观的群众,朗声道。

“大家放心,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朝廷会给我自己,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这句话一出口,顿时引来了一阵欢呼和叫好声。

很快,施幼敏被锦衣卫羁押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城池,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国朝的规矩,你应该很清楚。”

房间里,宋礼淡淡地说道:“你在盐运使的位置上这么多年,贪墨的盐税,若是以白银来计算,恐怕一二百万两都打不住,这是足够伱全家扒皮实草十万次的数额,但若是你能老实交代,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不需要你再去忍受扒皮和凌迟这种酷刑。”

“宋侍郎,下官听不懂。”

施幼敏比宋礼低半级,宋礼是正三品,他是从三品,但他并没有自称“罪官”,其实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哼。”

见施幼敏死鸭子嘴硬,宋礼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装傻吧,来人,把账本的副本呈上来!”

片刻后,厚厚的一摞账本摆在施幼敏面前。

看起来很厚,但这已经是精简过后的产物了,都是各盐区汇总的实际产盐量和盐使司衙门那里记录数据的对比。

显然,二者之间是存在差距的。

或许任意一个盐区的产量差距不大,但中间被“藏”掉的部分,就是一部分猫腻所在了。

当然了,盐税不仅仅是被“藏”掉的,那样未免太蠢,更多的,还是以其他各种形式的支出隐匿起来的。

所以看着这些账本,施幼敏的神色还是很镇定。

光靠账本,是无法给他定罪的,因为盐使司衙门本身也有大量合理支出,这些支出,七绕八绕,再牵扯到各个利益相关方,最后想要追查起来,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看着这厚厚一叠的帐册,施幼敏脸不白手不抖,从容捡起一本,翻开看了看,倒是有些恼怒的说道:“这分明就是诬陷,盐使司衙门每个月只会拨付一部分的钱款用于工程,绝对不会到这个数字。”

“呵呵,施大人,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吗?”

宋礼冷漠地打断了施幼敏,讥讽道:“都察院早就提醒过你了,你却依旧视若无睹,甚至还变本加厉,像你这种人,若不及早处理,日后必成大患。”

说罢,宋礼便拂袖离开。

留在房间里的施幼敏脸色阴晴不定,这房间里都做了处理,根本就连撞墙自杀都做不到,而宋礼既然这么信心满满的把账本的副本给了他,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施加心理压力。

漫长的待审时间里,施幼敏没有别的事情做,又不能每时每刻都在睡觉和躺着,除了看这些账本,似乎他别无选择。

但每看一次,他的心理防线,就会遭到一次攻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施幼敏始终没有被提审。

而盐使司衙门的官员也在四处奔走求情,试图给施幼敏洗刷嫌疑,甚至还想让一些高官帮忙,但无奈,最终都遭到了拒绝。

不管是布政使那条线的,还是漕运总督那条线的,无一例外,都表达了不会帮助盐使司的态度。

毫无疑问,施幼敏,已经成为了弃子。

这一次,宋礼不仅要夺取施幼敏的职权,更是直言告诉施幼敏,他将会彻底查封盐使司衙门的所有相关实体,直到彻底查清所有问题,把这个表面上平静到毫无波澜的烂泥潭给翻个底朝天以后,才会重启两淮盐场的盐务。

这个消息,让所有的盐商和百姓震惊不已。

盐使司衙门,是整个淮安府不折不扣的核心,一旦失去了它,淮安府将会变成另外一番模样。

不少中小盐商都表示抗议,甚至还请求释放施幼敏,毕竟在这种时候,盐使司衙门若是彻底垮了,他们都没办法在淮安立足了,其中绝大多数人交了盐引,却还没提出来盐,这都是他们周转的资金。

宋礼这边压力也很大,第一次刺杀钦差案,因为淮安知府的死亡,并没能扩大到地方的士绅和盐商,所以当地这些代表着“民意”的群体,一直施加压力的话,这边又没能拿到切实的证据,也颇为令人头疼。

但是好在,案情很快就有了突破。

“你确定吗?”

宋礼听着这个消息,有些惊诧。

“确定,已经见到被藏起来的钱物了。”赵海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点头肯定道。

“这倒是真没想到”

宋礼收了收神,随即说道:“现在跟我去提审施幼敏。”

房间里。

施幼敏正在百无聊赖的踱步着。

而就在此时,房间门被打开了。

刺眼的光照了进来,落在包裹着厚实被子的墙壁上,一下子就显得灰蒙蒙的,连带着施幼敏的眸子也变得灰败了起来,空气中清晰可见的光线,让他顺着惯性往前迈的一步,就仿佛是骤然踏入了灰霾一般。

“施大人,想好要不要认罪了吗?”

