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踏灭

旗,是立了。

随后,

靖南王携又立新功的郑伯爷出现在士卒面前。

酒禁,再开一轮。

一时间,

万众欢呼!

但实则,这次解酒禁所准备的酒,就在这儿预备着,本身就只先发了一半,一次的量,分两次发,反而起到了更好的效果。

随后,郑伯爷就回自己帅帐休息了。

躺在毯子上,郑伯爷睁着眼,看着帐篷上方的黑点。

午睡太饱满,弄得现在一点儿困意都没有。

老田的意思,他懂。

旗子不倒,意味着大燕,以后还是大燕,大燕的铁骑,以后还会继续在黑龙旗帜的引领下去冲垮面前的任何敌人。

但旗子在这儿,大燕国号在这儿,

却并不意味着以后郑伯爷若是真想了,就做不得。

田氏代齐,

国号不也没变么?

老田要的,是一个承诺,这个承诺,真的很宽泛了。

侧过身,

郑伯爷头枕枕头,张着眼,看向帐篷口。

阿铭坐在那儿守夜,其实王帐里面,没必要守夜。

但郑伯爷也没说让人家一起进来躺着睡。

“主上,睡不着?”

“你也睡不着?”郑伯爷反问道。

“我认床。”

棺材没了,很忧伤。

民间老人在没死前,就会提前为自己预备寿材,预备好了后,这心里,也就踏实了,哪怕是在屋子里存放个七八年都没用上,但每次瞅见它,都会觉得喜滋滋的。

棺材,也是阿铭的寄托,同时,他比那些老头老太太们,更多出了实用价值。

“我想去乾国看看。”

郑伯爷说道。

阿铭笑了,道:“应该去看看。”

话题,就在这里中止了。

因为自己的帐篷,距离王帐太近,强者的听觉异于常人,你在这里说悄悄话,但人靖南王要是真想听,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一些话,就不方便聊了。

郑伯爷又正躺过去,开始数羊。

居然,

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天还是黑的。

阿铭依旧坐在帐篷口,正拿着一把锉刀,细心地修理着自己的指甲。

“几时了?”郑伯爷问道。

“主上才睡了三个钟头。”阿铭回答道。

“唉。”

距离天亮,还要一会儿,但,是真的睡不着了。

恰好这时,郑凡看见一队亲卫将昨晚各部的折子送了过来。

郑伯爷干脆起身,洗漱一番后,来到王帐入口。

门口的亲卫见是郑伯爷,没有丝毫阻拦。

进去后,郑伯爷看见先前送来的折子,正堆放在入口处的架子上,下面,还有三张醉仙翁送的安神符。

郑伯爷将符纸抽出,塞入自己的靴子里。

胸口,是绝对不能放的。

随即,

郑伯爷将折子搬起,放在自己坐的桌案上。

再转身,来到帅座那儿,将烛台抬起。

靖南王正睡在那儿,闭着眼。

当然,郑伯爷心里是清楚的,老田肯定能感知到自己进来了。

郑伯爷也没有去帮忙将毛毯给人盖上去,

到时候盖的时候老田忽然睁开眼,

自己再和他四目相视,

你说尴尬不尴尬?

生活不是演电视剧,总得接点地气不是。

自己是武者,老田更是巅峰武者,就是将老田丢冰天雪地里躺一宿他也不会感冒,盖你妹的毯子。

不过,郑伯爷还是好奇心驱使之下,多看了几眼闭着眼的老田。

其实吧,郑伯爷对自己的样貌,还是挺自信的。

上辈子本就长得不差,就是自幼家庭环境问题,让自己的气质一直是个老大难,哪怕后来靠着自己的努力用漫画赚了钱,却又过上了完全宅男的生活。

这辈子,练武且经历了大场面后,气质上这一层,一直是拿捏得稳稳的。

再加上自己本就不错的长相;

否则,如果自己真是个李逵,熊丽箐会选择自己?

但老田……

虽说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相貌评头论足,让人感觉很奇怪。

但老田的样貌,真的是没得说。

田氏嫡子出身,这基因,啧啧。

为什么世家大族子弟容易出俊男美女?

