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梦非梦

傍晚,大雨滂沱。

武功县城头上的谯楼残破,因田承嗣攻武功时以投石器在楼顶上砸了个洞,士卒们稍做了修补,却还在不停漏水。终于,屋顶轰然塌了下去,里面响起了兵士的抱怨。

“啖狗肠。”

“罢了,不破不立,再盖就是了。”

从谯楼探出头的士卒往外望去,远远见到雨幕中有数骑狂奔而来。在这样的天气赶来,必然是有十分紧要之事了。

于雨中放下吊篮,核验了令符,来人惊动了驻扎在武功县的援军主将高适,甚至,高适还立即传信扶风、宜寿诸城,请严武、田神功等一应将领亲自过来。

“快,先去烧些热水来……北平王,这边。”

高适领着浑身湿透的薛白入城,道:“今日下午,杜五郎已带着贵妃与高将军一行入城了。北平王可是为此而来?”

到了这里,薛白反而不急了,摆摆手,道:“先不必惊动他们,我有话与你谈。”

高适一愣,眼中流露出了忧虑之色,问道:“北平王亲自来,可是出了变故?”

“大局无妨,关中的叛军马上就撑不住了。唯有些细节你们需做调整。”

很快,高适让人燃起火炉,两人在干燥的堂上对坐而谈。

薛白依旧不提正事,先是说起高适早年间那首《燕歌行》,又吟了那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感慨世事十数年来从未变过。

之后聊起了在征南诏时的旧事,高适如今的官职地位,都是因南诏之战而来,这也是他与薛白之间的恩义。

“北平王需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薛白语气随意,问道:“倘若圣人下旨要杀殿下与我,高三十五兄如何做?”

高适讶然,起身往外看了两眼,不见有旁人在,方才回来小声问道:“可是有奸臣蛊惑圣人?”

“哪有奸臣?都是顺着圣意行事的佞臣罢了。”薛白道,“到了兔死狗烹的时候了,如今你可擒了我交到蜀郡,必可封侯拜相。”

说罢,薛白闭上眼,等着高适的决断。只要高适有想要效忠李隆基、李亨父子的打算,此时是最适合的立大功业的时机。

恰如原本历史上他平定永王之乱。

可若是高适错过了,这就是他的沉没成本。以后再有人劝他,他便会想到今日尚且没有擒拿薛白,为何还要找更难的时机呢?

当然,薛白之所以敢如此,出于他对高适的了解,高适有功业心,一心想恢复祖上的荣光,而要立功业难免要投机。何况,他相信高适的忠心是对整个大唐社稷,而非对李隆基一人。

“殿下与北平王守长安,平叛乱,而圣人南幸川蜀,忠王出奔灵武,宗社神器当属何人,我岂有不辨之理?!”

沉默了一会之后,高适作出了他的选择。

薛白睁开眼,看着眼前高适那沧桑的面容,道:“今日,我更读懂了高三十五兄的诗意。”

表了态,接下来便该说如何做了。

长安都是疲兵,且粮草不足,面对李亨的二十万兵马,自是不好抵御。薛白并不寄望于高适能守住长安西边这几个小城。

可薛白却道:“先吃饭,吃了再谈。”

晚饭很潦草,只有些干粮,两人默默嚼着,听着外面的大雨声,直到严武、田神功等人匆匆赶来。

~~

严武一进城就感受到了隐隐的不对。

他带来的人手被安排到别处去更衣、进食,而高适也以让他换身干净衣裳的理由,卸掉了他的甲胄、武器,邀他到衙署商谈。

过了大门,他听得马蹄声,回过头去,只见田神功、田神玉兄弟赶来,却还是披甲带刀的。

严武眼中闪过些许思索之色,站在那等了等田氏兄弟,一并入内去见薛白。

待看到堂中并无外人,且气氛肃穆,严武就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二话不说,一抱拳,便拜倒在薛白面前。

“北平王,圣人厌勤大位,南幸蜀郡。今殿下扫平寇逆,当顺天意人愿。臣愿与北平王以死请谏,劝殿下登基!”

高适大为诧异,瞪着严武那冷峻的面容,讶道:“你如何……有此一言?”

严武道:“北平王此来,莫非不是为了此事?”

此事其实并不难猜,不久前,薛白才派人传递命令要他严防叛军逃窜,说明平叛局势大好。结果没隔几天薛白便亲自赶来,最有可能就是朝中政变。另外,田氏兄弟是薛白暗中栽培的将领,让这二人陪着他入内,必是为了商谈秘事。

薛白上前扶起他,道:“不瞒你,确实如此。”

不同于高适的忧虑,严武第一反应是兴奋,眼中精光闪动,道:“北平王有何吩咐?”

