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竖瞳开启,白鹤童子降临!

祂先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追远,对此,童子都已经习惯了。

自己这个乩童,这段时间一直跟在那少年身边,忙前忙后。

近期,自己每次被起乩请下来,也都是沦为这少年的打手。

李追远左手摊开,黄布包裹下的右手握拳,以官将首的礼仪,向童子致以问候:

“请,童子大人,斩妖除魔。”

白鹤童子愣了一下,双眸竖瞳一凝,少年忽然对自己如此礼貌尊重,让祂有些不适应,甚至隐隐让祂有些受宠若惊。

虽然不知道少年今天是怎么了,但人家既然愿意给自己脸面,那自己也得回应一下。

白鹤童子对李追远点了点头。

“嗯。”

来吧,让我看看,这次请我下来解决的邪祟,到底在哪里!

童子的竖瞳,开始在四周逡巡。

祂能感应到浓郁的邪祟气息,就在这附近,距自己很近很近。

但这邪祟似是极为擅长隐藏,连自己的竖瞳,都暂时无法看破其藏匿。

怪不得要请自己下来,这次的邪祟,确实有点本事。

童子双眸的竖瞳,开始流转出血色,祂在加强看破一切虚妄的能力。

“吱呀……”

这时,照相馆二楼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林书友站在了窗台边。

此时的阿友,眉心处还吊着一只小小的白蜈蚣,他正用手抓着它,打算把它给生拽下来。

一人一神,一高一下,目光对视。

白鹤童子发现这个人,很是眼熟。

仿佛曾在哪里,经常见过。

可一时间,竟真想不起这人是谁。

阴神与乩童之间,本就没有那种直接的“面对面交流”,起乩神降后,乩童和阴神也是用的同一视角。

对于大部分合格乩童而言,能起乩成功,就已实属不易。

还真没人会闲着没事做,起乩下来,摆一面镜子,就为了与阴神唠嗑。

无事乱起乩,本就是一种亵渎,阴神也会因此发怒降罪。

因此,阴神对自己乩童面容的认知,往往是扶乩状态下的战斗中,可能是在水面倒影中看见、在血泊中看见、现在玻璃瓷砖多了,也能偶尔瞥到一眼“自己”的脸。

再者,阴神往往不止一个乩童能起乩召唤祂们,相对熟悉一点的,能多少给点面子的,也就是少数那些个年迈且德高望重的老乩童。

最重要的是,乩童起乩时,大部分情况下都会提前开脸,所以阴神各种零碎巧合下所看见的“自己的脸”,也是画着脸谱的。

林书友知道自己开脸后,脾气不好性格古怪,所以他这次没开脸。

刚刚小远哥喊自己起乩时,他内心其实是有些慌的,因为没开脸下的他,起乩成功率会下降。

还好,因为自己身下还坐着一个邓陈,对方在不停释放着邪祟气息,着实是把自己给刺激到了。

再者,邓陈身为双头黑蟒,本就擅长一化为二之术。

先前双方紧贴在一起时,他脑海中隐约能浮现出另一个视角,那个视角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脑勺,那是邓陈的视角。

其实,邓陈也是一样,他也能看见一些林书友的视角。

他们彼此之间,是互通的一种状态,他也确实将自己一半的灵,放在了林书友身上,为的,也是在已有布置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升迷惑那头猪的效果。

白蜈蚣在那头猪操控下,叮咬住了林书友的额头,是真的感知到了货真价实的黑蟒之灵,但那头猪没料到的是,黑蟒身前,竟然还摆着另一个人当肉垫。

此时,看着下方的童子,林书友其实也有些不习惯和不适应。

不过,他打小就在庙里,看爷爷师父以及诸位师兄弟们起乩,也见过他们请下过白鹤童子。

所以,他这里倒是能接受一些。

身为官将首,既见童子,那必然得行礼。

他先前是世上第一个,能用自己眼睛直视自己后脑勺的人;现在是第一个,能对自己请下的阴神行礼的官将首。

林书友:“拜见童子大人!”

白鹤童子再次点点头,祂也终于记起来这人是谁了,原来是自己的那个乩童啊。

所以,这个少年身边,又有了一个官将首么。

又是哪个乩童?

白鹤童子默念起这次起乩召唤自己的乩童的生辰八字。

然后,祂猛地看向二楼窗户处站着的林书友。

林书友先前一拜而下,还没起身。

因为,他真的不好意思起身。

他晓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有多荒唐,更荒唐的是,这事居然还真的做成了。

这就是小远哥的可怕之处啊,在遇到小远哥之前,他自己都不清楚,原来自家的传承还有这么多匪夷所思的变化路径。

白鹤童子收回了目光,祂的竖瞳里,充满了疑惑。

起乩召唤自己的乩童,现在人在二楼。

那自己现在,又到底附着在谁的身上?

白鹤童子下意识地举起自己的双手,

祂看见了,一双猪蹄!

白鹤童子:“……”

“吼!”

童子发出了一声怒吼,自己竟然降身到了一个邪祟身上,而且这邪祟,竟还是一头猪?

下一刻,童子怒目瞪向李追远。

不用猜,祂都能清楚,这到底是谁的手笔!

“你,真是,当死!”

李追远开口提醒道:“其实,它猪鼻子猪耳朵猪拱嘴这些都扯掉了,现在单看脸,确实是个人样。”

就是那头猪活儿没干全乎,猪蹄没来得及换,后头还留有一根打着圈儿的猪尾巴。

童子向李追远迈步而来,汹涌的白气,不断从口鼻耳处喷涌而出,包括那眼睛,也在狠狠地喷出白气。

这是,真的被气到了。

身为高高在上的阴神,何时遭遇到过这种羞辱!

李追远:“童子,除魔卫道。”

童子:“我先,除了你!”

童子的步伐,继续逼近,铿锵有力。

每一步落下,都在马路上踩下一道深深的足印。

面对这种情况,李追远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他知道,童子是真的发怒生气了,估计其心里,现在正在喷发着火山。

但童子,不会杀自己。

谁真心想要杀一个人时,还有闲工夫一步一步这样走过来的?

说白了,人家意识里依旧带有清明,现在无非是借着这个由头,来向自己施压,想要些好处罢了。

有时候,高高在上的存在,破除滤镜,身份地位拉到等同后,你就会发现,祂们也不过如此。

这也是李追远从一开始,就对阴神没什么敬畏之心的原因,他通读过《地藏王菩萨经》,里面就讲述了地藏王菩萨当初是怎么收服这些鬼王的。

说好听的,那叫迷途知返,皈依佛门。

说不好听的,那不也是形势所迫,被按下脑袋,强行签订了卖身契?

