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 该做的都做了

外滩的灯光还没全亮起来的时候,林展翘已经来到一家餐厅。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她点了杯柠檬水,把手机搁在桌上,随意翻着茞星工作群里的消息。

何韩的新书已经稳定更新了,均订涨到了三十万出头,数据不错。群里几个编辑正在讨论下个月的推荐位安排,一切都是那么和谐,最近赵兰心也消停了不少。

林展翘看完最后一条消息,锁了屏。

抬头看了一眼餐厅门口。

约的是七点,已经过了十分钟。周媚这人向来准时,怎么出去玩一趟养成了这坏毛病。

就在林展翘暗自吐槽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对面停下。

林展翘抬起头——

杯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面前站着一个人。冲锋衣,深蓝色,拉链拉到下巴,袖口沾着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印子。裤子是那种多口袋的户外裤,脚上蹬了一双登山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几缕碎发散着,脸上干干净净——不是那种精心打理的干净,是那种洗了把脸就出门的干净。

没有妆。没有口红。没有高跟鞋。没有她标志性的开衩裙。

林展翘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天呐,这还是你吗?”

周媚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往上一翘,拉开椅子坐下来:“怎么样,是不是别有一番风韵?”

“还风韵呢——”

林展翘指了指她的冲锋衣,又指了指她的靴子,嘴张了两下,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老秦刚从缅北逃回来。”

周媚笑出声了,把冲锋衣拉链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的速干T恤:“缅北没去,长白山原始森林一月游,要不要体验下?”

“老秦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他啊,先去酒店放行李了,一会儿就到。”周媚朝服务员招了招手:“先给我来杯水,温的,渴死了。”

服务员走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过说实话,我们这趟虽然不像从缅北回来那么惊险,但绝对刺激。”

林展翘看着她那副意犹未尽的表情,挑了挑眉:“怎么个刺激法?说说看。”

周媚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我们从长白山北坡上去的,一开始走的还是景区路线,有栈道,有指示牌。走了大概半天吧,老秦说差不多了,然后就带着我偏离了主路。”

“偏离主路?”

“就是翻过护栏,往没开发的那片林子走。刚开始还好,路虽然不好走,但至少还能看到人走过的痕迹。越往里走,痕迹越少。到第三天,周围全是那种几个人合抱不过来的老树,树冠把天都遮住了,大白天林子里暗得跟傍晚似的。”

林展翘皱了皱眉:“你们在里面待了多久?”

“一个月。”

周媚比了个一的手势,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的意思:“整整一个月,没有信号,连个人都看不到。”

林展翘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你们这一个月是怎么挨过来的?”

“刚开始是有点不适应,好在老秦野外生存能力杠杠的,各种技能点满,别说还真没让我遭多少罪,相反还看到了许多美景,跟外界根本吃不到的美食。”周媚耸耸肩:“你看我得头发,我嫌洗起来费事,他直接用刀给我修了。”

“用刀修?”

“对,就那种户外生存刀。”周媚比划了一下:“还挺利索的。”

林展翘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这些,确定不是老秦小说里的剧情?”

“信不信由你。”周媚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反正这一个月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刺激的日子。”

林展翘看着她眉眼间藏都藏不住的喜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跟老秦——”

“荒郊野岭,孤男寡女——”周媚拖长了音,丝毫没有扭捏的意思:“当然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啊。”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得意。

林展翘一拍脑门:“这下老秦算是彻底栽在你手里了。”

“什么叫栽在我手里?”周媚撇撇嘴:“这家伙可不像你说的那么单纯,各种姿势驾轻就熟——”

话没说完,她看到林展翘冲自己使眼色。

周媚回头一看。

秦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周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还没出声,秦浩已经弯下腰,当着满餐厅人的面,吻了下来。

周媚愣了一秒,然后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侧目。有个小孩趴在椅背上,被妈妈拉了回去。

林展翘眼睛瞪得老大。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秦浩吗?

