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7.第745章 引路人(6)

我看了庄怀一眼。

我是觉得那老人对周先生态度有些奇怪,但有可能是两人当初有什么龃龉,这才不愿意提周先生。

庄怀要是怀疑老人隐瞒了什么,那其实也说得通。

我想了想,有些担心这事情直接和引路人联系上,“还是我去吧。”

至少我面对鬼魂的时候,能看到、听到、感觉到,不至于像庄怀那样一无所知,被鬼魂接近了,都没发现。

庄怀思考了一会儿,点头答应,“那我到时候拖住他们三个。”

吕巧岚担忧地说道:“你要小心点。”她想要将护身符给我。

我拒绝了,让他们两个多加小心,可我自己心里面也有些没底。

从缺失严重的档案中,我们再没发现什么关键。歪脖子村、哭坟岭这样的地方,档案中没提到,倒是我们没去过的一个哑巴村,这些档案中有一页详细记录了村子的情况。

那算是一个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的故事,就是村子里的人污蔑一个老实人偷窃,将他的田地给占了不说,还拔了他的舌头,防止他报官告状。等到那个老实人穷困潦倒,饿死在街头,被官府的义庄收了去,草草掩埋后,那个村子的人就开始犯病,一个个的都陆续变成了哑巴。

这和歪脖子村的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记录中,并没有提及鬼魂,只说是报应。村子后来的结局也没有记录。

看起来,那个村子是没有闹鬼。

那三个人这时候才回来。

我和庄怀对视一眼,就去问了问洗手间的位置。

“在二楼,走到底就是。”大爷回答道。

我谢过之后,就上楼去了。

档案馆里面静悄悄的,外头有人声传进来,都变得很模糊。

上楼的时候,只听到了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浸湿的鞋子发出有些滑稽的声响,那种潮湿的感觉,也让我觉得不舒服。

走廊很昏暗。我之前上来,以为这里就三间房,因为只有三间房挂了牌子,现在多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这里一共是四间房。前面的三间房中,一间挂了“信息库”的牌子,门锁了,但从门口小窗往里面看,房间里面摆了四五台电脑,另外两间则是办公室和洗手间。洗手间对面,就是我之前没看到的房间。

办公室上了锁,但那间房并没有。

我拧动门把手,推开房门,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阴气。

滴答……

我听到了房间内传来的水声。

房间里面,一个浑身湿淋淋,还满身泥土的老人站在那儿,脸上是麻木的表情,皮肤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他的白衬衫肩头有一些暗红色,痕迹一直延伸到了胸口。

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他的眼睛都泛着白,看起来很不正常。

我不知道他视线的焦距在哪儿,可能是在看我,也可能是在看……

我挪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他泛白的眼珠子没有因此转动。

这个鬼魂好像失去了神智一样,就是一个死物。

我正想着要进入房间,就看到那鬼魂的身影闪了闪,就这样消失了。

我刚要抬起的脚就放了下来,先看了看房间内。

这样一看,我就看到了一面墙的旧报纸。看起来是用旧报纸糊墙,当了墙纸。但我在那些话旧报纸的缝隙中看到了反光。窗外的太阳正要就照在那上面,所以反光很刺眼。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房间,蹲下身,将翘脚的报纸掀开。

我看到了在房间内没见到过桌腿。

刺啦一下,我一个用力,将这张报纸完全撕下来。

报纸都用浆糊粘在一起,我撕开一张的同时,许多张报纸连带着被我撕下来。

大片的报纸被撕开,露出来是大片的镜子。

镜子很薄,就像是一张硬卡纸,贴了一面墙。同时,上面还贴了褪色的宣传标语。

我在其中没看到自己的倒影。

而那镜子中,也不是简陋的单身汉房间,没有低矮的单人床,没有铁丝拉出来的晾衣杆,也没有堆在椅子上的衣服,更没有放了日用品和厨房用品的长桌。

镜子中,是一间办公室,还是单人的办公室。

之前看到的那个鬼就坐在办公桌前,没有那种麻木空洞的神情,而是一脸的严肃,正在伏案工作。

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晕染整个房间。

那个老人忽然抬起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放下笔,推开椅子,起身走向了门口。

门打开了。

那个叫二子的老人走进来。当然,他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身形笔挺,正处在年轻力壮的时候。那张脸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

