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朕不是汉元帝

通远军市易司内。

一盏油灯下,张穆之与黄察对坐在一起。

此刻夜幕降临,一道黑影斜下,更显得此刻场景有几分阴森。

张穆之前往通远军调查市易司之事,经略使管勾黄察被查问。

在老练的张穆之面前,黄察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张穆之在白日与章越,蔡延庆面前谈笑风生,好似一位有德长者,但私下盘问中却是一名积年老吏,不仅熟练案牍之事,还极能洞察人心,三言两句抓住黄察破绽,将对方的心理防线洞穿。

眼见黄察要招架不住时,张穆之道:“好了,你先回去吧,过几日日再来署里问话。”

张穆之大手一挥,黄察如蒙大赦,仓皇的作揖行礼,这才退出门外。

黄察走出门时双腿打战,几乎是扶墙而去。

一旁的幕僚见黄察这个样子向张穆之道:“主君眼看就要拿下这黄察,为何又放他走了呢?几日后变卦怎办?如今将他拘在此。”

张穆之微微笑道:“此人贪赃证据确凿,不怕有什么变数,再说哪有一下子就将人问死的道理。”

“再说这黄察毕竟是进士出身,有个正出身,岂能莽撞地如元仲通般拿下,如此不是似高遵裕那般彻底开罪了章度之,王子纯。咱们不是外戚,犯了事没有太后护着咱们。”

幕僚道:“可是眼下王君万不见,他入蕃部勾当,至于什么返回就不知道了,咱们眼前能查问的人只有黄察一人。”

张穆之道:“王君万入蕃部勾当,谁都知道这是王韶的托词。这王君万八成是畏罪不敢返回通远军。”

“可是章度之,王子纯不是要攻河州吗?咱们只要拿住了市易司,就拿住了他的钱袋子和粮袋子,加之王君万这样的统兵大将不在。章,王要攻河州,没有钱粮,又没有人如何能成事?”

“我们不要逼得太紧,只要元仲通被高遵裕送往京师,对方一旦到了,便是王韶问罪之时,着急的是章越,王韶二人。咱们只要在通远军细细查市易司账目就是。”

一旁幕僚道:“不错,这元仲通,黄察确有账目不清的事,这是无可置疑的。”

“咱们也没有冤枉了二人,主君的调查也算分内之事,咱们手中掌握有确凿的证据。这事说到哪去,也怪罪不了咱们,谁叫章王二人纵容手下贪污。”

张穆之抚须微微笑了笑。

幕僚笑着:“主君便在这里安坐,到时候好处便从天上掉下来了。”

张穆之笑道:“说得好,我身为堂堂提刑这等如此身份,哪有低三下四向人讨要来功劳,只有人主动送上门来的道理。”

幕僚拍马屁道:“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主君这是姜太公钓鱼啊!”

……

元仲通在商人中本就有声望,眼见他被抓,兼之朝廷查问市易司,从陕西来的商人不由惊疑,来古渭寨的商人顿时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

张穆之查问官员尚有顾忌,但查问商人却是不在话下。

市易司现在就是章越,王韶二人的钱粮所在,不仅与蕃人买卖茶马,也是和籴入中的由来。

随着张穆之的一查,别说讨伐河州,连在熙州的兵马钱粮都无法保障。

王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至熙州找章越。

王韶见了章越便道:“高遵裕将此事报给张穆之,分明就是不欲我等出兵河州。”

章越心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作了错事,也由不得人家。

章越道:“如今张穆之有真凭实据在手,怕是一时停不下。”

王韶道:“停不下也要停下!此人在古渭这么一查,我们几万大军便被他卡住了脖子。”

章越道:“如何停?元仲通在高遵裕手中,他进京一问便是水落石出,他如今停手便有包庇纵容之罪。”

“张穆之也算手下留情了,至少没有在古渭大举抓人拿问,当然他要肯,也是办得到。”

王韶问道:“那么张穆之在等什么?”

章越道:“子纯有所不知,此等要案都不敢查办得太急。”

“为何?”

章越道:“查得太急了,万一逼急了事主,容易祸害到自身,彻底得罪了人,若查得慢了,可容事主徐徐找人说项,若得到朝中大人物言语一两句,自己可落得一桩人情,或者逼事主肯倾家荡产贿之。”

王韶问道:“听闻张穆之是出身薛计相(薛向)幕下。”

王韶知道章越与薛向有故旧。

章越道:“找薛计相也不是不行,但这张穆之要从河州之役中分功,这是铁了心了,非等我上门找他低头求情呢。”

“我低着个头也没什么,将河州战功分他一些也无妨,但他与高遵裕勾结,此我便不容他了。”

王韶恨声道:“我等正欲建功立业,但朝中总有人给我们使绊子,打败木征不难,但难在有人不欲我们建功立业。此难难过沙场之事十倍!”

