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

冬气方至,南阳之野遂笼入一片迷蒙之中。

晨雾如轻纱,缓缓自汉水之滨升起,渐渐弥漫过城池,无声地沉坠于四野。

一大队人马,正从淮安郡方向来到与南阳的交界处。

领头之人是个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女子,手攥着一条马鞭,英气十足。

正是当阳马帮的帮主娄若丹。

她正眺望东都,却被一旁的说话声吸引了。

副帮主陈瑞阳摸着胡子,与一对少男少女闲聊。

从表面看上去,这两人十五岁左右,透着股书卷之气。

仔细观察,又觉得灵气十足。

因晓得他们的身份,娄若丹没觉得稀奇,但是,他们所聊的内容却相当吸引人。

陈瑞阳擅长与人攀谈,大家在淮安郡偶遇后,走了一路,便熟悉起来,说说笑笑。

“听弋阳的卢祖尚说,道门诸位高手或将汇聚,这可稀罕,不知是什么时候?”

夏姝问道:“陈帮主也想去论道?”

“欸,我哪懂什么道法,”陈瑞阳连连摆手,“只是道门高手散于各处灵山福地,鲜有聚集,也就是天师有这号召力,比宁散人强得多。”

夏姝与晏秋捂嘴而笑,娄若丹翻了翻白眼。

你这冒昧了,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宁散人的名头响彻多少年了,老陈确实太过膨胀。

夏姝笑着回应:“宁散人是前辈高人,我师兄可没与他老人家争什么高下,只是师兄人缘好,道门朋友给情面。”

娄若丹又高看小姑娘一眼。

别瞧人家看着年纪小,说话比老陈好听。

想到陈瑞阳之前在牧场扫了一段时间马粪,她觉着这小老头管不住舌头,还得在口上吃亏。

晏秋回应了陈瑞阳之前的问题:

“道门大会的具体时间还未确定,大家正四下呼朋唤友,可能要相当一段日子。”

陈瑞阳哦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两人,可不敢将他们当成普通少年看待。

这会儿自觉混熟了,又有飞马牧场的关系,便开始打听:

“两位从弋阳松隐子道长那边回来,可是因为此事?”

“不是。”

他们的表情稍有复杂:

“我们听到一些与师父有关的消息,是从桐柏渡口传来的,只是语焉不详,故而去渡口那边问清楚。”

原来如此。

娄若丹与陈瑞阳都听过一些传闻。

老天师外出游历,一直未归。

角悟子的名头原本没多么响亮,只在雍丘一带流传,随着周天师风举云摇,成了天下间最强的几人之一。

作为天师的师长,早就挂在许多人心中。

当代天师如此厉害,人们对老天师的期望本就极高,加之神龙见首不见尾,更是有不少玄之又玄的说法流传开来。

娄若丹一直没说话,这时想到自家场主,不禁问道:

“南方战事有变,不知天师何时从东都回返?”

晏秋一丝不苟:“上次我们收到来信,说是半月之内,按照师兄的做事风格,几天内就会回返南阳。”

夏姝笑望娄若丹:

“师兄这次去江南,会错开淮水。”

“为何?”

“他说要顺汉水而下,过南郡入江,随大江东流,直至建康。”

娄若丹眼中一亮:“萧铣、林士弘大军正在大江以南徘徊,不如顺淮水过邗沟安稳。”

夏姝轻声道:“那也没法子,师兄心有所思嘛,上次在南阳时,还曾对着汉水下游喃喃念.”

娄若丹与陈瑞阳竖起耳朵。

夏姝学着自家师兄的样子吟道:

“白云拂过荆襄东,南郡草国烟水中。去棹争如流水急?来书情似客愁浓。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

不通内情之人,听罢只觉是普通客乡人过汉水襄城至南郡时,生出异乡情怀。

但是娄若丹与陈瑞阳知晓那些书信往来。

尤其是东都这段大战频繁的时刻,竟也多有书信去往飞马牧场。

这一点,让平时有些小吐槽的娄若丹都生出佩服之心。

陈瑞阳发挥出自己的八卦体质,不断打听。

他们一路聊话,到了南阳才分开。

晏秋与夏姝返回小院,推开院门,里边的场景,让他们不自觉地揉了揉眼睛。

院中多了一个人!

阿茹依娜还在整理道籍,这白衣人侧身在一旁,翻看她在这段时日空闲时所作的画。

依娜最初掌握绘画技艺时,画得最多的便是记忆中的漠北风光。

什么河流、绿洲,风吹草低见牛羊之类。

此时,花鸟山水人物,都会出现在她的画中。

可见有了更多的喜好,不再是那个只忆过往之人。

“师兄~!”

二人又惊又喜,周奕笑望着他们,一旁的依娜只是侧目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师兄,你是何时回来的?”

“几个时辰以前。”

没等他们继续问,周奕抢先说:“可有探出师父的消息?”

晏秋道:“像是在雍丘一带出现过,但又不太确定。”

夏姝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失望之色:“我听码头那人描述,几乎可以确定不是他老人家。”

周奕略做沉吟:

“雍丘认识师父的人极多,倘若他出现在那里,我们早该得知了。”

三人最早便在雍丘,对那边耳熟能详。

周奕一寻思,忽然提议:“叫人去夫子山那边看看。”

“杨大龙头已派人去了,过几日,他还准备亲自跑一趟。”

“也好。”周奕微微点头。

一想到师父,心中总有股抹不去的疑惑。

憋着很多话,想向他询问,却一直见不到人,不知他老人家有何考虑。

“师兄,你这次回来应该待不了几天吧?”

“嗯,很快就会走。”

周奕不用解释他们也明白,南方战事已启,他自然不能耽搁。

见天色不早,先不多聊。

周奕领着三人一道去了杨镇府上。

这一晚,大龙头府聚集了不少人。

范乃堂、苏运等人皆在,还有灰衣帮、朝水帮等帮主。

南阳帮的几位与周奕相处日久,较为放松,剩下几位帮主掌门,就显得拘谨了。

只因短短几年,周奕的变化太大。

以至于.当初的南阳八大势力,都像是成了极为遥远的回忆。

饭后,他们察言观色,早早告退。

裘文仲在临走时,欲要下拜,被周奕给扶住了。

“你爹回来没?”

