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临流行(9)

张行将一箩筐信件倒入火盆,做了燃料,只将那张表格揣上,便回去与白有思歇息了。

翌日,张大龙头自离狐军营中抽掉了约一千人,外加沿途汇集的包括魏玄定、单通海、翟谦等一些大头领、头领们,以及这些头领的随员、亲卫,还有原本随行的帮内精英,浩浩荡荡渡过济水,然后往上游济阴郡郡城而行。

未至城下,留守济阴的黜龙帮右翼龙头李枢、济阴郡留后房彦朗便率济阴城内的诸多留守人员,出城二十里相迎。

两位大龙头还有魏首席,三人沿河并马而行,一路上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粪土四御,宛若至亲兄弟一般,但更确切的描述,当然是同甘共苦开创了一份抗魏基业的帮内手足。

同行的诸位大头领、头领,也不是当年选头领时醒悟过来一点东西就脸红耳赤的雏了。

如今的这些人,最差最差的,也能做个实权县令,正常而言,只要不是新来的降人,文官基本上能做到一郡之留后、副留后,军事将领中最差的,一般有了千人左右的部曲下属……这种地位,早就有豪杰、清客来投奔,亲眷、朋友来帮衬,不然连前几日发下来的《六韬》都读不懂,也算是早就晓得了一些东西。

只能说,一路行来,抗魏乐观主义精神洋溢着整个济水,恰如金色的秋风洒满了整个世界。

下午时分,日头尚在,一行人已经远远望见城头,李枢这才低头相告,只在张行身侧说了一件事情:

“其实不瞒张三郎,伍氏兄弟今日上午便从考城过来了,但听到我们要出迎,反而有些不够爽利,应该是自诩身份、修为,有些拿不下姿态,甚至以为我是故意为之,想借机逼迫他们低头……”

话说到这里,周围几个大头领,包括一些资历头领,都有些冷笑姿态。

今时不比往日,伍氏兄弟名声在外是不错,出身名门也不错,两位成丹高手更了不得,但黜龙帮又如何会缺人?地盘在这里,人力物力在这里,如鲁郡大侠徐师仁那种高手自然愿意效力。更重要的一点是,一年多以来,整个东境风起云涌,许多正当年的帮内高手都成功凝丹,似乎呼应了那些史书、经文中显得玄而又玄的说法。

天下大乱,龙蛇并起,争一时之机,据一地之势,人便可自强通天。

这种情况下,伍氏兄弟便是有资格摆谱,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有些不合时宜了。”李枢继续言道。“但我念着他们俩都是成丹高手,随行的也有一位凝丹高手,而且跟那位鲁郡大侠只想着回家安顿不同,这伍大郎和他部属反魏的心思比谁都激烈,日后必然是帮中反魏的顶好主力,便给了他们些面子。如今让跟他们一起来的王五郎,还有新来的那个考城常负,还有南面刚来的王焯大头领,一起陪他们一起在城中稍作歇息,只说他们是刚刚抵达,暂且歇息,不必随行……还望张三郎见谅。”

“无妨。”张行倒是真不在乎。“这天底下要是人人心甘俯首,事事遂意顺心,反而奇怪。”

李枢点点头,不置可否。

倒是其他头领们轰然起来,都说张龙头有气度,弄得跟着李枢来迎的房彦朗几人口干舌燥,一时有些紧张。

须臾片刻,众人抵达城下,径直入城。

而伍惊风为首,一群南阳义军残部到底是还晓得什么叫做寄人篱下,什么叫做兵败来投,所以在伍惊风的带领下还是与两位王姓大头领一起,外加一些杂七杂八之人,在郡府门前相候。

这一边,张行遥遥看到为首一名锦衣中年人身材修长,正是当日曾在涣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其人身后更是在伏牛山中印象深刻的那名壮汉,而王焯与王叔勇分别立在两侧……哪里还不晓得此人身份?

于是,张三郎便也早早下了黄骠马,主动拱手,放声来言:

“兵家胜败真常事,卷甲重来未可知。伍大郎,伍二郎,一别数载,两位风采依旧,既至黜龙帮,便当做回家便可,咱们兄弟聚在一起,迟早要向暴魏讨回公道!”

