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关键之人

“看样子,你暂时是用不着捐躯了。”

山魈一条手肘搭在重甲的肩头,面带嘻笑道:“早知道打不起来,刚才我也该说几句场面话了,不用像现在这样脸上无光啊。”

“我说的不是场面话,是实话。”

重甲神情冷峻,眼神定定看着那名面无表情的精瘦汉子,目光落在对方脖颈侧面刺着的‘琅琊’二字。

是儒序印信.

重甲也是近期才在姬路城宣慰司衙门看到过这个东西,自己百户告诉他,但凡身上带有这种印记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高门豪族豢养的死士,遇见了最好躲远点。

山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里低声说道:“我听说这些人都是儒序门阀在自己基本盘里筛选出来的天才,从小就开始针对性的进行培养,都是听着四书五经长大,脑子早已经被洗成了白痴,比佛序的护法神还要忠心,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

重甲瓮声瓮气,对于这种靠特殊手段培育出来鹰犬,他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排斥。

奇怪的是,他有一种预感,总觉得自己以后会跟这种人交手。

“对了,你们姬路城是怎么打算的?”

危机已经解除,松懈下来的山魈用手肘捅了捅重甲,压着嗓音询问。

“什么怎么打算?”

“都到如今这一步了,你还跟我打什么马虎眼?”

山魈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们百户打算在倭区锦衣卫裁撤之后怎么办?卸甲归田,还是给这些官老爷们卖命?”

重甲抽回凝视对方背影的目光,侧头看向山魈:“听你的意思,你们已经决定了?”

山魈叹了口气:“正是因为还没有决定,所以我才会跟你打听啊,看看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们都不选,千户让怎么办,我们姬路城就怎么办。”

山魈怔住:“可让我们各城户所自己选择,就是千户他老人家的意思啊?”

“千户为我们打算,我们也要为千户打算。这是我们百户虬龙的原话。”

重甲放下这句话,带着姬路城的锦衣卫转身离开这间偏院,留下身后脸色阴影不定的山魈。

此刻在房内,谢必安看向杨白泽,轻声道:“杨同知伱今天这么做,可不像你平时的为人啊。”

“那谢哥你觉得我应该怎样为人?”

在大明帝国的官职品级之中,杨白泽的宣慰司同知要比谢必安的总旗高出不少。而且儒序的文官也要比锦衣卫这种日暮西山的武官要显贵太多,因此他根本没必要称呼谢必安一声‘哥’。

但此刻杨白泽脸上表情十分诚恳,并不是故意自降身份,想要拉近和谢必安的关系,而是真心诚意的尊敬对方。

谢必安并没有顺势摆出姿态,指点这位少年官员该如何韬光养晦,他也没这个资格,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么做会很危险。”

“危险的事情,我做的太多了。准确的说,从我进入倭区的第一天开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危险。”

杨白泽轻笑道:“在我刚刚上任之时,前任宣慰使留下的人就想把我架空,是钧哥帮我站稳的脚跟。在新政开始推行之后,鸿鹄想要杀我,这座城里的百姓也有很多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但我现在不是还活的好好的?”

“那些人可不能和王长亭这种门阀子弟相提并论。”

“可我的命只有一条,死在谁的手上结果都是一样。”

杨白泽平静道:“在我赴任犬山城之前,我的老师曾经问过怕不怕死。我明白老师的意思,如果我回答怕,那他老人家就会把我留在身边。以我对老师的了解,虽然他心中会很失望,但依旧会给我一份在别人眼中已经算是十分光明的前程。”

谢必安问道:“你不怕,所以你来了倭区?想要靠自己险中求富?”

“谢哥你猜错了,我当时给老师的答案是怕!我很怕死,因为我在绵州县的时候,已经算是死过一次了。”

杨白泽稚气未脱的清秀面容上露出坦荡的笑容:“可我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来倭区。”

“为什么?”