“回来了。”

裘文仲缓抬目光:“爹说是您让他回来的。”

周奕嗯了声:

“上次东都事毕,他特来告辞,我想起你总是盼着见他,于是就提议让他回南阳一趟。”

裘文仲恭声道:

“我爹回来这一趟,虽未待几日,我娘却放下心来。临行前,他说隔一段时间还会再回来。我知他性格,能做到这般已是殊为不易,若非您出口,他定是过家门而不入。”

裘文仲表达谢意之后便告退离开。

周奕见他愁色全消,显是放下了这桩心事。

裘帮主痴武成魔。

他对武道的执着,周奕很欣赏,只是对家人的态度,就没法叫人苟同了。

杨大龙头来到帮派门口,与周奕说起淅阳郡、淯阳郡、弘农、上洛等地的情况。

除了冠军城,周围郡县已纷纷投诚。

不过,冠军城中也传来一个叫周奕意外的消息。

“那食人魔王朱粲,已经死了。”

“哦?”

周奕还是第一次听说。

杨大龙头继续道:“我昨日听了这消息,寻人确认一番,方才消息传回来,果有此事,且原因让人意想不到。”

说起朱粲,他露出嘲弄之色。

“冠军城一直与咱们相安无事,且展开正常商业交易,我还道这食人魔变了性子,哪知,是他野心太大。”

“棺宫培养真魔的手段,让他产生错觉,以为有机会掌控一支由真魔组成的大军,并借此称霸天下。这一次,他听闻东都消息,担心你会杀上门来。心生危机,便催促棺宫行动。”

“哪知将老魔们得罪,剪了他的脑袋。”

“他的蛇蝎女儿朱媚,也随他一道下了黄泉,现在冠军城完全掌控在棺宫手中。”

朱粲这没脑子的人会死,那一点不奇怪。

只是

“这隐秘消息打哪来的?杨老兄的人手扎根到棺宫内部了?”

杨镇哈哈一笑:“我哪有那本事。”

“我派出去的人在湍水上救下一人,正是从朱粲的迦楼罗宫廷中逃出来的。此人名叫白文原,来自净剑宗。”

“那朱媚有许多姘头,这白文原糊里糊涂成了她的面首,因为有些本领,听得许多不为外界所知的消息。”

杨镇又道:

“这人我留了下来,听说他家历代祖宗均是地师,钻研风水五行之学,自幼随其父于巴蜀观察山川地形,绘图为记,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刻画地图之能。”

“等天师定鼎乾坤,可令他勘测绘图,也算人尽其能。”

周奕听罢一笑,记起有这么一个人。

“冠军城那边不用多虑,棺宫那几人的心思不在天下争霸上,待我书信一封,他们大概率不会闹出乱子。”

杨镇大赞一声“好”!

他目眺冠军城,颇有感触地扶动长须。

“遥记数年前,冠军城乃是杨某心病,瞻前顾后,不敢轻言战事,被迫满足朱粲各种无理条件。没想到,这心病去的这般干脆利落。”

周奕也轻声一叹:“杨老兄,你有心病的那些年,我的烦恼也半分不少。”

“那时我功力不高,四处借势,时常担忧各种可能到来的危机。不光彩的策略,也能说出一串。”

见周奕果真想说,杨大龙头哈哈一笑将他打断,他是真不愿听。

“天师太谦虚了,你那些事放在别人身上,做也做不来的。”

接着回忆对付魔门与大明尊教之事。

说到兴头上,便邀请周奕喝酒。得他回应,范乃堂等人也加入进来。

方才大宴,现在是小宴。

人少了,但彼此相熟,话语密集,更显热闹。

一直到深夜,才各回住处。

翌日,周奕带着表妹三人出了城西,直奔五庄观。

他久未回观,但一直有人在此打扫,茶桌石雕具不蒙尘,一切如旧。

逛了几圈,给黄老二像点上一炷香,随后朝白河而去。

乱石滩头,正有一名老人头戴斗笠,甩出香饵,静心垂钓。

等他们走近,老人才发现。

谢季攸看到周奕,露出了看到老朋友时才有的笑容:“天师,你看。”

他伸手指向身旁一杆。

好像在说,你的鱼竿我还带着。

周奕笑意大浓,疾步上前。

晏秋没什么信心:“师兄,你胜算不高。”

夏姝好意提醒:“谢老近来手顺,多得大物,显是河神眷顾,不如暂避锋芒。”

周奕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

阿茹依娜看他固执拿杆,在一旁笑了起来。

白水凝烟,霜林坠黄。周奕一提长竿,影落汉江。

他没有耍赖听水下鱼游方向,仅是凭寻常钓技与老人比斗。

没过一会儿,谢季攸长杆低头,银鳞跳波。

周奕不去看老人脸上的笑容,只注意浮标。

可是,似是河神更照顾谢季攸这位老朋友,数条筷子长的黄尾连杆而起,甚是喜人。

周奕换过一饵,还朝上面吐了点唾沫。

奈何,只换得一尾白条。

在垂钓的两个时辰中,晏秋与夏姝看不下去了,打窝相助。

他总算多钓上几条正经鱼,却还是输给了老人。

晏秋夏姝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谢季攸笑着将鱼送给他,周奕都收下了。

“谢老,可有兴趣去一次岭南?”

谢季攸一听,恍然大悟:“原来天师因此事特来寻我。”

“也不全是,其实我也喜欢在此钓鱼,只是近来事多,没有余暇。”

周奕笑了笑:“岭南宋阀的祖先便是宋悲风,与你家先祖同出自陈郡谢氏,可想见一见宋阀主?”

“不了,不了”

谢季攸摆手推辞:

“我一个糟老头子,与他们见过也没多大意义,况且都是陈年旧事,后辈断了联系,碰面没个话头。天师去岭南,让宋阀主晓得有我这一支,便已足够。”

湛卢乃谢老所赠,这是他家与宋缺的交情,必须告知。

不过,听老人语气坚定,周奕微微点头,没有再劝。

他转换话题,与他聊聊近况。

又过去一个时辰,周奕才从白河边离开。

谢老一来不想耽搁他时间,二来钓鱼瘾大,拒绝了周奕的宴请,依然坐在大石上,慢慢等待夕阳。

可叫谢季攸意外的是。

临近夜幕,周奕再度回返。

他们提着食盒,在白河边佐以饭菜,小酌一杯。

河神像是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将黑未黑,有数条锦鲤跃出水面,叫人心情愉悦。

周奕带着食盒走时,谢季攸看向他的背影,默默微笑,神剑果然会认主。

这一晚,周奕返回院落,拿出和氏璧。

以秘法带着阿茹依娜与师弟师妹炼元神。

两个时辰后,他直接收功。

和氏璧中宇宙能量产生的幻象,能让人感受到无尽深空的深邃,无垠星辰的璀璨,于他们的功力而言,恐怕要修炼很长时间才能消化。

周奕在对和氏璧的摸索中,则开始尝试控制这些星辰幻象。

这个启发,还是伏难陀带来的。

虽然天竺僧的梵境幻象威力一般,想法却独特。

三人沉浸在元神修炼中,周奕拿来剑匣,取出满是古朴纹路的湛卢。

缓缓拔出一尺,只在他注入真气刹那,剑光豁然大亮!