为首者,自然是伍惊风了,闻言一时大喜,也立即拱手回礼:“张三郎说得好!迟早要讨回公道!”

两拨人撞上,张行更是赤手来握,伍大郎也满意来握手,随即,其人目光更是扫过跟在后面下马的白有思,口称师妹,稍作寒暄。

白有思也含笑持剑行礼:“师兄在南阳做得好大事。”

闻得此言,伍惊风居然有些得意,甚至是快意:“确实好大事,凡家破十余载,都没这一年让暴魏疼痛难耐。”

这一刻,张行身后,许多自东面而来的头领都心中微动,因为他们本能想起张大龙头最近刚让徐世英发下来的《六韬兵法》中的一段,如伍惊风这种家族被灭,对敌人怀有强烈报仇欲望的人,太符合书中所谓“敢死之士”的定义了。

无论如何,对付大魏的时候,此人效用都毋庸置疑,这是一柄针对大魏的利剑!

“说起来,我当日决心起事,还与张三郎有关。”那伍大郎心情既好了起来,便复又来看张行,诚恳出言。

众人不明所以,只以为是说张行沽水杀张含,惊走皇帝一事。

张行也没有多余表情。

孰料,伍惊风却接着说出一件莫名往事:“当日在涣口镇上,你与那个秦二郎交谈,说想要做成点事情,总要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张三郎可还记得吗?”

我记得个鬼!

当年屈身在白女侠手下时,灌鸡汤做心理按摩这种事哪日哪时对谁不在做?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张行也不能说不认,因为时间和人物是对的,当日在涣口处理什么鲸帮的时候,可不是李十二和秦二俩人陪着吗?

“自然记得。”张行斩钉截铁,言辞清晰。“不想当日伍大郎居然在侧。”

“受人之托,总要保你平安。”伍惊风失笑来答。“当时我因缘际会,在阁楼上听你一言,这才醒悟,自家仗着修为,奔走在父亲旧部之间,四下串联,勉力维持,其实只会丢尽人心,便是去做个刺客,都被人情道义所束缚,所以十年不成……然后狠了心,筹谋起事,虽说如今兵败,我却再无疑虑,干事情,就该如此。暴魏看似强横无匹,但伱若不能持枪纵马,疾风狂涛去当面冲一冲,又怎么能知道事情其实还是有可为的呢?又怎么知道,所谓大魏其实不过是条将死之龙呢?”

这番话说的很有气势,周围人不论是哪方都各有思索。

张行也只能干笑一声:“不想我一句话,居然惊醒了一条真龙。”

伍惊风当场大笑,显然极为受用。

应付完了伍大郎,张三郎复又尝试去跟对方身侧那名昂藏巨汉来握手:“伍二郎,当日伏牛山中多谢手下留情,没有将我打死……只是可惜,李定那厮执迷不悟,尚要为虎作伥。”

那巨汉,也就是伍常在了,闻言只是摆手,既不说话,也不握手,似乎有些尴尬,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过分。

唯独张行看的清楚,这武疯子眼光一直在伍惊风、白有思、雄伯南三人之间打转,俨然不是尴尬当日乱伤人的行径,而更像是在三个修为武艺都高于他的高手环绕下心里发虚。尤其是伍惊风,考虑到这位伍大郎号称宗师以下第一的速度,恐怕伍常在只能在这位兄长面前被动挨打,所谓一物降一物。

不过正好,张行也懒得与这种夯货多言。

且说,伍氏兄弟不是自己来的,他们在南阳起事,截断汉水,强大时几乎全据南阳,而且前后与大魏主力作战许久,自然有不少真正的人才相随。而此番随行的虽然只有二十骑,也多是高手,除了伍氏兄弟是成丹高手外,还有另一位凝丹高手,张行也算是有过间接接触的,正是当日伏牛山中那位徐寨主,唤作徐开通。

如此阵势,于败军之将而言已然足够,但张行依然察觉到哪里不对:“那位莽金刚呢?他应该是早早成丹了吧?居然没来吗?”