“百舸争流,逆水行舟。做官比做人难,做人比成仙难,成仙尚且是逆天而行,更何况是在儒序里做官?如果我因为怕死,就选择在机会面前退缩,那我迟早会死的更惨。”

“我怕死,所以我更要去争。王长亭让我走万里路,去看他们这些门阀有多高不可攀,可他不知道我早就看过了。如今的儒序门阀已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承载门阀的地基已经千疮百孔,只等风起,便会轰然倒塌。”

“我今天当众和王长亭摊牌,看起来确实就像是头脑不清醒的一时激愤,可不是所有事情都该用老成持重来衡量。”

杨白泽目光炯炯,朗声道:“如果我今天不清楚表明我的立场和态度,反而趁机和王长亭继续谈价,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好处和利益,又怎么对得起锦衣卫同袍在大阪城流的血?”

谢必安沉默片刻,这才缓缓道:“你不这么做,我也不会怪你。”

“不怪罪,不代表不心寒。”

杨白泽眨了眨眼,问道:“如果我今天不这么做,而王长亭依旧想要直接动手杀了我,那门外的这些锦衣卫还会出现吗?

“会,保护你是百户专门吩咐过的事情。”

谢必安话锋一转:“但从今往后,大家就此扯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无论百户之后会如何怪罪我,我都不会再让犬山城锦衣卫介入你们儒序的斗争。”

杨白泽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颇为自得笑道:“所以我做了一個很正确的选择。”

谢必安歉意道:“这不是阎君大人的意思,是我的意思。他拿你当朋友,但我要做这个小人。”

“真小人可比伪君子要好太多了。”

杨白泽不以为意笑道:“而且真要说小人,我这个年纪岂不是才是真正的小人?”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恶了顶头上司,这座官衙是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不知道犬山城百户所能不能给我们这群人腾个房间办公?”

杨白泽抬手指向门外,只见门外人影晃动,一个接着一个走入,拱手抱拳,躬身行礼。

这些人谢必安都认识,正是犬山城内负责新政推行的五区都事,以及各下级衙署的主要官吏。

王长亭,既然你这么喜欢玩官场游戏,那我就让你尝尝一个人唱独角戏的滋味。

宣慰司衙门,公堂之内。

“大人,那群锦衣卫已经护送着杨白泽离开了府衙,看样子是打算躲进百户所之中。”

“本官还以为他当真是初生牛犊不虎,丝毫不惧生死呢。”

面带怒意的王长亭冷哼一声,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

可报信的心服依旧杵在原地,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王长亭见状蹙眉问道:“走的不止是他?”

“是。”

“这座宣慰司衙门还剩多少人?”

那名亲信束手低头,根本不敢回答。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只剩下一个空壳了啊。”

王长亭负手转身,抬眼看向悬挂在大堂主位后的巨大壁画,一轮红日在青海浪牙之上浮沉,循环播放,昼夜不息。

“这些人都烙印了他的儒序印信?”王长亭突然幽幽问道。

“杨白泽只是一个序八。”

亲信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王长亭明显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一丝自嘲笑意。

是啊,他杨白泽不过是一个序八,哪来的能力烙印这么多人?

“看来他真是深受爱戴啊。”

锵!

在一声机械锐音之中,王长亭头顶束发的儒冠蓦然延展成一顶乌纱,两根对称的帽翅弹出,清脆的飞禽鸣叫回荡在这间公堂之内。

“传我的命令,今夜所有胆敢进入犬山城锦衣卫百户所的官员,一律全部就地停职!明日卯时,所有空出来的职位由你们全权接手。”

“是!”

那名亲信领命离开,公堂内只剩下王长亭一人。

他迈步坐进大案之后的官椅,徐徐阖上眼眸。

再睁眼之时,面前已经不是犬山城宣威司衙门大堂,而是一间色调明黄的暖房,中间放置着一张约莫两丈的长桌,左右各有四张圈着扶手的紫檀木座椅。

王长亭坐在位于长桌左侧的一把椅子中,背后不远处便是一扇雕花窗户,可以看到窗外夜色中飞扬的鹅毛大雪,还有一栋拔天接地、高耸入云的四方殿宇。

大明皇宫。

“还行吧,我照着文渊阁的样子构筑的,我们在这里议事也算是过了把阁老的瘾了。”

刘典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王长亭却根本不看对方,自顾自闭目养神。

“看你这样子,看来是在犬山城吃亏了啊?”