周奕没作欣赏,按剑归鞘。

一夜安静过去,第二天大早,周奕将晚上写好的信交给表妹,等天大亮,再转给杨镇。

此信自然是给周老叹几人的。

没有叫晏秋夏姝,依娜将他送上湍水船头,待船被晨晓寒雾所笼再也瞧不见时,她才返回城内。

……

襄阳城头,汉水派高手不去理会城门处的热闹喧哗,正一刻不停地朝上游瞭望。

这是襄阳大龙头季亦农的命令。

季大龙头在襄阳经营的时间,远比不上钱独关。

起初他能坐稳大龙头的位置,全靠背后高手扶持。

自然是阴癸派的云长老、霞长老等人。

这些魔门元老虽够不上江湖顶级,可对小帮小派,一样是降维打击,轻易招惹不得。

季亦农有这些靠山,才死掉老大、又有阴癸派背景的汉水派第一个投诚。

他们是本地第一大派,其余小势力,纷纷效仿。

没想到的是.

这位季大龙头竟颇有手段,把钱独关的规矩彻底改了。

这老钱比较好说话,他自知是阴癸派前台傀儡,没什么野心。只要你不影响他捞钱,无论是黑道白道,都能在襄阳混下去。

季大龙头却狠辣果决。

他不喜欢钱,却让黑白两道的人都得听他的规矩,否则一律打杀。

初时引起巨大风波。

但随着阴癸派高手杀过几轮之后,剩下的全都老实了。

利用这几场杀伐积攒的威势,季亦农逐渐掌控襄阳。

到了现在,已无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所以,城楼上的汉水派高手,正严谨地执行季大龙头的命令。

过了半晌,城楼上的放哨之人发现异常,有数条船顺着汉水而下。

临近护城河时,有人下去打听。

接着,便去季府汇报。

此地汉水派的人熟门熟路,所谓的季府,仅是将“钱府”换一个匾额。

到了议事堂。

城楼上的放哨人朝里间一瞅,见到了几位可怕人物。

他赶忙低头,拱手汇报:

“大龙头,有几条可疑船只,是从南阳方向来的。”

“船上有什么人?”

这是一道女声,放哨人赶忙回应,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报出。

等他说完,那女声再次响起:

“下去吧,继续盯着。”

“是!”

放哨人离开,季亦农扭过脖颈,看向主座上的那名女子。

“云长老,你这样做有何意义?”

季亦农道:“难道你要布置陷阱对付道门天师?”

“对付什么?”

云采温道:“辟守玄与荣凤祥在东都布置的陷阱还不够大吗?他们却死的一个比一个惨,我早说过,此人羽翼已丰,不可再交恶,他们非要自以为是。”

霞长老在一旁点头。

她现在对云采温佩服不已。

倘若不是听了云长老的话,此时她已和辟守玄、闻采婷一样,命丧荣府。

这时,通过云长老的话,已揣摩到一些用意。

“采温,可是闻到风声便走?”

霞长老直白的话,让一旁的白清儿与季亦农都顿了顿。

云长老咳了一声:

“天师若来襄阳,意义重大,我们得迅速禀告宗尊。”

季亦农也不点破,忽然想起一件事:“辟长老离开时曾命令我跟随林士弘一道起势,如今南方将要大战,襄阳还照原来的计划吗?”

云采温皱眉看了他一眼:

“辟守玄已经死了,宗尊没有安排,你就在这别动。”

“那天师要是到此,我该怎么办?”

“随机应变,”云采温轻描淡写道,“这不是你拿手的?”

季亦农在心中大骂她油滑,晓得她不想担责任。

云长老话罢站起身,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她近段时日总是如此,季亦农没觉得奇怪。

霞长老不清楚她的意图,却本能跟了上去。

让霞长老没想到的是,云采温没回自己的房舍,而是跃出院墙,欲要远离此地。

“采温,这是为何?”

“走。”

“天师不是还没来吗?”

云长老道:“东都乱局已平,你想想看,此刻在他的地盘上,襄阳城像不像是一颗钉子。近些日子,我总是心神不宁,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这襄阳没什么高手,等我们发现他来此,恐怕就走不掉了。”

霞长老觉得有道理:“不过,我们好像也没得罪过他,宗主还与他一同对付净念禅院,应该不会对我们动手吧?”

云长老露出个不太礼貌的笑容。

“你怎么变得天真了。”

“这人斤斤计较,什么都要清算,我们与辟守玄这祸害精待在一起,准要被他清算。”

“你要不走,就在这里陪季亦农,这家伙对宗尊倒是挺忠心的。”

“走走走”

霞长老无脑相信她的判断:“那清儿怎么办?”

“不打紧,她毕竟是宗尊的弟子。”

云长老长袖一拂,与霞长老驾驭轻功而去

议事堂内,白清儿等了半天没见两位师叔回来。

事情还没商量出一个结果,她准备唤人来问,季亦农道:“不必了。”

“以我对云长老的了解,她多半已经逃.寻宗主去了。”

他们从南阳就开始合作,实在太了解云采温的为人。

白清儿有些诧异。

“那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襄阳之事?”

季亦农罕见露出自信之色:“白姑娘请放心,季某自有办法。”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季亦农话音未落,外间突兀响起脚步声。

这脚步声之前没有听到,此时已靠得很近,显是故意给他们听见的。

只见门外右侧,缓缓走出一位白衣青年。

白清儿哪怕第一次瞧见来人真容,也从那令人悸动的气质与长相中,瞬间意识到他的身份。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由看向季亦农。

这位襄阳大龙头,表现得还算镇定。

但他又该如何应对?

白清儿那带着诡艳的秀眸,倏地填满惊异之色。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这样一幅画面。

白衣青年方才露面,季大龙头一言不发,直接走上前,倒头就拜!

这就是你说的“自有办法”?

“不知天师驾临,季亦农没能远迎,真是该死。”

周奕一摆手:“起来吧。”

他看向一旁与婠婠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姑娘,随口问道:“你是白清儿?”

“是,”她微微欠腰,“清儿见过天师。”

她亦是人间绝色,更有着动人心魄的魅力,少有男人能够抵御。

只是

白清儿察觉到面前的青年或许带着些欣赏,却眼神清明,没有欲色。

“贵派的长老呢?”

