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7章 花不解语

智密乃是三分香气楼硕果仅存的奉香真人,作为主导荆国地区事务的大人物,整个组织在北域的核心……她当然不会在中山渭孙显露敌意的时候贸然出现。

中山燕文提前登顶、永绝超脱之望,这样的大事,天底下够得着的大势力都有关注。抛开曾经边荒刻碑的记录,他毕竟还是鹰扬府的主宰,现世秩序里的顶层权力者。

在那场隐秘颇多的南斗殿之覆里,中山渭孙所扮演的角色,也不难察知。

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也是一个讲义气的朋友。

对于中山渭孙和龙伯机的交情,三分香气楼是有警惕的。

只是这些年在荆地发展,不曾感受来自中山氏的阻力。开在鹰扬府的分楼,也都是正常待遇。

几次三番向中山公子示好,中山公子也都是言笑晏晏,令人如沐春风。甚至是常来楼中待客,身体力行地支持军府商业。

已经“长大”的中山氏继承人,料应不再记挂旧事——

想不到这么多年波澜不惊,却骤然发难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只消再联系一下当初东天师宋淮突然现身度厄峰外,事情便有个大概的轮廓……

原来是等陈算出狱呢!

中山公子在青楼里嗅香寻唇,竟咬出了一种卧薪尝胆的感觉。

从东天师府和鹰扬府的利益角度出发,贸然跟三分香气楼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为敌,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但“年轻”两个字,往往等同于不明智的权利。

奉香真人智密不想让自己成为“年轻”这个词语的鲁莽注解,跑不了的荆地奉香使陈敬,就必须要在鲁莽的年轻人面前好生解释。

“两位爷~”陈敬在脸上挤出此生最为谦卑的笑容,笑中又挤出哭丧的表情:“智密那个臭老娘们,我联系不上她!点燃秘香都得不到回应,香笺也无处归巢……”

以常理而论,陈算远来荆地是客,应该会好说话一些,而且看起来也很面善,所以他对着陈算拜个不停。

陈算微微地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智密那个类型。成天冷着个脸,跟谁欠她似的。扫兴极了!”

“智密你都这样熟悉!”中山渭孙坐在那里,怪模怪样地笑:“陈兄在里面也没闲着啊。”

陈算做了一个‘低调’的手势:“到哪儿都要学习嘛。”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了一阵,中山渭孙这才扭头:“陈奉香使这是在做什么?”

他笑着:“我叫的姑娘呢?”

“爷,别玩我了……”陈敬强笑道:“不知道您跟智密有什么矛盾,但我跟她可一点私人交情都没有。”

“三分香气楼各地区都是独立经营,她在名义上是我的上司,实际上就是一个查账的。成天屁事不干,就叮在我屁股上喝血。做事情没有她,分果子永远拿最多,我早就看她不顺眼!”

他握拳示意:“您想要给她个教训。小人是万分支持啊!!”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矛盾不矛盾的,我跟美人能有什么矛盾?有缘就亲近,无缘就再见。我还能强扭不成便生恨?小觑了某家的格局!”中山渭孙只是笑:“你说你支持我,我也不知你是怎么支持的。口头上啊?”

陈敬苦着脸:“中山大爷,您开了口,我就第一时间传信了,可她压根不理!那臭娘们,她不在乎我的死活呀!就算您在这里捏死我,她也无动于衷。指不定心里还高兴呢!您看看要不要今天先找几个凑合一下,我继续去联系她,看看这个臭婊子跑到哪里去了……您说成吗?”

“你挺风趣啊。”中山渭孙呲了呲白牙:“我以为你真的珍惜我的时间,没想到你跟我在这儿聊闲天。”

他的笑脸说变就变,将嘴唇轻抿,便体现出一种上位者的冷峻:“传令——”

守在门外的鹰扬铁卫一步踏进房间,半跪在地,铁剑鞘中铿鸣。

“我怀疑这座楼里有黎国的奸细,但不确定是哪一个。持我名帖,去叫人查。认真查。不可放走一个坏人,也千万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尽快把事情查清楚,不要影响人家正常营业。”

中山渭孙语气轻松,随手抽出一张名帖,往前一扔。

嘭!

陈敬猛窜过来,抢在鹰扬铁卫之前,在空中接过那名帖,直挺挺地摔下来,一头磕在了地上。

这一下磕得着实重,抬起头来已是额头冒血,两眼泪汪:“爷!中山大爷!不可啊!”