刘典身上穿着和王长亭一般无二的蓝色官袍,慵懒的卧在椅中,笑道:“别愁眉苦脸了,要是觉得麻烦干脆就来江户城投奔我,反正我手下的那名同知不知好歹,已经被我处理掉了,空出来的位置正好留给你。”

“你要是想跟我翻脸,可以继续说下去。”

王长亭微微侧头,双眼眯开一条缝隙,瘆人的寒光流溢而出。

“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啊。现在整个倭区最麻烦的大城,就属你的犬山城了。手下的同知是裴行俭那个老混蛋的学生,同城的锦衣卫又是苏策最器重的百户,被夹在他们中间,我光是想着就头疼。”

王长亭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行,既然王兄你这么胸有成竹,那我也就不废话了,只要别耽误咱们的交易就好!”

“耽误不了。”

先前心烦意乱的王长亭这时才注意到,长桌周围设置的椅子数量多了不少,心头猛然一沉,蹙眉问道:“还有其他人?”

“忘了告诉你了,咱们倭区的宣慰使徐大人给我安排一件差事,让我负责接待一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刘典埋头整理着自己官袍的袖子,漫不经心说道。

“徐大人已经到任了?!”

王长亭脸色显得有些难看,这么大事情自己怎么没有得到任何风声?

“还没有,不过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刘典轻笑道:“所以大人才会吩咐我先来照顾好客人。”

“既然刘兄你有其他的要务,那我们改日再谈!”

王长亭冷笑一声,身形闪动,就要从这方梦境断开。

“王兄稍安勿躁!”

刘典突然伸手按住王长亭的手腕,已经变得模糊的身形瞬间重新凝视。

他以构筑者的权限,硬生生截断了王长亭的离开进程。

“刘典,你什么意思?”

王长亭猛然抬手甩开刘典,眸光中一片阴冷。

这座黄粱梦境的强度远比王长亭预料的要高出太多,身为构筑者的刘典竟在抬手间就能打断他的脱离,强行把他留下这里,这不由让王长亭心头顿生警兆。

如果刘典只是单纯为了跟自己议事,哪怕是为了保证安全隐秘,也根本没必要构筑这种强度的黄粱梦境。

刘典今天邀请自己,恐怕不是为了商谈如何联手对付李钧等人,而是为了让自己跟他一起面对那些所谓的‘客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长亭的直觉不断催促着尽快离开这座黄粱梦境,这让他越发不安。

“你最好现在就让我离开,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兄你不要冲动。”

刘典拧着眉头,肃然道:“我既然会在今天邀请你会谈,自然是有我的原因。”

“你的原因我没兴趣知道,你也不用告诉我。但你要是再继续禁锢我,那我们之前达成的协议便就此作罢!”

王长亭冷声喝道:“撤走你的权限,现在!”

就在话音刚落的瞬间,长桌对面突然浮现出四道虚幻身影,眨眼间便凝成实体。

从左至右,分别是身着大红番袍的女僧、道袍上绣有龙虎图案的黑衣老道、眉峰上分刻太极阴阳鱼的年轻修士以及双臂缠绕根根黑色纹路,自拳锋蔓延到肩头的魁梧汉子。

还有一位是坐在王长亭的右手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睛,满头乱糟糟的白发,一身满是黑色油渍的粗布衣衫。

像是位学究,却又像是一位工匠。

在看清这些‘客人’样貌的瞬间,王长亭便已经将他们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一脸苦笑的闭上了眼睛,颓然靠向椅背。

王长亭心中了然,事情的发展已经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而他和刘典之间的主动权,也已然易主。

两人都为棋子。

这一切明显就是刘典故意为之,虽然不知道徐大人为什么会这种事情交给他来办,但刘典显然也不是自愿的。要不然也不会设计拖自己一同下水。

“自己这一次,算是被刘典坑惨了!”王长亭心头长叹。

“客人已经到了,如果王兄你还是执意想要离开,那现在可以走了,兄弟绝不留你。”

刘典面上说得义正言辞,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冷笑。

“我还走得了吗?”