“你们曾在蜀郡为官。”薛白道:“我打算让你们去迎回銮舆,可敢?”

这个计划,他之前并没有告诉高适,所以,高适现在听到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为难。

说是迎回銮舆,但既然在讨论让李琮强行登基,那就是与造反无异了,其实说是去掳回圣人更为确切。这件事当然极为重要,可同时,也极难办到。

他们是曾经征讨南诏并留在蜀郡任官,可他们的那点威望根本无法与圣人相提并论。到时又能说动多少兵士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强行劫走圣人?

严武的反应与高适截然相反,闻言,毫不犹豫应道:“敢!”

他当然敢,他年轻时就敢劫走京城中一名大将军的女儿,在被追捕之后又杀人毁尸,可以说是相当的胆大妄为、冷静果断。

这次要劫回李隆基,还真是只有他有可能做到。

“季鹰。”高适道:“你……”

“有何犹豫?”

严武喝断了高适的话,转头看向田氏兄弟,意思是,若高适再多嘴,大可直接让田氏兄弟将其斩杀了。

他可不管薛白与高适之间的情谊,做大事,岂能连这点私人小义都放不下?

田神玉一开始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此时尚在发愣。田神功则听懂了,遂向高适抱拳道:“高长史,做吧。”

兄弟二人微末时就受薛白大恩,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好。”

薛白道:“我原打算让高力士缓缓入蜀,如今情况有变。我需伱等带他火速南下,至蜀郡迎回銮舆,并留人镇守蜀郡……”

~~

同一個夜里,同一个城中,高力士正站在驿馆的窗边望着雨幕,忽然听得细微的敲门声响起。

他打开门,目光看去见是一个未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不由疑惑,觉得来人长相十分面熟。他最擅长记人,偏不记得曾在何处见过对方。

“严武见过高将军。”

“原来是严挺之的儿子。”高力士道:“怪不得。”

“阿爷常说,早年在朝中多受高将军恩惠。”严武径直进了屋,压低声音道:“今日我趁夜来,乃有要事与高将军言。”

“何事?”

严武低声道:“太子与北平王欲反,以召我商议之名试探我。我假意答应,脱身来见高将军。愿与高将军一同禀奏陛下。”

高力士不信,问道:“殿下既守住长安,众望所归,何必造反?”

“高将军安知陛下愿意传位?”

高力士默然。

他其实最了解圣人的性格,说什么“安享晚年”,那只是他自己老了,闹不动了。

严武道:“高将军随我走吧,尽快去禀报圣人。”

“此时便走?”

“是,我们脱离队伍,星夜兼程……”

~~

杜五郎睡得正香,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脸,睁眼一看,却见是薛白。

他以为是梦,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听薛白道:“准备一下,与我一道回长安吧。”

“要是真的就好了,可惜是梦。”杜五郎嘟囔道,“好想长安。”

薛白只好又拍了拍他的脸。

“好痛。”

杜五郎这才清醒了些,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出了些意外,但解决了,你不必去蜀郡。”

“那我又是什么都没做成,太没用了。”杜五郎感慨了一声,却也没有很失落,道:“可是贵妃好像生病了,明日走得了吗?”

“什么病?”

“我哪知道,许是淋了雨吧。”

“那你们在此多待几日。”薛白道:“我明日先走。”

“好。”

杜五郎困得厉害,倒头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已是次日的清晨,窗外还在下着大雨,正是最好眠的时候。他原本还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忽然想到了昨夜好像见过薛白来着。

“是梦吗?”

杜五郎遂起身,揉着眼出门,寻外面的守卫问道:“昨夜可是北平王来过了?”

连着问了两个人之后,他一转头,恰见张云容正站在那儿。

~~

薛白歇了一夜,才醒来便吩咐人备马。

“郎君,雨太大了,等雨停了再走吧?”

“先备马,待雨小些再出发。”

薛白说罢继续歇息,等着准备妥当。之后,听到外面有对话声传来,他便道:“让她进来。”

之后,便见杨玉环撑着一把油纸伞入内。

她确是有些病态,怏怏的样子,站在那端详了薛白一会儿,问道:“你还是追来了?”

薛白想到了那个绮梦,感到她的相貌太美会让自己分心,干脆闭眼不看她,道:“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是什么?”

“你是个浑蛋。”

她确实是被骄纵惯了的,总喜欢胡搅蛮缠。

薛白道:“我微末之时承了你的恩惠,该报答你。如今你不必去蜀郡,想去何处,我让人护送你去。”

“你不能亲自护送我?”