这张名帖发下去,这家三分香气楼就永无开业之期。

陈敬在计都城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算是白费。关乎他的权利,关乎他的财富,更关乎他的修行!

那名鹰扬铁卫已经面无表情地拔出剑来,血气绕于剑锋。

中山渭孙抬手将其截住。

“胆敢截我的名帖,阻止鹰扬府去报案……”衣冠楚楚的鹰扬府少主,看着趴在地上的奉香使笑:“治安司已经管不了这事儿了。这得【暗星】来处理吧?”

治安司只是普通的治安部门。

暗星是军情组织!

惊动了罗睺,陈敬就不是几十年努力都白费的事情了,这一辈子都注定白活。

这楼上楼下,难留鸡犬。

陈敬满脸惨白,哆哆嗦嗦地道:“中山大爷,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三分香气楼家大业大,可小人的家当就这一处。是谁惹了您小的也不知,我也想杀她千刀啊!您踩死贱民固然简单……但何必脏了靴子!”

“惊动【暗星】也太夸张了吧?当代罗睺尤其残忍,连我都心惊。”陈算在一旁轻笑道。

陈敬一个头便磕过去:“多谢大爷为贱民说话,多谢大爷——”

陈算这时才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陈敬!”陈敬膝行到他面前:“大爷,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陈算呵然而笑:“你跟我是一个陈?”

陈敬当即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贱民该死!贱民说错了话!我哪里配姓陈?”

他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毫不留力,扇得自己满脸血:“请您不要在意贱民的胡言乱语。贱民就是一条狗,贱民姓狗!对,从此以后叫苟敬!求您……求您谅解!”

陈算扭头看向中山渭孙,咂了一声:“这真是个人才啊。”

中山渭孙优雅地掸了掸袖子,掸走那不存在的微尘:“我就是说——三分香气楼值得最高程度的重视。这还只是计都城这座分楼的负责人,便已经如此身段玲珑。整个荆地的总领呢?那智密又是何等人物?再往上瞧,这组织真的不可想象。”

陈算赞道:“三分香气楼这几年的发展很不错!”

他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脸上是情绪莫名的笑:“我的朋友死了。整个宗门都没了。她们发展得这样好,这不太好吧?”

“是不太让人舒服!”中山渭孙说。

苟敬撅高了屁股趴在地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泪,谄媚地叫唤:“贱民哪里称得上人才!不过是认得清自己的身份,晓得自己的斤两!爷若是瞧得中,愿意收一条狗,就给条绳子,牵着贱民走。爷若是瞧不上,就当贱民是路边一坨狗屎,踩着也脏,沾着也臭,捂着鼻子也就走过去罢了!”

他这也是神临境的修为,三分香气楼里的封疆大吏,放在小国都可以当皇帝。身段能够低到这种程度,也实在是罕见。

陈算将手里的茶盏放下,走过来,半蹲在苟敬面前,认真地瞧着他,忽而笑了一声:“我倒是真想收你!刚出来,手底下很缺人才!”

“但你已经做到当前的位置,手握一座霸国王都里的主楼,在三分香气楼里是一等一的实权人物,再往上一步就是奉香真人了,以后是可以做到总楼副楼主的……我确实给不起高于罗刹明月净的价钱。”

“道国你懂得,很在意‘出身’这种东西。区区如我,还没有能力将这种在意抹去。”

“拿假话诓你,没什么意思。既侮辱了你的智慧,也拉低了我的层次。”

“但我也不能真把你当狗屎放了,因为你并不是狗屎。”

“你是有毒的蛇,带针的蜂。”

“欸——”他竖掌止住苟敬将出的言语:“你也不要再说一些没用的,你聪明,我也不笨,对吗?”

来自中央帝国的大人物,居高临下地盯着苟敬的眼睛:“我指条活路给你?”

苟敬巴巴地冲着他,如犬摇尾:“大人!我愿意做您的狗!”

陈算眼睛看着这条狗,拿手指着中山渭孙:“我这个朋友呢,你也认识。风流但不下流,好色但不强求。”

“他今天就是单纯来找乐子。但你们没有服务好他。净拿些歪瓜裂枣凑数,搞得他现在火气很大。”

“我也不难为你。”

陈算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他笑的时候,眼睛像是在发光,让人很难拒绝他的建议:“三分香气楼享誉天下,出了名的美人多!那什么香气美人,共计有十八个呢。你随便叫一个过来,我们就是朋友,怎么样?”