家庭条件在这里,世世代代家族子弟的择偶选择余地一直很高,一代代基因改良下来,想不俊都难。

而气质这方面,哎,这就别提了,一个人骑着貔貅在前,能吓退千军万马,这已经不是气势所可以形容的了。

就是这一头的白发,

看得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打心眼儿里,郑伯爷一直很敬佩靖南王。

所以,他一直觉得,老田可以不用活得这般累,似他这种人物,想带领家族复兴壮大,真不算什么难事。

就算是和燕皇对着干,和镇北侯对着干,哪怕一开始,燕皇有大义在手,镇北军三十万铁骑虎视眈眈,但靖南王完全可以慢慢去消磨,慢慢去对抗,甚至完全可以先退一步,再向前,不就海阔天空了?

但,酒,得沉才越香。

男人,也得历事才能成熟。

以前的郑伯爷在靖南王自灭满门那天,会因为恶心和惶恐夜里梦魇,现在,倒是多少能理解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事儿,才是什么人,而是因为他是什么人,所以才会做什么事儿。

多看了几眼的郑伯爷马上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桌案前,开始批刚刚送来的折子。

批阅一会儿,

再揉了揉手腕,

抬头,

看一看那边睡着的人,

然后继续批阅。

期间,又送来了一批折子。

亲卫进来时,见自家王爷睡着,郑伯爷在那儿批阅,也就笑了笑,将折子送到郑伯爷面前,小声道;

“伯爷您辛苦。”

郑伯爷摇摇头,指了指刚刚批好了的,道:

“发出去。”

“是,伯爷。”

这一次,不用等给老田醒了再看了。

不知不觉,外面天亮了。

田无镜缓缓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很显然,他没有对郑凡出现在自己王帐里有任何的意外。

郑伯爷手头,还有不少折子没批好,但还是主动起身,去端起角落架子上放着的面盆和毛巾,准备出去打水。

打水时,在外头遇到了阿铭。

阿铭当真是熬夜冠军,居然还没睡。

对于他而言,有血喝,压根不需要睡眠,且现在一躺下去,就会想到自己被毁掉的棺材,当即愁上心头。

“主上在王帐里面这么久,是在做什么?”

“批折子。”

“靖南王呢?”

“在睡觉。”

“哦。”

“哦。”

郑伯爷倒了些热水,端了进去,放在了靖南王面前。

“吩咐进早食吧。”田无镜说道。

“好。”

没多久,早食进来了。

早食还算丰盛,是羊汤加饼子。

羊,是郑伯爷来这里时带着一起来的。

二人一起用过了早食,田无镜看了看郑伯爷的桌案,问道;

“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

“待会儿还有,一起批了。”

“好。”

郑伯爷又开始了枯燥地批阅工作。

这或许,是战争的另一面。

在抛头颅洒热血之外,还有这般枯燥的案牍堆砌。

但该看的,还是得看,该做的,还是得做,郑伯爷把这个当作一次修炼。

很多时候,事情可以下放给魔王们去做,比如四娘和瞎子,他们来做这个工作那是绝对的得心应手。

但自己这个当主上的,必须得会。

就如同历代皇子,在成年后,若是皇帝老子还没嗝屁,多半会安排他们去各部观风,提前积累工作经验,这是皇子的正常养成模式。

由此可见,就是当皇帝,也是需要极高的职业素养和基础准备的。

新一批的折子,又送来了。

郑伯爷只是对送折子进来的亲卫点点头,头也不抬地继续工作。

靖南王在帅座上坐了一会儿,后来又走到下面,站在沙盘一侧,注目良久。

王帐内的氛围,分工明确,且极为和谐。

终于,等到快中午时,郑伯爷终于将所有折子都批阅好,让外面亲卫进来搬走发出去。

明天如果继续这样的话,郑伯爷觉得自己的效率,还会更高一些。

批阅完后,

郑伯爷抬起头,

闭着眼,

深呼吸。

手腕,很疼,因为他真的已经很久没写这么久的字了。

如果老田的字像李富胜那般,是潦草的狗爬体,那自己也能轻松写意一些,可偏偏自己前几日看老田批折子时,那字写得………是真的好。

有这个压力在前,郑伯爷就不得不认真对待。

这一世,他平日里除了练刀,也会练字的,毕竟脑子里有那么多的诗文可以抄,现在不抄,是懒得抄和不屑去抄,毕竟出生地在燕国不是乾国。

但怎么说呢,

日后要是用得上,

或者想去乾国旅游什么的,写诗词骗花魁时要是字上不得台面,未免太丢份儿了。

虽说郑伯爷和魔王们一致认为,抄诗词骗名声和骗得自荐枕席,显得很低端;

但郑伯爷觉得,日后要是有机会,还是得把这个程序走一遍,不能留下遗憾不是。

批阅完这些折子后,脑子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种清晰的脉络。

后方的后勤支撑,各路军寨的情况,各路兵马的状态,由细微编织成面,让自己的脑海中,有了一个极为清晰的认知和可循的脉络。

数十万大军该如何调控,

就该这般来。

还在盯着沙盘看的靖南王开口道;

“再给年尧写封劝降信。”

“好的,王爷。”

郑伯爷摊开纸,落笔前,却停住了,问道:“王爷,是以您的名义写?”

