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推恩

崇政殿上前长长的台阶上,一千名金殿武士手持骨朵列道两旁。

而大殿左右钟吕齐鸣。

随着鼓声响起,王安石,文彦博,冯京,吴充,蔡挺等宰执身着吉服率百官齐上殿向官家拜贺。

王安石朗声道:“章越,王韶入河州,克香子城,一战决胜于精牛谷,诸羌皆降,木征远遁,复我河州故土,臣等为陛下贺!”

百官齐拜道:“臣等为陛下贺!”

一身朱袍的官家走下御阶对王安石及百官言道:“此为宰执们运筹帷幄,将帅们用命,于朕何有?”

王安石再三道:“陛下,熙河之功乃近世未有,仅次平南唐,收北汉之举,陛下神算前定,举无不克,自祖宗以来,每下郡县朝臣皆称庆,陛下无需辞贺。”

官家道:“朕即位时日尚浅,况且论才略如何敢与祖宗相提并论?”

王安石道:“中外皆传河州事不端,庆贺乃人情释然,还望陛下受贺!”

无论王安石如何劝,但官家便是不允言道:“待席卷河湟,木征俯首后再行入庆。”

王安石闻此感到欣慰,其实自太宗以后大宋未有几次实质意义上的开疆扩土,倒是土地丢了不少。

官家不生擒木征,席卷河湟不接受群臣拜贺,这份意气确实远胜过前代几代皇帝。

王安石道:“那便待河州城建好,请陛下再接受朝贺。”

官家当即准了。

王安石道:“河西新筑赐名,中书拟诺珂城赐号定羌城,香子城赐号宁河寨,康乐城赐号康乐寨,刘家川堡赐号当川堡,以后并归河州治下。”

改号赐名,以示皇统,这片土地从此入我大宋疆土。

王安石献上草拟好的招书。

“准奏。”官家当即恩准,当即从内侍手中接过玉玺在诏书重重地盖印。

当官家捧印的一刻,百官目睹于此连续三次山呼万岁!

位于殿末已升太常丞的章直看着官家如今不由热泪盈眶,为儿时的好友暗暗高兴。

官家立在殿中,昂然接受了百官的山呼。

官家看着这一幕,突而想起了他即位之初,富弼劝他二十年不言兵事。

但如今呢?

当然了,富弼对国家的忠诚不容置疑,可是官家多么希望他今天能来此看看这一幕。

还有司马光,吕诲,韩琦,欧阳修,吕公著等等大臣。

官家目光明亮,从即位之初的举步维艰,到变法开始人心诡谲和重重阻扰,兵退啰兀时满朝质疑,再到攻破天都山时的柳暗花明,香子城音讯全无的手足无措,终于到如今克服河州的满盘皆活…

这一路好似夜里趟过河,这一步一步,他就这么走来了…身边有着那么一个人搀扶着自己走过去。

此官家永远不会忘了。

散殿之后。

一众宰执入后殿面见天子。

王安石道:“当初河州克复,陛下要臣等速具功状,以当厚赏,臣等列章越升龙图阁直学士,王韶升宝文阁待制,蔡延庆加知制诰。”

当初按章越功第一,王韶第二,蔡延庆第三排下来,章越成为阁直学士位列三品,按道理来说已是非常不错。

不过蔡延庆几乎没干什么事都升了知制诰,对于章越王韶二人的舍生忘死太不公平了。

官家仍问道:“为何只升了章王二人馆职,不加本官?还有此番为何没有推恩?”

王安石道:“熙州时已是厚赏,如今攻下河州,功虽不亚于熙州,但不应再行厚赏。”

蔡挺也出班道:“初定熙州时,章王二人艰难成功,如今用了朝廷这么多兵马钱粮,不可再行同等恩赏。”

官家道:“后功不如前功,恐怕会将士失望,失去进取之意。既是官职不升也可,但推恩不可免了。”

冯京道:“章越之侄章直可推恩加右正言,章越长子章亘加为太常寺奉礼郎。”

官家道:“准奏,加一条章直为崇政殿说书,此事朕的决断诸卿不必再说。”