“咳咳,你们两个够了啊。”林展翘敲了敲桌子:“再这样我就走了。”

秦浩这才直起身。

周媚坐回去,脸上浮着一层薄红,但眼神一点都不躲闪。她跟秦浩对视了一眼,那种眼神是林展翘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

然后周媚转过头,冲林展翘笑了笑:“你也可以把何韩叫来嘛。”

“切,少来。”林展翘努努嘴:“我们才不会像你们一样,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不注意影响呢,也不怕教坏小朋友。”

秦浩闻言,装模作样地去掏手机:“要不我问问何韩——”

“你要把他叫来,我就走。”林展翘白了他一眼。

周媚在旁边笑:“你跟何韩谈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大街上接个吻还害羞。”

“哼,那也好过你们臭味相投。”

“臭味相投怎么了?”周媚一把搂住秦浩的胳膊:“起码我们臭味相投得光明正大。”

林展翘被她那副得意的样子气笑了。

服务员端着菜单过来,三个人点了菜。秦浩和周媚都饿坏了,点的全是硬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松鼠桂鱼,外加一个汤。

等菜的间隙,周媚拿出手机,翻出相册里拍的照片,一张张翻给林展翘看。

“你看,这是我们在林子里搭的帐篷,旁边那条小溪里的水能直接喝。”

“这是那些扁担藤,老秦一刀砍下去,水真的就流出来了。”

“这张是我们在山顶上拍的,下面的云海,手机拍不出十分之一的效果。”

“还有这张——”

林展翘看着照片,不得不承认,那些景色确实漂亮。那种漂亮不是景区里修了观景台、标了指示牌的漂亮,是真正的、原始的、没有任何人工痕迹的漂亮。

“行啊你们。”她把手机还给周媚:“玩得挺野。”

菜陆续上来了。

秦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连续吃了一个月的野味,终于吃到正常人的食物了。”

“野味还不好?”林展翘说。

“好是好,但你连续吃一个月试试。”周媚又夹了一块肉:“后面那半个月,我闻见腥味就想吐。”

林展翘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了秦浩一眼。

“说正经的。听何韩说,你打算退出网文圈,怎么又开始搞实体出版?是嫌网文档次低了?”

秦浩正在啃排骨,听到这个问题,把骨头搁在碟子里,擦了擦手。

“不管是影响力还是赚钱速度,实体出版现在都没法跟网文抗衡。至于说档次——”

他笑了笑。

“我又不是写严肃文学的,就算实体出版销量再高,难道还能拿茅盾文学奖?”

“可你不是已经拿了雨果奖了?”周媚不服气。

林展翘笑着摇了摇头。

“完全是两码事。”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

“雨果奖的评选是由世界科幻协会的成员投票选出来的,在国内完全是小圈子内定。而且文化行业也是有鄙视链的——写专业著作的瞧不起写严肃文学的,写严肃文学的看不上写轻松文学的,写轻松文学的鄙视写小说的。网文是鄙视链的最末端。”

“别说老秦了,你信不信就算是鲁迅转世,也很难拿到奖。”

周媚听完,努努嘴。

“一个个穷得饭都快吃不上了,还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

“哟——”林展翘挑了挑眉:“这才哪到哪啊,就开始替他鸣不平了?这次是真打算改邪归正了?”

周媚也不扭捏,直接挽住秦浩的胳膊。

“对啊,现在我就官宣。”

她掏出手机,脸贴到秦浩脸边,咔嚓拍了一张。

然后翻出相册里一张外滩的风景照,两张拼在一起,打开朋友圈,打了一行字——

“与男友的浪漫晚餐。”

点击发送。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林展翘掏出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果然看到周媚刚刚发的那条。

配文就八个字,配图是一张亲密合照加一张外滩夜景。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周媚这人她太了解了。这些年追周媚的有钱人多得数不过来,周媚从来没在朋友圈发过任何和男人的合照。一张都没有。

今天这算是破天荒了。

林展翘把手机锁了屏,看向秦浩。

“老秦,你可得小心点她。玫瑰虽然漂亮,可都带刺哟。”

秦浩还没开口,周媚先不乐意了。

“有你这么当闺蜜的吗?胳膊肘往外拐。”

“没办法。”林展翘耸耸肩:“谁让你过往的战绩实在是太彪悍,我可不想看到你们最后闹得鸡飞蛋打。”

“什么叫我的战绩太彪悍?那是我魅力大!他们自己要贴上来,关我什么事?”