“我得回长安,长安很快要打仗,你可以去了之后再……”

薛白话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闻到了淡淡的香气,于是仰起头。有些许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他的鼻子上,杨玉环正俯在他身上,似乎因留恋他的年轻气息凑近了感受着。

她的头发上,衣裳上都沾了水雾,湿湿凉凉的,裙摆也完全被浸透了,原本如玉般的腿上皮肤凉得起了细细的疙瘩。

薛白原想推开她,却又怜惜她冰凉的嘴唇,只好任她沾染他的血气阳刚带来的燥热。

“你怕?”杨玉环感受他动作的僵硬,这般问道。

“不怕。”

“我看你很怕,你怕那个老迈的君王,想把我继续送到他身边;你怕失去你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份;你怕遭受世人的唾骂;你怕你沉迷美色,不思上进……可你又总是忍不住,你有心无胆,你是个懦夫,你还不如他有胆魄!”

“你说错了。”

薛白翻了个身,将杨玉环摁在那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来,就是因为我已经无所畏惧。”

他当然不怕李隆基,他这次来,就是命人掳掠对方;他也不怕失去李倩的身份,事实上,李隆基已经下旨宣告他是冒充皇孙的逆贼,只是消息还未传开。

可他并不需要把这些谋反大计一条条与她诉说,两人之间,眼神就足够交流了。

杨玉环其实并不像她表现的那般大胆,相反,她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想法,有时是气恼他的冷淡,才会故意闹他、撩拨他。此时终于看到了他的坚决态度,她大受鼓舞,却是有些含羞地低下眼眸,双颊微红。

芳心欲吐,终是不知所言。

最后,她偏过头,很小声地呢喃了三个字。

“那你……来。”

薛白压抑着的野心迅速膨胀起来。

就在这两日他忽然下定决心要造反,既然连皇权他都不放在眼里,又岂能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确实,他从第一眼见到杨玉环开始,他便对她产生了无尽的好奇。

好奇一向是世上最危险的事之一,他好奇这个绝世美人到底有何种魅力,就好比是看到一朵极美丽的食人花,忍不住走近,轻轻抚着它的花瓣,观察它茎叶上的露水,嗅它的花香,结果被它吞噬了。于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动心。

她飞扬的发丝,秋水般的眼睛,曼妙的歌喉,襦裙下有致的躯体,起舞时轻盈的姿态,哪怕只是那踮起的脚尖都无一不美,如何不教人起绮梦?

他想要这天下,却连这天下最美的女子都不敢据为己有,还凭什么自称反贼?

杨玉环有些痴了,她定定看着薛白,像是看不够一般。

一瞬间,她脑海中回想过了她的一辈子。

经历过寿王妃、贵妃这两个身份,她常常也觉得自己不堪。可她又觉得一个女子想要活得漂亮有错吗?于是她想用歌舞、欢趣、笑颜来淡忘掉伤痕,弥补不堪。结果,在陈仓快要被缢死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注定是不堪的,甚至还是祸国殃民的祸水。

是薛白让她发现,她竟然还有资格去选择与自己喜欢的男子在一起。

哪怕她历经过那么多的不堪,到头来,还能够出于对彼此的爱慕而做出选择。这是她很早就以为她失去了的东西。

至于何时喜欢上他的?其实一直以来,她就在看着他……

~~

许久。

杨玉环明眸一转,忽道:“我有桩事要告诉你。”

“嗯?”

“我……有了。”

薛白一愣。

他近来常常回想起他去解县之前,在太极宫中与杨玉环那场相处……

“你也认为天下大乱是我的错?你也觉得我是祸水?”

“不是。”

“那为何圣人因我而失了天下?”

“他失了上进心。”

“那你呢?”当时,杨玉环忽然贴近了,用深情款款的目光注视着他,询问道:“有上进心吗?”

“有。”

“我对你有恩,你得有很大很大的权力才能回报我。”

薛白很坚定,道:“我会有的。”

杨玉环凑近了,抱了抱他,柔声道:“这样……需要更大的权力,以及勇气,你有这样的上进心吗?”

薛白意识到,她其实是懂他的。

但他还在隐忍。

“你要是害怕也没关系。”杨玉环有些气恼,忍不住便激他,“你反正不能生孩子。”

“能。”

“可我不能。”杨玉环的眼神里满是哀怨,又带着勾人的媚态,朱唇轻启,问道:“你怕什么?”

薛白不怕,他早就无所畏惧了。

他与她遂在太极宫中僭越。事后,他赶往解县,心中满是惭愧,决定把那场僭越当成一场绮梦。

可实则那根本就不是梦,他时常还会想起当时的对话、当时的细节,它们甚至会在他睡着后重新浮现。

也正是如此,他才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杨玉环到蜀郡去……

可没想到,她竟是有了?