要是地藏王菩萨真的只会念经,没怒目金刚的手段,这些鬼王怎么可能会乖乖侍奉于座下,听其念经讲道理?

所以,其实你们也没那么有原则,菩萨摸得,我就摸不得?

不过李追远也清楚,自己毕竟不是菩萨,手里也没那么硬的降魔杵。

因此,有些东西,该让步还是得让步。

“我教给阿友的那些东西,可以答应你,只局限于阿友一庙,暂不推广。”

“你,这次,罪无可恕!”

同时继续前进,不断拉近与李追远的距离。

暂时,一庙……暂时这个词本就有待商榷,一庙就更简单了,所有官将首庙组建一个名义上的联盟,不就可以继续推广了?

这个承诺,说了跟没说一样。

李追远当然清楚,这话说得不漂亮,但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让步,虽说大方向都是在“除魔卫道”,但凭什么你们阴神高高在上,代价只让乩童来出?

涉及到原则性的东西,少年不想让步。

李追远:“阿友已经进我的团队了。”

白鹤童子:“你,这次,罪孽深重!”

李追远:“我不会帮阿友打通与其祂阴神的感应。”

白鹤童子:“你,这次,太逾矩了!”

果然,先前听林书友说起过,他原本还能感应到其祂阴神,比如增损二将,可现在却丝毫都感应不到了。

当时李追远猜测的是,怕是其祂阴神视他这个乩童为深坑,不敢再踩进来了。

但也不排除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位阴神,特意屏蔽掉了阿友与其祂同事的感知。

否则,你真没办法解释,凭什么其祂阴神避之不及的深坑,这位却一直不停受召唤踩个不停?

结合先前童子对自己的态度转变,以及眼下童子的语气变化。

呵,还真的是童子大人背着其他人,在这里偷偷吃着独食!

走江的功德很大,尤其是对走江成功的龙王而言,不仅能带动自己,甚至能带动起整个家族和门派。

秦柳两家人丁稀薄,分润不了太多,这也就意味着余下人,可分到的蛋糕,就更大了。

对阴神来说,每天四处降临,去对付那些小邪祟、打小人、走游街、去晦气,这真的是蚊子腿上肉,哪里比得上在龙王腿上咬一口大的?

这业绩,这功德,压根不是一个层级,而且少年越是能把祂折腾得难受愤怒,不也越证明少年走江成龙的概率越高么?

白鹤童子脸上的白雾,喷吐得比之前短了也小了不少,大概是因为李追远没避退,二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了,再像之前喷得那么狠,可能就会灼伤到少年。

但童子,还是在继续前进。

李追远:“你想神职转正么?”

白鹤童子瞬间停下脚步。

一双竖瞳,死死地盯着少年。

每个团队里,都有论资排辈的现象。

凭什么初学的乩童,都是先去召唤白鹤童子?是因为白鹤童子最闲,是因为祂喜欢到处跑腿么?

官将首的神话叙述体系里,最先出现的是增损二将,后来阴神游街时,发现两个人排场不足,增将军也就一分为二,成为三人。

再之后,就是逐步填充,各种收纳,完善了这一体系。

这也就意味着,白鹤童子在官将首里的地位,和林书友在自己团队里的地位差不多,大家都是后头进来的编外。

林书友对进核心圈有多渴望,其实也映射着童子的念想。

白鹤童子:“你,这次,有点过分了。”

似是觉得这话太软,童子又补了一句:“下不为例!”

李追远点点头,这句警告,和没说没什么区别。

但今天是个特例,毕竟李追远也清楚,自己把人家弄到一头猪身上去了,确实得给人家多留点面子。

白鹤童子转过身,祂要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除魔卫道了。

这次除魔卫道的方法很简单,

那就是……

我杀我自己!

……

“你可以抬头了,下头应该是谈好了。”邓陈提醒道。

“啊,是么。”林书友直起身,长舒一口气。

小远哥不愧是小远哥,连这种事居然也能谈好,阴神大人们在小远哥面前,真的是很好说话。

“那条蜈蚣你别自己拔,我来给你处理,你蹲下来一点,太高了,我够不着。”

阿友照做了。

邓陈左手抓住蜈蚣中段腹部,指尖向下一捏,蜈蚣的口器松开,就这样简单地被邓陈取了下来。

不过,林书友额头处,还是留有小小的伤口,轻微鼓起了一个包。

“呸!”

邓陈对林书友额头上吐了口“唾沫”,又用自己手掌擦了擦。

他是黑蟒,本就有毒牙,先前吐出来的,可不是口水,而是一种轻度蛇毒,以毒拔毒,这样就能把伤口内的蜈蚣毒给抽出来,以防脸上留疤破相。

林书友开口道:“我有个朋友,也擅长用毒。”

邓陈说道:“你那个朋友肯定比我厉害,我会用毒只是因为我是个毒蛇,对各种毒性天然就带点了解。”

林书友:“她似乎对自己的毒,也不是很了解。”

邓陈闻言,顿了一下,说道:“那她是真的厉害。”

林书友原本以为,这次彬哥他们不在,那就该自己留在小远哥身边,好好表现一番,力挽狂澜。

哦不,力挽狂澜不行,自己得先拼尽全力,血流如注,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最后再由小远哥来反转颠覆局面。

午后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吃炸串点心时,他就一边在脑海里幻想着这些画面。

但他没料到的是,小远哥在和这位照相馆老板聊过后,就把自己和那老板,一起捆在了椅子上。

外面初见起雾,小远哥准备下楼前,还特意吩咐自己:就坐在这儿,不要动。

现在看来,确实不用自己怎么动。

“轰!”

下面,扬起剧烈的尘土,童子对着自己胸膛,狠狠来了一拳,直接打凹陷了下去。

但刚刚凹陷的胸膛,内部传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断裂的肋骨竟在重塑,有重新充盈起来的趋势。

猪头已集齐了五官之四,体质也确实因此发生了巨大改变。

要是真让它成功把五官集齐,事情,还真就不好收场了。

白鹤童子双臂发力,自己和自己对拳。

“轰!”