“写你的。”

郑伯爷点点头,

既然是以自己的名义写,就能随意发挥了。

且年尧是家奴出身,虽然是王府里的家奴,但想来文化程度,不,至少是文化修养上,应该不会太高,所以,自己可以全程写大白话。

郑伯爷一开始的腹稿是想对年尧普及一下“众生平等”的普世价值观。

但一想这个,有点太硬了,用年尧奴才的身份来挑拨他和楚国的关系,太过于套路化。

最后,

郑伯爷干脆以远方朋友的名义,向年尧写了封信:

亲爱的年……

郑伯爷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纸。

见字如晤……

郑伯爷又换了一张纸。

混账东西你不是自以为龟壳很硬么,我已经给你敲碎这么多了!

嗯,

满意了。

接下来,郑伯爷就写了写燕国的一些风景名胜加小吃,又探寻了一下楚国那边的名胜和小吃。

写完,收工。

“王爷,信写好了。”

“命人发出去。”

显然,靖南王没打算看。

“是,王爷。”

“郑凡,你过来。”

郑伯爷走到沙盘边。

田无镜张开手,郑凡的蛮刀出鞘,落入其手中。

刀口指了指沙盘上的蒙山东侧,

“若是一切顺利,你当从这里入楚,然后自这里,入渭河,若是未遭楚军阻拦,可沿着渭河一路向东,直接坐船到达荆城。

这是天佑大燕,一切顺利的情况。”

“额,王爷,从这儿进蒙山,入楚地,我倒是能理解,若是望江那边破口导致江水改道注入支流,也确实可以做到。

但这条支流,能入渭河?”

虽说楚国境内水系发达,但也不至于那么发达,最重要的是,光是有河有水可不行,河道还得足够水师的船通行。

这一次大燕水师载兵而入,为了多载一些兵,是不会在船上托运战马的,战马其实比人,更占地方,且长途运输,又在船上,战马娇贵,运到目的地能下船就作战的,可能就不到三成,甚至更低,所以极不划算。

按照郑凡的估计,自己大概能调两万兵过去。

自己本部抽一部分,宫望、公孙志部抽一部分,大家凑一凑,两万兵还是能凑出来的。

虽然经历了东山堡和央山寨一战,自己这边以及宫望公孙志那边都损失很大,但这种远程奔袭恶战,你带新兵过去这不是扯淡么。

好在,靖南王已经答应让自己去挑选新兵员了。

这一战,只要能打成,楚国上谷郡将入燕土,镇南关也将进入自己势力范围,到时候楚人精锐尽丧,无力北伐,自己就有充足的时间消化地盘训练新兵夯实实力了。

田无镜的刀口,划在了郑伯爷先前所指的位置,

道;

“这里,会有一道运河,直通渭河。”

“楚人这么贴心?”郑伯爷感到一些诧异。

“永平元年,范家就以开发蒙山齐山为名义,建议屈氏开凿一条可通向渭河的运河,屈氏同意了。”

“也就是说,这条河段,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修建了?”

“对。”

“是,王爷您吩咐范家………”

“范正文这个人,比你预想到的,更不简单。另外,年初时因为你抢走了公主,导致楚国和梁国发生了摩擦,范家承担了向那一侧运输军需补给之任,所以,那条运河,加速了修建和拓宽,现在应该已经完工了。”

三年前,是刚刚开晋,那时候,司徒家,还在。

镇南关,还在司徒家掌握之中,野人之乱,还未发生。

而那时,靖南王就已经谋划伐楚事宜。

似乎是看穿了郑凡的心思,靖南王开口道:

“本王当初想的,只是可以多一条入楚的门路罢了,谁成想,两国局面,会变成如今这般。”

世事难料,

谁知道司徒雷这位成名已久的国主,大成国开国皇帝,会在自己两个哥哥的反叛下在雪原连输几场呢;

谁又能想到野人在拥有野人王之后,会迅速崛起到那般恐怖的地步呢?