“如果可以做到,贱民一定拼命去做!”苟敬的眼睛写满了恐惧,他的眼泪说来就来:“可是我在三分香气楼就是一个小角色,奉香使哪有资格接触香气美人呢?她们是楼主的真传,将来有机会继承三分香气楼的。而贱民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是一个打杂的角色!”

陈算看着他,最后遗憾地摇摇头:“你太勇敢了。”

“爷……爷!”苟敬哭着喊着:“再给个机会吧,换个我能做到的事情——”

陈算站起身来,对新进来的一批姑娘笑着说了声“借过”,自往外走。

中山渭孙则是放开茶具,走过来,低头看着哭喊求饶的苟敬:“你把自己揉成个软面团,欺负你确实无趣。”

“但我也不是奔着有趣来的。”

“所以既然我没有达成目的,该受的罪,你还是得受。”

苟敬就匍匐在他脚边,但他并没有抬脚去踩。

他没有一丝一毫过格的动作,反倒是弯腰将苟敬扶起来:“陈敬阁下,改姓这种事情,说说也就罢了,玩笑话嘛——从这里开始,大家公事公办。”

说着拍了拍苟敬的肩膀,以示安慰,便也往外走。

很快就和陈算并排,两人说说笑笑。

“你可别把人弄死了,我还指望他帮我带话呢。”陈算说。

“瞧你说的!我是那草菅人命的人吗?兄弟可是出了名的心慈手软,人称‘玉面佛陀’!”中山渭孙笑着回应,又道:“你要他带什么话?”

“接下来我要回景国办事,称称我现在的斤两,看看还有多少人听我使唤……叫这人带话给夜阑儿,请她小心一点。不要被我抓到机会弄死。”陈算咧开弧度刚好的微笑:“我是草菅人命的人。”

……

……

苟敬不会再姓陈。

把姓改回去,陈算或许会在意,或许不在意。他不能赌。

其实到了现在这一步,他的人生已经谈不上一个“赌”字,因为他的赌本,已经被中山渭孙没收。

如果……他只是苟敬的话。

他的哭嚎求恳,一直持续到两位贵公子的离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鹰扬铁卫的脚步声,他才从地上爬起来。

“下去吧。”他淡淡地说。

因为鲜血的缘故,他唇上涂的胭脂更红。

血液呲在牙缝里,令他有一种少见的残忍。

房间里的姑娘们面面相觑,余悸未消。

“今天的事情跟你们没有关系,曲照唱,舞照跳,日子照常过。我死以后,上面还会派人来。”

苟敬摆了摆手,姑娘们鱼贯而出,在离开房门前,不管真心假意,也都对他行了一礼。

他没有叫这些人闭嘴。

今天的事情瞒不住。

当鹰扬府的少府主,公开表现了他的敌意。

三分香气楼在荆国的发展,便到此为止。

他百般讨好,自贱自辱,也只是换得对方没有当场打杀的理由。

权势是太有力量的武器,仅仅只是一个放置在那里的权杖的剪影,便足能掀起权力之下的山崩海啸。

中山渭孙尊重秩序,这样的权力者更难以抵抗。

秩序之内的下位者,有一万种凄惨的死法,而中山渭孙已经宣判了他。

房间内只剩一人,苟敬缓了一会儿,慢慢坐到茶桌前。

中山渭孙用的是自己带来的茶具,叫作【行溪】,非常名贵。制壶大师卞琼枝只做了十二套【行溪】,广受茶客追捧,都被高价收藏。

但姓中山的和姓陈的,用了这一次后,就不再留。

再名贵的茶具,也只是用来泡茶的。今天茶室里见了血,便见了俗。他们拥有一切,不在乎俗物。

苟敬坐得端正,残余的茶汤还在面前晃荡。

他先将这套茶具细致地收好了,然后才取出一支梳妆镜,慢慢收拾自己的脸。

镜中脂粉混血泪的男子,瞧着狼狈不堪,有十二分的可怜。

他拿着手绢,在脸上轻轻地擦,每擦一下,镜中就干净一分,几下之后,镜中就出现一个面容美丽、但略显冷淡的女人。

若有宋国的风流才俊,自能一眼认出她来——

她便是宋国国都商丘城里,三分香气楼的当家花魁,琼枝。

镜中的女人,漫不经心地一眼瞥来,顿作讶色:“你这是怎么了?”