“若纠缠在此事上,我等如何能成功?”

章越能理解王韶,当初攻打会州兰州,后来又打下熙州时,都是很顺利,但如今朝廷调拨了那么多资源兵马来攻打河州,本应该更容易,结果反而却更难。

陷入了无数内耗和勾心斗角中。

就好比办一个公司,公司尚小的时候,创始人团队都那么齐心协力,一旦公司大人,引入战略投资了,于是各种事情就来了,团队内部不和,而金主既要用着你,又怕伱失去控制。

朝廷的事也是这样,不管尚好,一管就死。

当初小团队作战无往不利,但如今官大了,兵马多了,反而事办不成了。

章越和王韶便面对这个问题。

王韶咬牙道:“无论如何先攻下河州再说,只要攻下了河州,高遵裕,张穆之便无话可说!”

章越道:“熙州的粮草尚未齐备,王君万还避祸在外,这时候出兵太冒险了。若董毡率兵来援如何是好?”

王韶没了言语。

章越将手一按道:“稍安毋躁,此事我来办。”

王韶问道:“如何办之?”

章越笑道:“子纯可知史丹,石显与刘向之事?看吾一封奏疏便要张穆之走人!”

……

汴京城,崇政殿中。

官家正关切着熙州进取之事,王安石,文彦博,吴充,王珪,冯京,蔡挺都坐在一旁。

官家道:“章越陈情的奏疏都看了吗?”

几位宰执都点了点头。

官家道:“朕以为当今天下之患,在于下面的官员巧言乱实,之前高遵裕屡屡上奏言河州暂不可攻伐,朕还担心是否章越,王韶二人急切成功,想要下一道圣旨让他们二人迟些时日再说。”

“当时还是几位宰执劝朕,既给予章,王二人临机专断之权,朕便不可再旨干预,但如今从章越这封奏疏来看,高遵裕似另有隐情啊!”

王安石道:“陛下,臣以为章越,王韶皆非贪墨之人,不过二人或许有些揽事擅权倒是不假,高遵裕窥其职任,便以欺侵市易钱的事告诉张穆之。”

吴充道:“陛下之志在于调一天下,兼并狄夷。”

“今秉常柔弱,正合经营,狄夷之功虽不可贪图之,然陛下欲大有作为,则狄夷可以兼制时,不可失之,不宜为人所坏。”

“现今高遵裕,张穆之不肯协同,进取河湟之事必然败坏。而帅权有所分,必然会有多方沮坏,以快其私志。”

吴充在私志二字上重了重。

高遵裕,张穆之二人故意用职权阻挠章越,王韶攻打河州,他们图的是什么?

就是拿朝廷公器,以快私志。

文彦博则道:“陛下,臣以为这章越,王韶二人都极有方略,之前用兵连战连捷,足见陛下用人之高明,如今二人被制御,故不得自由。”

“不过高遵裕,张穆之所查市易司贪墨之案,并非空穴来风,臣见若没有得到真凭实据,绝不敢如此诬赖帅臣。”

官家道:“朕见的章越在奏疏里所言,之前通远军蕃部举种内属,愿听本朝点集,不仅如此,还任凭察点户口。”

“朕以为这些蕃部新归附,便多给些料钱安抚又有何不可?至于超出用度,不及上报也是难免之事,不必在钱粮之事上有所绳之。”

吴充道:“陛下所言极是,只要每个官员人人皆公心济物,祖宗又何必设那么多措置,以防人生出私心来。”

“臣请陛下专以时日委之章越王韶,二人必是尽力。还请陛下照察!”

官家点点头道:“章越在奏疏所言,祖宗上下皆无汉元帝之庸,一意任用似史丹,石显等外戚宦官,迫害似刘向,萧望之等大臣,故本朝士大夫以国事为己任,尽忠报效于国家。祖宗不是,朕亦不是汉元帝。”

几位宰执皆道:“陛下圣明。”

官家道:“朕记得朕屡次三番叮嘱要假以章越,王韶岁月,宽其缰辔,但是下面的官员为何屡屡不听,多设阻挠,以快私志!”

“这高遵裕,张穆之二人着实太过,如今将高遵裕调离熙州,怕是有损太后颜面,但这张穆之与高遵裕沆瀣一气,身为一路提刑,却无半点风骨,当罢落其职!”