白清儿道:“可能已经离开了。”

周奕心下微感愕然,他来到襄阳,应该没人察觉到才是。

“此间之事,你们能做主吗?”

季亦农赶忙道:“可以!”

白清儿也跟着点头,长老不在,自然由他们做主。

她还等着周奕问,一旁的季大龙头已抢先开口。

“襄阳上下已做好准备,可供天师差遣。”

周奕笑了笑:“你们能完全掌控襄阳?”

季亦农毫不犹豫:“能!”

白清儿感觉到周奕的目光移动到自己身上,只能顺着季亦农的话表态:“天师需要我们做什么?”

“将襄阳的态度散播出去,另外,维持此城稳定,等着我的人来接手,能做到吗?”

“是!”季亦农朗声表态,气息之雄壮,让白清儿眼角微跳。

她还等着周奕继续吩咐。

没成想,他说完这几句话后,几步闪出议事堂,追出去看时,已杳无踪迹。

白清儿的心神略有恍惚。

她转头,目带怀疑看向季亦农:“你早先与天师见过?”

季亦农皱着眉头:“得知他便是天师之后,这是季某首次看清他的脸,何谈见过。”

“那你为何.”

白清儿已不用说下去,这襄阳城等于白送,阴癸派用了那么多心思经营,全给他人做了嫁衣。

季亦农拍着胸口:

“我对宗主忠心耿耿,这已是襄阳最好的结局。天下局势已定,宗主早不想与天师为敌,你是宗主的弟子,难道看不透吗?”

话虽如此,但你的身份切换得太丝滑了吧。

白清儿心生疑惑,忽然想起方才见的那人,又不想追究了。

师父不在场,今日结局已定。

只是,不知师父知道后,又是何等心情。

季亦农在她思绪纷乱时,已风风火火行动起来。

他立刻召集汉水派高手,城头那些云长老安排的岗哨,全都撤回。

汉水派的人得到季亦农命令,立刻召集城内大小帮派家族,举行大会。

襄阳的人正猜测他在搞什么幺蛾子。

那些不服他的人,甚至准备捣乱。

没想到,季亦农直接公布了一条震撼人心的消息。

襄阳,向天师投诚了。

虽说在情理之中,但太过突然,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响彻各处。

那些捣乱的人老老实实收起兵刃。

现在的季亦农,已经动不得了.

……

“场主、场主!”

南郡,飞马山城内堡第二重殿,一名侍女带着大管家商震的命令,急急忙忙朝里进。

不多时,她在内堡守卫指引下,来到一处泉流清脆的小院中。

院中央,正有一位装束淡雅,美眸深邃的女子坐在石桌前处理牧场繁杂事务。

因在处理正事,来自牧场主人的冷艳贵气,总是在不经意中散发出来。

让整个院子的气氛,显得更为严肃庄重。

奔来的小侍女受到影响,收敛匆忙表情。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商秀珣举眸看她一眼,又继续低头审阅各大马帮递回来的书信。

这段时间,她可一点没闲着。

除了牧场遍布九州内外的生意,还有南北两地的战事。

虽然牧场直接参战的次数不多,可战马一直在朝外运,数量远超往常任何一笔生意。

“场主,大管家说马上有客要到。”

“谁?”

“梁执事叫人传话回来,说在渡口处遇见了周公子。”

商秀珣露出惊奇之色,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可是很清楚江南局势。

东都战事与江南战事连在一起,他该没空过来吧。

但是,想到前几日收到的那封信,心中顿时生出期待,又追问:“哪位周公子?”

“就是和您好的那一位。”

商秀珣瞪了她一眼,却微微一笑,属于牧场主人的威严荡然一空。

少顷,她亲自迎下山城。

虽然牧场有众多看热闹的人,商秀珣也没有怯场,在飞马牧场东峡,大大方方将周奕领入山城最高处。

走进内堡时,周奕进入了熟悉的第二重殿。

这时周围人变少,他望着身旁袅婷温婉的姑娘,凑近一些问道:

“秀珣,我是否隔了好久没来找你?”

“还用问我?”

商秀珣斜了他一眼,周奕觉着她没生气,只听到她:

“其实也没什么,总算你还有点良心,没忘记书信,我就设想你还在南阳,总之那段时间是最长的,当时你也不在我身边。”

周奕没回话,又听她道:“来这边!”

她脸上没露几分笑容,但脚下跑出的几步非常轻快。

“这是什么?”

“你自个看吧,是当阳马帮的人给我送回来的。”

周奕拿起一份信,里面记录了陈瑞阳与两小道童的对话。

“什么‘来书情似客愁浓,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这些可是你写的?”

见她有些期待,周奕很遗憾地摇头:“不是哦。”

美人场主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她掩饰得极好:“我就猜到不是,你的师弟师妹可真是古灵精怪。”

周奕顺着她的话道:

“他们确实很有灵气,但也是听我念叨你,他们才会与陈瑞阳说这些。”

她眼睛一亮,盯着周奕看时,更多几分动人神采。

“那你这次走汉水,是特意寻我的?”

“不是不是.”

周奕认真摇头:“因为长江上更平静,这条路好走。”

商秀珣顿时笑了起来,这分明是反话,宣城郡方向近日才打过一场,哪里会平静。

她又转做正色:“你还是快些去江南,不用在我这耽搁的。”

周奕感到她并非学自己说反话,立即应道:“不在乎这一两天,而且,就算我不在,真打起来,林士弘与萧铣也没有胜算。”

“对了,鲁先生在后山吗?”

“在。”

商秀珣见他稍有迟疑:“你有什么要问他的?”

“有一些,只怕他不愿意说。”

她秀眉微蹙,拉着周奕便朝后山走,“我陪你一起去,瞧瞧老头子还有什么秘密连你也要瞒着”

……

(本章完)

第202章 山城甜酒 天子之诏

美人场主风风火火,容不得周奕回话,拉他便走。

穿过精致的飞鸟园,进入后山。

小道尽头,西风摇晃着竹篁,叶片摩挲,隐闻鼓瑟之声。

朝宜调琴,暮宜鼓瑟。

安乐窝前,那宽袍广袖的儒雅老者好生惬意。

放下乐器,开始摆弄屋前酒盏,悠然享受着晚年时光的每一刻。

忽然,鲁妙子听到了脚步声。

奇怪了,怎是两人?