对捶之下,两只猪蹄炸裂,手腕一下全部崩散。

但在断裂位置处,新的手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这次长的不是猪蹄,而是正常人类的手。

白鹤童子抬头,看向二楼窗户。

林书友会意,马上将三叉戟丢了下来。

白鹤童子暂时没手去接,等三叉戟插在地上后,用才长出一半的手,对着三叉戟的柄端,直接捅了下去。

“噗哧……”

三叉戟给固定在蠕动的血肉里。

童子挥舞起三叉戟,开始对自己进行切割,祂的第一记,就准备下在脖颈处。

李追远开口提醒道:“断了头可能杀不死它,反而会导致扶乩中断。”

童子闻言,马上改换位置,将自己的双腿切割了下来,其整个人,也就只剩下上半身,落于血泊之中。

切割出去的双腿开始蒸发,升腾起一片雾气。

可新的腿,却依旧在缓缓长出。

童子对着自己腹部剖下,一时间胸襟坦荡。

但哪怕是将里头的猪肝猪心猪肺等全都用三叉戟切割成碎,依旧抑制不住它们的重新生长。

你只要稍微停下一会儿,甭管你先前把自己弄得多血腥狼狈,马上就又能重新变回人样,而且是越来越有人样。

童子没料到,会是这个局面。

李追远也没料到,明明已经算计成功了,可本该是最简单的一个收尾,竟然能变得这么复杂。

问题的关键,在猪头位置,也就是那张人脸。

只要这张脸没受到真正的攻击打散,那这头猪的身体,似乎就能源源不断地重新恢复。

但问题是,这个头,确实不能去碰,碰了就给予其自由。

哪怕将这头猪重创,破坏了其图谋,也算这一浪成功踏过,但自己以后睡觉,怕是都得心里不踏实。

虽然李追远说它只是一头猪,但这头猪,是真的聪明啊。

邓陈告诉过李追远,它们五个,前身是《五官封印图》。

这是一种极高级别的封印术,用来封印真正可怕的存在。

漫长岁月的封印,使得那个可怕存在的气息也逐渐浸染了它们。

后来,连它们自己都不晓得到底是那个可怕存在被磨灭了还是封印之地出了问题,总之,它们被流落了出来。

昔日用以镇压邪物的封印图,变为为祸人间的大凶邪祟。

不过,那时它们说是五个,其实是一个。

等到秦家那位叫秦戡的龙王,亲手将其打崩后,才由一个分裂为五个。

五个阴兽各自经历了一段岁月的沉睡后,渐渐苏醒,开始在人间重新活动。

那头猪,是醒得最晚的,因为封印图被打崩后,它分到了最多的一部分,也就用了更多的时间去消化。

目前来看,五官哪怕去了眼,但封印图的效果,也是体现出来了,要是它那么好容易被消磨,当年也不会拿来镇压那种级别的可怕存在。

但它毕竟破碎过现在还是残缺状态,所以也不可能真的有昔日真正的威能。

李追远环顾四周,心里流转《柳氏望气诀》,他发现四周有气象正被源源不断地向这里输送。

怪不得这么难杀,原来是因为它能汲取外界的力量,不断补充自己,这还真是标准的高级封印玩儿法。

“请童子歇息一下,等我在这里布置一个隔绝天地感应的阵法,你再继续自杀。”

童子闻言,停止了自杀行动。

祂再次抬起头,看向二楼。

林书友再度会意,将三根香丢了下来。

童子接住,香火自燃,被其插在头顶。

随即,祂看向李追远,说道:“快一点。”

李追远从包里取出阵旗,说道:“不急,我们时间挺充裕。”

两缕白气,从童子鼻孔里喷出,祂听懂了少年话内深意,因此更气。

李追远开始布置阵法,外围的雾气他没去驱散,留着它在也能防止普通人误入,而且并不会对自己布置阵法造成影响,布置的时候,把雾瘴的影响提前算入纠正就好。

这种阵法,难度不大,但需要追求精细,最好是自己布置,所以时间需求也就多了些。

大雾中的照相馆,也就因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林书友实在不好意思继续留在二楼了,可却又不好意思下去直面童子,外加小远哥又不用自己插手帮忙布置阵法,他就只能跑去一楼,给小远哥剥起了糖果。

童子坐在那里,身上的伤势已恢复如初,祂一直在盯着李追远的动作,中途还提醒道:

“我看着你,你切莫故意耽搁。”

李追远刚插好一根阵旗,听到这话,对祂说道:“要不,你来?”

童子被噎了回去,没再说话。

可三根香燃烧的时间,到底是太快。

等它们快燃尽时,童子的竖瞳呈现出涣散状态,脸上神情也出现了些许迷失。

最让祂无法接受的是,自己嘴里,竟会不受控制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童子:“吱吱……”

童子:“哞~某~”

白鹤童子攥紧拳头,祂不允许自己接下来继续发出“猪哼哼”。

“你……快来帮我续一下。”

正把糖剥好端出来的林书友恰好听到这话,不由咽了口唾沫,放在过去,他真没料到童子竟然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

李追远接过林书友端来的盘子,开始吃糖,然后眼神示意林书友。

林书友明白了意思,默默地掏出了封禁符针,走到童子面前。

“童子大人,请恕我无意冒犯之罪。”

童子:“上次你是有意的?”

林书友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童子:“哼~哼~快做!”

林书友马上将封禁符针刺入童子体内,然后双手不停挥舞,口中念诵着“乘法口诀”。

“哼哼~”

童子的脸,给气红了。

祂现在恨不得一脚把眼前这个乩童给踹飞。

不过,吃完糖的李追远,已经又在继续布阵工作了,因此,祂只能忍着。

终于,林书友前摇结束,右手大拇指抵住童子眉心:

“聚煞!”

煞气涌入体内,童子恢复正常。

祂猛地站起身,伸手,抓住林书友的脖子,将其提起。

祂当然不会杀林书友,毕竟祂的未来指望,还寄托在他身上呢。

但祂真的好气,因为这家伙的手脚太慢,导致自己发出了好几声猪哼哼。

“你,能不能,好好学?”

林书友用力点头。

童子将林书友放下后,又特意瞥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李追远。

林书友揉了揉脖子,跑回店里。

邓陈也下来了,但他不敢出去,外头坐着童子,他又是个货真价实的邪祟。

林书友问道:“你家里还有糖果么?”

“没有了,就这些了。”

“饮料呢,健力宝这类的?”