“是是是,魅力大。”

林展翘敷衍地应了两声,目光还是落在秦浩身上。

“我说认真的。这女人看着好看,但不好养。”

周媚正要反驳,秦浩先开口了。

“行了,不就是个小妖精嘛,看我怎么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语气很随意,但配上他看向周媚的眼神,配上嘴角那点笑意——

周媚难得地红了脸,似乎想到了某个在长白山里的场景。

林展翘把这幕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担忧才算落了地。

如果秦浩是被周媚牵着鼻子走,她还真得替老秦捏把汗。但看这样子,秦浩才是占了上风的那一个。

也好。

菜吃得差不多了,三个人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陆家嘴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周媚又在翻那些照片,翻到一张特别模糊的,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

“这张是我在山上摔了一跤拍的,相机镜头摔花了,但老秦说这张反而最有感觉。”

林展翘凑过去看了一眼。

画面歪歪扭扭的,构图完全不对,中间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林间小路,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树。光线很暗,暗得有点压抑,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好像真的站在那条路上一样。

“是还不错。”她说。

周媚把手机收起来,伸了个懒腰。

“等老秦的下一个目的地定了,我还要去。”

林展翘看了秦浩一眼:“下一站打算去哪?”

“还没想好。”秦浩说:“可能是西藏那边,也可能是新疆。走一步看一步。”

“那鬼吹灯还写吗?”

“写。后面几册的稿子已经给出版社了,他们排期发就行。”

林展翘点了点头。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到底是真打算退休了还是只是休息一段,比如你对顶麒网到底是怎么想的,比如你有没有考虑过再回茞星——

但这些问题,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秦浩这个人,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三个人结账起身。

林展翘拿起包,正准备往外走,余光瞥见餐厅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那人跑得急,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到服务员。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锁定他们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等走近了,林展翘才看清来人——范叔。

“范总?”

范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茄克,额头上全是汗。他看到林展翘也在,脸色变了一下。

“这么巧,也来吃饭啊?”林展翘倒是十分坦然。

范叔苦着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现在哪还有心思吃饭啊!”

他之前在秦浩面前说过,鬼吹灯就算销量再好,一千万册也就到顶了,论收入也就跟十万均订差不多,秦浩不会在意这点残羹剩饭。

可现实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鬼吹灯》第二册《龙岭迷窟》上市,首月销量直接冲破两百六十万册。

第三册《云南虫谷》更夸张,首月销量四百万册。

两本书加起来,已经卖出去了将近七百万册。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鬼吹灯》全系列破两千万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单从版税来说,确实还不如他在顶麒网上的收入——秦浩的书均订高,每个月的稿费分成是个天文数字,实体书的版税再高也很难追得上那个量级。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版税。

在于版权。

线下出版,秦浩只跟出版社签了作品的实体版权。电子出版权、影视改编权、游戏改编权——这些全在秦浩自己手里。

《鬼吹灯》的热度一起来,光是影视公司打来问版权的电话,范叔就接到了不下十个。

一个都谈不了。

因为版权不在他手里。

那些影视公司只能去找秦浩,跟顶麒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单单《鬼吹灯》这一本书的改编权,就让顶麒网减少了上千万的收益。

这还不是最让范叔揪心的。

他真正怕的,是秦浩在实体出版上尝到了甜头,以后只做实体出版。

秦浩跟顶麒网的合同已经到期,但如果他真的决定只做实体书,对于顶麒网来说,简直就是噩耗。

“秦浩老师。”

范叔在桌边坐下,搓了搓手,表情管理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焦虑的笑容。

“您看停笔也一年多了,读者跟粉丝们都在翘首以盼——”

秦浩暗自好笑。

读者跟粉丝才不在乎他的作品是不是在顶麒网发布。甚至对不少读者来说,不在顶麒网发反而更好——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看盗版。

“范总,这不是还没到两年嘛,你急什么。”

范叔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能不急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但那种急切完全藏不住。

“秦浩老师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一年时间,顶麒网的流量降了多少。我们是真没您不行啊。”

“您看要不这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咬了咬牙。

“股份上,我们最多可以让步到一个点。”

周媚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

她放下杯子,看了范叔一眼,又看了秦浩一眼。

她平时只看秦浩和何韩的小说,对网文圈的了解基本都是林展翘偶尔给她讲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太清楚秦浩这种顶级大神对顶麒网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顶麒网的市值。

之前林展翘跟她聊过,顶麒网现在的估值在三百亿以上。

三百亿的百分之一——不就是三个亿?

只要秦浩点个头,就能拿到价值三个亿的股份?

她看向秦浩,等着他开口。

“范总。”

秦浩的语气很平静。

“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是钱的问题。”

范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浩没给他机会。

“人活一世,也不能只为钱吧?总得有点别的追求。我现在就想能有更大的自由创作空间,不用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赶稿。想写了就写一点,不想写了就放一放,出去玩一玩,采采风。”

他的语气不重,但那种笃定,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拔都拔不动。

范叔沉默了几秒。

“就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吗?”

