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1章 君前召对

李东阳和王华都有文人的傲骨,对张氏兄弟原本就看不过眼,这会儿张氏兄弟主动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只是礼节性地回应,根本就不想多搭理二人。

张鹤龄早就习惯朝中文臣的冷眼,他的气量也稍大,不会太过介意,但张延龄却是小心眼儿,非常在意朝臣对他的冷遇,心中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对付这两个不识相的老家伙。

以张氏兄弟年过而立的年岁,去跟两个五六十岁的顶级文臣较量,有些不自量力。在李东阳看来,若非二人有皇帝的宠信,光是之前张氏兄弟二人做出的那些欺男霸女、抢夺民财、鱼肉百姓的事情,就足够让二人死几回了。

这样为非作歹品性低劣的国舅,以李东阳的清高,根本不屑于刻意拉拢。

不多时,刘大夏和张懋等人也进宫来,最后出现的是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内阁辅政大学士谢迁。

来人不是很多,五军都督府有几位,剩下的就是对李东阳和王华来说非常熟悉的几名朝官,不是阁老就是尚书。

至于刘健,迟迟未到,显然以其年迈的身体,需要折腾很久才能过来。

好在一干大臣都不着急,有人没来,此人还是首辅,等一等还是有其必要。

萧敬进去请示朱祐樘,似乎弘治皇帝并不介意刘健未至,安排萧敬出来召众大臣进内觐见。

萧敬出来后很客气,丝毫没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架子,行礼道:“诸位大人,陛下在里面恭候多时了,请进!”

众大臣面面相觑。

刘健不在,没人愿意当首进去,退让一番后张懋先行一步,随后跟着的是李东阳和马文升,再其次是谢迁、刘大夏和张氏兄弟,然后是涉及到湖广、广西、贵州军务的右军和前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最后才是王华和另外一人。

此人五十来岁,算不得年轻,王华觉得有些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王华自己原本到这里来就不合规矩,便未多问。

大臣们一起进到乾清宫正殿,因为已是上灯时分,殿内所有的烛台都已点燃,但灯光依然稍显昏暗。

一干大臣站着等候,没过多久,朱祐樘在萧敬和朱厚照的搀扶下进来,众大臣这才知道原来太子也会出席这次召见。

“参见陛下!”大明朝君臣相见,除了重大场合外,并不需要行跪礼,众大臣只是拱手俯身行礼。

朱祐樘坐下,朱厚照和萧敬分立两边,朱祐樘咳嗽两声,道:“众位卿家,请免礼平身!”

“谢陛下!”

众大臣平身,但还是要乖乖滴低下头,不能与朱祐樘平视。

朱祐樘环视一下在场之人,见到王华和另外一名大臣没觉得有多惊讶,问了旁边的萧敬一句:“刘少傅几时能过来?”

萧敬迟疑一下,回道:“陛下,已经派人去催了,应该很快就会到!”

朱祐樘“嗯”了一声,点头道:“那不必拘泥于形式,专程等候……这里有西北和西南发生的一些情况需要跟众卿家商讨一番,因涉及具体军务,朕不打算在朝议上提出,诸位有何意见,只管说出来便是!”

在场文臣武将都感觉事情不小。

除了内阁和兵部知道沈溪在湖广南部取得大捷外,英国公张懋等人直接从家里出来,压根儿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因为是皇帝传见,到了乾清宫门口他们也未多问,现在才说是涉及军务,以为是西北鞑靼人卷土重来。

李东阳侧目打量站在谢迁身后那人,他跟王华不同,认得此人,正是之前由谢迁举荐转道西北为陕西巡抚、负责马政的杨一清。

杨一清回朝,李东阳没得到任何风声,所以他很好奇杨一清是因为什么回来,他再打量刘大夏,他知道刘大夏在西北时,跟杨一清属于上下级关系,杨一清回京,即便不需要请示内阁,但兵部那边绝对会知晓。

这也就意味着,兵部未对杨一清回朝的事务提前跟内阁打招呼。

李东阳暗想:“陛下谈及西北军务,那就跟鞑靼人,或者地方军务有关,或许要涉及西北三边总督人选,目前西北情况复杂,兵部影响力独大,刘大夏跟马文升,应该借机培植了不少党羽!”

张懋出列问道:“陛下,可是西北和西南乱事起?”