王长亭苦笑道:“我不过安插了几个眼线在你身边,值得你这么处心积虑报复我?”

刘典笑道:“王兄你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兄弟我苦苦哀求徐大人,费尽心思才为你求来的宝贵机会,你可不千万不能恩将仇报啊。”

“刘典!”

长桌对面,黑衣老道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伸手指向最后一席空位,语气生硬问道:“徐子湖说的那位关键人物现在还没到?”

“道长莫急,如果今天来的只有我刘典一个人,那他可能不会来。但现在”

刘典伸出手掌,渐次扫过众人,语气笃定道:“各位都已经来了,那他肯定也会出现!”

话刚说完,长桌周围仅存的空位上有人影缓缓凝聚。

关键之人,已经现身。

(本章完)

第473章 自寻前路

“我这枚龙虎山五品符篆,天师府出产,由张家嫡系制符大师纯手工雕刻,扔出去至少能将方圆五丈夷为平地。”

陈乞生抡圆手臂拍在桌上,面目狰狞吼道:“至少能抵五万宝钞!”

“唬谁呢,这上面哪儿有天师府的标志?最多给你认一万。”邹四九撇了撇嘴。

“邹神棍你识不识货?起码四万,不能再少了!”

邹四九白眼一翻:“两万。”

“行,两万就两万!”

陈乞生眼眸发红,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发牌!这一把我一定连本带利全部干回来!”

“定好了?那我就发牌了啊。”

身形缩小到与常人无异的蚩主不着痕迹的看了邹四九一眼,手腕一抖,从西夷流传过来的纸牌从掌心扑簌簌落下。

邹四九扫了一眼手中的牌面,眉头蓦然紧皱:“这把我不叫。”

“我也不叫。”蚩主跟着开口,语气中满是惆怅。

“看来你们这把都没火力了?哈哈哈哈,风水轮流转,终于到我家了,我叫!”

陈乞生眉飞色舞,伸手摸向桌面中央盖着的三张底牌。

“踢。”

“跟踢。”

陈乞生正要掀开底牌的手掌戛然而止,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闪动。

“愣着干什么,你还叫不叫了?”

陈乞生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邹四九身后,双手抱着肩膀的范无咎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用嘴唇无声的说了一个字:干!

陈乞生顿时心生豪气,不再犹豫,伸手将底牌抓了回来。

“踢我是吧?看道爷我这次怎么收拾你们娘俩!”

陈乞生狞笑一声,两根指头夹出一张牌狠狠扔在桌上。

“三打头,不用愁!”

“要不起,过。”

邹四九面无表情把牌一捏,抬手叩着桌面。

“一个三都要不起,邹神棍你还打什么牌,这把你必死无疑”

“炸!”

一声低喝陡然响起,陈乞生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蚩主,带着颤音问道:“三啊.这你都炸?”

“不行啊?”

蚩主嚣张道:“我主打的就是一个气势足够,伱别管我怎么打,就问你要不要吧?”

“你出!我就不信你能直接秒了我!”

陈乞生迟疑再三,最终还是选择过牌。

“三带一。”

陈乞生眉头一挑:“我管.”

“看清楚了,我这可是三对三带一”

蚩主一把牌几乎全部出完,就剩最后一张捏在手里,在陈乞生苍白的面孔前晃了晃。

“我报单了啊。”

“我”

陈乞生顿时悔不当初,可还没等他缓口气,就听见邹四九微笑着吐出一个字。

“炸!”

“我他娘还没喊过,你慌什么?”

邹四九笑眯眯,抬手做了個请的动作,笑道:“行啊,那你出。反正最大的炸在我手里,大不了你再添上一番。”

陈乞生一寸一寸压低视线,木然看向自己手中的牌。

蚩主的牌他确实能要,可自己要了的话,反手又会被邹四九截住。

“要不起了吧?看来这次风水还是没轮到你呀。”

邹四九慢条斯理扔出炸牌,接着抽出一张‘三’放在桌上。

“四。”

蚩主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吐气声音,感叹道:“真是一场险胜啊!”