“周兄弟路上在淮阳遇到淮西大举事,一时没忍住往淮右盟那里去了。”伍惊风终于干笑一声。“不光是他,还有一位朱兄弟,也是凝丹的豪杰,外加淮西一带的大户,同样途中转向……不过,周兄弟是好奇,而朱兄弟更像是怕了张三郎。”

“为什么怕我?”张行诧异一时。

“他部军纪不行,他本人也有些坏名头。”伍大郎倒是坦荡。“黜龙帮扫荡东境的一些说法传过去,他便不敢来了。”

张行点点头:“如此正好,省得见血,坏了咱们义气。”

雄伯南几人一起颔首,伍大郎一时惊愕,终于气势稍馁,但又有些不服气:“淮阳那里,打着黜龙帮的旗号,但太守赵佗却只将郡中大魏铁杆给礼送出境,连郡府堂上的瓦片都未掉半个,其中那个郡中都尉李十二,我也是见过的,还想把他拎过来,却被赵佗严词来拒……”

“所以,我们未曾将赵佗视为兄弟。”张行冷冷以对。“待到两地接壤,总要跟他算账的……真以为占了个地盘,打了个旗号,便能脱了干系,左右逢源?”

伍惊风当即闭嘴。

就这样,张行又在王叔勇的引见下与新来的常负聊了几句,问了王焯南面几县的问题,终于进了郡府大堂。

大堂上,正中三把交椅摆上,两侧也分内外两圈,摆了许多椅子。

上得大堂,魏玄定自己跑左侧椅子坐下,李枢也老老实实在右侧坐下,张行恬不知耻,当众做坐正中位子,随即,又以客礼请新来的人暂时坐了左手,其余人方才按照大头领、头领的排序依次坐下。

结果,因为随行的舵主、护法、执事颇多,又在门槛外面于廊下摆了许多座位,方才坐完。

然而,有意思的是,跟一路上大家言笑晏晏,你说我笑不同,来到此处,气氛反而莫名其妙便沉寂下来。

待到所有人落座完毕那一刻,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外面秋风呼啸,外加众人随员与入城军士安置解散,一时嘈杂纷乱不断,堂内反而忽然间安静到无一人出声,甚至无人轻咳,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向了张行。

伍氏兄弟几人因故坐到核心位置,晓得人家黜龙帮内里有些说法,一面有些惊骇,一面也跟着紧张起来,却只用目光来做交流。

张行落座,伸手去怀中摩挲,摸出一张纸来,发觉不对,复又放回,然后摸出了另外一张纸,这才随意开口:

“诸位兄弟,外面都有讽刺,说其他义军的酒宴多,只有我们黜龙帮会多……我倒是颇以为荣,不开会说事情,让下面人好办事,难道真要整日喝酒吃肉不成?”

众人哄笑,但哄笑声却极短,更像是有所紧张。

“这次跟前几次还不一样的,前几次总是军情紧急,匆匆一日便散,今日稍微伸展拳脚,登州在后,河北义军战于平原,淮西大举事,徐州谨守不出,咱们也一直在休整,倒是可以稍微松快几天……这一回,咱们就在济阴这里多待几日,将事情一件件议论妥当。”

张行如此说着,低头看向了手里的纸张。

“今日到明日,确认对降人的待遇,以及新入伙豪杰的安置……降人们都没来,咱们放开了说;后日往后三天,是要做赏罚的……不光是军功,还有些庶务,咱们黜龙帮可不是只上不下的,谁做的不好,谁就降下去,谁做的好,就升上来,有钱也要给钱做赏赐;最后,也是最重要,咱们要趁着军队休整、军备整饬的时间,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给定下来。”

众人表情严肃,一起答应,有人喊“是”,有人称“喏”,还有人说“好”,但不同的短促应答之声短时间内汇集一团,反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整齐的呼应声,似乎在喊一个发音特殊的口号一般。

有点像“喔”,又有点像“呼”。

而且,似乎有人无意间用了真气,引发了堂中的回音,并传到了堂外。

伍惊风一开始强作倨傲,先被张行在门口弄软了,已经稍微收敛,而此时看到这个架势,还是忍不住骇然起来,更是脑子里翻出一念头来——这应该就是所谓“一呼百应”了吧?!