朱祐樘身体虚弱,不能长篇大论,于是一摆手,示意萧敬解释给在场的众大臣听。萧敬站出来道:

“老公爷,是这样的,西南之地,湖广、江西两省总督沈溪沈大人,刚刚在宝庆府城邵阳取得一场大捷。沈大人率四千兵马迎战四千异族叛军,以微弱伤亡将叛军全歼。这会儿沈大人已领兵南下,往沦陷多日的武冈州进发,多半接下来几天会有新战果传来……”

张懋看了谢迁一眼,笑呵呵道:“微臣这里先恭贺陛下,我大明又多了一名有勇有谋的帅才,沈溪几次领兵,都取得辉煌战果,想来随着年纪增长,他的兵法造诣会越来越深,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这话有点偏向性,李东阳瞥了张懋一眼,没说什么,心里却不舒服。

但谢迁、刘大夏、马文升等人听了却很受用,到底沈溪是他们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沈溪取得成绩,是在给他们脸上增光。

至于一些不相干之人,诸如张氏兄弟或者王华、杨一清,则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张延龄心里甚至在想:“沈溪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为什么每次大捷的好事都摊在他身上?”

朱祐樘满意地笑着点头,似乎赞同张懋的观点,道:“沈卿家在治军上颇有造诣,朕看好他……”

张鹤龄补了一句:“这也是陛下知人善用!”

这句恭维话,让朱祐樘非常高兴,就在皇帝想要表达自己的心情时,李东阳出来泼冷水了:

“陛下,臣刚得知,桂林府周边县城皆为叛军所占,此时叛军已过万,随时会围攻桂林府城,不知陛下准备派何人领兵前往平叛?”

正在说沈溪领军大捷的问题,突然转到了桂林府告急,这让皇帝脸上的笑容迅速淡了下去。

朱厚照一直站在龙椅旁倾听君臣召对,这会儿他有些不满,他可是个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正要怼李东阳几句,张懋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出列道:“李大学士所言极是,陛下当早些对广西地方叛乱,做出安排……”

说到这里,张懋脸色略显尴尬,他本以为今天说的都是喜事,没料到桂林府居然遇到这么大的事情,而兵部未提前跟五军都督府打招呼,这情报他丝毫不知,如此一来,倒好像他是那种报喜不报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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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42章 六省总督?

乾清宫大殿。

朱祐樘看着下方列席会议的文臣武将,问道:“诸位卿家认为,朝廷当如何调派地方兵马,平息叛乱?”

张延龄突然开口:“我说李大学士,现在沈溪已领兵往桂北去了,犯不着在这时候换人领兵吧?”

张延龄说话不分时间和场合,对堂堂内阁次辅毫无尊重之意,以至于他话虽然说得在理,却没一个人愿意搭理他,唯独李东阳却较真地反驳:

“湖广兵,就该留在湖广境内,作何要到广西?况且如今湖广与广西间官道全部断绝,湖广自身的叛乱也尚未平息,无暇兼顾。再说广西地方叛乱,当以两广总督负责才合适!”

“这……”

但凡涉及到军国大事,朱佑樘都显得犹豫不决。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有主见的君王,遇到事情喜欢问大臣的意见,说好听点儿这是虚心纳谏,说不好听就是优柔寡断。

在朱祐樘心目中,当然觉得沈溪直接带兵南下,把广西地方叛乱解决了,一了百了,他认为沈溪有这本事。

但涉及到跨省调兵的问题,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毕竟沈溪只是湖广、江赣两省总督,管不着广西的事情。

朱祐樘习惯性地看向谢迁,问道:“谢卿家,你以为呢?”

谢迁最擅长揣摩他人心理,皇帝这一问,他立即明白是什么意思,看来皇帝这是准备把沈溪一用到底,否则他会去问对于军事更为擅长的刘大夏或者马文升的意见,而不是问跟沈溪关系最亲近的他,分明是期待他说出满意答案。

但如今的谢迁学会了装糊涂,想了想,道:“陛下,老臣对于西南军务并不是很了解,桂林府为广西布政使司治所所在,省城守军何止万数?即便周边县城悉数失守,但料想桂林府城断不至于在几日内便失陷。”

“地方叛乱乃蛮夷不服王化所致,彼此间既无统一的指挥,也无系统的训练,更无精良的军械,只要朝廷重视,调集大军从各处往桂林府进发,或可不战而胜,不必以大批兵马会战桂林,以免生灵涂炭……”

谢迁老谋深算,在场大臣谈论的是谁去援救桂林府,说得好像桂林府马上就要失守一般,但实际上桂林府云集了广西近半军队,岂是那么容易沦陷的?