他心思灵透,细细一听旋即反应过来,能和女儿一道来此的,只能是那个小子。

直起身子朝远处看去,果见一丰神如玉、白衣束剑的青年正被女儿拉着含笑走来。

“鲁先生,打搅了。”

周奕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有什么打扰的,他前几日还说起你,一直记挂,你一来,他准是心里高兴。”

鲁妙子听了女儿这话,微微一怔。

我说过吗?

他不动声色,此刻也只当是说过了。

朝周奕连连招手,顺势道:“周小子,你是该多来,否则我酿的六果酿喝完,你可就没有口福了。”

周奕笑应一声,与商秀珣一道坐下。

“方才我听到山下动静甚大,想来是牧场的人在欢迎你,你们俩见面不在一起说话,突然急着来寻老夫,可是.”

鲁妙子发挥着想象:

“可是要定人生大事?其实不必问我,江湖儿女,你们自个儿决定便好。”

商秀珣的脸上不由透出两抹海棠初绽般的红晕,“你胡说什么,他有事要询你。”

鲁妙子好奇心大起:“哦?何事?”

“邪帝舍利。”

鲁妙子的表情微有变化,听了这四字,忽然沉默没有接话。

商秀珣从旁催促:“你若知晓直说便是,瞒着他人就罢,连我们也要瞒着吗?”

鲁妙子露出苦笑,喃喃一叹:“向兄,你坑苦我也。”

他目光躲闪,放低声音对女儿解释:

“秀珣啊,我一生重诺,绝不失信于人,既然答应朋友要保密,那是死也不能说出口的。”

周奕早有所料,不愧是终极保密王。

为了保密,可以不当舔狗的存在,秒杀武林判官十条街。

“你你真气死人了,”商秀珣还要再说后边的话,周奕拉了拉她的胳膊,将她打住。

“向邪帝一定很欣慰有您这样一位朋友。”

鲁妙子道:“邪帝舍利的具体位置,我没法告诉你。”

“不碍事。”

周奕也不是要问这个,“前不久我去巴蜀时,其实已得到过一颗舍利,还发现了墨家机关术与圣极宗背后的秘密。”

“嗯?”鲁妙子微感诧异。

这些事他其实清楚得很。

向雨田在邪帝庙的那段时日,他也在巴蜀。

就连伏魔洞中的庞大机关,也是由他打造,还告知了石青璇如何闯过那些机关。

周奕将老鲁的表情尽收眼底。

于是,他将邪帝庙、古蜀国舍利与战神殿有关的内情,或得到证实、或属于推测,全数告知。

鲁妙子一直点头,说明他所言无错。

周奕话锋一转,提到跃马桥与杨公宝库。

鲁妙子闻言一惊,等他后话。

“向邪帝的那颗舍利就在杨公宝库,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此言一出,鲁妙子守护的秘密等于被揭穿。

他望着周奕,知道这不是在诓骗他,毕竟说出了“跃马桥”三字。

“此事你从何而知?”

周奕神色平静:“阴后恐已至长安跃马桥,正和邪王一起想法子破解你的机关。”

鲁妙子听到这,心情就有些微妙了。

这.老情人和老情人的老情人和好了?

周奕忍俊不禁:“我实话实说,没掺半句假话。”

鲁妙子手拈长须,沉吟道:

“那杨公宝库分真假两层,进入假库后,会看到一个装着兵器、少量金银财宝的库房。且此库有致命陷阱,水银池会倾泻下来。”

“不过这对高手没有多大作用,只是要他们相信,宝库已毁,从而错过里边的真库。”

“其实进入内部不难,我来教你。”

鲁妙子准备起身拿纸画给他看,忽听周奕问:

“鲁先生,这杨公宝库的位置是你选的、杨素选的,还是向邪帝安排的?”

他有此疑问,乃是建立在了解过邪帝庙布置的基础上。

商秀珣皱着眉:“老头儿,你那朋友只让你保守舍利这一秘密,如今那已不是秘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鲁妙子示意她别急,侧目看向周奕:“你为何有这般猜测?”

“很简单,我知道向邪帝在寻找进入战神殿的方法。同时,那庞大的杨公宝库,不是短时间就能建造出来的,比如巴蜀的伏魔洞,借助了天然地势,我猜宝库可能借助了以往留下的建筑。”

“对极。”

鲁妙子朗声答道:

“那其实是丰京和镐京的祭祀地。”

“所谓考卜维王,宅是镐京。周文王灭崇,将西岐迁至丰京时,那个地方就已经存在了。向兄让我将舍利放在那里,乃是将其回归原位。”

“第一代邪帝谢泊在古齐国的大墓中发现此物,正是得自周天子所封。”

“历经漫漫岁月,又返回初始地,这种跨越时空的轮回,是否很动人?”

说到这,他抚须一笑。

“虽然守护舍利的秘密不易,但能参与其中,我亦兴奋,也不得不感慨向兄是个妙人。”

“他确实是妙人,但初始地是何意?”

周奕猜测:“难道周天子将舍利一直保存在此处?”

“不。”

鲁妙子道:“你很难想象到。”

“轩辕黄帝时期,广成子从战神殿中感悟出长生诀后,从地底返回地表传给黄帝。镐京地底有一处通向战神殿的通道,广成子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此地便是宝库地底,只是历经岁月,通道早已消失。”

“不过.”

“向兄某次带着舍利至此,曾隐隐感受到地底战神殿的存在,可是一闪而逝,这让他追悔莫及。他告诉我,原来战神殿能在地底移动,也正是这个遗憾,让他迟迟逗留在这片虚空,不愿离去。”

“到最后,实在是找不到战神殿,又不愿耗费历代邪帝留下的元精,这才破碎虚空。”

拨云见日,周奕眼光大亮:“原来如此。”

“我与杨素关系莫逆,得知他的想法后,就将杨公宝库的位置选在这里,设置内外之库,藏住舍利。”

“那不是留了破绽,让外人更有机会将舍利找到?”

“这也是向兄交代的,他非是要舍利永不问世,只看谁有缘了。所以,我不能对外说,泄露出去,便是我的私心,算不得缘法。”

鲁妙子冲着女儿苦笑了一下:“秀珣,你总能体会我的苦衷了吧。”

商秀珣没给他好脸色:“谁叫你轻易许诺他人。”

鲁妙子回转屋内,连写带画,讲清楚真库假库构造。

他还打算细说长安水文,告诉周奕如何将宝藏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地下运走。

周奕直接打断。

这里没必要听,把长安拿下,里边的宝藏无需偷运。

取出舍利即可。

把这桩事问清楚,周奕心中有底,与鲁妙子聊起一些阴后邪王之事。

倒不是他故意的,仅是感觉老鲁想听。

满足他的好奇心,顺便八卦一番,瞧瞧老鲁对阴后的态度。

不愧是天下第一能工巧匠,并未露出舔狗之态。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女儿在旁边。

周奕与他喝了不少果酒,临走时,美人场主抱起两大坛,准备与他一起返回飞鸟园。

半途,又被他叫停。

“怎么?还有话要对老头儿说?”