黜龙帮能成一地之事,果然是有说法的。

一念至此,伍大郎也忍不住肃然起来。

不过,伍大郎不知道的是,对这波声浪麻爪的可不是他一个人,很多声浪制造者本身也都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至于伍大郎这般心态,接下来看众人点验名单,重申规则,更是忍不住口干舌燥,只觉得自己在南阳那一套,整得跟山寨聚义一样,未免有些儿戏,难怪不能成事,而黜龙帮这一套,处处讲规矩,哪里都分明,分明正是能成大事的根基所在。

当然了,这就是伍大郎过于自轻自贱了,若是他在南阳成事,黜龙帮历山败了,恐怕就是他真性情,而黜龙帮这些人沐猴而冠了。

便是此番怪异的“一呼百应”,也要被人笑话是猴子叫的。

真要是论规矩、法度,大魏那里齐备的很。

且说,伍惊风以下,包括很多帮内核心成员,多因为这种一呼百应而有些凛然之态。但实际上,从做事情本身来说,这日下午,却只是在敷衍流程罢了……因为降人的待遇,基本上一开始便有过讨论,而且已经在征伐过程中实际上落实了,谁也不会,也没理由推翻整个东进大军的既定结果,所以只是追认。

便是那位鲁郡大侠,也是早就讨论好的,人家根本就知趣没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伍惊风,他来的时机太巧了,以至于显得不合时宜。实际上,张行之前在门外,包括刚刚说花两日讨论这个事情,便已经是准备稍作延缓,私下讨论妥当,再做公论的。

然而,在一次次“一呼百应”的声浪之下,眼看着大部分人事补充都已经得到追认,眼瞅着只剩下伍氏兄弟这波人的时候,鬼使神差一般,张行忽然开口了,竟是直接当众当面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的意思是,伍大郎英雄了得,无论如何都要做大头领的,伍二郎、徐寨主、常兄弟,也都是要做头领的。”

上下明显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随着张行一言既出,旁边李枢懵在当场,接下来,众人几乎是本能一般,居然还是“一呼百应”。

声浪落下,压力来到有些发懵的伍氏兄弟这里。

伍惊风对这个安排心里是有些不满的,他很想为伍常在争取一个大头领位置,甚至有心求一个龙头,但此时,随着张行一言,下方一呼,这位成名已久的义军领袖、当世高手却惊讶发现,自己要么当众拂袖而去,要么只能接受。

但是,若想对付暴魏,难道还有比黜龙帮这里更好的选择吗?

片刻挣扎而已,伍惊风回身瞪了自己族弟一眼,便站起身来,先是目光扫过堂上堂下数不清的东境豪杰的眼睛,然后就转身朝主座拱手做答:“惊风不才,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共抗暴魏!”

张行也随即起身,又重新在堂中握住对方手,恳切来言:“既如此,咱们便是一家人!”

魏玄定见此,也随之起身,当场叫好。

随即,下方诸多豪杰,纷纷呼应,声浪一时再起。

李枢同样起身,面色不变,但此时心中却早已经大为震动。他特意让伍惊风同日抵达,好让张行猝不及防,稍作分心,从而拖延时日,以方便他串联新来的头领,同时也是以此来防御张行搞突然袭击,就在这初次相聚的堂上拿下他,一统黜龙帮。

但孰料,历山之战与二次东进之后,这位张龙头个人也好,整个黜龙帮也罢,根本就不是当日情状了。

于黜龙帮而言,如今大势已成,英才汇聚,寻常一人之力在帮中根本掀不起浪花,便是伍氏兄弟这等存在也只能屈服于众势之下。

而于张行而言,他恰恰成为了唯一一个可以调度这个众势的人。

刚刚那一刻,李大龙头甚至以为,堂上堂下的帮内精英,已经以张行为阵眼,组成了一个真气军阵,虽宗师至,也未必能奈何。

好在,李大龙头目光扫过前排几人,颇有几位大头领、头领面色凝重,他们对今日这一幕也明显有些措手不及。

一呼百应,恐怖如斯。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77章 临流行(10)