“我不喝饮料,茶叶可以么?”

“有红糖么?”

“这个有,需要生姜么?”

“不,不用了。”

在李追远把阵法布置到二分之一时,身后又传来“吱吱!”的声音。

这次,童子反应更快了,马上站起身,主动走到李追远面前。

祂不想再学一次猪叫了。

林书友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童子立刻对他一瞪,林书友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红糖水给打翻。

阴神是官将首的图腾,这种自小累积起来的心理烙印,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去除的。

李追远左手端过红糖水,一边喝着一边举起右手,对着童子:四鬼起轿。

即将离体的童子,又被拉了回来,重新续上时间。

祂问道:“还有多久?”

“还有一半。”

“那,来不及了?”

“来得及,后头的一半用时短。”

童子走回去,坐下。

林书友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封禁符针,指着童子胸口上的那根针:“童子大人,这根时效可能要过去了,我给您换一根?”

童子没说话。

“噗!”

“噗!”

保险起见,林书友是先把新的封禁符针插进去,再将旧的给拔出。

童子看见,林书友手里,还攥着其它符,它品味过这种符,插进去后,体内煞气就会破炸。

这是已经,做好准备了么?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白雾的变化,对林书友说道:“他们来增援了,你去接一下他们进来,带上……”

“知道!明白!”

林书友跑入了大雾,去接人了。

见他人已经跑出去了,李追远也就不再说什么,继续抓紧时间布阵。

果然,林书友不仅没能把外围赶来增援的谭文彬和阴萌接进来,他自己也迷失在了大雾里。

而且,本来谭文彬都快慢慢摸索到这里,都要进来了,因为听到了白雾中林书友“彬哥,彬哥”的呼喊,谭文彬去找他,结果把自己节奏带乱,也留在大雾里转圈圈了。

童子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由感慨道:

“难为你了,看在我的面子上,要带着他。”

李追远没有反驳这句话,因为接下来得给童子插破煞符针了,先让祂自我感觉良好多开心一会儿吧。

阵法布置完毕。

李追远直起身,下意识地左手握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今天的自己,确实是消耗到透支了,糖分只能起到有限的缓解。

他现在很困,想好好睡一觉,最好是能躺到阿璃卧室的地毯上,那张地毯的材质是真的好,躺着很舒服。

而这时,童子的时间,又要到了。

看着已经布置好的阵法,童子说道:“我相信,你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要是故意的话,应该在使用完破煞符针后,再布置好,才符合逻辑。

李追远:“我如果想做实验的话,也不会选择这种环境。”

“这座阵法,能困住我么?”

“现在的我,还没这么大的能耐。但感谢提醒,未来我可以试试。”

“你如果有未来的话,还需要再继续试这个?”

“我当你这句话是对我的祝福了。对了,这个给你。”

李追远将一根破煞符针丢到了童子面前,自己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杆小阵旗。

这根旗插进去后,隔绝阵法就会启动,李追远不能进去。

童子伸手,抓起地上的破煞符针。

这次,居然要让自己插自己?

“我觉得,你可能把我的仁慈,当作了一种退让。”

李追远:“都等了这么久了,这笔分润的功德,你就想丢了不要了?”

童子没再说话。

“准备好,我要开阵了。”

李追远将手中的小阵旗插入,一层无形的光晕环绕开,将白鹤童子那一块区域,完全覆盖笼罩,阵法开启。

白鹤童子将破煞符针,刺入自己胸膛。

“轰!”

他的身体,忽然膨胀,白气黑气,不仅从眼耳口鼻处,更是在身上炸起了好几个口子,尽情宣泄。

破煞符针,是一记猛药,效果之恐怖,只有用过的人才清楚。

只是这次,用这符针时,不用林书友来承担后果伤害。

而且,阵法隔绝的效果也很明显,因为童子身上炸开的口子,竟然只在恢复了一点后,就停止了。

童子举起了三叉戟,再次对着自己胸口,发力一切,即刻胸怀开阔。

祂就坐在那儿,将里头的心肝肺等器官,一个一个地切了,丢出来。

被丢出来的东西很快化作雾气消散,里头,则开始重新生长。

童子有些诧异,怎么还能复原?

祂看向站在阵法外的少年。

少年做了一个手势,继续。

请继续自杀,不要停。

因为复原的速度,已经变慢了,而且童子的脸,正呈现出苍白。

这意味着,对身体要害部位的恢复,还在继续,因为这是为了活命。但现在,既然无法从外界汲取用以修复的力量,就只能身体内部进行重新分配了。

童子开始继续切割,刚长出一点就切一点,然后往外一丢。

切着切着,童子不由抬头看向阵法外的李追远,说道:

“这里,好像就没有人。”

能在这种极端血腥残酷的场景下,维持神色不变已是极难,但童子身为阴神,能感觉到少年情绪上,都没有丝毫波动。

这说明,少年是真的不在乎。

李追远没做回应,伸手在自己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最后一颗剥好的糖,送入口中。

现在这糖,自己已经品不出甜味了,吃起来还有点发苦的感觉。

“额……”

阵法内,童子身体僵硬住了。

这具身体,已经破损到了一个临界点,哪怕祂时间还有,却已无法继续支撑其停留。

童子再次看向阵法外的李追远。

少年举起手,和先前感觉犯困时一样,又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童子举起三叉戟。

“噗哧……”

三根尖刺,从眉心到鼻子再到嘴巴,完全洞穿了头颅。

甚至,在最后临走的关头,童子还在手腕上留了一个翻转的力道惯性,插进头颅里的三叉戟,又顺势一搅。

四团光,从这具彻底破损的身躯里飞出,分别是黄色、红色、青色和白色。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开启走阴。

对他来说,累是真的累,但只要还没流鼻血,眼睛也没瞎,那自己这具身体,就还能继续压榨。

走阴视线中,红色的猿猴、白色的蜈蚣、青色的牛和黄色的猪,全部都十分虚弱地趴在地上。

李追远抬起左手,四鬼起轿。

本就虚弱至极的它们,又被李追远送上了一层压制。

轿子倾斜,着重压制那头猪。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才撤去阵法,一阵风随之吹过,带走一切痕迹。

李追远走到那四个跟前。

这时,邓陈从店里出来。

李追远用淡漠的目光,看着他。

虽然自己相信了这条黑蟒,但在巨大利益面前,难保别人不会动心,甚至可能铤而走险。

少年懒得去试探蛇性,他只是希望用自己的目光和气势警告对方:我是很累,但把你这条蛇镇压的力量,还是足够的。

邓陈停住了脚步,他没被吓到。

这意味着,他心里并没火中取栗的想法。

邓陈开口问道:“您想要那张封印草图么?”