从回忆中惊醒过来,薛白一时不知是何心情。

忽然,杨玉环莞尔一笑,弹了弹薛白的额头,嗔道:“看你吓得,骗你的。”

“骗我的?”

“与你说过,我总是敷麝香,太医说因此坏了身子,怀不了孩子。”杨玉环道:“故意吓吓你,看你呆头呆脑的。”

薛白问道:“为何吓我?”

“我前日想与你说,我想你了,你偏只会说‘让贵妃受惊了’,我遂也要让你受惊一次。”

杨玉环说罢,显出些调皮的态度来。

相比起她,薛白确实是呆头呆脑的样子。

须臾,她却是挽着他的手,低声道:“放心吧,我知你在怕什么,我不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的……有你,让我觉得我还没有凋谢,就足够了。”

~~

大雨还在滂沱而下,马蹄溅起泥泞。

从武功县回来的这一路上,薛白脑子里很乱,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权力与美色在其中交织。

有时他夜宿在驿馆,恍然还觉得那些缱绻的画面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臆想出来的画面,只因太过真实,自己才误以为是真的。

可当他起身面对风雨,便能意识到自己得到了绝世的美色,就必须有更大的权力,才能保证不至于因此而沉沦。

薛白终于在长安城门外勒住了缰绳,向赶过来迎接他的守军喝道:“我要见殿下。”

之后他穿过朱雀大街,赶向大明宫。

“召,北平王觐见!”

随着这一声呼喊,薛白大步踏进了宣政殿。

他衣襟上的雨水不停地滴在厚实的地毯上,每踩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湿透的鞋印子。这其实是十分无礼的举动,李琮却没敢指责他,只是忙不迭地起身。

“还不快给北平王擦拭……出了何事?怎不换身衣裳再来?”

薛白脸色郑重,道:“请殿下择日登基。”

“什么?”

李琮并非没想过登基称帝,但没想到有这般突然。若依着礼制,他无论如何都得先拒绝几次。可薛白是突然提出,他只得先问明情由,遂连忙挥退殿内的宫人,小声问道:“出了何事?”

薛白不必说李隆基戳穿他身份一事,只道:“蜀郡旨意,将你我贬为叛逆,李亨已率二十万大军杀来了。”

李琮大惊,连退了两步,敏锐地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只听薛白的。

虽说更早之前,他才是那个想当皇帝的,可眼下听到李亨这个兵力,他心惊之下思忖了一下。既是蜀郡旨意,圣人的态度也很清楚了,长安没有粮草,面对这么多兵马,守肯定是守不住的,那以自己守住长安的功劳,只要不称帝,还能与圣人、李亨谈判,称帝反而是表明要坚决作战、鱼死网破。

“我想,等奉迎圣驾,向圣人解释……”

“没有退路了。”薛白语气严厉,根本不是对君上说话的态度,道:“殿下认为,不称帝,李亨便能放过殿下不成?”

李琮只好问道:“颜真卿、李光弼同意吗?”

“我会让他们上劝进表,殿下拒绝三次足矣。”

此事,李琮根本没有作主的权力,心中有顾忌的同时却也隐隐有些兴奋,最后问道:“若长安守不住,是否退往太原?”

薛白对他的表现是不满意的,面上却没有太多表示,只是淡淡道:“守得住。”

议定之后,李琮坐在那,看着薛白留下的脚印,思虑重重。

他当然想当皇帝,可也知道此时一称帝,就很难不封薛白为太子了,让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成为大唐的储君,他心中亦是不甘。

如何才能在称帝之后,遏制住薛白呢?

李琮苦思冥想,忽然想到一件小事……方才在薛白的脖颈上见到了一些红印。

据说,薛白是从武功、兴平县一带连夜赶回来的,那还能是与谁欢好?只能是杨玉环。对此,李琮并不意外,从薛白带回假圣人之时起,他便有所察觉。

如此看来,这或许便是圣人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

李琮遂认为自己目前可以暂时先装糊涂、配合薛白,等到某个适合的时机,再以此发难。

想通了此事,他方才安心下来,开始期待着称帝之后。

(本章完)

第494章 放下屠刀

雨还在下,雨水浇在香积寺钟楼的屋檐上,顺着滴水瓦淌下。

远处的树林在雨中愈显青翠,山色空蒙,若非叛军还驻扎在此地、生火烤肉,香积寺仿佛已回到了过去的宁静当中。

“报!元帅,唐军遣使来了。”