王安石本想反对章直为崇政殿说书,但官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只好罢了。

蔡挺言道:“我军如今有河州之胜,屡战成功,若再行进取恐怕士卒疲乏,当初太宗时攻取了河东,又取幽州却为无功便是如此。臣请以泾原路的兵马代之。”

众宰执看了蔡挺一眼,这便是他的小算盘。

对方曾身为泾原路经略,那么泾原路人马都是他的旧部。

不过蔡挺这话说得也很有道理,还举出了太宗当初幽州失利的例子。众人一时也不好反驳。

吴充道:“前方将士或许不曾这么想,可以问将士意愿,愿归则归,不愿归则留。”

官家道:“当是如此。”

蔡挺又道:“陛下,章越入熙河不过两年,即已平会州,通远军,熙州,河州,兰州,此功实大,而拓地之广也是祖宗以来所罕见。臣以为当召章越回京受赏,并咨以军事,日后对蕃部是战是和,与党项如何皆当听其意见。”

官家闻言犹豫。

吴充道:“临阵换将可否?”

蔡挺道:“不曾换将,如今我们新取河州,不可再言进兵,否则易至当年幽州之败,召章越回京,即令将士足以休息,也是奖赏人才之意。”

吴充道:“河州新克,蕃部未必都臣服,此时正需章越这样的重臣坐镇于此,安抚数州,若调章越回京,河州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

蔡挺道:“章越,王韶奏上既说已说已平河州,又如何有蕃部反复之事。若有蕃部反复,说明河州未靖,何言收复河州?再说了章越虽不在河州,但仍有王韶,高遵裕,蔡延庆三将坐镇,即便有什么也是足以应对。”

“朝廷若平定一地方,都要留一将常驻以防不测,这与当年的节度使又有什么区别?”

蔡挺说的东西就触及了根本。

在场官员都是一听就明白。

将领长期驻扎地方,容易拥兵自重,这是宋朝上下一直提防,以经略使之职而论也并非是常设,只是这个地方有战事,朝廷临时派你去而已。一旦战事结束了这个差遣还要撤除的。

为了防止五代割据之患,宋朝在制度上下足了功夫。

连官家也是想起了王雱在讲书时所说的话,出声言道:“朕也好久没见章卿,甚是挂念,便让他回京述职!”

(本章完)

第729章 四大天王

微风吹过河州城的松柏,令这里愈发有几分江南景色。

这时节的太阳甚毒,炙烤着大地,蝉鸣声无数。

远处一队骑兵当前正是章越,王韶,景思立数人,跟在他们身后则是浩浩荡荡数百人从骑。

不怀疑这就是经略安抚使的仪仗。

没有数百骑扈从出行,哪里显得经略安抚使的威重。

章越与王韶方才刚刚视察完毕前方的踏白城,这踏白城是木征当初所建,是作为河州的极要害之处。

章越,王韶商量在此屯驻重兵,顾全整个河州的形势。

如今章越,王韶已返回河州,而河州城前迎接却是高遵裕。

章越,王韶心想这莫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高遵裕居然也会迎他们,对方明升暗降被贬为副总管后不是好生惆怅吗?如今怎么来了?

高遵裕道:“两位经略,宫里来的钦使已是到了熙州。”

章越对此并不意外,肯定是几人升官授赏之事,只是到底赏了什么,就好似一个谜底,仍没有揭开。

但若要用心打听肯定是知道的。

章越没有用心于此,但他知道高遵裕人在前线打战,但耳朵都在京城里。

章越猜测高遵裕,王韶二人肯定是在钦使还来的路上就提前知道消息了。

不过看高遵裕高兴那样,莫非他的职务有什么变动。

“总管所来就为了此事。”

高遵裕点点头,略有所指道:“经略会错意了,高某此来出城是正好看看河州这片大好江山,至于有些人以后怕是看不到了。”

章越听了略有所思道:“高总管的意思,章某要给他人做嫁衣吗?”

高遵裕不由一笑,果真是状元公一点就透。

但高遵裕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道:“高某可没有这个意思。”

章越也没想从高遵裕这套出什么话,反正你要嘚瑟且嘚瑟去。

“借光!”章越说完复骑上马从高遵裕身旁驰骋而过。

王韶对高遵裕看都不看一眼也是直接掠过。

高遵裕看着章越背影微微冷笑心道,看你还有几日得意的日子。

章越,王韶二人经略使所驻之地,王韶问道:“方才高遵裕是什么意思?”