素以‘花不解语’闻名的她,此刻万分的关切:“我的光明贤弟!”

第2628章 南都年少争缠头

“倒了血霉了,我的好哥……嗝儿~姐姐。”苟敬打了个带血的嗝,若无其事地咽下了腥味。手上动作不停,慢条斯理地擦着脸,梳妆镜里的暗翳,就这样被一点点擦去。

镜中的琼枝也愈发清晰。琼鼻薄唇,眉眼冷落。是那种会让人很有征服欲的女人。

苟敬这个身份是不好女色,他也不曾把对面的美人当女人看,甚至不当人看。瞧着镜中如画的眉眼,想着接下来的风雨,悠悠地道:“中山渭孙和陈算,要为龙伯机报仇,找上了三分香气楼。恰好智密不在荆国,可不逮着我折腾——”

说着他动作一停:“娘希匹咧狗草的,智密这臭娘们摆明是提前得到消息跑路。把我留在这里顶债啊!这帮人怎么这么坏呢?我这么忠心耿耿,话都不吭一声就放弃了!”

这么点事情,他当然不至于到现在才分析出来。事实上中山渭孙往楼里一坐,张开那张少爷金口,轻描淡写地喊“下一批”,他就已经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之所以现在才“恍然大悟”,一是要展现自己对好大哥崔仵官的不设防,思考都放到嘴边。二是要给自己的脑子定一个标准,潜移默化地让仵官王接受——贤弟确实是聪明的,但是要比好大哥的脑子慢一拍,逃不出好大哥的手掌心。

在好大哥心里笨一点,往后对付好大哥的时候,机会就多一分。

“这帮老娘们,只顾着卖弄风骚,哪里有仁义道德!”琼枝的纤纤玉指绕着青丝,替苟敬义愤填膺了一回,又关切地问:“好贤弟,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现在伤势如何,短时间内不会死吧?”

林光明借身,不像仵官王借尸那么容易。为了让苟敬这具身体能够完整地接纳鬼体,构建“百鬼日行”的冥巢,林光明付出了海量的资源。把这几年劫富济贫攒下的血汗钱,差不多都投进来了。

即便对仵官王这样的资深尸体收藏家来说,这具身体也是罕见的宝贝。很有研究价值。

他要是想去计都城收尸,得提早开始准备。

毕竟“琼枝”现在太红了,“南都年少争缠头”,商丘城这边轻易离不得人。

说起来整个南域,只有郢城配得上“南都”的名号,但楚人骄傲,并不觉得这是荣誉。他们主流的观点是——楚都当为天下都,楚都之前,不必有“南”字。

倒是宋国的文人墨客,动不动借景喻情,怀古望夕,以“南都”称商丘……可真是想瞎了心。

“有劳姐姐关心。我这边就这样了,等会儿跳楼自杀就行。”

苟敬温言细语地安排着自己的结局:“特意联系,是为提醒你一声——陈算走之前放狠话,说要找机会弄死夜阑儿。这是摆明了打草惊蛇,要叫三分香气楼的水下力量自己跳出来。”

“是解决问题也好,还是解决陈算也好……香气美人们露出水面,陈算才好进一步调整方略。”

“夜阑儿在中域绝对没有抗衡陈算的可能。若要延续这场交锋,她一定会外延战场。”

他擦净了脸,又提笔描眉。虽对这种脂粉气的事情觉得恶心,可用了苟敬的身份,他就做得一丝不苟。

声音里的关切,简直有满分的真诚:“咱们的天香第一,极擅藏拙,我估摸着她可能会把战火引到魏国或宋国的三分香气楼……姐姐在商丘城要小心行事,可别急着立功表现,当那被人打杀的出头鸟。”

自从遁逃冥府,天下虽大,便有路穷之感。

正道左道,人间地府,感觉全都背叛了一遍呢。

但尸龙鬼虎兄弟,都是野心通天之辈,自不甘于流亡诸天。

他们贪生畏死不假,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心怀大志。不顾一切地求生,不择手段地往前走,当然要留在最有希望的地方。不到必死的时刻,他们绝不肯离开现世。

而泱泱现世,能混的地方他们差不多都混过了。

当过官,修过道,干过杀手,封过神……

小打小闹的组织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帮助。而老牌势力都各有陈旧,审查严格。总不能去白玉京酒楼?