王安石道:“陛下,张穆之也是一路提刑,之前整顿保甲之事还算得力,落他三职,贬至偏州即是!”

官家道:“准奏!”

(本章完)

第718章 班底

熙州的三月正是万物回春的时节。

这里的春天虽然比江南早,但景物都颇似江南,只是气候比江南更寒冷而已。

章越来的日子久了,渐渐也在此住得习惯了。只是张穆之刚来不久,好容易习惯了熙河路的气候,但这便要走了。

春风吹来,有句话是春风得意,但张穆之此刻却一点也不得意。春风就这么吹着他鬓间的白发,令他倍觉得此景甚为萧瑟。

张穆之手捧着官家下达训斥贬官的诏书可谓看了许久,此刻他的心底是一片冰凉,正欲开口与几位心腹幕僚说话,排解一下情绪。

可是张穆之见到众人也是欲言又止,半晌后一人主动道:“主君昨日在下接到家信说祖父身子不适,在下想要回乡探望,特来向主君告辞!”

此人说完,其他几位幕僚也纷纷道家中突然有事,向张穆之告辞。

张穆之脸肉跳了跳,然后强行心平气和地道:“也好,毕竟是主从一场,他日我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到时候还请诸位来帮我,你们去都管那边各支取十贯钱,全了咱们这段恩义。”

张穆之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会博得几名幕僚的感激,哪知他们都是拱了拱手,淡淡地道了个谢字便拿钱走人……然后张穆之便气炸了。

不久跟随他多年的都管向他禀告了几名幕僚拍拍屁股走人的事,张穆之道:“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这般趋炎附势的人走了便走。”

从提刑一路贬去河北监酒税,此番境遇可称得上是一落千丈。但张穆之也是人物,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但次日张穆之刚起,便知手下的雇从便散了大半,其中多是不辞而别。以至于连抬行李的人也没有了。

“人情冷暖至此也!”张穆之感叹片刻,正待这时都管禀道:“老爷,经略司来人了。”

张穆之道:“作何?是来羞辱我的吗?”

一名名叫吕广的人入内,向张穆之行了礼道:“知道提刑今日要走,经略相公说本是要来相送,但公务无法抽身还请提刑见谅。”

“经略相公不知道提刑路上是否周全,故而经略司那边差了一队厢兵来此听提刑差遣,另外还命小人赠了一百贯盐钞给老爷路上支用。”

“哦?”张穆之有些愕然。

熙州章越正在与王韶在临洮城中巡视。

王韶兴致很高对章越道:“听说前些日子高遵裕本是四处走动,想要联络军中的故旧将领,与他们言指日可挤走经略和我的意思,”

“但得知张穆之走人的消息后,高遵裕是连续十余日称病,足不出户一步,整个人锁在宅中喝闷酒。”

章越道:“此事我早知道,高遵裕不是借酒消愁吗?我担心他酒不够喝,特意命人从秦州买了几坛上好的春曲酒给他。”

王韶失笑道:“经略这不是消遣人吗?”

章越笑了笑。

“那经略为何赠张穆之一百贯钱?”

章越道:“这倒不是,此人随高遵裕作恶着实可恨,但我却没有如何记恨他。如今他连贬三级也算是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我建州老家有个赌档,赌档的人设局骗完赌客的钱后,总是要赠个几百上千钱给人家的,免得连回去的盘缠都没有。”

“这也是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把人赶尽杀绝了,甚至还最后羞辱一把,何苦如此?这也是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

王韶心想,明明是既得罪了人,又怕人报复,故而如此为之,还要安排下这说辞,经略相公真是好不利索。

王韶心底如此想,面上却一副略有所思道:“经略之言,下官受教了。”

章越又道:“蔡天申已被官家召返回京,听说他写了一封信命人送至京师,但没有给别人,而是转给了他的父亲蔡枢相。”

王韶道:“料想不是什么好话。”

章越道:“有什么妨碍呢?我听说蔡枢相一直反对我们进取河州,但如今朝堂上局势已对你我有利,他如今也不说话了。你看几位宰执之中,王相公当初便支持熙河开边,如今咱们将兵法实行,他更是支持了,还有文枢相,他也是一直反对熙河开边的,但他的公子如今在我们这边,他也渐渐持中了。”

王韶默默地听着。

章越继续道:“当然一时话或许改不了口,但至少不会使什么妨碍。另外李宪已回京奏事,他告诉说朝廷的意思,会尽量撤除伱我的肘制,让你我专心用命攻取河州。”