崔乾佑听得禀报,抬起头来,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显得十分空洞,已失了往日的锐气。

他原是想决一死战的,结果天不遂人愿,一场大雨耽误了战机。这几日士卒们或逃窜、或叛投,眼下已是军心散乱,随时有崩散的可能。

事实证明,再凶狠的人,被逼到没办法了也有妥协的可能。崔乾佑偏了偏头,道:“带到天王殿来见我。”

天王殿,一尊弥勒佛正笑呵呵地居中而坐,八大金刚分列于两侧怒目而视。

崔乾佑走进殿内时,只见一名身披红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烧了三柱香,正在敬佛。

“敬佛有用?”崔乾佑讥诮道。

“信则有,不信则无。”

中年官员不慌不忙地把香插好,回过身来,一丝不苟地叉手行礼,幸道:“大唐御史中丞、户部郎中、度支副使、京畿道转运使,元载,幸会。”

说话间,有叛军士卒搬上了两个案几,就在这佛殿内摆开,并端上了酒肉。

崔乾佑径直在主位坐下,哈哈大笑道:“元中丞,请吧!”

“恭敬不如从命。”

元载心中为难,但还是坐下,目光看去,只见盘中摆着两块烤得半生不熟的肉,上面还沁着血,杯子里摆着鲜红色的葡萄酒。

崔乾佑用手捉起肉便吃,吃得嘴边都沾了血色。之后,见元载不吃,他抹着嘴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可是在佛祖面前,你不敢吃肉?”

元载脸色亲切,道:“我有好消息想先与崔将军说。”

“我认识一个得道高僧。”崔乾佑自顾自道:“他法号觉怀,与我说了一个他师父劝屠夫成佛的故事,你听过吗?”

“高宗皇帝永隆二年,香积寺的善导禅师劝长安百姓吃素。当时有个姓京的屠夫,眼看肉日渐难卖,顿生忿恨,提刀闯到香积寺,欲杀善导禅师。”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崔乾佑感慨道。

元载起身,在殿中站定,道:“就在你我此时所在的天王殿,京屠进来,扬刀便要杀善导禅师,猛一抬眼,却见到一副慈悲庄严的德相,摄人心魄。京屠猛然心头一震,凶戾之心如冰遇日,手中刀落地,跪倒顶礼。善导禅师抬手一指西方,空中立现极乐净土之景象,告诉京屠,他多年来卖肉杀生无数,造罪无穷,死后当堕地狱,唯有念佛才能往生净土。”

他回身一指,指向殿外一棵高高的柳树,道:“京屠惭愧不已,当即发愿往生。遂爬上那棵柳树,合掌,高声唱佛,堕地往生。此事,后来便成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佳话。”

“哈哈哈哈。”崔乾佑拍手大笑,道:“元中丞很会说故事,同样的故事,你说得比觉怀生动多了。以后留在我军中为我逗闷吧?”

元载顿时露出苦笑之色,不敢应声。

崔乾佑有意吓他,看他难堪,得意地笑了笑,道:“与你说笑,坐下,喝酒吃肉。”

元载无奈,只好再次落座,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意外地发现这酒还不错。

他遂拿起一块肉,说道:“朝廷深知崔将军是被迫跟着安禄山,实属无奈,打算赦免将军。”

“觉怀也是这么劝我的。”崔乾佑道:“他说,仗再打下去,得害死多少生灵啊,不如归顺朝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这是让我也像京屠一样去死啊。”

元载忙道:“不同的。”

“那便问问觉怀和尚。”崔乾佑道:“你知他在何处吗?”

元载问道:“何处?”

崔乾佑抬手一指他手里的那块肉,咧着嘴,笑道:“不就在你嘴边吗?”

元载大惊,手中的肉落在案几上,他脸色惨白,连忙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至此,崔乾佑的气势完全压过元载,脸上浮起了疯狂之态。

“哈哈哈,元中丞,敢问你还有什么话想与我说吗?!”

这意思是,上一個劝崔乾佑的觉怀已经成了盘中餐,元载若是还敢继续劝,崔乾佑就要把他烤得与觉怀一样半生不熟。

“殿下很快要登基了。”元载低着头,以微颤的声音道:“崔将军,难道就不想当元从之臣吗?”

其实,他是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他早都听说过叛军最近在吃和尚了,因这事,李光弼还杖责了一个乱说话的将领。但是,由此可见叛军已经没粮了,更有被说服的可能。

“登基?”

崔乾佑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李琮要登基,便意味着与李隆基撕破脸了,那么短期内必然要倚仗他来对付李隆基、李亨,那必然不会对他下手,还会给他一定的权力。

元载道:“崔将军,伱猜,是谁让我来当说客的?”