“那也是王爷您有先见之明,提前布置好了。”

若是能一路坐着船,就这般抵达荆城,那不要太美好。

免去了长途奔袭中的士卒疲惫不说,速度,也能更快,且更能打楚人一个出其不意。

中途,范家应该会真正意义上“毁家纾难”来帮助燕人了,范正文等这一刻,应该已经很久了。

其实,

范正文和年尧,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

二人都是奴才出身,

范家做得那般大,富甲一方,却依旧是屈氏的奴才;

年尧身为楚国大将军,屡立战功,但在贵人面前,依旧得自称奴才。

如果年尧,能够像范正文那般,那该多好。

只要他愿意,大燕入楚之后,大可将大半个楚国赐给他年尧,让他年尧当一个大楚国主,只需要名义上臣服大燕即可。

因为,比起伐楚,大燕君臣更想打的,其实是乾国。

“荆城,你只要拿下荆城,焚掉楚人粮草辎重,再卡住渭河这一段,只需应付来自渭河以南的增援楚军,至于镇南关一带的数十万楚军………”

“嗡!”

靖南王将刀,直接刺入沙盘中镇南关上面。

“出来一路,本王就灭一路。

本王要率我大燕铁骑,

让这上谷郡,

成为数十万楚军的坟场!”

这番话,听得郑伯爷热血澎湃。

荆城一旦被自己拿下,那年尧和他的大楚边军们,想不出来也难了,因为不出来,就会被困死饿死。

而一旦楚人离开了城墙军寨,将品尝到大燕骑兵野战无双的恐怖。

田无镜抬手,

刺入沙盘的蛮刀悬浮至其手中。

田无镜将蛮刀递向了郑凡,在郑凡接刀时,

他开口道;

“这一战,本王要打掉他楚人的元气,让其二十年内,无力再行北伐。

到时候,

你守镇南关时,也能轻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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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46章 龙体

燕京,

王府;

苓香主动上前,帮小六子穿着朝服。

刚褪去属于少女青涩的她,身上飘散着一股似水的风情,眉眼间,仿佛酝酿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春水。

小六子半闭着眼,撑着双臂,很是享受这一刻的样子。

“老祖母的寿辰,要到了吧?”

老祖母,就是陆家的那位奉新夫人,曾是当今陛下的奶娘。

其子之一的陆冰,虽然只是六部衙门里的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官,看似是因为陛下因奶兄弟的情谊而做的蒙荫。

但实则……

小六子清楚,自己父皇手中,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密谍司这一支力量,隐藏在密谍司之下,其实还有一支更为忠诚且更为纯粹的深水衙门。

那个衙门的负责人,很可能就是那位自己父皇的奶哥哥。

当初大婚时,何思思被姬成玦放在陆家暂代娘家,陆家是给足了自己脸面,嫁妆备齐,还有奴仆丫鬟一众,这苓香,曾是奉新夫人的贴身丫鬟,送给了何思思当贴身奴婢,入门后,何思思诞下姬传业,才被姬成玦收了。

“是的,殿下,下月初八就是了,姐姐前日就已经与妾身商量着置办寿礼了。”

高门大户,真正的世交之间,是由各家老爷时不时地设宴聚聚;亲昵之家,则是由自家哥儿之间相互走动亦或者是后宅的女人之间去说说话。

再寻常一点的,也就是最为普遍的,则是由家里管事的,按照礼单上的往来人情,人可以不去,但礼,得回。

居大不易,其实指的就是这个“礼”。

陆家是何思思的另一个“娘家”,她自然会上心。

姬成玦闻言,点点头。

穿戴好后,他便去了后宅,先看看自家儿子,儿子已经醒了,正穿着肚兜子自个儿在那儿翻着跟头,生产后体态略显丰腴的何思思则在旁边看着儿子乐呵着。

这当妈的越笑,这当儿子的就翻滚得越来劲。

“儿子。”

姬成玦弯腰,将儿子抱起来,贴着儿子的脸,亲了好几口。

儿子似乎很抗拒他,不停地伸脚踹他的脸。

姬老六也不生气,大笑着将儿子放回了婴儿床上。

“奉新夫人的寿礼,不用铺张,现如今朝廷举国用兵,日子艰难。”