平等国倒是个好去处,但这帮傻逼竟然说什么“理想”。说着什么阴沟,什么明月,什么虫豸,就把前去报名谈条件的仵官王杀掉了——好在只是一具借尸。

从此赵子就上了仵官王的待收藏榜单。

遥想当初他们是多么炙手可热,连【执地藏】都给他们开条件。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哥俩甚至都想过去投靠原天神,在天马原外转了几天,终究不敢赌那位暴躁超脱者的脾气,而且和国确实也没啥发展空间,回过头来猛惊醒——

这几年迅速崛起的三分香气楼,是一个太好的选择。

它历史悠久,但又宛如新生。它是天下大宗,又不像其它宗门那样传统封闭。

它正在大肆建设,大揽人才!

一个野心勃勃的组织,适合野心勃勃的人。

名字叫陈敬还是苟敬,确实不太重要。当这位活动在计都城的奉香使,毫无保留地奉献灵魂于【鬼虎】,以期换得更进一步的力量,属于陈敬的过去就已经翻篇。

他的确更进一步了,至于他还算不算那个陈敬……先别管。

堂堂正正林光明,在金戈铁马的荆国计都城做了老鸨。

忠孝仁义崔仵官,在曲水流觞的宋国商丘城做了花魁。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总之各走一条线,一北一南,藏身于这个商业规模冠绝天下的红粉组织。彼此呼应,最终当然是有蛇吞象的野望。

经历过冥府敕神,感受过一步登天、险些成为一界之尊的感觉,林光明还能够把自己当狗一样轻贱……

都说龙能隐介藏形,潜于泥鳅之穴。那算什么!远不如他能忍。

现在他还要继续忍受崔仵官。虽然他一开始就是被这个贱人拉下水,丢掉了道国体系里的大好前途,但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们确实也只有彼此能施以援手……

一般的助力他们已经看不上了,比他们强的大都不介意把他们捏死。

秦广王难道还能管他们吗?不顺手咒死,都该烧高香了。

“贤弟的关怀,我收下了。”

镜中的琼枝若有所思:“荆国的事情到你这里就能停下,只要楼里肯吃这个亏,你又能继续忍下去,中山渭孙也没法单方面加剧冲突。”

“但景国那边不一样,夜阑儿去年才在雍国梦都立旗,表现出‘代楼主’的勇敢和担当,不可能陈算这边一点名,她就退缩。你低下的身段,她刚撑起。你忍得的事情,她忍不得。”

“这次的事情往大了演变,就是三分香气楼和东天师府的碰撞。往小了发展,也是夜阑儿和陈算摆开车马斗杀,难免有死有伤……”

她轻轻地笑了:“你说姐姐有没有可能再进一步,顶一个香气美人的位置?”

“我的好姐姐,你还不明白么?”苟敬描着唇笑,涂的是胭脂也是血:“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可是做不成香气美人。”

“皮肉只是生意,红尘才是传承。”

“看起来水乳交融,实际上泾渭分明。”

他苦口婆心,又隐有猜想:“三分香气楼里……就没有花魁上位的先例。”

镜中美人呵呵地笑:“谁说琼枝要上位了?”

苟敬有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又摇了摇头:“且不说夜阑儿这女人有多难对付……罗刹明月净几乎不管俗事,她长期就是三分香气楼的代楼主。你替换她,一定会被发现。”

说好兄弟二人平分罗刹道果,他宁可自己不进步,也不希望好大哥走得太快。

琼枝现在走的是高冷的路子,担忧的情绪淡去了,野心的蔓延暂止后,声音便冷了几分:“贤弟想知道我还培养了什么身份,直说便是。”

“我不关心。”苟敬无辜地摇头:“我一个将死之人,马上要退出组织核心的家伙,还关心这些做什么?只盼姐姐能够平稳进步,以后再给小弟放一架梯子走。”

“贤弟这是说的哪里话!”琼枝瞬间又变了脸,带着笑关切道:“怎么动不动把死字挂在嘴边?以我看,中山渭孙不会要你死。”

“如果是为报仇,弄死你不够。如果是为泄愤,弄死你更不够。谁会踩屎泄愤呢?”