张行之前久居济阴,所以跟白马一样,有一栋原本属于当地官吏的宅院。

这日晚间,他和白有思专门在小宅中设了一场只有一二十人的小宴,请魏玄定、李枢、雄伯南、王叔勇、王焯作陪,宴请了伍氏兄弟和那位徐寨主以及常负,再加上贾越、阎庆、王雄诞、贾闰士几个亲随头领罢了。

酒过三巡,伍常在就浑身不自在,早早托言走了,又喝了两轮,徐寨主和常负自知人微言轻,只是陪衬,也适时而退。倒是伍惊风兴致颇高,又或者还憋着气,只在宴席后邀请白有思、雄伯南去做比试。结果,三道流光一起,那伍二郎干脆又折返回来。一时间,四道流光,一金一紫两黄,于夜中当空飞来飞去,宛若放烟花一样,引来不知道多少人探头来看。

“龙头也已经凝丹数月,却未曾见这般痛快凌空而起。”暮色中,魏玄定在下面看着四个成丹高手的踪迹,忽然扭头来笑。

此言一出,也引来旁边李枢、王叔勇等人的回头。

“其实差不多也能腾跃而起了。”张行老老实实做答。“真要逼急了赶路,也能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没有走路安稳,而如思思那般渡水如平地,技巧要的太高,我委实做不到……若是成丹了、宗师了,能凭空而定了,说不得会喜欢。”

“这其实挺常见的。”李枢在旁点头感慨。“当日在西都大兴城,彼时彼处,大概是全天下凝丹以上高手最多的地方了。就有很多文修不喜欢腾跃,但也有许多人特别喜欢如此……甚至有刚刚凝丹的年轻人带着酒去山上腾跃不停,最后脱力摔死,以至于先帝下旨,不许饮酒后施展真气登高……我记得是姓王,却忘了具体哪家的子弟了。”

“所以还是得少喝酒。”张行想了一想,只能对这个时代的跑酷醉驾这般评价了。

“这酒是梁郡来的?”魏玄定反应过来,本能去看桌上酒坛。“是梁郡本地,还是东都那边?”

“都是王五郎家的生意,这得问他。”李枢微笑捻须。

“应该是东都来的。”王叔勇赶紧解释。“走梁郡贩来的。”

“梁郡那里偷偷收了多少粮食……”张行就势想起一事,忍不住来问李枢。

后者刚要做答,旁边魏玄定却连忙摆手:“这事明后日再说,今夜且闲坐,说也只说已经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也没必要说。”李枢心中微动,继而顺势捻须感慨,似乎略带醉意。“只说今日事便可,今日下午,张三郎真是一呼百应,势不可当,伍大郎也只能俯首。”

周围人闷声不吭,只有贾越还在喝酒。

“只是小手段而已。”张行的回复更是坦诚。“李公信也不信,那些呼应的人里面,若是让伍大郎挨个找他们去拉交情,说不得会有许多人被他们说动,改弦易辙……”

“那他们是被裹挟的?”李枢一时诧异。“非是本意?”

“不好说,但绝不能说那不是他们的意思。”张行略显感慨。“那下面最少十几个凝丹,便是拿刀指着他们,又如何让他们改口?把人聚在一起,用个仪式催一催,所谓化人为众,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不信你问问王五郎他们,他们不就在跟前吗?”

王叔勇立即摇头:“我虽奉命接待他们,但也不觉得要给他们多少殊遇,一个大头领足够了,三哥的决断,我是素来服气的。”

阎庆也立即笑道:“我们如何会有话说?”

“如此说来,倒是张三郎想多了,人心还是服你的。”李枢摇头来笑。

“叔勇是这般,其余人未必。”张行略显感慨。“类似情形,我其实之前遇到过一次,而且正是那位圣人整出来的……当日他从云内逃回,又逢自家塔倾,威信扫地,便趁机在东都祭祀大金柱,率文武百官自紫微宫出行,仪式之后,当众宣布第三次东征,那个情形,下面人谁会同意?可即便是曹皇叔,那时候也无法开口驳斥,因为驳了,就是在驳整个大魏,也是失了臣节。今日之事,其实类似。”

李枢沉默许久:“照这么说,这不算是好事了?”