“草图?”

“封印图分为神图和草图,完整的神图当初早就被那位秦家龙王打破了,分离出的我们五个身上,则每个都保留了一部分初稿。”

李追远明白邓陈的意思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神图就是一幅画,草图则是盖在这幅画上的印章,而且是施加封印者自己盖上去的,类似一本书开页处的作者的话。

邓陈继续道:“今天是我们被打崩成五个后,第一次相遇,所以那份草图,我们五个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

但我猜测,那上面应该有施加封印者的讯息,您可能想知道,或许对您有用。”

李追远:“怎么,要你融合进去么?”

“不不不!”邓陈这次是真被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不敢,我怎么会,我又不是猪。”

要是被对方误会成自己也有同样的企图,那自己就必死无疑了。

“那该怎么办?”

“我只需要再靠近些,就可以把草图拼凑出来了。”

“那你来吧。”

“好,好的。”

邓陈又往前了几步,然后闭上双眼。

李追远现在依旧是走阴的状态,所以能看见一条黑蟒从邓陈身上爬出,在那四个被自己压制的阴兽身边爬行一周后,四个阴兽身上各自有一道晶莹飞出,被黑蟒的两头,各自吞下。

随即,黑蟒回归邓陈身体。

邓陈睁开眼。

李追远:“草图呢?”

邓陈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在我眼睛里,我去把它洗出来,给您看?”

“去吧。”

“是。”

邓陈马上跑进了照相馆。

李追远知道,这位照相馆老板,一直在怕自己。

初见时,他帮自己拍照,洗照片时,应该就在畏惧了。

先前联手对付那头猪时,他的畏惧感应该降低了不少,但现在大局已定,他的恐惧感更甚。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用了,被利用完了,而按照最正常的做法,应该就是连他一起给处理掉。

这样,才符合正道人士的一贯作风,倒不是说正道人士一个个都嗜杀成性,而是这样做,一来能以“斩妖除魔”的名义获取功德,杀良冒功那也是功。

二来,也能减少自己的因果,你放了它,它以后再去为非作歹,你自己也要被跟着记上一笔。

李追远走到那头猪的面前,猪已经无比虚弱了,它正在用一种既蠢又可爱的眼神,看着自己。

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自己传来“声音”:

“我能帮你……一起算计天道。”

李追远点点头。

他承认,这头猪有这样的能力。

这头猪见状,猪嘴裂开,也跟着很谄媚地笑了。

李追远弯下腰,伸手,在猪头上轻轻拍了拍,开口道:

“我是秦柳两家龙王传人……”

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呵呵……”李追远忽然觉得好有趣,有趣得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看,这头猪很懂自己,而且是真的懂。

它甚至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正式报出自己的身份。

也清楚,自己正式报出身份后,接下来会做什么。

李追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么?”

猪脸上浮现出愤怒委屈与不甘。

李追远:“你这么懂我,就应该清楚,我怎么可能会让你继续活下来?

你明明很懂我,知道我会做出什么选择,却依旧还会抱着侥幸心理,多这一问。”

少年清楚,自己这次能在失了先手的前提下,最后翻盘,就是因为自己赌成了对方的这一性格。

它赢了前面的所有步骤,但也因此,在最后一个步骤上,它的转圜余地就越小了,因为它距离成功,就只差一步。

当这头猪,出现在照相馆店门口,对自己说出“不如,我们来场交易”时,李追远就清楚,自己赌赢了。

自己和这头猪,有很像的一点是都很聪明,所以他懂得这类所谓聪明者的弊端,有时候容易瞻前顾后,想得太多。

不同之处在于,这头猪会当局者迷,而自己,有时候并不是很喜欢自己,因此能比这头猪多懂一个反思。

李追远站起身,抬脚踩在这头猪的脑袋上,左手掌心摊开,黑色的业火重燃。

该有的习惯,得继续保持下去。

就算不为了自己,也得方便阿璃好构图上画。

“秦柳两家龙王传人——李追远。

今日,

送你上路。”

掌心下翻,业火如水银般倾泻,落在了这头猪身上,猪身燃烧,顷刻间化作了虚无。

身旁,猴子、牛和蜈蚣,瑟瑟发抖。

“你们三个,一起吧。”

……

李追远走进照相馆,恰好这时邓陈双手捧着一张照片出来,他紧闭双眼,示意自己没有偷看上面的内容。

“辛苦了。”

李追远伸手接过照片。

邓陈这才敢睁开眼,他看向了橱窗外,外头,那四个,都不见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清楚,接下来,就该要轮到自己了。

自己,终究没能逃出这种宿命,但比起被那头猪融合操控丧失自我,这样干干净净的结束,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咯噔。”

李追远把一个染着血的黄布带丢到了柜台上。

邓陈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被包裹起来的布带,里头似有小东西在不停地耸动,而且,他还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们三个都受创严重,需要很多年才能恢复回来,就留你这儿养着吧。”

“谢谢,谢谢!”邓陈准备下跪行礼。

“行了。”李追远对着外头,打了一记响指,“啪!”

本就失去操控者变为一处死瘴而存在的白雾,在这一声之下,逐渐消散。

“去把我那些同伴带过来。”

“是,明白。”

邓陈马上跑了出去。

李追远甩了甩自己还受伤疼痛的右手,用左手端起照片放在面前。

照片上是一行字,字体有些熟悉:

“谨以此《五官封印图》,镇杀天贼魏正道!”

这封印图,当年是用来镇压魏正道的?

就是这字体莫名的熟悉,是怎么回事?

这时,李追远发现,这张照片居然是双面,反面也有。

肯定不是邓陈为了节约成本故意这么搞的,应该是这所谓的草图,本就被写了两面,那也就是说,应该是不同时期,用两面写下来的?