“不是李氏那个失散多年的孙子?”

“名义上是北平王派我来的。”元载道:“实则,殿下有秘旨给崔将军。”

崔乾佑眼睛一亮,终于是来了兴趣,他接过元载递来的秘信看了一眼,思忖着。

李琮在信上说想要封他为归义王,镇守范阳,可惜目前李琮还没有实权,且暂时还得靠薛白,深盼他能来投,先攻李亨、再除薛白,往后君臣共享富贵。

崔乾佑还留意到,李琮在信上的称呼是“薛白”而非“李倩”。

“崔将军。”元载不安地往殿外看了一眼,道:“此事万不可让北平王得知。”

崔乾佑讥笑一声,把信放进酒水里,用手指揉碎,仰头便一口吞入肚中,道:“这条件,我答应了。”

元载反而为难起来,沉吟道:“殿下的许诺必然兑现,只是……北平王的条件有些苛刻。”

“是吗?”

“他要崔将军归降之后,归他调遣。”

崔乾佑面露怒色,道:“你若早这般说,此时已在我肚中。”

“崔将军若愿意谈,明日在樊川桃溪,与北平王一晤,如何?”

元载说了,又连忙补充道:“放心,北平王必不会带太多人到。且他一定不敢对将军动手,否则范阳将士们岂不认为他并无招降的诚意?”

崔乾佑并不怕薛白,道:“那便见他一面。”

元载大喜,长揖一礼退出去。田承嗣从钟楼下来,亲自送他离开。

~~

桃溪处于樊川中部,潏水北岸,杜曲镇东南,桃园连片,景色秀美。如今是夏季,莫说桃花,连日的大雨之后,连旁的野花也都被打落了。

崔乾佑派哨马打探过,确认了薛白并未在桃溪设伏,遂亲自前往赴约。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可以归顺于李琮,却绝不能归顺于薛白。今日相谈,暂时不封王可以,至少要让他独领一军。这是底线,也是他往后自成藩镇、不受朝廷约束的前提,不容任何退让。

大雨影响了视线,直到近处,才能看到薛白领着寥寥几人正等在一间村舍前。

桃溪原有一个美丽的村落,如今已然荒废了,因为村民全都被叛军们杀光了。一场大雨之后,残留的血液与骸骨也随着落花一起被溪水带走。

“潼关一战后,我本想与北平王一晤!不想,北平王弃洛阳而去,未曾交手,引为憾事!”

随着这狂傲的声音,崔乾佑到了薛白面前,翻身下马,大步走去,颇显豪壮。

薛白道:“长安城下,你我已交过手了。”

“不够。”崔乾佑大笑道:“还未分出胜负。”

“将军撤逃,不是自认为败了吗?”

“你若如此以为,何不在香积寺摆开阵仗痛痛快快厮杀一场?!”

崔乾佑笃定了薛白想招降他。

在他看来,元载自以为聪明,其实已经泄露了唐军的不利形势,也就是皇室内部的矛盾,这反而成了他占据谈判主动权的筹码。薛白敢决战吗?就算能赢,还有多少兵力再对付李隆基、李亨?

然而,薛白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笑脸相迎,而是沉声道:“崔乾佑,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

“你若诚心忏悔,拜在我面前俯首听命,往昔的罪过,我便既往不咎!”

“又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蠢货。”

崔乾佑毫不犹豫翻了脸,看向了薛白身后的元载。元载与李琮还有秘密在他肚子里,他一开口就能要了元载的命,那么,元载必然是在场最害怕谈崩的人,马上就该急吼吼地出来说好话了。

可是,元载似乎走了神没听到,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双手笼在袖子里。

崔乾佑不悦,叱道:“拿出你的条件来,若无诚意招抚,战便是。”

薛白道:“条件我已说过,交出兵权,俯首听命。”

崔乾佑突然间感到了强烈的杀机。

他眯起眼,在大雨中扫视着,没有看到更多的伏兵,只看到几间村舍中有人站在了窗口。显然,薛白不讲信用,想要伏杀他。

但无妨,事前他已打探过,唐军不可能有更多的骑兵过来。那以他的骁勇,就不可能有人能拦得住他。反过来,他却非常有把握杀了薛白,他带了二十余骑,且人人披甲执锐,何事不能做成?

“杀了他!”

崔乾佑当即踢了马肚子,向前驱马,扬起了刀,他的亲兵骁骑们也在雨幕中冲刺起来。

大雨中用不了弓箭,他懒得射杀薛白,干脆近前,也不害怕唐军有弩箭手。

“杀!”