“是,夫君。”何思思点点头,示意自己懂了。

“也不用等下月了,明后两日你择一下,带着儿子去陆家看看老夫人,多陪老夫人说说话,就说我说的,老夫人寿比南山,一身的福气,得替我家业哥儿讨要几件物什求个福润,老夫人给什么,你就拿什么,别推辞。”

“是,我懂了。”

“嗯。”

姬成玦点点头,走了出来,坐上张公公驾的马车,向皇宫去。

途中,马车停了下来。

“主子,是四殿下的马车。”

姬成玦坐在马车里,托腮。

不一会儿,马车外传来动静,帘子被掀开。

“我就知道老六你这车上有冰!”

马车内,有一个冰盆,上面有一大块冰,还在冒着白气。

四皇子坐下来后,敞了敞自己的领口,显然先前是热坏了。

姬成玦伸手,将自己先前喝了两口的酸梅冰饮子拿起,递给了四皇子姬成峰。

四皇子接过来,也不在意是否被人喝过,连闷了好几大口,又咀嚼着冰块,这才痛快过来。

“你说奇怪不奇怪,今年的夏天,格外热,也格外久。”

姬成玦闻言,点点头,道:“按照钦天监的说法,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咱这儿热,旱,就会有另外一边,会大雨不停。”

“唉。”

四皇子对钦天监什么的不感兴趣,只是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冰盆,道:

“老六,父皇将往年夏日每日送往皇子府邸的冰块都给停了,哥哥我这些日子可是实在是热得耐不住,你这儿能不能?”

“回去自个儿挖个冰窖,今年入冬后去湖心亭敲冰存着,明年夏天就能用了。”

“皇子府邸那儿是我能挖就挖的么?”

“挖呗,后世你的侄子们会因此感激你的。”

“呵呵,我要真敢挖,御史马上就会弹劾我在皇子府邸挖地窖,打造兵器,蓄养死士!”

“不会。”

姬成玦摇摇头,很笃定地道:

“因为御史台的汪瑞,是我的人。”

“………”四皇子。

马车,继续在前行。

四皇子继续小口喝着冰饮子,姬成玦继续托腮。

良久,

四皇子又开口道:“户部现在,压力大吧?”

“兵部也不清闲吧?”姬成玦反问道。

四皇子在兵部,还有一点影响力,只不过因为邓家的垮台,现在,真的就只剩下一点了。

“东边,到底还要打多久,没个定数么?青壮一批一批地往那边送,钱粮一片一片地往那边拉,咱大燕家底子到底有多少,咱又不是没有数,怎能禁得起这般折腾?”

“待会儿见到父皇,你可以与父皇说。”

“我不敢。”

四皇子很实诚地道:

“父皇早下过旨了,伐楚之事,禁止任何人置喙。”

“那你还说?”姬成玦问道。

“我这不是和你说道说道么,好歹我也姓姬不是,咱兄弟俩私底下聊聊,不碍事吧?”

姬成玦拿起一块毛巾,丢冰盆里浸润了一下,挤了挤,然后拿起来,敷在了脸上,

道:

“说道了也没用,还不如不说,昨日倒是有一封军情折子过来,说是东山堡和西山堡已经被我大燕攻克了,下面,就是肃清余下军寨军堡,真正去打镇南关了。”

“唉,哥哥我估摸着,这场仗,也就是拿下镇南关就算是一个收尾了,至多拿下镇南关后,再纵兵入楚劫掠一番,能填补多少人口钱粮都当是聊以自慰。

要想一咕噜地顺势灭楚,怕是不成了。”

姬成玦点点头,他清楚,在兵事上,自己这个四哥,还是可以的。

但姬老六手里,可是有郑伯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自己送来的密信。

“打下镇南关后,伐楚,其实就算是功成了。”

四皇子眯了眯眼,有些讶然。

姬成玦将自己脸上已经捂热的毛巾取下,长舒一口气,道:

“镇南关在我大燕手中,楚人就失去其北方门户,到那时,我大燕铁骑想什么时候南下楚国就能什么时候南下楚国,一出上谷郡,一片坦途。

再者,楚人不会轻易放弃镇南关,镇南关若是拿下,则意味着楚国边军精锐损失惨重,人地皆失后,楚国元气大伤,这块肉,以后等咱们再养养,慢慢啃就是了,无非是另一个乾国,而且还是没有三边重镇的乾国。”

“是,是。”

四皇子默默地伸手接过了姬成玦手中的毛巾,丢冰盆里,洗了洗,挤干后,擦了擦脸。

原本,皇子府邸内还算热闹。

但现在,

老大和老六开府,

老二在东宫,

老三为父皇挡刀,死了;

老五去了望江修河工,

偌大的皇子府邸里,就只剩他一个。

“老六,你知道么,每天,在皇子府邸里,哥哥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这不明摆着在告诉我,我是兄弟几个里,最废物的一个么?”