“本官何罪之有?”施幼敏诧异反问。

宋礼点点头,对赵海川说道:“带他去。”

自有锦衣卫涌入房间,一左一右地挟着施幼敏,往外走去,到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前,塞了进去。

马车有好几架,待前面作为诱饵的马车出去了以后,这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才从侧门出去。

又走了一段路,一个人也被送进了马车里。

施幼敏一看,登时有些愣住了。

这是他少年时的先生,如今岁数已经不小了,眉毛胡子呈现出几分雪白的颜色来,老先生见了施幼敏,登时便吹胡子瞪眼。

“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一路上,老先生几乎要气疯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施幼敏这位在百姓眼中刚正不阿的官员,在他眼里视为骄傲的得意门生,会落得如此境地。

虽然说施幼敏的位置,确实有贪墨的可能,但是老先生却从听说他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不光是在民间的名声好,最近甚至还主动主张改革盐税。

这样的人怎么就能成为了一个贪官呢?

“先生,这件事情我也很困惑啊,我根本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之事,怎么就突然间被人陷害了呢?”

施幼敏一脸无奈地说着:“您知道的,这些年来我为官正直,也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事情,恐怕是难免的”

老先生一辈子没入过仕途,这时候愣了下,竟是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你觉得是什么人做的?”

“这个……”

施幼敏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摇头道:“我并不知晓,不过我相信,宋侍郎是公正严明之人,他一定会查清楚真相的,就像是上次都察院的调查一样,清者自清,最后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的。”

老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沉默不语。

施幼敏见状,也没有继续再说些什么,两人一直沉默着。

其实,在来的路上的时候老先生就听到周遭百姓在议论着施幼敏这件事,说这位都转运盐使大人是多么的清廉高尚。

而且施幼敏不仅没有受贿行贿,甚至还捐赠出了自己的俸禄来做善事。

听着百姓们议论着施幼敏的善举,老先生越听越感慨,同时,也为施幼敏担忧。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

这时候,见到了施幼敏的态度,老先生也有些动摇了起来,从内心上来讲,他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学生的。

看着神色复杂的老师,施幼敏笑了笑,毫不介意地道:“先生,不管结果如何,我施幼敏问心无愧便足矣。”

青幔马车的窗户被封住了,两侧还加了钢板,就是为了防止被弓弩穿透,同时帘子也紧紧地拉着,只透了个小缝换气,正是因为钢板这种额外的负重,导致马车的速度并不快,再加上越来越颠簸的道路,既让两人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又让车里的人烦闷不堪。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先生忍不住问道,但驾车的便装锦衣卫并没有回话,周围有骑兵的马蹄声,也没人出声,都在沉默的行进着,寂静无声,成了旅途的主旋律。

这里的道路十分坑洼,四处是泥泞和碎石,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鸟鸣,显然这附近并非人烟稠密的村庄,越走越如此,显然是山林密布、丛林茂盛之地,偶尔还能听到野兽嘶吼之音。

施幼敏的脸色,却逐渐有些抑制不住的难看了起来。

马儿跑了半晌以后,终于停了下来。

马车停稳以后,施幼敏跳下马车,把老先生也扶了下来。

这是一座破旧的茅草屋,看样子,似乎更像是是用茅草堆积成了一栋房子的形状,屋顶上还长满了野草和荆棘,看起来十分的颓唐。

周围的锦衣卫也下了马,警惕地望向四周。

显然,不管是从诱饵车队的设置,还是从特殊马车的准备,无不说明了经历了两次遇刺案后的锦衣卫,已经把警戒程度拉到了最高等级。

不多时,宋礼等人从另一条路赶了过来。

“施大人,这里熟悉吗?你提议捐建的义冢,灶户们若是孤苦无依,死后无处葬身,便可由盐使司衙门出钱买棺材安葬,有人看守,还有人定期清扫,每逢中元、清明,还有贡品冷食可以享用。”

宋礼说完,目光微微眯了下,看着施幼敏的反应。

看着施幼敏佯装镇定,宋礼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呵呵.这些是怎么回事,想来施大人比我还清楚,不必我细说了吧?”

“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这么做,对得起他们的亡魂吗?”

赵海川一挥手,锦衣卫推搡着有些瘫软的施幼敏继续往义冢的墓园里走去。

“放开我!”

施幼敏愤怒地大喊着:“你们想干什么?你放开我!”

然而,那些锦衣卫却压根没打算将他放开,仍旧架着他往前。

施幼敏奋力挣扎,但是他的体型太瘦弱了,那些锦衣卫都是练家子,他哪里是对手,很快便被押解到了义冢的坟墓旁边,宋礼站在他身后。

宋礼的目光冰冷的盯着他的背影,淡淡地道:“前几日羁押你的时候,我曾经问你有无贪墨之举,那个时候,我已经发觉了,你绝对有问题.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狡诈到了这种地步,怪不得被羁押了还能沉得住气,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我什么都没有,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施幼敏愤怒的大吼。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宋礼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冷哼一声道:“是吗?没有吗?可是,这些又是什么?”

“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施幼敏的双眸通红。

然而手里拿着铁锹的锦衣卫们却不待他继续多言,径自铲开松软的、被重新覆盖的土,然后撬开了里面还算厚实的棺木。

义冢墓园里,一口口棺木,都被撬开了。

这里面埋着的不是孤苦无依的灶户,而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要知道,这可是能埋葬数千人的墓园!

每一口宽大的棺木里,都藏着堆满了的财物!