“至少目前没有。”秦浩两手一摊。

范叔眼神暗了下去。

他慢慢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动作有些迟缓。

转身离开前,他看了林展翘一眼。

他的背影消失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周媚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价值三个亿的股份,你就这么不要了?”

“三亿而已。”

“三个亿,还而已?”周媚有些震惊,虽然她知道秦浩的有钱,但听他这语气,怎么感觉三个亿跟三万块差不多?

林展翘清了清嗓子:“我想我有必要跟你科普一下,这家伙目前在顶麒网发布的七部作品,单纯稿费就好几个亿了,其他各种版权费算下来也得上亿。”

周媚闻言直接勾住秦浩的脖子:“这么说,我岂不是找了个亿万富豪?”

“所以,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吧?”

眼见二人又要做出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林展翘赶紧打断:“你们消停点,有什么事回酒店再做,我这电灯泡也是有底线的!”

秦浩跟周媚相视而笑。

“走吧。”

周媚挽上他的胳膊,两个人往外走。

林展翘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水汽。

她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秦浩穿着冲锋衣,周媚也穿着冲锋衣,两个人的肩上都沾着一点从餐厅里带出来的暖光。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还挺顺眼的。

不过,就在周媚得意时,手机忽然亮了,一看上面的信息,周媚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怎么了?”林展翘疑惑的问。

周媚亮直接点开信息,林展翘一看脸色也没了此前的轻松。

“看来我们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了。”周媚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对秦浩说道。(本章完)

第1614章 遇到我算是遇到克星了

周媚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妈“,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回家一趟,把你新交的男朋友也一起带来。”

没有问号,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连个语气词都没有。就一行字,冷冰冰的,像是通知,不是邀请。

周媚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没回,直接锁了屏。

林展翘站在她旁边,路灯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你妈?”

“嗯。”周媚把手机塞回冲锋衣口袋,吐了一口气:“还让我带秦浩一起去。”

林展翘挑了挑眉:“这是准备开家庭会议?”

“谁知道呢。”

三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

林展翘打了辆车先走了。秦浩和周媚沿着外滩走了几步,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腥味。

周媚走得比平时慢,脚步也没那么稳当。

秦浩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秦浩捏了捏她的手。

“没事。”周媚说:“可能刚才风吹的。”

秦浩没拆穿她。这个时节的上海,晚风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不至于把人吹成这样。

周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老秦。”

“嗯?”

“明天……”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明天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

秦浩转过身看着她。

“为什么不想去?”

“因为我妈那个人……”周媚咬了咬嘴唇:“你今天也看到那条消息了,就那种语气,好像我欠她什么似的。我明天去,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你没必要跟着我一起受这个罪。”

秦浩没急着回答。

他把周媚的手拉到嘴边,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你手这么凉,我不跟着去谁给你捂?”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周媚甩了一下他的手,但没有用力,更像是撒娇。

“我也说正经的。”秦浩看着她:“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扛不住,我就去。你要是想自己去,我也没意见。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的?”

周媚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想让你去。”

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浩笑了一下,把她的手重新握紧:“那就去。”

周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就不怕我妈把你吃了?”

“就你妈那样的?”秦浩咂了咂嘴:“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周媚终于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吹牛不上税。”

“明天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沿着外滩走了一会儿,然后打车回了酒店。

——

第二天早上七点,秦浩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看到周媚已经坐在床边了,穿着一件酒店的浴袍,头发湿渌渌的,显然是刚洗完澡。

“几点了?”秦浩揉了揉眼睛。

“快七点半了。”周媚的声音有点紧。

“约的几点?”

“十点。”

秦浩翻了个身,又闭上眼:“那还早,再睡一会儿。”

“还睡什么睡!”周媚一把掀开他的被子:“起来选衣服!”

秦浩被拽起来半个身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至于吗,不就回个家嘛,搞得跟要去打仗似的。”

“就是打仗,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周媚已经打开了衣柜,开始翻箱倒柜。

秦浩靠在床头,看着她对着衣柜纠结,嘴角翘了一下。

他还从来没见过周媚这个样子。

“我来选。”秦浩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

他扫了一眼,直接跳了一件最性感的吊带衫。

“穿这个。”

周媚吓了一跳:“不行,穿这个我妈还不把房子都给点了……”

话还没说完,秦浩就打断道:“所以啊,对付这种病态父母,不下猛药是不行的。”

“再说了,就算你愿意一辈子配合你妈演戏,我可不想一辈子在你妈面前装乖宝宝。”

出门的时候,秦浩拉住她的手:“先去做个头发。”

周媚以为自己听错了:“做什么?”