“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是潮涨潮落,风起云涌一般,天然如此。”一直没吭声的大头领王焯忽然脱口而对。“遇上一个好的掌舵人,便是事半功倍,遇到一个坏的,那就是仗着修为喝酒跳崖了。”

“王大头领说的妥帖,风吹雨打,春光秋风,莫过于此。”张行立即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想了。”李枢略显感慨。

就这样,几人又看了一会头上的流光,闲谈了几句,眼瞅着没有停下的意思,心中稍微放松的李枢便也告辞,小院里就只剩下魏与二王与张行几个心腹闲坐。

魏玄定到底是没忍住:“你真要放他一马?此时不做,将来后患无穷,趁着伱让周头领掌控了城防,请白大头领出马,一刀而已。”

王叔勇一时紧张起来,但居然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弹,而阎庆只是去看重新闭口不言的王焯。

“我也觉得留着此人后患无穷,因为他脑子里私心杂念越来越多了。”张行还是意外的坦诚。“但谁没有私心杂念?何况现在真不是该做这事的时候,因为咱们没有商议出来接下来要如何,是要去打河北还是去打江淮?如果是去打江淮,就等吃了淮右盟回来处置了他,但也没必要动粗;可如果是去打河北,处置了他,只会让局势崩盘,因为不管如何,他身边都还是有一批人的,是唯一能支应场面的;至于说,他要是非得嘀咕着让我去打东都,或者让我去打徐州,他去收淮西,那便是恶意昭彰,无论如何先料理了他!”

王叔勇松了口气。

而魏玄定则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要是这般说,我倒是觉得,如今这股吹着去河北的风,似乎也稍微有些来路不明了……他还没蠢到撺掇你去打东都。”

“可你不支持去河北吗?”张行当场反问。

“当然支持,我做梦都想回河北,我是河北人!”魏道士甩着袖子当场大笑了一声,甚至还满饮了一杯酒。“当日一双烂鞋来到东境,你们也该猜到我在河北是什么境遇,如今有机会带着几万双齐整冬靴踩过去,金戈铁马的,让河北的那些故旧都不敢正眼看我,这辈子也就值了!不过,你是不是又要嫌我没有公心了?可我也有话说啊,去河北正是为了黜龙帮大计!”

张行当场来笑,魏玄定也笑,王五郎也笑,王焯也笑,除了一个贾越,其余人都笑。便是贾越,也停了酒杯,仰头在院中若有所思。

“张三爷,你太苦了。”魏道士忽然又收了笑声。

张行莫名其妙,周围人也诧异起来。

“我苦什么?”张行摊手以对。

“你没看到帮中上下都畏惧你吗?”魏玄定似乎也有了醉意。“甚至有些因畏生恨了……”

张行想了一想,复又来笑:“你是说,我对他们约束的太严了吗?所以招恨?”

“算是吧。”魏道士点点头。“今日之前,我还觉得,便是招恨,以你的本事也能压得住,但今日的事情,若照你的解释来看,人化众这种事情跟事情好坏无关,那说不得会闹出多余乱子的……万一有一天你不在场,有人把脸拉下来,鼓动起来,事情说不得也会跟今日这样,一伙人借着一个领头的,哄哄然就把你卖了。”

阎庆几人面色皆变,只有王焯和贾越还能保持沉默。

张行想了一想,倒是无话可说:“确实如此,但那又何妨?而且,这跟我苦不苦有什么关系?”

“苦就苦在‘那又何妨’?”魏玄定笑道。“我也是这次辛苦了一个秋日才知道什么叫苦的……这个苦,不是做事的苦,而是你想要做事,做成事,就得受委屈,明明你什么私心都没有,下面却要嫌你,同僚却要疑你……一个秋收尚且如此,像你这般统揽全局,当着这么大摊子的家,又算什么?”