“赢了!”

范无咎双手高举,和邹四九来了一记击掌。

“小黑啊,给马王爷说一声,让他别养伤了。今天咱们陈道爷慷慨解囊,请我们去白帝混堂潇洒一把!”

“好咧!”

砰!

蚩主双拳对撞,语气肃穆道:“看来又要来一堂实操课了,这一次我肯定又能进步不少!”

嗡.

飞剑撞渊从陈乞生身后缓缓浮现,剑身颤鸣,尾焰炽烈。

纸牌被揉成细碎的粉末,从道人指缝间洒落。陈乞生眼角抽搐不止,一字一顿道:“你们坑我?”

“输不起是吧?!”

邹四九动如脱兔,闪身躲到蚩主背后,只探出半颗脑袋。

“三品墨甲的帐你也敢赖,陈乞生你想清楚了!”

陈乞生躬背起身,探手抓剑,眼神定定看着邹四九:“蚩主你让开,你的钱我一分不差照给。但邹四九这个王八蛋今天必须掉几两肉下来!”

“上课之前要注意仪表,不能带着一身血腥气,不然会影响老师的发挥。”

蚩主横移一步,将身后的邹四九暴露出来。

“蚩主你”

邹四九勃然大怒,却被蚩主横了一眼后,险之又险将涌到嘴边的脏话吞下,转头指向一旁的范无咎。

“你怎么不砍他啊,光盯着我算什么?!”

陈乞生闻声转眸,剑尖直指范无咎。

“这关我什么事啊!”

范无咎被迎面扑来的杀气冲得连退几步,后背抵着墙面:“我可连桌也没上啊!”

“不是你,道爷我怎么可能会叫?!范无咎,死来!”

一片大呼小叫的动静中,一个虚弱无奈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是我说,有你们这样在病号房里打牌的吗?”

嘉启十二年,五月初七。

大阪城事件结束之后的第五天,犬山城百户所医疗室,李钧终于醒了过来。

李钧咧嘴一笑,冲着陈乞生说道:“别愣神啊,你先砍人。正好我也见见红,就当是冲喜了。”

“死来!!!!”

片刻之后,医疗室内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了李钧和蚩主两人。

“没想到蚩主你一直就在大阪城坐镇。要是早知道这一点,我就不跟荒世烈玩命了。”

李钧依靠着床头,苍白的脸色上依旧带着淡淡的暗黄,黑沉的眼圈更是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格外枯槁。

“你不跟他玩命,那我就只能给你收尸了,最多再宰了他帮你报仇。”

蚩主淡淡道:“苏策虽然很看好你,但该你杀的人,还得你自己来。其中的道理我不说,你也应该能明白。”

虽然有苏策这层关系在,但李钧和蚩主之间其实并不熟络,甚至眼下才是一人一甲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明白。”

李钧也不在意蚩主略显冷淡的态度,诚恳道:“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还是多谢蚩主你了。”

蚩主摆了摆手:“用不着谢我,反倒是我应该跟你道谢。要不是你的话,我也遇不见贵人。”

贵人?

刚刚苏醒的李钧听得一头雾水,蚩主也没有过多解释,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你们武序的事情,还是你们自己聊吧。”

站在门边的蚩主抬手打了个响指,随即关门离开。

房内的光线陡然变暗,一座嶙峋山崖从地板上升起。

投影中,苏策孤身一人坐在崖边,手中握着一杆手腕粗细的金属鱼竿,脚下是一片翻涌的浪潮。

“醒了?”

苏策随手将那根粗到骇人的鱼竿插入崖石之中,用带着一丝艳羡的语气说道:“比我预料的时间还要早了一天,看来独行武序的基因确实要比门派武序强横不少。当年老夫像你一样被人打得这么惨,可是足足昏迷了半个月的时间才醒过来啊。”

“荒世烈死了。”

李钧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但苏策却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自己在杀了荒世烈之后,还是没能晋升武四?”