李追远将照片翻过来,

上面写着:

“妈的,什么破图,自尽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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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4章

坏消息是,魏正道真的没死。

好消息是,魏正道正在求死。

他没死,让李追远有些失望,但他求死的态度,又挽回了他在少年心中的形象,甚至因此变得更生动活泼了一些。

最起码,魏正道没沦落成那种,为了追求长生而主动把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胎。

虽然,他事实上变成了连怪胎见了都要喊一句怪胎的怪胎。

这《五官封印图》,就是魏正道用来上吊的绳。

他应该在这根绳上吊了很久,风吹日晒的,脖子上的污泥都把绳子擦黑了,他却依旧没能断气。

反倒是,把这根绳子,给浸染成了一件邪物。

这个邪物后来还需要一位龙王来亲自出手镇压,将它打崩。

所以,

魏正道当时到底有多脏。

不过,魏正道破封而出时,封印图肯定还没有变凶物,要不然以魏正道的行为习惯,应该会大手一挥,送它一个“为正道所灭”。

遗落之后的封印图,经过长时间的酝酿滋生,逐渐变成一尊邪物,直至搅动风雨,为祸人间,这期间有多长时间,还真不好算。

因为哪怕是邓陈,其主要记忆还是诞生于被打崩分散出来后,对自己以前的事,知之甚少。

打崩封印图的秦戡,李追远在供桌上见过他的名字,按照其座次排序,能推算出其应该是元朝时期的人。

总之,现在并没有一个具体的算法,可以推导出魏正道决定自杀和自杀失败的年份。

但大概可以确定的是,距今已有很多很多年。

这也就意味着,魏正道后来应该还会继续尝试其它的自杀方法。

衷心祝愿他,能自杀成功。

最完美的结局就是,自己以后进入某处神秘区域后,能找到一具白骨或者一座坟,旁边留有魏正道的遗书。

上面字不用多,按照魏正道的性格,应该是:

“哈哈,老子终于自杀成功了。”

一念至此,

李追远拿起照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不行啊,

要是看到这份遗书,才是最可怕的事,也是最坏的结果。

毕竟,

哪个自杀成功的人,还能写下自己自杀成功的话呢?

因此,最好的结果,应该是再也难以寻觅到他的痕迹,没有他的遗留,这才意味着他真的成功了。

虽然这对于后世对其好奇的追寻者而言,很不友好,但却又最符合他该有的画风。

曾来过,曾骄傲过,曾放纵过,曾叛逆过,最后玩儿累了,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也把自个儿玩出问题了,再琢磨琢磨死法,最后,死成了。

李追远现在回头看《江湖志怪录》和《正道伏魔录》,真有一种自己眼下给彬彬他们开小灶,把东西揉碎了舂细了再喂到他们嘴边的感觉。

能把科普读物写出潇洒写意感的你,结局可千万不要落得那般俗套。

李追远指尖,摩挲着照片背面那句话。

桃树下那位练了魏正道黑皮书,变成了那副鬼样子,自己练了,却一点事都没有,所以李追远很早就怀疑,魏正道是否与自己一样,有着相同的精神疾病。

但看其这句话中,有愤怒有无奈有哭笑不得……总之,有多种情绪交织。

所以,

你的病治好了?

虽然李追远现在因为阿璃的关系,病情也在逐步好转,但这就像是爬山,没到最后一步,真的很难确认这条路是否能够完全登顶。

要是有别人成功的方法和路径可以参照,那事情就简单清晰多了。

这家伙写了这么多书,就没想过后世会有人有着和他一样的罕见病,就没为后世病友留下点药方什么的?

李追远将这张照片收进自己书包。

而这时,邓陈带着谭文彬、阴萌以及林书友回来了。

林书友走在最后面,缩着头。

他先前是去接人的,结果人没接到,自己在里头先迷路了,他自己都觉得有够丢人的。

其实,李追远喊他去接人时,是想吩咐他拿香炉点香出去的,但阿友没听完话就跑出去了。

有鉴于此,以后的浪头或者其它事情中,就算需要召阿友来帮忙,也不能安排他单独行动。

阿友的自主行动次序,甚至得排在润生后头。

李追远:“对了,润生呢?”

先前白雾还在时,李追远就没感应到润生的气息。

可润生毕竟是团队里个人实力最强的,哪怕是林书友起乩召唤白鹤童子,也打不过气门全开的润生。

按理说,他应该是最不容易出事的,但事无绝对,就比如谭文彬面色有些蜡黄,应该是动用过御鬼秘术,付出了阳寿代价。

而阴萌……好像完全没事,就是头发有些波浪卷,像是抽空去烫了个发。

李追远的问题没人回答,大家都是解决好自己这边的突发情况后,往这里赶的。

阴萌传呼机坏了,没能收到消息,但她懂得打电话给店里,得到了陆壹的转告。

“萌萌、阿友,你们两个现在就去八院附近查找一下,润生应该就在那附近,他应该受伤了暂时无法移动,但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那头猪的行为,告诉了李追远它其实担心己方的增援到达。

而能真正给予它威胁感的,就是润生了,所以,那头猪赶来这里时,并未能杀死润生。

阴萌:“明白。”

林书友:“知~明白!”

二人马上就离开了照相馆。

“彬彬哥,你把这里的事收尾一下,具体的事情经过,你问他。”

李追远指了指邓陈。

邓陈对李追远很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对谭文彬笑了笑。

“小远哥……”

李追远往外走去时,被喊住了,他回头看向谭文彬:“嗯?”

谭文彬本想问一下小远哥具体该怎么收尾,或者给自己一个指导方针,哪怕给个关键词也行,但见小远哥脸上的苍白疲惫,又实在不好意思再让小远哥费脑了,就改口道:

“小远哥,往西边走,那里有个小商场,门口适合打车。”

“好。”

现在天已经黑了,因大雾散去,路上的人流已逐渐恢复,车流还中断着,因为马路一片狼藉,车开不过去。

被堵在这里暂无办法调头的司机还在骂路政,怎么大晚上的忽然修路。

李追远出了照相馆往西走了一段距离,避开了堵在这里的这段车流,在商场门口,打到了出租车。

给司机报出地址后,李追远就瘫坐在了后排座椅上。

他太累了。

不仅亲自动了手,还受了伤,又是术法又是阵法的,现在整个人已经处于透支状态。

事实上,最消耗精力的还不是上述这些,短时间内和那头猪“斗智斗勇”,再预判其操作提前挖好坑,才是最费脑子的。

好在,那头猪没让自己失望,自己推导出来的最聪明的方法,那头猪也是这么做的,这也算是聪明人和聪明猪之间的心有灵犀了。

鼻子有些发痒,应该是鼻血将要流出。

李追远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撕成两半,揉成球,提前给鼻孔堵上,然后闭上眼,睡了过去。

“海河大学到了,是这个门不?”司机师傅的声音传来。

李追远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校门,点点头,准备拿钱付账时,却看见出租车计价器上的价钱,比正常情况下高出近两倍。

少年对数据很敏感,而且这都不用算,他白天就从这校门口到照相馆打车来回了两次。

应该是司机见自己上车就睡着了,调了计价器,当然,哪怕自己没睡着,见自己是个孩子,他大概也会这么干。

在当下,出租车行业里确实有很多善良正直的的哥的姐,但依旧无法否认这个行业鱼龙混杂的现实状况。

只是,自己刚踏完一拨浪结束,你就黑我的车费?