说到此处,魏道士以手指向身前散在院中的几案,似笑非笑:“就好像这喝酒的事情一样,知道的自然知道往后几年可能会缺粮,所以要尽量省粮食,所以你之前才在秋收后明令禁止酿酒,只许外买,而且只能从梁郡、汲郡买。可一个个的江湖豪杰,哪里懂这个?都还以为你是要拿这个独家生意收买王五郎和徐大郎呢!便是懂得,也不愿意信,因为口干,民间也是骂声一片。”

王五郎尴尬一时,便欲言语,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禁酒这个确实是麻烦事,因为大家确实有这个嗜好品的追求,做这事就是准备好挨骂的……”张行有一说一。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跟‘那又何妨’一样。”魏玄定更加摇头不停。“你压着大家伙,大家伙哪个心里不嫌?偏偏你自家还晓得他们嫌你,知道他们可能会背弃你,却宛若寻常事一般……张龙头,你这般年轻,却这般老成,到底撑得住吗?”

张行怔了征,反问回来:“什么意思?撑不住又如何?”

“我不是担心你哪天会疯,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先烦了,弃了大家伙?”魏玄定目光炯炯来问,其余几人也都怔住。

“人做事都是有说法的,若只是剪除暴魏,那说句实话,弃了也就弃了,原本就准备弃的,因为暴魏是自家作死,躺着便可以等他塌了。但要是认真做事,那就要看本心了。”张行稍微醒悟过来,认真想了一想,便来做答。“有人做事是为了成大事,是为了留名成功,有人是为了报仇不顾一切,有人只是为了一时痛快……还有人,是觉得自己既然生而强横,便要扶持弱者,或者欺压他人;或者穷惯了、饿怕了,凡事求个安全感,要掌权、要求财……所以,这事很简单,只要问问我做事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便晓得了。”

“那……”

“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张行抢先替对方问了出来。“做皇帝吗?还是成至尊?又或者天生想掌控局面?”

“是想成什么大事吧?”魏玄定笑了笑。“有至尊的榜样,做皇帝、成至尊,估计都是顺带的……而且我也不是没见过你们这种人,什么一统四海了,什么三辉代四御了,什么想要重新填海铺地了……你不也强着帮内去让所有孩子一起筑基吗?必然是有大志向的!”

贾越抬起头来,和其他人一样盯住了张行。

“差不多吧。”张行撸起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不说透。“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有点大志气,确实想做点超脱凡俗的功业,将来得名得利……”

魏玄定当即来笑。

“而我既然想成大事,又如何会主动弃了人?须知做大事总要以人为本的。”张行将酒一饮而尽,扬声来做回应。“有些人私心过重,贪图安乐,觉得苦,觉得累,便弃了我,人之常情,我不怨,说不得还要检讨,是不是的确太苛刻了,没能掌握人心;但要说我主动弃人,委实想象不到,最多是他们对其他事物有所贪恋,待我要转弯的时候不愿意跟上来罢了;更重要的是,只要人自己没坏掉,还是个堂堂正正的,再相逢时还愿意跟上来,那便是之前一时落后了,也能再跟上的。”

“是这个道理。”魏玄定立即点头,再无多余表情,好像只是象征性问问一样。

王叔勇等人,却有些如释重负。

不过,就在这时,张行也有些感慨起来:“但说句实话,自古想做大事的多了,多还是做不成的,真要是哪天我自己气馁了,说不得还要其他人推着我走一程呢。”

几人摇头不止,只当张三爷也是喝多了,便要随之安慰或附和。

孰料,贾越此时忽然插嘴,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张三郎天命所指,注定是要做大事的。”

这话没头没尾的,众人诧异来看,他却低头不语了,只是众人也习惯了他这种乍起乍落,却也没多言。

可能是许久没有夜间惊扰百姓了,四位成丹高手一直较量到三更天方才落下,而院中人早已经散去,白有思来问,张行便也直言相告,无外乎是魏玄定渐渐历练起来,此番居然脑子好使到察觉了点什么,稍作试探,如此而已。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夜无话,翌日,济阴城继续开会,却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乃是将王振的大头领给正式当众标上,算是某人履行了他政治承诺的最后一步,而王振附属的孟啖鬼、范厨子二人也被补上了正式头领。