“不是。”

商秀珣凝目看他,等他后话。

“我们去看看你娘。”

她微微一窒,点头道:“好。”

商秀珣领他去到后山上一处较为僻静所在,距离对崖的飞瀑更远。

出黑是老手艺了,周奕在墓碑前,可以说好长一串不带重复的祈福词。

洒上老鲁的果酒,拜了几拜。

接着,又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上代场主念叨着本代场主的好。

说她仪态万方,芝兰玉树总之是一顿夸。

美人场主每次来到这里,总怀着无限伤感,今次,头一遭露出笑容。

她推了推周奕,将他拉走:

“快别说了,我娘马上要误会你‘油腔滑调’。”

美人场主将怀中的一坛酒递给他,她空出一只手,挽着他的臂弯,语气更显亲切,一路问他想吃些什么。

周奕想了想,有个好提议。

商秀珣露出惊喜之色,又颇为犹豫:

“这这不好吧,岂能让你做这些。”

“快快快,别耽搁。”

周奕笑着催促,毫不在乎。

接着,他们一道前往内堡中的厨房。

等商秀珣寻个理由把人支开,周奕亲手治菜。

他打算复刻在偃师吃到的柴氏燕菜,虽说没有木道人打造的传说中的厨具,可他的天霜寒劲,当世找不到第二人。

故而.

一番忙碌之下,赶在天黑前,真被他做成了那道燕菜。

美人场主显是有过加练,她做出数道精致小菜,作为辅菜,不抢周奕的风头。

找来食盒装好,一道返回之前用饭的翠煌阁,上到四层。

冬日天黑得早,翠煌阁已是最高处。

有一点点西风也不打紧,灯火初明暖愈浓,正好欣赏飞马山城的冬日夜色。

唯一遗憾的是,与那些大厨相比,他们的技艺还差得挺远。

“秀珣,是不是很失望?”

“怎会呢?”

她指了指周奕所治之菜:“其实没那么差,只是你自己要求比较高。”

说着说着,商秀珣忍不住笑了起来。

显然是安慰人的话。

不过,她很高兴也是真的:“吃东西的时候需要看心情,若没兴致,任何菜色都会失去滋味。这将是我久久难忘的味道,它可是你亲手做的,旁人比不了。”

话罢,她凤目眯成一线,有个微笑弧度。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美人场主才应一声,人已经从座位发生移动,任凭他将自己抱坐到腿上。

虽然此前有过亲密接触,毕竟隔了好长一段时间。

商秀珣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秀珣,酒呢?说好的甜酒呢?”

“这不是吗?”她理好思绪,指了指桌上的六果酿:“这果酒难道不甜?”

“不是不甜,只是和你上次说的不太一样。”

“一样的,你记错了。”

美人场主说话时,羞赧之色在眉梢眼角晕开,如染霞光,那双明眸早没了寻常待人时的清冷。

周奕就望着她,不说话。

商秀珣将桌上的玉盏捧来,双手凑到他面前,笑道:“奕公子,请吧。”

周奕躲开,商秀珣又请他喝,周奕与她逗趣,连躲几下。

以致酒水都洒到地上。

若是老鲁瞧见,一定要怪他们暴殄天物。

美人场主把剩余的半杯酒朝翠煌阁外一泼,叫西风卷起六果之气,复斟一杯。

她看了周奕一眼,面带醉红,而后

一口饮下,玉盏中少去一大半,俯身将口中果酿连带唇上沾着的几滴,都送给了周奕。

因太匆忙,又不通技巧,虽是满口果香,却洒湿罗衫,在几分狼狈中展露出诱人醉态。

周奕意犹未尽时,酒已没了。

“秀珣,很甜,但是没喝够。”

商秀珣靠在他怀里,听罢二话不说用力咬了他一口。

“这么久不来找我,哪有你酒喝。”

周奕轻抚她的后背:“等我料理完琐事,一定经常来牧场。你若愿意,可随时与我一道出去,那时就不用分隔这般久了。”

商秀珣没答话,拿出一块手帕,将他脖子上,衣服上洒的酒擦了擦。

之后,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没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将我忘了,想一想就挺伤心。”

周奕立即道:“在这事上,我可比鲁先生更重诺。”

美人场主笑了,问道:“那你可否满足我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她没立刻说,先让周奕继续用饭。

之后带他去到三楼那间雅致房间,周奕得知她的心愿后,便当着她的面,给她画那些食谱。

将自己在南阳时所作的过程,清晰呈现在她眼前。

同时,还附赠了一幅飞马山城图。

将那句“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完美圆上。

周奕本是要立即离开的,但能感受到她的不舍,又想起她违背祖训,一直在默默帮忙,结合自己的作为,心中多有歉疚。

于是在山城连待三日。

这期间,周奕帮她处理要看的书信,一起治菜,一起赏月作画,还下到牧场骑马。

短暂的时光中,她总是面带欢笑。

到了第四日,商秀珣主动将他送出牧场。

东峡入口,人皆散去。

周奕望着她,笑问:“我还可以待几日的。”

商秀珣拉着他的手,外界传言她孤芳自赏,其实心思非常敏锐,时间虽短,却能体会到一个人的心意。

这时很有信心地说道:“不用,你去做事吧,我还得安排人给虚军师他们送马。”

周奕见她神色毫无勉强,不由与她对视一笑。

“嗯,我走了。”

也不啰嗦,他挥了挥手,转身朝东而去

……

寒来暑往,转眼到了小雪那日。

自大半月前,南部抗周联盟在宣城郡与江淮水师大战一场,在李靖手下吃了败仗后

今日,萧铣在江夏郡,又败给徐世绩。

其手下大将、被封为齐王的张绣尸横江面,麾下部曲八千余人,或死或降。

萧铣吃了这场败仗后,不敢轻举妄动。

对面的徐世绩就和吃了猛药一样,连续半夜突袭。

萧铣再度派人联系林士弘。

可这位楚帝,近来更多时候都在闭关,惹得萧铣极为不满。

哪有这样当皇帝的?