他脸上也有着年轻人的激动愤慨,大声说着什么,手臂挥舞着。

老人皱着眉头,正要说话,但张开嘴后,捂住了心口,脸色泛青。老人倒在地上,那个年轻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心惊地低头看着老人。

镜子上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我眯起眼,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了起来,照得整个房间都白花花的。这其中也有那镜子的功效,反光效果实在是太好了。

我再看那面镜子,镜子里的画面已经恢复正常,也映出了我的身影。

我将手按在了镜子上。

如果我的能力能用上,镜子的时间逆转……只是稍微逆转一些。说不定能看到陈晓丘和陈逸涵……

我的手底下忽然一片血红,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血液覆盖了镜子,将其他景物都遮盖掉了。

我慌忙抬起手。

那些血色并未消失,还在镜面流淌。

谁的血?

刚才那个鬼身上有血……

可刚才那个鬼明明就是那个镜子中的老人啊!

周先生……周先生是病逝的,那么,鬼身上的血迹呢?还有那些泥土污渍呢?

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是有事情我还没看到,就被突然亮起的灯给打断了?

我回过神,发现本来在镜子中流淌的血正在往外渗。血液划过镜面,滴落在地上。

“啊!”

楼下传来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不属于我听过的任何一个声音。

我正要冲出房间,去楼下看看,就听到了背后清脆的木板敲击声。

门口,一个佝偻的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那个叫二子的老人泪流满面,脚步蹒跚地往房间里面走。

我意识到,这人,其实是鬼,一直都是鬼。

二子低下头,微微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支钢笔。他颤抖的手根本握不住那支钢笔。钢笔落地,上面沾着的血迹也甩落在地上,星星点点。

房间内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无比,那种粘稠的阴气让我硬生生打了个激灵。转头看去,那面染血的镜子中,一个遍体鳞伤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那个引路人!

748.第746章 引路人(7)

引路人身上有很多伤口,鲜血淋漓。那些伤口有抓痕,也有撕扯的痕迹。他看起来像是被一头凶猛的野兽,不,应该是一群凶猛的野兽袭击了。

狼狈地从镜子里面走出来后,他还回头看了眼镜子,神态完全没有我之前遇到他时看到的那种从容不迫,反倒是凶悍而狠戾。

他完全没把房间里的我和两个鬼放在眼中。

我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实在是因为这情况发展太快速了。

我原以为这个周先生掌握什么关键,那个叫二子的老人身上,藏着什么线索,现在却是突然看到了正主。我先前所打算的都是先将这个引路人找出来,下一步该怎么做,我还没想到呢。

“是你……”

我转头看去,那个叫二子的老人怨恨地盯着引路人。

引路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将视线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顿时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里冒出来。那种感觉,和在青叶灵异事务所看到走廊尽头的门一样。

纯粹的恶,没有其他东西了。

我的生活中,除了灵异事件外,再也没碰到过什么危险,更没见到过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就是之前的灵异事件中,也少有碰到这种东西。

比起年兽,比起石头精,这个引路人身上的恶更加强烈。

我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中。

“啊——!”二子的怒吼让我一个激灵。

他手中握着那支钢笔,不知道何时冲到了我面前,直接从我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我只觉得一股透心凉,鬼魂的阴气从我身上掠过。

二子扑向了引路人,手中的钢笔狠狠扎向了引路人的脸。

我好像看到了一层模糊的影子,一眨眼,我就看到二子颤抖着往后退。

二子面前的人已经不是引路人,而是那位周先生了。

周先生的脖子上插着钢笔,汩汩鲜血流出。

这和周先生脖子上原本的伤口重合起来。

但看那新鲜的血液,又好像是一切的重演。

二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你又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引路人站在原本周先生呆立着的位置,淡淡说了一句。他恢复了我之前见到的那种从容。