王韶喜道:“这太好,我不怕木征,董毡,但怕高遵裕,张穆之之流,这等人多一些我想咱们都不要做事了。”

章越一封奏疏,将事情闹大了,不仅赶走了张穆之,蔡天申,还令官家看到了事权重复的弊处,提刑张穆之,察访蔡天申先后被落职,调走,就是为了减少对章越的肘制。

同时为了扩大对章越的支持,官家决定将熙州镇洮军的节度军额正式下达,这意味着熙州正式成为节度州,章越也可以按照节度州的配置来添幕职官。

宋朝行政与军额皆一一对应,比如熙州原本对应武胜军,如今改为镇洮军,而秦州的军额是天水军。

而章越作为守臣知熙州,但下面官员却都在镇洮军节度使司任职,这感觉实在有些怪怪,究其原因这些都是五代留下的遗风。

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京兆府,军额为永兴军,但守臣却不叫知京兆府,而称作知永兴军府事。

军额下达,朝廷的编制也就来了,章越这边即办着设州学之事,同时也扩充班底。

熙州汉人很少,开设州学的目的,一来是让将领子弟可以在此就学,二来让熙州归附宋朝的蕃人部族都可以派遣子弟到州学来读书。

没错,既是读书,也是人质。

说起人质,宋朝在秦州,渭州,庆州等边地开设纳质院。

纳质院原先的目的,就是针对宋朝附近反复无常的蕃部部落,收其子弟为人质,禁锢终身,使其永远臣服于宋朝。

章越将此纳质院改为州学,并对熙州蕃部做了人性化处理,允许纳质子弟两年一次回到部族探视族人。

同时一如州学那般教导蕃部子弟读书,日后若他们继承族中的酋长之位,还会与他们授官职。

最重要的还是读汉书,明汉礼,同时兼以操练武艺战阵。

如西夏的禁军‘御园六班直’,便是党项纳各部落子弟豪强的子弟为军,所以又名为质子军。

章越让附近蕃部每五六百族帐出一人,如此有七八百之数,平日读书教习,操练队列,必要的时候还是一支生力军。

州学教授的人选章越都选好了,就是程颐程颢兄弟。

程颢因与王安石意见相左,已是返回洛阳。按照历史上的轨迹,他应该和弟弟程颐一并在洛阳讲学,创办了对后世印象深远的理学,但章越却重新请他出山。

正所谓教化自己人算不得本事,要把蕃人教化了才是真本事。

不过程颢考虑再三却没有接受了章越的征辟,继续留在洛阳教书,但程颐却接受了章越的征辟。

但程颐虽没有官身,只好作为州学助教。

除了二程,章越当然还想到了关西名宿张载。

张载被章越聘为太学直讲主讲武学,但章越被王安石罢职后。张载便屡次找王安石请章越回国子监主持,同时他与其弟张戬对王安石的变法屡有批评。

王安石受不了张载兄弟,于是将二人都贬官。张载被贬为知县,但他没有就任,而是返回横渠老家著书立学。

张载接受章越的邀请后,与程颢一般也没有前往熙河,他说自己年事已高,怕是经不住这么远的跋涉,所以他推荐自己两个得意学生给章越。

对于程颢,张载的先后推辞,章越也是有些失望,可是章越也知道一个州学教授,当然远远比不上国子监直讲。

不过张载在关中可谓名满天下,门下学生不知其数,比如大名鼎鼎的吕大钧三兄弟都出自张载门下。

如今吕大钧等兄弟虽说已经出仕,可这次张载推荐来这两个学生也不是一般人,他们分别是游师雄和种师极。

游师雄是治平元年的进士,之后任仪州司户参军,章越则征辟他为熙州州学教授。

另一人种建中,乃名将种世衡之孙,后世他有另一个名字那便是种师道。

他因祖上军功拜三班奉职,经过考试后从武资转为文资。

章越听了便征辟种师道为熙州镇洮军节度推官,推官,又称为节推,节度使制度时的幕职官,是以文官的身份负责州内的军事。

除了推官,种师道还兼顾州学教学,专门教导蕃部质子们武学。

同时章越还举苏辙为熙州镇洮军节度掌书记,节度掌书记位于选人四等七阶中的第二阶。

当初章越被王安石贬官后,苏辙仗义上疏也跟着被牵连,之后还是张方平出面,收留苏辙到他任职的陈州出任州学教授。

不过章越怎么能忘了当初陪他吃过苦,受过牵连的苏辙,张载呢?

不提拔他们,也要提拔他们的子弟嘛。

一时之间章越的幕下可称得上是人才济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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