李追远已经从司机向后扭过来的脸上,看见了正在凝聚的黑气。

车上短暂睡了的那一觉不仅没让少年重新精神起来,反而让其更感疲惫。

少年没质疑,没询问,甚至都懒得说话,从包里拿出钱,直接递给司机。

司机接过钱。

司机额头上的黑气里,已隐约翻滚出血线。

而且,接过钱后,司机还磨磨蹭蹭的,也不找零。

大概是觉得遇到一个面嫩的,只要少年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提,他也就不找零了。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知道确实有人在外头面对陌生人时,哪怕被明摆着占了便宜,也不好意思开口。

李追远拿着包,打开车门。

下车时,李追远习惯性说了声:“谢谢师傅。”

司机摆摆手,笑道:“不客气。”

他很高兴,他也很得意。

李追远看见司机的额头上,血光已现。

不过少年什么都没说,背着包,向校门里走去。

就像自家太爷曾说的那句话: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有些人是真的可怜命苦,而有些人啊……就是纯他娘的活该。

……

院子里。

刘姨手里拿着筷子和碗,正在查看新腌制的酱菜。

老太太饮食偏清淡,却也要多滋多味,各式各样的小咸菜是这个家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补充和点缀。

秦叔正在开地,院儿里仅剩的那一块草皮也不要了,按照老太太的吩咐,留着没用,不如都种上菜。

没办法,伴随着小远开始走江,老太太对过日子的要求,就变得越来越接地气。

当年他走江时,老太太可没这种转变。

秦叔觉得,应该是自己确实远远比不过小远,哪怕当时走江的他已经成年。

因为他不愿意承认另一个可能,那就是老太太心态变了,因为她老了。

在秦叔眼里,老太太是主母,是母亲,也是师父。

刘姨端着碗走过来,用筷子夹起一块酱瓜,递送到秦叔嘴边:“你尝尝。”

秦叔张口接下,咀嚼了两下,评价道:“是可以吃了,但感觉还不够入味。”

“你口多重啊,等你觉得入味时,咱们还能吃得了?”

秦叔点点头:“对,这倒是。”

这时,一楼房间落地窗被从里面打开。

秦叔和刘姨一齐扭头看去,阿璃站在门口。

俩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当初在李三江家,他们俩曾扮演过阿璃的父母。

虽然并不是,但从情感角度来说,他们是看着阿璃长大的。

只是,二人很快注意到,阿璃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的钱。

看面值,应该是两块。

“阿璃?”刘姨主动走过去,“是收藏箱满了么?”

阿璃摇摇头。

刘姨抿了抿嘴唇,眼角余光向上瞄了一眼,小声问道:“那是牌位不够了?”

按理说不应该的,因为她刚负责补了一批货,以阿璃过往的原材料消耗速度,不至于这么快就缺货了。

阿璃再次摇头。

然后,阿璃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过去的阿璃只会往门槛后一坐,脚踩在门槛上目光平视,一坐一整天。

遇到小远再搬到这里后,阿璃有时候会从屋里出来,看着地上的菜和蚂蚁,亦或者抬头看看云和星星。

刘姨准备去帮阿璃把板凳给拿过来。

但阿璃却一步一步,走到了院门处。

伸手,将院门推开。

刘姨愣住了,秦叔也愣住了。

阿璃走出了院门。

以前,阿璃不是没有被带出过门,老太太会牵着她的手出去,阿璃就像是一座雕塑一样,跟着走,跟着坐。

后来,阿璃会坐上润生的三轮车,去接送小远上下学,小远也会牵着阿璃的手,带她去翠翠家玩,或者在田野河边走走看看。

乡村地广人稀,走小路田埂上,也碰不到什么人。

近期,刘姨和秦叔也发现了,小远早上会带着阿璃去操场上散步。

但不管怎么样,那都是有足够亲近的人,带着阿璃出去的。

眼下,这还是阿璃第一次,自己想要出门,而且,她还真的走出去了。

秦叔放下手中的锄头,准备跟上去。

院子里还好,他们是外来户,也不会有人来串门,但往外走的话……这里可是学校,人口相当稠密。

阿璃害怕陌生人,更别说陌生的人群了。

秦叔刚走到院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二楼。

老太太站在那里,目光中,带有警告。

秦叔很是意外,老太太这意思是,不准自己跟上去?

“你们不要跟着,她是自己走出去的,她知道外面有什么。”

说完这些话,柳玉梅转过身,眼睛闭起,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家属院的小路上,人并不多。

阿璃沿着路边走,尽可能地和每一个经过的人,拉开足够的距离。

附近家属院的门很多都是敞开着的,里头坐着人,他们看见一个穿着如此漂亮的小姑娘走过去,不少都热情地打起招呼。

还有同龄的男孩女孩,主动走出来,好奇地看着她,甚至跟着她。

阿璃没有回应,也没看他们,她只是继续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她的左手微握,轻微地摇摆,以往自己每次出门时,小远都会牵自己这只手。

右手自出门后,就下意识地攥紧,然后她发现,那张钱被自己攥得更皱了。

她马上松开右手,两只手将这张钱展开,去不停地抹平。

出了家属院来到操场外,那些跟着她的孩子,要么止步回去要么被家里人叫住了。

女孩身旁,变得安静许多,但前面……人更多。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前方的人群。

这些,大部分都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但在女孩眼里,则是一只只恐怖的厉鬼。

她知道他们不是。

但没办法,那些喧闹声在她耳朵里,就是鬼哭狼嚎,那一张张笑脸,在她眼里都分外狰狞。

她在梦里待久了,经历久了,那个梦中的环境,早已侵蚀了她的现实。

她往后退了一步,她想回去。

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块钱纸币,她又重新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入了人流,感觉自己被吞没。