二子却是崩溃起来,大声痛哭,跟个孩子似的。

我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荒谬。

更荒谬的是,那个周先生的身影就这样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而二子的身影也变得单薄,随时都要烟消云散。

我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看戏。

转头看向那个引路人的时候,发现他也正好在看着我。

和之前的对视不同,这次看着他的双眼,我好像一下子看到了他瞳孔倒影中的自己。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响,好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头晕目眩,又好像被人给绑住了,思维、反应都变得缓慢,唯一的意识就是在引路人瞳孔中的自己。

我的模样缓慢改变,变成了一个老者的模样。

是周先生。

周……

我姓周?

我姓周……

周……周羽升,羽化升仙之意,爷爷给我如此取名,周家人的名字都带着一些仙气,据说是因为周家的祖上出过神仙。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我虽然出生在旧时代,经历过战争年月,但也留过洋,学过西方的文化,那些迷信的说法自然是不信。就是我的爷爷也不信这些,不过是家族传统。

但我家祖上曾很有名望是真,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有人逃出了祖籍之地,也因此保存下了一丝血脉。除了我家这一丝血脉,其他的族人都死光了,无一幸免。

时代变迁,沧海桑田,这种没落的家族实在是太常见了。

我原本没有当回事,直到年老之后,才生出了“寻根”的想法。这是爷爷他们都没有想过的。

之后,我就到了汇乡,为了方便找寻家族的历史,进入了档案馆工作,平日里也搜集汇乡的古籍文献,或是民间流传的故事。

汇乡的鬼故事特别多,汇乡人也不把鬼当回事。不是不信,而是觉得这些鬼不会伤害自己。汇乡的鬼不会伤害汇乡的人。

我觉得这很有意思,还有调查过,但就跟我找不到家族的历史一样,我也没找到和这相关的线索。

好些年过去,我在档案馆中和同事相处愉快。同事中有两个年轻人,都很好学,其中一个还是从外地来的。

他说自己叫王潜,在家中排行老二,和档案馆的另一个年轻人相比,也是年纪更小,就被叫二子。

王潜很喜欢跟我请教问题,总是问我很多,不光是学问上的,还打听我的私事。我不是很喜欢他,但他的确聪明能干。我送了他一支钢笔,还附赠了一封短信和一封推荐信,是推荐他到首都的大学念书升造的。我在那里还有几个老友,能照顾他一二。

每次看到王潜,我都感觉到一丝异样,不知道该说是亲近,而是厌恶。

那一天,王潜冲进了我的办公室,对我大吼大叫。

他说了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记忆一阵模糊,但马上就从模糊变得清晰。

“……大哥死了!大哥死了你知道吗!他和李家的那位姐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就因为父不详,李家反悔了!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啊!”

王潜这么喊叫着,就冲过来,将钢笔插入了我的脖子。

那一瞬间,我才想起来。很多年前,我想起了亡妻,喝了酒,稀里糊涂就和当时来请教问题的女学生……她是从外地考上首都学校的,家里人并不在首都。我和她不清不楚地在一起了。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学校里没人知道,她就家里也没人知道。但在她又为我怀上的时候,事情被她同学发现,闹到了学校。我怯懦地选择了逃避,眼睁睁看着她被学校开除,连带着那个孩子一起,被他家里人粗鲁地从学校里拉走。

是那时候……

我倒在了地上。

王潜慌乱无比,才从那种悲痛、激愤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他手中的钢笔脱手掉落,然后就像是那时候的我一样,选择了逃避,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我感觉到自己的血在不停往外流。

我看到了一双脚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没看到那个人的全身,但我听到了恶魔一般的蛊惑话语:“你现在有什么心愿?”

我的心愿是赎罪。

让王潜太太平平的,不要被这件事影响……

铃铛碎裂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是记忆中浮现出来的声响。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我不是周羽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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