李钧沉声道:“没错。”

荒世烈这名门派武序四,是苏策为李钧准备的晋升仪轨。

苏策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明说过,但李钧也不是什么蠢人,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可当他在杀了荒世烈之后,除了获得了足足高达二百七十点的精通点外,并没有其他任何收获。

这和李钧缺失的最后一门五品身法没有太多的关系。

注入的功法全部达到当前序位的大圆满境界,只是晋升最佳条件,而不是必要条件。

在荒世烈气息断绝的瞬间,李钧分明感觉到体内的基因沸腾到了顶点,但离彻底冲开禁锢其余沉寂基因的无形大门,依旧是差了一线。

李钧很清楚,这一线的差距并不是五品身法携带的那点基因所能够弥补的。

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于仪轨。

换句话说,跨序战胜荒世烈这件事,并不是他晋升独行武序四的仪轨,没有让他的基因真正‘兴奋’到极限!

“是我想错了啊。”

苏策感叹一声,“我本以为在门派武五晋升的仪轨上再提升一个难度,应该能够满足你这条序列的要求。但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独行武序的强悍,也低估了那些前辈们心中的不甘和恐惧。”

“前辈.”

李钧皱紧眉头,不明所以问道:“他们和我的晋升有什么关系?”

“你小子不会以为独行武序这条分支是凭空诞生的吧?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你不知道,不代表它不存在。”

苏策笑道:“道士说头上三尺就是神明居所,和尚讲究佛祖就在心中盘坐,读书人把孔子搬上神坛这些行为,说白了都是在给自己的序列找一个落脚点,找一个源头。”

“武序作为传承最为久远的序列,这一点是其他任何序列都无法望其项背的。武序存在的痕迹可以追溯到明人历史的尽头,甚至包括那些无法辨别真假的神话故事。所以我们根本不用信什么神,而是信自己本身。可在我们自身之中,源头又是什么?”

说道此处,苏策刻意停顿了下来,给李钧足够消化的时间。

漫长的沉默之中,涌动的浪潮还在拍打着山崖下的礁石,碎裂的浪头泛起点点白沫,轰鸣的声响回荡在李钧耳边。

“是本能。”

李钧终于开口,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没错,是本能。”

苏策满意笑道:“人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件事不是啼哭,而是握紧拳头,准备迎战未知的一切。即便是那些非人的黄粱鬼,在夺舍了人的躯体之后,也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做好了博杀的准备。”

“其他的序列都是重复过往的历史。唯有我们,是直面历史之后的未知。这句话看起来像是那些信教之人故弄玄虚打的机锋,但等有一天你到了我这一步,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李钧竭力保持着思维的清晰,问道:“那本能和前人,又有什么关系?”

“生而有之是‘本’,但‘能’则是一代代人的更迭积累,是他们不分昼夜挥拳出剑,提炼而成的武学,是武序的法门。”

苏策回答道:“你注入了武学,便是继承了前人的‘能’。你得了他们的恩惠,自然也就继承了他们的恩仇和野望。回想你之前的仪轨,你应该就能明白。”

无数的画面在李钧脑海中如跑马灯一般变幻。

是九龙街血金擂台上,浪刃冰冷的尸体。

是松潘卫寂静的街头,木措崩塌的佛国。

是喝道血、嚼佛骨的凶恶独夫,是烈焰金楼之中的杀人止戈。

“如果你和我一样是门派武序,注入的是一脉相承的武学,那面对的关隘不会太难,因为一个门派就算再鼎盛,那又能有多少人,又多少有资格留下自己的基因?少之又少。”

甚至如果你身上的这些武学都是你一步一个脚印自己修炼而来,那根本就不会存在门槛,自然也就不需要什么所谓的仪轨。”

“不过那种老套的修炼方法早已经消泯在了历史之中,就算你想自己练,也早就没有了什么秘籍之类的东西可以给你学习。用了注入器,就相当于拿了别人的恩惠,省去了水滴石穿的水墨功夫同时,自然就要面对他们给你的考验。”

“独行武序没有注入武学的限制,那便是以千百人为师,自然要直面千百人之难!”