“卷发。你不是说你妈最讨厌你弄卷发吗?”

周媚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做完头发之后,秦浩又带着周媚做了指甲,一直弄到九点四十才开车出发。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个老小区。

路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头围着石桌下象棋,旁边停着几辆落满了灰的电动车。

出租车在一栋楼前停下。

周媚推开车门,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五楼,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

“走吧。”她说。

语气平静了很多,但秦浩注意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紧。

上楼的时候,周媚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亮了一盏,隔了几秒又灭了。

到了五楼,左边那户的门关着。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外面的铁栅栏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中国结。门框上贴着一张福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透明胶带贴了好几道。

周媚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在门铃上停了两秒。

然后按了下去。

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后。

周媚的妈妈身材不高,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夹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保养得不错,眼角有几道细纹。

当她的目光落在周媚脸上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就变了。

周母一把就要将周媚拉进门,却被伸手拦住。

“阿姨,初次见面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希望你能喜欢。”

周母没接话,往侧边让了一步:“先进来吧。”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不大,一张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对面是一台老式的电视机,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瓷碗和一套茶具。墙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经常打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刚点过香。

换拖鞋时,周媚忍不住埋怨:“你看,都怪你,一会儿我妈肯定要发飙。”

“放心,你妈这点战斗力,我还不放在眼里。”

周母端坐在沙发上,怒气值早已满格:“坐吧。”

说着又指向身边的位置对周媚道:“你坐到我身边来。”

结果,话音刚落,秦浩就坐了过去:“阿姨,还是我做您身边吧,这样显得亲切。”

周母被噎得一时无语,只能强压着怒火质问:“是谁让你这么打扮的?”

“是我,阿姨您不觉得周媚这样很漂亮吗?”秦浩抢先一步。

周母一听就怒了:“什么漂亮,你看看她那个头染得跟个妖精似的,还涂指甲油,那是正经人会涂的吗?”

“阿姨,这我就要说您两句了,染发、涂指甲油怎么就不正经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要是所有人都跟您一样,千篇一律,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精彩可言?”

周媚闻言,顿时感觉积压在心口多年的怨气都消散了不少,简直就是最强嘴替好吧,要不是顾忌母亲那杀人的目光,她恨不得冲秦浩点个赞。

周母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指着秦浩:“你一个晚辈,居然这么跟我说话,你父母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秦浩两手一摊:“我父母也从来没觉得染发、涂指甲油就是不正经啊。”

周媚差点笑出声来,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忍得极其难受。

周母气得鼻子都快冒烟了,伸手指向门外:“你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而且你跟我女儿也必须马上分手,我们周家向来是本本分分的人家,你这样的人不要带坏了我女儿!”

“本分人家?那我怎么记得周媚爸爸跟您离婚之后,又找了好几个老婆?”秦浩一脸狐疑的道。

周母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摇摇晃晃,差点站不稳,只感觉心窝跟被人拿刀捅了一样。

“你……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周媚站到秦浩身边,鼓起勇气:“妈,我是不会跟他分手的。”

话音刚落,周母一巴掌就扇了过来,却被秦浩一把扣住手腕。

“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这就是你所说的本分人家?”

周母咬牙切齿的道:“你跟她爸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着转头对周媚苦口婆心的道:“你听妈的,赶紧跟他分手,他现在就是看你年轻漂亮,等你老了,他就会嫌弃你人老珠黄,去外面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阿姨,据我所知,周媚爸爸跟你离婚的时候,您才三十来岁,应该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怎么就人老珠黄了呢?而且周媚爸爸好像也不是因为你人老珠黄才跟你离婚的,是因为你太无趣,太死板才离的吧?”

秦浩话音刚落,周母整个人疯了一样挣扎,还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抓秦浩的脸,结果自然是被秦浩轻易制服。

周媚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整个人都是懵的,就好像回到了当年她才几岁的时候,母亲带着她找到父亲小三家,跟人吵架的那天。

“你……你这样欺负我一个老人,你不得好死……”周母嘴里咒骂着,状若疯狂,完全没有刚刚开门时端庄温婉的样子。

秦浩咂咂嘴:“一大把年纪了,最好还是积点口德,不然等到生活无法自理的时候,只能自生自灭,那可就晚年凄凉了。”

“你……你做梦,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我女儿嫁给你的……”周母咬牙切齿,双目充血的吼道。