当然,即便现在桂林府只是告急,但对朝廷来说也是颜面无光,毕竟一省省城遇险,说明地方军队出现了问题,而且这问题还不小。

但现在谢迁却大事化小,意思是说,即便桂林府周边县城失守,那也只是小事,桂林府有那么多卫所兵马,叛军要攻打数万兵马守卫的桂林城,根本就没必要太当回事。只等时间推移,朝廷大军到来,叛军便会承受不了压力,自行土崩瓦解。

李东阳打量谢迁一眼,问道:“那按谢尚书之意,是说桂林府之危,就此不加理会,放任叛逆做大?”

谢迁不想跟李东阳起正面冲突,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朝廷的地位不及李东阳。

如果他跟李东阳在公开场合,尤其还是在面圣的时候争吵,别人议论起来,一定会说他谢迁不识时务,所以他很清楚,即便自己对于刘健和李东阳独揽朝政有所不满,也只能隐忍不发,如此也是为保持内阁表面上的和气。

朱祐樘见李东阳质问谢迁,大殿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他作为皇帝自然不希望两位心腹大臣起纠纷,赶紧出言说和:“谢卿家并无不加理会之意,想来谢卿家是想说,桂林府断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安全方面暂且无碍!”

李东阳向朱祐樘行礼:“陛下,军中无小事,如今一省治所出现危险,朝廷断不可置之不理,请陛下下旨,两广总督率地方兵马,增调桂林府,将叛军一举扫平,如此方可安大明百姓之心!”

李东阳说这话,在场没人有意见。

这话自有道理,既然叛军威胁到了省城,皇帝下令两广调兵平叛理所应当,旁人在这件事上跟李东阳并无直接的利益冲突,不必跳出来说什么,若主动出来说话反而是没事挑事,不但得罪李东阳,还几方面都落不了好。

即便皇帝未问及自己的意见,作为朱佑樘最宠信的大臣,刘大夏依然站出来建言:“陛下,若以湖广、江西、云贵、两广等地同时出兵,怕是情况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对于协调兵马作战并非善事,不若以一人统调各地兵马,做出全盘安排,是为上策!”

朱祐樘听到这话,一脸感激地望向刘大夏……他一直等的就是这句。

而李东阳最不想听的也是这句。

因为无论怎么看,沈溪已经领兵去了叛军所在地,而且还打了一场大胜仗,如果要安排一个人出来统调兵马,似乎舍沈溪而无旁人。

沈溪原本已经是两省总督,若再获得统调各地兵马的权限,那等于说湖广、江西、云南、贵州、四川、广西等地兵马都归沈溪一人统调,沈溪一人至少也是个“六省总督”。

按照李东阳的逻辑,任何一个大臣都不能获得这么大的权力,这些省份几乎囊括了江南大部分省份,稍有不慎便会出现变乱。

更何况拥有如此大权力尤其还掌握军队的人,还是沈溪,一个自来不为李东阳看好的年轻人。

现在刘大夏出来说话,分量很重,毕竟他是兵部尚书,又是之前对鞑靼一战文官集团公认的首功之臣,对于军国大事有足够的发言权。

至于张懋等人,则在此时装起了哑巴,根本没人出来说话,因为在他们看来,怎么都行,何必牵扯进文官集团内部的纷争?闹不好跟皇帝的意见不合,会被皇帝记恨于心,又或者得罪李东阳这个文官集团魁首,实在不明智。

朱祐樘微笑着点头:“刘尚书提议甚合朕意……”

李东阳再次出列行礼:“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这会儿李东阳已经能感受到肩头承受的沉重压力,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跟文官集团置气,换作以前,皇帝在这种军国大事上,从来都是支持文官集团的决定,哪怕说这种决定有失偏颇。

但现在即便文官集团所做出的决定非常正确,皇帝也会因为对文官集团的偏见,而不会应允,反而会故意给文官集团找麻烦。

如果刘健也在场,李东阳断不至于会如此被动,毕竟以朝中的地位来说,首辅刘健要比他李东阳更有发言权,刘健说话有着足够的份量,而他李东阳说话,皇帝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完全尊重,别人也不会因为他说什么而无条件站到他的立场,形不成一呼百应的效果,自然也就无法影响君王的决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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