但是,周奕势大,萧铣还要依仗林士弘的高明武力,得罪不起。

况且,三方抗周,互为唇齿之邦,彼此不可生隙。

萧铣一面联系林士弘、沈法兴,一面派人去岭南给宋缺去信。

万一他们三家真斗不过,还得找一条生路。

打不过,就投靠宋缺。

只要这位岭南霸主点头,他便心中踏实了。

当今天下,便是佛魔两道也没人敢去岭南闹事。

天刀之威岂是说笑。

梁帝萧铣在给自己谋后路,占据毗陵的沈法兴也没闲着。

听说近来江都朝堂震动,似是有人想对江淮军动手。

沈法兴的狗鼻子一下便闻到味了。

于是,他书信一封寄给张须陀。

信中言道:“江淮军势大,我等若是分散,早晚要被吞并,何不一道击之?”

张须陀怎会理他,这封书信石沉大海。

沈法兴没有放弃,既然老一派将军墨守成法,那就联络江都新派将领中的代表人物,自然是名声显赫的镇寇大将军尤宏达!

沈法兴献出一条毒计,信中言:

“建康贼寇聚集,我愿配合将军除之,战后丹阳收归隋廷,我忌将军威,绝不敢来犯。”

沈法兴控制毗陵,设置百官,他未称王时,就已经攻陷余杭,占据江南十几郡,自称江南道总管。

而后自封梁王。

因萧铣为梁帝,他这个梁王弱了一头,同为抗周联盟中的一员,沈法兴的兵力不比他们弱,于是从梁王改吴王,现在更是建吴国称帝。

而家门口前的建康,则是眼中钉。

若江都果真与他配合,攻下建康,他便任凭江都军占据此城。

如此一来,可把江都精锐拖下水,与江淮军大战。

那时三方联盟变成四方联盟,安全感倍增。

让沈法兴振奋的是,他收到了尤宏达的回信!

信中书:

“建康守将陈陵仍忠于大隋,自献破城之策,你若听隋宫调遣,同击建康,一旦功成,陛下念你戴罪立功,恩准你回归临江宫,赐下身份,洗去罪籍.”

信中,又提到要与他商定具体攻占丹阳的策略。

沈法兴看后大喜。

他的儿子沈纶是响当当的高手,见识不凡,提出异议,猜测这是尤宏达的阴谋。

沈法兴却对儿子教育一番。

“江都隋廷无有威信,那周奕才是撬动他们的根本,是大隋的心腹大患。江都其实也在依仗我们与江淮大军对抗,只是拉不下脸与我们结盟,四家分散,会被逐个击破,彼此合力,方能自保。”

“张须陀焉能不懂?”

“尤宏达出自张军大营,这件事,定然是他默许的。”

沈纶一听,恍然大悟。

又问如何处理建康城,沈法兴又将‘把建康当做诱饵,使得江都参战’的计划说了出来。

沈纶大喜,请命去见尤宏达。

沈法兴欣然同意,又写下密书,派人将此事告知林士弘、萧铣,免得他们误事。

仅一日后,双方在延陵相见。

让沈法兴做梦都没想到的是,白天大家勾肩搭背,谈得好好的,要一道攻打建康,拟定了各种计划。

尤宏达还透露陈陵一定会反!

本以为合作将成,要把江淮军一下打疼。

到了晚上,尤宏达给年轻人上了一课。

沈纶军帐忽起大火,连烧数百营,复刻了太康城外、蔡水之畔的场面。

半夜里,延陵全是喊杀声。

尤宏达突然发难,不仅灭掉沈纶带来的五千人,还利用众多高手围攻,将这位吴帝之子抓住。

接着,军中高手废掉了沈纶的武功,命他一路拍门。

有这位吴国太子相助。

一夜之间,攻下城池十余座。

第二日打到曲阿,威逼沈法兴的老窝。

沈法兴震怒,命令大军出城迎战,没想到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带着三股军队,从海陵方向杀来,在沈法兴大军离开后,攻下了晋陵。

跟着前后围攻,沈法兴大败,狼狈逃向太湖方向!

短短几日,不只是毗陵丢掉,连吴郡也落在江都大军手上。

沈法兴一直退到余杭,才维持住局面。

让沈法兴更不能接受的是,江都大军深入作战,丹阳方向的江淮军,竟没有趁机偷袭江都军后方。

他深深怀疑,这两方是否存在勾结。

沈纶被斩杀的消息传来,沈法兴虽然心痛,但对他来说,儿子不止一个,没了可以再生。

若是江都军真与江淮军勾结,那就要老命了。

情急之下,命令人急去鄱阳湖,告知林士弘。

然而.

苦练紫血大法的林士弘,依然没有给沈法兴与萧铣一个准信。

几日后,尤宏达率军击溃沈法兴,灭敌五万余、攻城数十座,占领太湖,斩杀吴国太子的消息传遍江都!

临江宫内,隋廷震动!

就连张须陀都感到惊讶,这虽然是个极好的机会,却是尤宏达拍板定下的。

因为他近来正陷入两难,既不清楚江淮军的态度,也不知如何面对宫廷中出现的变故。

此次,尤宏达抓时机之准,连他也佩服得很。

不明内情的人感到振奋,似张须陀这样的人,考虑得就多了。

小雪后第十二日。

张须陀又一次前往独孤府,与独孤盛饮酒说话。

天完全黑下,两人也未商量出一致意见。

主要是.

他们两人自个儿都有心事。

独孤盛将张须陀送走,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一旁的张夫人道:“你在想什么?”

“当然是宫里面的事。”

“有什么好想的,娘的信你不是看过了。”

张夫人又道:“张大将军见你几次,想听你态度,你倒好,竟也不明说。”

“老夫”

“别说你那一套,若你真对陛下忠诚,怎么不奉诏行事?”

独孤盛手心敲手背,露出一丝无奈:

“这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张须陀掌控大军,且尤宏达是他嫡系,他们加在一起的声势,连我也比不了。我不清楚他的态度,怎能将自家想法脱口而出?”

张夫人诧异一笑:“你竟懂得动脑筋。”

“夫人这是什么话!”

独孤盛眼珠一凸,相当不满。

随后看向东都方向,吸了一口凉气,不由摇着头:

“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上次和凤侄女在一起的那周他竟是这身份,诶,我早该怀疑的,怎可能突然冒出一个武功这么厉害的年轻人。”

张夫人轻讽:“你还能怀疑?你十个脑袋加起来,也够不上侄女婿,他把你卖了,你能给他数钱。”

“岂有此理!”