苏策声音低沉:“或者说,是面对他们的恐惧和不甘。”

话及此处,李钧没有再问恐惧和不甘到底是什么,因为答案早已经显而易见。

独行武序出现在‘天下分武’之后,那前人的恐惧自然来源于当年的敌人,不甘则是他们对武序没落的无力。

“这么难走的一条路,如果那些死不认输的老混蛋要是不想害死自己人,应该会给走你这条路的人留下一些特殊的本能。你能崛起这么快,恐怕原因应该就在这里。”

苏策的话让李钧心头一紧,瞬间想到了自己杀人之时眼前浮现出的那些黑色字体。

山崖之上,苏策看着画面中抿紧嘴唇,神色犹豫的李钧,大笑道:“那你小子这副模样,放心,老夫对那些混蛋们留下的东西没兴趣。只要老夫一天还没有死,那独行就未必能胜过门派!”

苏策话锋一转,肃然道:“不过以后不管谁问,你都要像现在这样,一个字都不能吐露。如今在整个大明帝国,我知道还活着的独行武序恐怕只剩下了你一个。其他的,要么成了研究的切片,要么成了配种的牛马。”

李钧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我的经验已经对你不适用了。你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要你自己决定了。”

苏策跨坐于山崖边缘,须发飞舞,迎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朗声笑道:“不过你小子别走的太慢,老夫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你啊!”

投影就此而断,那根插在崖石之中的鱼竿突然向下弯坠,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音。

有鱼上钩!

苏策抓杆一抽,海面炸起惊涛,一头体型足有两丈的恶鲨破海跃起,飞向山崖。

噗呲!

长杆如枪,轻而易举便刺穿了恶鲨的身体。

就在此时,远处海面有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舟头之上立着一名气质儒雅的中年书生。

人还未至,声便先到。

“华亭徐阀,徐海潮,见过苏前辈!”

砰!

苏策握着鱼竿的手掌轻轻一抖,其上贯穿的恶鲨尸体瞬间炸碎成一片迷蒙血雾,被山崖上的劲风一吹,消失的无影无踪。

与其说是鱼竿,不如说是一根无锋的钢铁长矛,在苏策指间轻轻转动。

只见他横抓长矛中段,朝着正从极远处疾驰而来的扁舟随手投出。

砰!砰!砰!

脱手的长矛如同一根离弦的攻城劲弩,扎出一道道震耳欲聋的音爆,裹挟的狂风在海面上破开深深的沟壑。

舟头之上的中年书生脸色瞬间大变,在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忙不迭飞身跃起。

长矛如同一枚炮弹撞上扁舟,炸出一道冲天水柱。

外层装饰着仿古木纹的钢铁舟身瞬间支离破碎,四处横飞。

被海水浇湿衣衫的徐海潮站在一块较大的残骸上,强压着心头怒意遥望山崖上那双睥睨的眼睛。

“苏前辈,这是何意?”

隔着百丈海面,徐海潮的声音依旧清晰传入苏策耳边。

“这是我替李不逢给你的见面礼,可还满意?”

徐海潮隐于袖袍中的双手蓦然紧握成拳头,脸上笑容勉强,“当然满意。”

“满意就好。”

苏策点了点头,神情冷漠道:“老夫再问你一句,明白了吗?”

“明白,在下一定善待倭区所有的锦衣卫兄弟。”

“招子放亮点,夹着尾巴过完这段时间,你该拿什么好处就拿什么。但你要是再敢在老夫面前装腔拿调,玩这些做派,下次就不是钓鱼,是钓你了。”

立在海面上的徐海潮看着山崖上那道负手而去的身影,脸上的神情始终带着恭敬。

直到苏策的身影彻底消失,他的右手才缓缓探出袖口,指间捏着一份电子案牍。

咔嚓。

徐海潮五指合拢,细密的裂纹瞬间蔓延案牍屏幕,忽闪的画面中能依稀看到一行字。

【关于对倭区锦衣卫千户苏策的若干安置决定】

“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听,不过.”

徐海潮脸上徐徐浮现出一抹笑意:“正合我意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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