接着,张龙头反而去视察冬衣,下午则走访街巷,傍晚甚至出城往渡口一行。

到了晚上,又和徐世英、牛达、王振,以及这三人的实际附属头领们一起宴饮。

第三日,还是只开了半日会,不过这一次,张三爷终于做了一件算是有些激烈的大事,却是当众黜落了一位大头领——东郡留后祖臣彦,此人因为在东郡处事无能,耽误冬装和物资转运,被张行公开建议贬斥为寻常头领,罢了留后之任,却又以降人出身的头领、前东郡郡丞周为式为东郡留后。

理由是周为式在祖臣彦整日宴饮、吟诗作赋的同时,实际上承担了相当部分的东郡庶务,可以确保不耽误工作。

谁都知道,周为式算是徐世英的私人,也跟翟谦等几位东郡本土头领有些同僚之谊。而这件事情也似乎正是因为如此,几乎毫无阻力的通过了。

事后,济阴城内议论纷纷,都说此消彼长,若是徐大郎再把翟谦那帮人拉过来,结成一个东郡的小团伙,势力恐怕就要压过李龙头了,若是魏首席再被扶起来,那李龙头浑然其中,怕是也只能俯首称臣了。

至于张行,这一日又免不了有人来请,下午乃是翟谦、翟宽、黄俊汉这个小团伙做东,晚间是程知理私下来请去小酌,他都欣然前往。

且说,张大龙头既然主动接受宴饮不断,便相当于主动放开了禁制,甚至主动做了表率,那这一连四日下去,因为诸事安顿,群贤毕至的缘故,再加上此地不缺梁郡过来的酒水,所以城内气氛不免愈加高涨起来。

简直像过年一样。

一时间,非只是张行被请,李枢也在请人做客,徐世英、牛达、单通海、尚怀恩、翟谦这些本土头领也在请,王振得了大头领,了了心愿,也在请,孟啖鬼见黜龙帮势大,如今安稳下来,再加上也是半个本土的头领,居然还在请,连常负这个新来的半个土地人,都在大肆请客。

请上司、请同僚、请下属、请朋友、请同乡。

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见,头领们早已经在私下充分交流了意见。

时间来到了第五日,也就是入冬后的第一天。黜龙帮开始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议程,也就是接下来向哪里打的一个讨论……可能是因为张行当众摆出了虚心求教的姿态,讨论很热烈,去徐州,去江淮,去河北,打东都,都有人说,整个济阴都在喧嚷。

没错,伍惊风甚至是支持打东都的!

只能说,虽然大家都明白,最终很可能是大头领们来决断,可不耽误大家各抒己见,对大头领们施加影响。

比如说,徐世英的亲信头领里,郭敬恪是河北人,鲁氏兄弟也河北人,而且是大河上做生意的,这三个人态度摆出来,徐世英就不得不大幅度倾向于往河北去……这很合理吧?

而总体来说,去河北跟去淮西的论断占据了大多数,并且渐渐形成了对峙,伍惊风那些人也开始主动调整意见。

时间来到下午,就在众人讨论充分,决心让大头领们隔门举手决议之时,一个极度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谁?”

坐在首位的张行几乎笑出了声。“谁来了?”

“杜破阵和辅伯石两位……两位大头领直接来了,人就在城外,说要参加决议!”接手了城防的周行范拱手以对,表情怪异,他是支持打徐州的铁杆,至不济也该支持从淮西包围徐州,所以从道理上来说,这二人此时过来,他似乎应该高兴。

但是,可能是久随张行,不自觉的站在这位大龙头的角度看问题,即便是小周也察觉到这次拜访中针对某人突然袭击的成分,继而稍微警惕了起来。

张行想了想,居然当众大笑拊掌:“来的真巧!这厮几月不见,倒是还有几分急智,知道关隘在哪里!”

一旁李枢一时心虚,但瞥了一眼身前乌压压的人头后,还是扬起了头来。

张行也肃然起来:“唤两位大头领进来吧!看座!”

堂外冬风阵阵,堂内许多人却都轰然起来,几乎人人振奋,和少部分若有所思的核心头领相比,绝大多数人在听到消息后,都还是觉得,淮西这两位刚刚举事便亲身而来,并且自称大头领,降服姿态过于明显了。

黜龙帮果然是春风得意,大有可为!

PS: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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