独孤盛有些不服,但到了嘴边,也只有这四字,甚是无力。

张夫人道:“凤儿这丫头太能瞒,不过,她给了娘好大一个惊喜。”

她的眼中全是满意之色:

“要我说,咱们家真是赶上运道了,上次我就觉得他与凤儿好般配,这次,更是放眼天下也挑不出第二个。”

独孤盛听她一直夸赞,不禁道:“江湖传言,他可是风流多情。”

张夫人满不在乎:

“他若当皇帝,有些妃嫔算得了什么?”

独孤盛道:“那我可否再纳妾室。”

张夫人笑吟吟道:“有什么不可以,我怎敢教二爷做事。”

独孤盛看到她的笑容,脖子后方微微一凉,“老夫说笑的,你不必当真。”

张夫人心念正事,不与他计较。

“不要再与张须陀兜弯子了,我看他态度,并非全然抵触,你该坦明心迹,听听他的条件,也许此事会很顺利。”

“好吧。”

独孤盛也下定决心:“明日我去他府上。”

正说着,两人忽然脚下一顿。

不知何时,方才议事的内堂,竟多出一人。

他看似陌生,却给人非常熟悉的感觉。

独孤小老头愣住了,张夫人反应更快,笑着走了上去。

她不敢托大,没以独孤家的辈次,而是按照江湖人见面的方式拱手:“周先生要来怎不招呼人提前说一声。”

周奕回礼,笑道:“一家人见面,就没考虑那么多了。”

张夫人闻言,笑意大浓:“快坐,快坐。”

独孤盛上前两步,打量着周奕,忽用带着疑惑的口吻道:“周先生?”

“嗯,是我。”

周奕见他的样子,心中一乐,“这才多少时日,二爷就不认得我了?”

独孤盛实在没忍住,埋汰一声:

“因你的身份,我一惊一乍,又喜又愁,好多天没睡好。”

周奕温声解释:“上次我来江都时,局势很不稳定,且府上危机甚多,我只得掩盖身份,方便行事。”

独孤盛想到那次危难,若没有周奕相助,他恐怕已经寻阎君报到去了。

一边点头,一边邀请他坐下。

张夫人已倒茶过来,独孤盛似找回了当初的感觉,又把江都的情况说给周奕听,询问对策。

“另外一封诏书找到了?”

“是的。”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周奕沉声道:“明日寻上张须陀,我们一道去临江宫。”

嗯?

张夫人和独孤盛各吃一惊,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这合适吗?”

“放心吧。”

见他胸有成竹,独孤盛点了点头。

他行动迅速,当天夜里就派人入宫禀报,同时联系张须陀。

翌日辰时。

当独孤家的马车停在临江宫之外时,张须陀已提前一步前往成象殿。

随着独孤盛与周奕来到成象殿。

往昔熟悉的场景,又一次浮现。

成象殿中,萧皇后、张须陀、独孤盛、周奕,还有一位李公公。

那时,流珠堂内只寻得诏书一封。

又因赵王杲被杀,导致遗诏作废,陷入僵局时,还是周奕提议将杨侗的兄弟燕王倓立为江都新君,这才让江都宫廷恢复运行。

时至今日

张须陀望着周奕,有种眼前一切皆是幻觉的感觉。

作为大隋救火队长,他一直在平贼平寇。

此刻,最大的敌手,竟大咧咧出现在成象殿,要与他们议隋帝诏书,这是何等不可思议之事。

张须陀本有心与江都共存亡,战至最后一刻。

但是

杨广的一封诏书,瞬间找到他最大的破绽,几乎就要将他一击击溃。

萧后见到周奕,眼神也颇为复杂。

独孤盛看了看两方人,成象殿的寂静,最终由周奕打破:“殿下,能让我看一下诏书吗?”

萧后略有犹豫,问道:

“那日与陛下喝酒的,可是你。”

“是。”

她朝他身量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旁的李公公双手捧来诏书,与前一封相比,这一封诏书上的内容,比较随意。

上面写着:

“朕愿赌服输,江都归周奕了,天子的话不可忤逆,谁敢反对,便是谋反作乱。”

啊?

这诏书字迹与上一封相同,有着传国玺用印,必然出自杨广之手。

只是看到上面内容,周奕忽然明白这帮人为何难以接受了。

广神的措辞,有点像酒后之言。

周奕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张须陀:“张大将军,天子的话,你要忤逆吗?”

张须陀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

“倘若你得江都,准备如何对待江都朝堂?”

这一点,萧后也比较关心。

周奕不必浪费口水,直接拿出一封信:“请看。”

张须陀瞅了一眼,正是来自东都的皇泰主。

杨侗也是萧后的亲孙子,她取信一观,面色逐渐舒展。

张须陀看了萧后一眼,又看向那封诏书。

心中有个疑问,如果萧后当初藏起这封诏书,又为何要拿出来呢?

他多有猜测,却未询问。

这时又回应周奕的问题:

“陛下的话我不敢忤逆,只是张某手下的将领一直在平叛,他们对大隋很忠心,都是忠君爱国之士,我一个人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并且,陛下两封诏书,互相矛盾。”

独孤盛准备说话,前一封诏书,说的是赵王杲,所以不存在矛盾一说。

张须陀在看周奕的反应,周奕则拦住了独孤盛。

主动道:

“张大将军,不如召集你的部下来问一问吧。”

张须陀看向萧后,萧后看了看信,微微点头。

李公公朝外传话,喊来了张须陀最得力的几位大将。

成象殿前,李公公眉眼抽搐。

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正昂首阔步而来,他们方才大败沈法兴,此刻杀气腾腾!

张须陀早有准备。

这帮人大军在外,不排除他们殊死一搏的可能。

李公公的心猛跳一下,看到这三位凶悍将军身后,还有一位疤脸大将。

正是亲手斩掉吴国太子的镇寇大将军!

尤宏达、罗士信、程咬金,秦叔宝一道走入成象殿,见过萧后,再朝张须陀、独孤盛问候,接着便看向周奕。

这时,一旁的张须陀道:

“有件事需要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这几位早就被张须陀提醒过,不必详说。

“是!”他们一齐应和。

“看看吧。”

周奕说话间,将诏书递给了往前一步的尤宏达。

那尤宏达展开一看,面色大变!

众人将他面色看在眼中,当初杨广发丧时,人们都知道尤宏达有多么悲伤,所以,他的忠诚,不掺杂半分伪装。

此刻,他看到这诏书,可想而知有多么震撼。

张须陀轻叹一声:“尤将军,你有什么看法。”

尤宏达在伤感追思之中,神色陡然严厉起来。

程咬金等人还未来得及看。

尤宏达将遗诏一合,朝着成象殿龙椅方向瞬间跪下,大喊道:“天子的话不可忤逆,我将遵从陛下的命令.!”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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