章越道:“还有什么意思,我要被调回京了。”

王韶闻言瞳孔一缩,心底那狂喜的心情通过眼睛看得一清二楚,但他面上却又要强作出震惊的神色,故而他的神色非常耐人寻味。

“这如何使得。”王韶半晌道了一句。

章越看了王韶一眼心道,你就这等演技,看开以后要想在政坛上立足还是蛮难的。

章越配合王韶演下去道:“子纯就不要为我抱不平了。这也是朝廷防边帅之制,我早有所料,算算这也不差不多。”

王韶道:“经略,或只是述职而已了。熙河路不可没有经略啊。”

对于王韶这等言不由衷的话,章越也是很无奈,王韶希望自己走人之心,估计比高遵裕还要热切,连装都装不好。

章越吃了口茶道:“不管是述职还是离任,我都要离开熙河一段时日。还没有新的经略使抵此前,便是伱与高总管,蔡漕使三个人要搭台唱戏了。”

“蔡漕帅尚且不论,你与高总管二人不和才是我担心的,万一斗起来如何是好?”

王韶道:“姑且忍着便是,他是外戚,我还能与他计较不成。经略不是真的要走吧?”

章越不由一哂道:“再说吧,只是你心底有个准备,一会蔡运使和钦使来了,也会如我这般问你与高总管,你心底需有个酝酿才是。”

说到这里,章越站起了身离开了大堂,他侧目回望正在堂上的王韶,却见他抓紧了拳头,目光炯炯。

章越看了王韶这野心毕露的目光,也是摇了摇头。

数日后,秦凤路经略使张诜,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同时抵达河州,与二人随行的还有上千名骑兵。

原任秦凤路经略使吕公弼因病去职,如今是张诜接替,也是新官上任。

他与章越还同为浦城老乡。

张诜来此宣读了封赏,章越为龙图直学士,王韶为宝文阁待制,蔡延庆加制诰。

对于河州之役的封赏,三人虽早有预料,但真正落到实处,还是人人脸上有喜色的。

就好比说好的年终奖,最后到手的那一刻的感觉,算一算不算过分之赏,却也对得起自己的付出,所以全身心的都是那么舒坦。

张诜对老乡章越道:“陛下特意吩咐,说如今河州已定,故才让章直学回京叙职,并挑选此番有功之臣,蕃部忠勇之士一并随之入京受赏。”

听了张诜的话,章越下面的官员尚好,但下面蕃部将领都是意动了,跟随章越进京受赏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面圣,而且从此以后就是大宋的自己人了。

番将们一个个都看向章越,眼底仿佛都在说着‘带我,带我,带我。’

章越微微地笑了笑道:“这可让我犯难了,如今河州初定,还要大将驻守,带谁去不带谁去可是太难。”

张诜笑道:“章直学可以补一封奏疏便是,最要紧是陛下对章直学甚是挂念,这等恩遇实是我等羡慕不来的。章直学可切莫推辞。”

章越笑了笑,到了此刻自己还能推辞吗?

比如说你赋闲在家,皇帝要召见你,你可以不去,这是读书人的风骨。

而你统帅重兵在外,皇帝要召见你,你胆敢不去,那就是谋反。

甚至你还不能拖。

章越道:“臣遵旨。”

但旨意上说是述职,就不是调任,也就是说面圣后可能还是会调回来。

章越一看左右高遵裕,王韶的神色,他们的表情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自己这一走,怕是没有人可以镇得住这二人了,这是自己不放心的地方。

章越对蔡延庆道:“我这一走,要劳漕帅多费心了。”

蔡延庆拍胸脯道:“直学放心,我这半年将秦凤路巡得差不多,以后可长驻熙河路。”

张诜笑道:“我看直学是多虑了,一旦河州有什么情况,我秦凤路兵马也可随时入援。”

章越差一点扶额心道,你们这样更不放心了。

当初吕公弼在时,便对熙河路只提供钱粮,但军事上不作任何插手。

但是我这一走,不是三个臭皮匠了,而是四大天王,这迟早是要生乱子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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