根本就是骇人听闻!

这些金银财宝,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然而看来他们眼里,却无比的刺眼。

“噗通”一声,施幼敏瘫倒在了地上。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贪墨了这么多的盐税,他的良心早就泯灭了。

只是,他怎么会想到,宋礼竟然连这个都掌握了!

原以为这件事情隐蔽到极点,谁都不知道,没想到,居然还是暴露了。

不!

不该这样的!

施幼敏突然间疯狂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否认自己所犯的错误般。

“不!”

“你撒谎!”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什么都没有做.”

施幼敏喃喃地说着,他的目光茫然无措,整张脸变得苍白。

“不,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他拼命的抓着自己的脑袋,仿佛要将那块皮肉撕裂般,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的痛苦。

他不甘心,也不敢相信。

为什么?

他明明那么的谨慎小心,从未失手,怎么就突然失败了呢!?

为什么!

他想质问,却发现,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混账东西!”

看着来时还信誓旦旦,如今面对如山铁证顿时神魂失守的施幼敏,老先生气得浑身颤抖,眼眶都湿润了。

而这个时候,老先生则在众人的搀扶下,蹒跚的走了上来,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施幼敏的身上,叹息了一声,随即朝着宋礼作揖道:“对不起,宋侍郎,都是老夫无能!若是知道有今日,少时见他家境贫寒无以为学的时候,不再资助他,或许今日就不会出现如此巨贪了。”

“不,与你无关。”

宋礼刚想说什么,施幼敏却悲痛莫名地大吼了起来。

“你们懂什么?!”

“我爹当年给人做长工,我娘是童生家的闺女,可是.可是后来我娘病故,爹为了给她治病花了不少钱,家中穷困潦倒,最终我爹为了给娘筹集药钱,铤而走险,被捕入狱,最终被活活饿死在狱中。”

说到这里,施幼敏泣不成声:“爹死的时候,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那天,我跪在牢门外求着狱卒让他带我去见我爹最后一面,可他却狠狠地踹了我一脚,骂我是丧门星,害死了爹!”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掐死他!可是,最终我却选择了苟且偷生,选择了拼命了的学,拼了命的爬,我不想再过这种没钱没权的日子了!一天也不想!”

“别说了!”

一旁,赵海川冷喝着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个罪大恶极之人,还妄图狡辩吗?”

“我没有狡辩,我没有!”

施幼敏歇斯底里的吼叫着:“你以为我不想做个清官吗?可做清官有什么用?贪了几十两银子要被扒皮,没贪的人,遇到了大案,成千上万被摘了乌纱帽,一样押进牢里砍头,还都是个死?我那么多平江县的同僚,朝夕相处了十多年,洪武十八年郭桓案的时候,全都死了!他们为国朝效忠,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你告诉我,做个清官有什么用!”

他抬头瞪向宋礼等人,咬牙切齿的模样犹如厉鬼一般:“你们不过是仗势罢了,不过是那姜星火盯上了盐税这块肉,若是你们真有公正廉洁的心肠,又何须借机打击报复,将我逼至这等田地,既然你们已经知晓了这一切,为什么还要咄咄逼人?你们凭什么审判我?凭什么?!”

宋礼皱眉,厉声呵斥:“够了!你给我闭嘴!”

施幼敏咬牙切齿地望着宋礼,目眦欲裂,那模样像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宋礼厌烦地瞪着他。

“你还有何话好说!”

“我”

施幼敏想要狡辩,然而,看到宋礼那双深邃阴沉的眸子,却忽的泄了气,他颓废地跌坐在地上,喃喃的念叨着:“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是找到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宋侍郎,我真的没有贪污,那些钱都不是我的,我不是主谋,我是受人指使。”

施幼敏像是失了神志一样,慌忙替自己辩驳着:“你相信我宋侍郎”

他的声音沙哑嘶哑,透着浓浓的惶恐和绝望。

显然,他的神智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哭得涕泗横流,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道:“我错了,我错了,宋侍郎,你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如果知道的话,我不会的!我不会的!!!”施幼敏还想辩解,然而,宋礼已经转头吩咐了下去。

“带下去。”

几名锦衣卫走上前来,将施幼敏捆绑起来,直接丢进了一辆马车里。

马车的帘子被拉了下去,看着远方老师的背影,施幼敏痛哭流涕,他不由想到了当初父母双亡后,老师资助他学习,供给他生活,悉心教导他靠科举的那数千个日日夜夜,当记忆继续蔓延的时候,又想起了他在平江县县丞任上的时候,那些兢兢业业地为国操劳的时光,想到了当时的自己。

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但是,这一切却都如这辆马车一般,渐行渐远。

看着被彻底拉下的帘子施幼敏的喉咙嘶哑,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可恨!可怜啊!

他咬紧了牙关,眼角的泪水不停地滚落,可最终却一言不发。

他死死攥拳,脸色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滑动,甚至到最后,他竟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施幼敏仰头狂笑,笑容癫狂至极。

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的呢?施幼敏不知道,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撕扯了下来,却怎么都扯不开,好像已经跟他的血肉融为一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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