薛白下了令,向后退去,避入那村舍。

几个唐军将领当即拦在门口,举起了几根笨重的长筒,一个面带刀疤的将领呼喝不已。

“赵余粮,贼首!”

“黄丁火,左一!”

“……”

崔乾佑听不懂那些命令的意思,他冲得很快,已离那些唐军只剩十余步了,而他们还在摆弄着那笨重长筒,点火,吹着火绳。

有一瞬间,崔乾佑想到,薛白莫非又要用炸药?于是,他当即拉住战马。

不对,薛白就在那屋中,怎么会不怕把自己一并炸死了?该果断杀过去。

“砰。”

一声响,崔乾佑能明显地看到那个黑黢黢的圆筒里亮起火光,腾起一团烟雾,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之后,又是接二连三的几声响。

崔乾佑低头一看,这才看到有什么东西打穿了他那坚固的盔甲,血正在从盔甲的裂缝中流下来。想必是唐军把炸药放在铁筒子里,炸出的铁片不伤到后面的人,只伤前面的人,倒是好聪明。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勃然大怒,用极大的力气猛拍那受惊想逃的战马,杀向薛白。

大不了就一命换一命。

“乔二娃,斩!”

有唐将就地一滚,双手举起陌刀,斩断了崔乾佑的马腿,他顿时摔倒在地,犹起身继续继续厮杀。

五步之间,他又身中十余刀,犹浴血不退,嘴里怒骂不已。

“无信小人!今日敢杀我,明日大燕将士把你剁成肉泥!”

任崔乾佑如何骂,薛白只是淡定地站在那,平静的眼神中似乎蕴藏了冷峻的杀意。

终于,崔乾佑杀到了薛白身前。

“噗。”

姜亥的陌刀挥下,斩在崔乾佑的脖颈上,把他的身体卡在那,近不了薛白的身。

崔乾佑举着的刀离薛白还有好几寸,偏偏已无力地往下坠。他太愤怒了,只能用最后一口气瞪大了眼,死死盯着薛白。

“你……怎敢……”

薛白怎敢杀他?如此言而无信,如此无诚意,怎能招抚数万燕军?

“咚。”

远远地,有钟声响起,是佛钟。

“香积寺的佛钟有一个名字,叫‘幽冥钟’。”

说话的是元载,他走到了崔乾佑的面前,再次讲了一个生动的故事。

“善导禅师有个说法,说是,罪孽深重之人堕入地狱以后会无比痛苦,唯有听到佛钟时,痛苦能得到暂时的缓解,钟声响多久,痛苦停多久,故而名‘幽冥钟’。”

说到这里,元载凑近了崔乾佑,问道:“你说,你死后,堕入地狱吗?”

“啊!”

崔乾佑大怒,张开血盆大口想去咬元载。

元载微微一仰,眼前状若疯魔的崔乾佑像是成了一具魔鬼的雕塑,他已经死了……堕入地狱了。

好在他暂时不会太痛苦,因为香积寺的钟声还在响。

“咚。”

“……”

“咚。”

钟楼下,有老僧正在对着一群叛军将领说话。

“京屠发愿往生,遂爬上柳树,高声唱佛,堕地往生,此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弥陀佛。”

一时间,好几个叛军将领同时唱佛。

此事说来荒唐,最初,是一个军中的屠夫准备宰杀香积寺的主持觉怀禅师,可当他扬起屠刀,见到那张慈悲庄严的脸,突然于心不忍,于是把觉怀藏在了马厩里。反正觉怀枯瘦,也没几斤肉。

觉怀禅师活下来之后,并没有只想着保命,而是开悟了几个马夫。而叛军当中其实有不少将领因为吃人肉而感到痛苦,听马夫说了些很有道理的佛语,竟真个成了觉怀禅师的信徒。

然而,前日这件事意外地被田承嗣撞破,就在大家都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田承嗣并没有杀他们。而是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这是天意啊,既然如此,‘立地成佛’的话就由禅师来说吧。”

在这叛军肆虐之际,在这山寺当中,竟是由佛法文化小小地战胜了凶残暴力。

此时,香积寺中钟声阵阵,老僧宝相庄严,摄人心魄。不少叛军将军在这种洗礼下嚎啕大哭,释放着这些日子以来承受的心理压力。

之后,田承嗣大声宣布道:“崔乾佑已经去与朝廷谈判了,我等可准备归降!”

众将大喜,纷纷感激老僧。

忽然,快马狂奔而来,喊道:“崔元帅立地成佛了!崔元帅立地成佛!”

“怎么回事?!”