“他只是踩着你做一个宣告。”

“你熬过去,这一段便是你晋升的勋迹——是谁在中山渭孙登门前落荒而逃,又是谁为了宗门的事业,忍受百般凌辱,坚持站在计都城里,保护宗门产业?”

贤兄给予贤弟人生的指点,并熬上抚慰心灵的浓汤:“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罗刹这头母老虎可不好对付,咱还需要你在楼中发展,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持呢!”

苟敬精心修饰好妆容,才露出一个精致而惨然的笑:“道理我都懂。但实在是太危险……弟弟难道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检验他中山渭孙的心情?”

“中山渭孙在这种事情上不会反复,他要执掌鹰扬府,个人信用很重要。今天没强行杀你,就不会再杀你。”

琼枝温缓地劝了几句,终究还是松了口:“这样,我调些靠谱的人手给你,贤弟且忍一忍。只要中域有了结果,你那边的事业很快就能再起来。”

“我心里恨呐!中山狗贼辱我太甚!我天生傲骨,竟为这败家子屈膝!”苟敬的语气恶狠狠:“我恨不得叫姐姐来这里,一起谋杀了他!”

凶恶的表情又变成痛苦:“可他还有一个真君爷爷,背后是偌大的荆国……”

琼枝不想再割肉,便给予言语的安慰:“要不你杀几个人泄泄火。回头可以说都是鹰扬府的人弄死的,对荆人可以示惨,对楼主可以求怜,对内可以排除异己……尸体我这里还能高价收。”

苟敬拿手绢擦了擦眼睛:“我又不是天生杀人狂……”

计都城的三分香气楼哪有‘异己’?异己都跟智密跑了!

他若是不能在智密消失的权力真空里,把这楼上楼下尽归一掌,也用不着再图谋什么三分香气楼,老老实实做老鸨得了。

琼枝笑了:“好了贤弟,你不是一直想跟我交换仵官神道法吗?我答应你了。”

苟敬一把收起手绢,眼角泛起笑纹:“其实倒也不是很着急……哎呀,多谢大哥照顾。您什么时候方便?”

说着他已经抬起一根食指,点在了镜面。

“你小子。”琼枝露出宠溺贤弟的笑,指头也点过来,如此隔镜相连,神光一闪便消逝。

“如何,贤弟可还有什么问题?”琼枝言笑从容。

“倒有一个——”苟敬紧绷着的状态终于松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也不知宋国那些读书人……玩尸体是什么感觉。”

“贤弟知道什么是冰肌玉骨吗?”琼枝笑着反问。

她的面容便在这句反问里隐去。

苟敬再看镜面,只能从镜中看到精致的自己。

他当然做好了马上跳楼去死的准备,但那只是苟敬这个身份的选择之一。而林光明有更灿烂的人生。

现在好大哥给了真支持,“苟敬”的选择便多了很多。

从茶桌前起身,他独自走到窗前。

中山渭孙和陈算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叨扰,好像并没有影响这个城市半分。

一座繁花着锦、每年贡献大量税金的青楼就要倒闭了,只因为一位大人物的随口吩咐。

这世界一直展现它冰冷的面貌。

苟敬欣赏这畸形的美感。权力的味道让人着迷。

空气中还游荡着兰花的幽香,街道上行人依旧匆匆。昨夜楼中的恩客,今夜便要宿往他处。

他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心想——

荆国应该还有一个三分香气楼的上层人物存在。

这个人不是智密。

怎么抓到她呢?

……

……

风霜砺面的少年,正在路上走。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商丘,身上的衣料倒是并不差,但是从来没有顾得上打理,跟这繁华都市格格不入。

那柄破布包着的剑,斜负在后,更添几分寒碜。

他不昂扬,也不自负,他沉默,沉笃。

儿时的狡黠,被他藏进了鞘中。

因为有一个姓颜的老前辈,有一次跟他说:“小聪明会毁了你。”

那是师父都尊敬的人。

所以这次出门,他特意让自己不聪明。

跟小师姑走马观花看风景、寻美食的游历不同,他是一步一个脚印,去经历,去生活,细致地感受人烟。

所以兜兜转转过了这么久,他反倒并没有走多远,偏离了师父划下的路线,在宋国待了很长时间。

他觉得,想要真正了解一个城市,就已经很难。

现在,他走到了商丘城百花街三分香气楼的大门口——

他不是来找姑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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