姬老六身子往后靠了靠,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姬成玦笑了笑,

道:

“一般说错了,才打断纠正一下。”

“你………”

姬成玦拿出自己最喜爱的佛手白菜鼻烟壶,一边吸一边道;

“想外放?”

“想。”

四皇子没做丝毫遮掩。

“想去哪儿?”

“去哪儿都可以,这京城,就留给你和老二去斗,我就不掺和了。”

夺嫡到了这一步,局面,已经白热化也清晰化了。

如果燕皇还想打个平衡,应该会再拉一家起来,凑个三足鼎立。

四皇子原本也是在等着这一天,哪怕被拉起来先当个凑数的,也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但伐楚进行到这一步了,父皇似乎根本就没这个打算,反倒是一直将自己丢皇子府邸不管不问了。

树挪死,人挪活,对于皇子而言,也是如此。

他不可能真的一直住在皇子府邸里,心里想一句大不敬的话,自己要是在皇子府邸里一直住到父皇驾崩,自己兄弟登基,他可能连一个王府都捞不到!

“这事儿,你该找二哥,他是太子。”

“老二我不想去找,就找你了,我知道,老大也是你帮忙安排的,否则,当初以老大的性子,也不可能做出不答应就撞大殿柱子的事儿。

我最在意的,

是那一晚我们和老三喝酒时,

太子爷,他没来。”

马车内,

陷入了沉默。

姬成玦把玩着鼻烟壶,舔了舔嘴唇。

四皇子看着姬老六,道:“咱兄弟,闹归闹,吵归吵,不管你信不信,那位置,哥哥我已经没什么心思了,除非老六你日后拉胯,给我看到了机会,否则我绝不会去想那有的没的。

咱不至于去学那楚国的一帮犊子,明知道不是那楚国摄政王的对手还要一起起来闹事,何必呢?”

“北封郡,你去不了,镇北侯原本认定的女婿是二哥,你去的话,镇北侯会不高兴。在二哥登基之前,北封郡容不下第二个皇子。

南望城那儿,你也去不得,大哥在那里主事,你去的话,只能在他身边当个参赞,领不得兵,甚至上不得战场,因为你要是有个闪失,大哥会很难做人,我,也会很难做人。

跟着五哥去修河工,管民夫,也不成,自古以来,修河工的民夫聚众叛乱的例子,数不胜数,你和五哥不一样,你要是去那儿,赵九郎他们这帮大臣,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

“去伐楚战场上,也行!”

“唉………”

姬成玦用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腿,道:

“问题,就出在这儿,别人可能会对皇子客气,但靖南王,可不会,四哥你要是去了,可是很容易战死的,就算是战死了,也没人会为你叫屈,还会敲锣打鼓地去庆贺,庆贺我姬姓子弟的死为国大义的古风,又回来了。”

老三最开始是怎么被废的,谁都清楚。

废在当初靖南侯自灭满门的前一天。

姬家对靖南王,是有愧的;

一个三皇子,可能,大概,的确,是填不满的。

就算再填一个皇子进去,以靖南王如今的功勋,也是没人会觉得不公。

最重要的是,这世上,除了父皇,没人能控制得住那位南王到底会做什么。

“那我能去哪里?”

四皇子整个人都懵了。

说来搞笑,

自己堂堂一个皇子,还通兵事,

结果竟然沦为天下之大,没自己容身之地的地步?

“有个地方,倒是挺适合你。”

“哪里?老六,你快说,别卖关子。”

姬成玦伸手指了指下面,

道;

“京城。”

“………”四皇子。

“你别想歪了,李良申的这一路,迟早得动的,应该会去尹城,用以支援大哥,或者方便入晋,再怎么一直摆在京城外,太浪费了,好歹也是一镇镇北军铁骑。

李良申走后,京营还需要一个主官,我大燕,向来就有皇子掌京营的传统。

早年,大哥掌天成郡郡兵,二哥名义上掌握京城禁军。

四哥,你其实适合任这个位置。”

“京中安危,交给我?”