附近走过路过或者干脆坐在操场边聊天谈情的大学生们,纷纷被这个女孩所吸引。

天这会儿还没完全黑透,操场内外路灯又很明亮,所以大家能看清楚女孩的服饰与样貌。

这种精致感,这种气质,毫不夸张地说,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甚至会忘记了下一口呼吸。

时下流行的是各种国外元素,古风装束极为罕见,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古风就像是联欢会上跳民族舞的那种长袖和裙摆。

而少女身上展现的,是一种真正的雍容与贵气。

很多学生这一刻才发觉,原来高中时学的那些诗词和古文里的形容与描绘,竟然真的存在于现实。

这少女,就像是从画本里走出来一样,老祖宗居然真的没骗我。

两侧路旁的男女学生,一边赞叹着一边目光跟随移动。

路上走过的学生,在看见女孩时就已经张开嘴,等女孩走过去后,又都纷纷转过身,站在原地继续愣神地看着。

毕竟是在大学里,学生素质比较高,大家都只是欣赏和夸赞,没谁有其它举动。

但来自四周的一道道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带来的是滚烫的烧灼感。

她的视线,甚至因此出现了些许模糊,但她还是强撑着,继续前进。

终于,她来到了商店门口。

她走上了台阶,走入店里。

密闭的空间,更密集的人群,更近距离的目光,带来更可怕的压力与折磨。

她的听觉,已经被各种狞笑与诅咒声所填充,她的视线里,到处都是恐怖的邪祟妖物。

它们从货架里爬出来,它们从地砖缝隙里渗透出,它们甚至挂满了天花板。

她站在这里,明明没动,可这个世界却在疯狂地扭曲与旋转。

她的眼皮,开始颤抖。

女孩想发疯,想要尖叫,想要让自己彻底失控,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忘记自己的存在,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也就忘记了恐怖与煎熬。

但她还是在努力坚持着,正当她已经感到窒息时,她看见了货架上的那一罐橙白色的饮料。

她伸手,将它取下来,将它搂入怀中。

找到了。

接下来,

要带它,回去。

“哇,好漂亮的小姑娘。”一位做兼职的女学生在陆壹身边发出赞叹。

正坐在柜台后面记账的陆壹抬起头,看过去,发现那小姑娘正向这里走来,他揉了揉眼睛,因为这个女孩,给他一种极不真实感。

陆壹今天本就有些心神不宁,寝室里的供桌还摆着呢,这会儿再看这女孩,以为自己走入了聊斋。

女孩一边向这里走着一边不断用手抚平着手中的纸币,似乎希望想要将它弄得更平整一些,哪怕这种褶皱并不影响其使用和流通。

走到柜台前,阿璃抬头,看着陆壹。

陆壹在她眼里,像是一条正在吐着信子的红色长蛇,长长的,一节一节的。

狰狞的声音从柜台上传来,长蛇游动到柜台上,盘曲在一起,像是一堆垒起来的红色香肠。

陆壹把自己身子前倾,探出柜台,问道:“你是要这个么?”

阿璃将那张两块钱,放在了柜台上,那条蛇用尾巴,将纸币粘粘过去,吐着信子道:

“正好。”

女孩转身,走出了商店。

脱离了封闭的环境,让她得以轻微放松。

但接下来,还要从这里,重新走回家去。

……

李追远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学校,经过商店门口时,走了进去。

“神童哥,阴萌打过电话回来,我告诉她去哪里拍照了。”

“嗯。”

李追远应了一声,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罐饮料,打开,喝了一口。

今天透支过度,糖也吃多了,入口后,满满的苦涩,再混合着上涌的气泡,让李追远有种想吐的感觉。

他走到柜台前,将这罐实在喝不下去的饮料放入了垃圾桶里。

陆壹没察觉到李追远的异样,还在继续说道:“先前傍晚时,有个小姑娘来买东西,那小姑娘穿着古装哩,乖乖,是真的漂亮,好看得不像话。”

李追远第一反应是阿璃。

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阿璃怎么可能会跑这里来买东西。

她需要什么,直接写给刘姨就可以了,她自己甚至都不会出门。

李追远对陆壹摆摆手,然后走了出去。

走出生活区后再从操场外经过,最后走入家属院区。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柳奶奶搬过来后,他已走了很多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推开门,走进院子。

李追远看见正在给菜地浇水的秦叔。

“秦叔好。”

“嗯。”秦叔对少年点了点头,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见少年脸上的疲惫,他猜出少年刚刚去做了什么,就没在此时做声。

李追远拉开落地窗,走了进去。

阿璃坐在床上,应是刚洗完澡,身上带着些许热气,头发湿漉漉的,刘姨正站在她身后用毛巾帮她擦着头发。

让李追远有些疑惑的是,阿璃的脸色,似是有些苍白,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虚脱。

可问题是,女孩就算给自己画符,也至多就感到些许疲惫,小憩一下也就恢复了。

在他的记忆里,还没见过阿璃这般模样。

“小远来啦。”

刘姨笑着拿走了毛巾,走出卧室,关门时,她刻意没太用力。

门是带上了,但没关紧。

刘姨就站在门口,嘴角含笑,静静等待。

这期待感,可远超品尝自己腌制的酱瓜。

“阿璃,你怎么了?”

李追远脑海中回响起陆壹先前说的话,他想到了一个可能,虽然他现在依旧不相信,因为这太过夸张,也过于离谱。

阿璃将枕头挪开,里面放着一罐健力宝。

女孩双手捧着健力宝,跪着从床上挪到床边,来到少年面前。

去店里的,真的是她。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伸手要去接时,女孩似是记起了什么,先低下头,伸手扣住拉环,往外扒开。

以前,喝这个时,男孩都会把它开好再递给她。

她自幼陪奶奶喝茶,其实不爱喝这甜的,但她喜欢和他一起喝。

“啪!”

应是静置了好一会儿了,饮料没有溢出来。

女孩面带笑意,露出两颗可爱的酒窝,将饮料罐递送给少年。

李追远伸手接过它,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嗯,好甜。”

———

今天由于整理思路,耽搁了码字,现在先把写好的发出来,我继续码字,明天中午还有一章,会给大家把字数补上去。

再求一下月票,距离月票任务完成只剩2k票了,按双倍月票计算,其实就差1k了,恳请大家帮我把它完成一下,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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