秦浩笑了:“你要这么说的话,待会儿我就去跟周媚把结婚证领了。”

周母下意识看向周媚。

周媚看着母亲狼狈,甚至有些恳求的目光,内心五味杂陈,不过更多还是多年积压的怨气得到宣泄,一股强烈的快感占据了上风。

“好。”

这个字算是压到周母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整个人摊在沙发上,双目无神。

“我们走吧,让她自己冷静一下。”

周媚点点头,挽起秦浩的手,正要转身,周母一下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你爸早就不管你了,是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你养大……”

周媚深吸一口气:“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扮演了你这么多年的乖女儿。”

“妈,你知道吗?我之前每次回家为了应付你,都会把自己打扮得很土,你以为我一直住的房子,其实是专门应付你才租的,我平时一直跟林展翘住在一起,那些漂亮的衣服、高跟鞋,各种化妆品都在那里。”

“其实我从来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乖乖女,我喜欢化妆、喜欢漂亮衣服……我装了这么多年,陪你演了这么多年戏,我不想再演下去了。”

说完,周媚抬腿挣脱母亲的束缚,挽着秦浩的胳膊,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了二十多年的家。

离开家后,周媚又哭又笑,秦浩不由打趣:“你要这样我可得考虑一下要不要跟你领证了,别到时候遗传给下一代。”

“去,谁要跟你领证了,想得美。”周媚擦了擦眼泪,嗔怒。

“刚刚我表现得怎么样?”

“还说呢,我妈差点让你给气死。”

“你就说爽不爽就完了。”

“确实爽,把我这二十多年的怨气全都给出了,感觉现在整个人都舒坦了。”

“你是舒坦了,我可还没舒坦呢,走回酒店。”

“啊,讨厌,谁要跟你回酒店,我要回家。”

“如家也是家。”

——

当天晚上,秦浩跟周媚窝在酒店的沙发上看电影。

一部老片子,周媚已经看过了,但她还是窝在秦浩怀里,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秦浩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在刷手机。

“话说。”秦浩忽然开口:“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媚拿起薯片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能让你妈恨成那样的男人,应该也不是一般人。”

周媚想了想:“我爸……挺复杂的。当年离婚之后,他确实找过好几个女人,但也没说不养我。每个月准时打生活费,逢年过节也会打电话。但你说他负责任吧,他又从来没管过我——我上学、工作、搬家,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搞定的。”

“那你对他有怨气吗?”

“说不怨是假的。”周媚把薯片塞进嘴里:“但他跟我妈不一样。我妈是那种什么都想管、什么都要控制的人。我爸是那种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的人。两个极端。”

秦浩点了点头。

“那你想见他吗?”

周媚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今天咱们把你妈气得够呛,难保她不会找你爸告状。”

周媚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你把我妈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浩笑骂:“好啊,你这是要卸磨杀驴了啊。”

二人一阵打闹,都有些意动,正要进行更加深入的交流。

周媚的手机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她拿起来一看,愣了愣。

“怎么了?”秦浩问。

周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我爸。”

秦浩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就一行字:

「听你妈说你交男朋友了?明天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秦浩挑了挑眉:“消息传得挺快。”

“肯定是妈打电话告诉他了。”周媚靠在沙发上:“每次一有事,她第一个打电话骂的人就是我爸。好像所有错误都是我爸跟她离婚造成的。”

“那你要去吗?”

周媚沉默了一会儿。

“去呗。正好也让他看看,我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周媚看完,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爸说想见你一面,一起吃顿饭。明天下午,等我下班。”

“行。”秦浩伸了个懒腰:“正好我也想见见岳父大人。”

“你少来。”周媚白了他一眼:“今天对付我妈那招,对付我爸可不管用,他才不会管那么多呢,他关心的是能从咱们身上弄到多少钱,去养趴在他身上吸血的女朋友!”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能用钱就能解决的更容易摆平了……”

话还没说完,周媚就打断道:“那可不行,你一分钱都不能给他,我可不想看着他用你的钱,去讨好他的女朋友!”

秦浩乐了:“好吧,那就只给你爸看,不给他花。”

周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今天早上她还紧张得要死,觉得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是天大的事。

结果上午把老妈怼哭了。

明天还要准备去见老爹。

这剧情,写得比她看过的任何一部电视剧都要离谱。

“你说。”她靠在秦浩肩上:“我爸妈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欠不欠不知道。”秦浩把手搭在她脑袋上:“但这辈子,他们遇到我算是遇到克星了。”

周媚没忍住,笑了出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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