四皇子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交给谁?交给二哥?或者,交给我?也就,交给你了,交给你,父皇放心。”

姬成玦又弯下腰,

四皇子将毛巾递过来,

姬成玦没接,而是又拿出了一条新的。

“额……”四皇子。

泡了泡冰水,

将冰过的毛巾又递给四皇子。

四皇子接了过来,

姬成玦开口道;

“挺合适的,我和二哥斗,你来做仲裁。”

“能成么?”

“我明儿安排上个折子,你什么都不要做,看父皇心意吧,再怎么说,你毕竟也是父皇的儿子。”

“是,毕竟是父皇的儿子。”

“父皇最见不得自己儿子闲着没事干吃白食了。”

“………”四皇子。

“主子,殿下,到宫门了。”

姬成玦下了马车,四皇子紧随其后。

原本四皇子的马车一直跟在姬成玦马车后面,他的伴当此时也小跑着过来帮忙整理衣领子。

“后悔不,跟我一起出现在宫门口。”姬成玦笑着问道。

“你我本就不顺路,还不是故意等你的。”四皇子不以为意。

“成,四哥走前头,弟弟我跟后面,礼,咱不能乱。”

“成。”

今日,是家宴。

其实,这场家宴每年都会有一次,目的,是为了忆苦思甜,追思先祖创业守业之艰难。

原本,应该是在春日举行,但年初事情多,后来又因为伐楚的事情耽搁了,所以选择在休沐的这一日。

吃饭的地方,在御书房。

和前几年比起来,今日,人少了很多。

小七已经不用嬷嬷牵着来了,他因为现在还住在宫里,所以到得最早,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姬成玦和四皇子也相继入座。

等了好一会儿,

太子来了,入座。

太子的面容,比当初瘦削了很多,但已经没有年初时那种萧索之气了,整个人,变得更为沉稳干练。

待得诸位皇子都到了后,

燕皇从御书房后的偏殿里走出,在御案后坐下。

一众太监送上来了饭食,糠粥,窝头,咸菜。

皇帝和皇子们,吃的是一样的。

“用饭吧。”

燕皇拿起了银筷。

“谢父皇。”

“谢父皇。”

众皇子都开始用餐。

太子吃得最文雅,姬老六吃得最随意,中途,还让太监给自己加了一碟咸菜;

四皇子吃得最安静,心里还在想着京营的事。

小七,吃得最痛苦,每咽下去一口,对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折磨。

但父兄们都在吃,他不敢放肆,只能继续。

忽然间,

燕皇在动筷子时,

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掉落在了桌上,

银筷子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在御书房内回荡。

燕皇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右手,在轻微地颤抖。

燕皇的目光深处,透露出一股愤怒。

这位人间至尊,可以一道旨意让百万军民为自己开疆拓土,可以让靖南王挂帅出征,可以让镇北侯苦守荒漠,可以让乾国官家低头,可以让蛮族小王子认其为伯父;

如今,

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右手,

将筷子重新拿起来。

一时间,

御书房内,

所有人的心里,都因为这筷子落下的声响一滞。

但很快,

太子继续夹起咸菜,左手放在自己下巴下,托举着送入口中,缓缓咀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四皇子则是一脸惊愕,抬头看向前方时,身子一颤,不小心将身边的粥碗弄倒,摔落在地。

随即,

四皇子马上离座,跪伏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御书房的青砖。

姬成玦叹了口气,将手中筷子放下,起身,走到小七身边,将小七手中的筷子拿过来,也放在了桌面上。

随即,

牵着懵懂不知情况的小七一起来到四皇子身边,带着小七一起,跪伏了下来。

正在继续进食的太子,也放下了筷子。

小七用童音开口问道:“六哥,怎么了?”

“父皇生气了。”姬成玦答道。

小七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向坐在上方的燕皇,问道;

“父皇,为何生气?”

姬成玦回答道:

“因为我们哥几个无用,无法好好地为父皇在国事上解忧,只是一群只知道吃饭的蠢物饭袋,父皇看到咱们,气得饭都吃不下了,这才摔了筷子。”

太子起身,离座,跪伏下来。

随即,

一众皇子齐声道:

“儿臣无能,有负圣恩,请父皇息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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