“崔元帅见到北平王,答应归降,之后痛哭流涕,称自己杀戮太重,至香积寺以来,痛苦无比,今日把诸将交托出去,他当即发愿,向西方净土往生……遂爬上高塬,堕地往生了!”

“阿弥陀佛。”觉怀禅师双手合什,低吟道:“善哉,善哉。”

他仿佛早有所料一般。

周围的士卒们见他如此沉着、高深,愈发信服。他们信的也许不是佛法,而是一个原谅自己的理由。他们现在开始行善,死后还是能避免堕入地狱的。

“阿弥陀佛。”

当然,也有不少人没有听清,前方的人们就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迅速把这奇事传遍了燕军。

大家这段日子都听说了立地成佛的故事,有人信,有人将信将疑。如此一来,将信将疑的士卒们也都信了,迫切地期盼归降。

但不信的人依旧不信,而且还勃然大怒。

“把我们当成傻子哄吗?!”

崔乾佑的心腹大将一刀斩杀了敢与他说消息之人,立即召集麾下士卒。

“唐廷把崔元帅骗过去杀了,之后还不知要怎么清算我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机突围,回范阳投史思明。”

“走,抢马!”

数百将士当即动身,到了马厩,恰遇田承嗣麾下大将何明祎。

“你等要去何处?”

“与你等懦夫何干?滚开!”

“噗。”

何明祎已一刀斩下那为首突围者的人头,准备作为投名状献给朝廷。

“杀了这些好吃人肉的疯子!”

“杀叛徒!”

鲜血很快泼洒在泥泞当中,又被雨水冲淡。

钟声还未停,香积寺内外已陷入了杀戮当中,最顽固的那批食人肉的叛军士卒一个个倒下,成了地上的尸体。

与此同时,薛白、李光弼亦已领着唐军赶到,列阵在叛军营外,无声地注视着数万人的互相屠戮。

~~

雨水从李光弼头盔的檐边淌下。

他驻马而立,高大的身体就像是香积寺的钟楼。

“我还是没想明白北平王是如何劝降田承嗣。”李光弼开口道。

“说了。”薛白道:“我让元载劝降了他。”

“许了什么条件?”李光弼又问道。

他察觉到了一些变化,在一场绵延数日的大雨之后,薛白再回到大营,忽然态度坚决地要招降叛军。这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薛白注目着香积寺,想了想,认为眼下其实是一个不错的时机,因此也不再瞒着李光弼,开口道:“我告诉田承嗣,殿下立即要登基了。问他想不想把握这个立下从龙之功的机会。”

“什么?”李光弼诧异道:“殿下要登基了?此等大事,我为何不知?”

“因为没有人告诉李节帅。”薛白回答了一句废话,紧接着抛出一句很重要的话,道:“登基当日,将加你为司空,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封魏国公,仍领天下兵马副元帅,节度河东事。”

李光弼道:“为何不事先告诉我?”

“因为圣人又被逆贼李亨蛊惑,这次断定我们背叛了他。”薛白毫不顾忌地评价道:“老糊涂了,是这样的。”

李光弼深深皱起了眉头。

从他的本心而言,他并不想在皇位之争中投机。因此十分希望大唐有且只有一个君王,最好是明君。可眼下,忠王、庆王显然都是擅自登基的,与谋反无异……偏圣人又老而昏聩了。

这很难办。

再一想,眼下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现在正是平定叛乱最为关键的时刻,数万范阳骁骑就在自己面前厮杀,有可能顺利投降,也有可能营啸,有可能暴乱,难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转投忠王?

“放心吧。”薛白以云淡风轻的口吻道:“殿下身为圣人长子,英明仁厚,他登基,大唐会有更兴盛的未来。”

说罢,他驱马向前了几步,自观察着香积寺的战况变化。至于李琮登基称帝,仿佛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李光弼不是矫情之人,遂也收回心思,专注于战场。

唐军一点点缩小了包围圈,一点点地控制了已经厮杀得血流成河的叛军。

雨渐渐停了,血泊之中,一个身影高举着双手,缓缓走出了香积寺的山门。

“罪臣田承嗣,误为安禄山所威胁,今欲拨乱反正,重归大唐!”

“……”

“咚。”

钟声再起。

近处是尸横遍地,惨叫不止,远处的青山却还是沉默着,展示着它们在雨后的秀美,似无情,似妩媚。正应了王维那句诗。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薛白的目光从一具具尸体上移开,望向青山。

他已打完了他的香积寺之战,而大唐的边军精锐还在、大唐的元气还在。

但大唐的西北军与东北军之间的对决似乎还没能完全避免。下一次,面对李隆基、李亨,他已避无可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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