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大腿

次日,章越至三司使公厅时,但见不少官吏频繁地进出。他将三司衙门以往的积年旧帐都堆放在吕公弼身旁的十几张案几上。

每张案几后都坐着一名书生,拿着算筹在摆算对账。

吕公弼坐在一张桌案后,神色凝重地翻看着账册,见了章越道:“章太常先坐。”

章越与吕公弼见过几次面,但没有过深谈。

吕公弼又看了一会的帐,用手指揉了揉眼眶然后道:“忠彦常在本官面前谈太常的名字,他说你是他朋友中最能干,也是最要好的。”

“这话师朴谬赞了,论人情练达我不如师朴多矣。”章越想到,韩忠彦对吕公弼这岳父的评价,那是见了他的面,能有多远即跑多远。

吕公弼道:“官家让本使根穷陕西财用匮乏之事,故而本使如今审核陕西五路财务之申报与审核之结算上,官吏是否有隐瞒舞弊之所为。”

“但是从庆历以来的籍册便是汗牛充栋,要查三司省帐与地方州县开支出入,是否有大额之亏空之嫌疑,所费之力甚巨。仔细查去仅解盐一项,我下面十几个人查了三日三夜也未查个究竟,其他数字更几十倍于解盐,要查到何年何月?”

章越道:“启禀省主,下官听过一句话,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若真不细查,怕是账目确实说不清。”

吕公弼闻言失笑道:“章太常此话说得好。西边就是这般,秦凤永兴两路尤其是兵少,财用不足,官家怀疑地方监司于账目上作手脚。如今西夏正在侵攻陕西,我们却查当地文武官员的帐,怕是引得军心不稳啊。我这里查实了一旦报上去,陕西一路有多少人要夺官罢职?会不会滋扰地方?””

章越心道难道吕公弼要违背官家与中书的意思。

但章越转念想来,三司本来就独立性很强,不需对任何人负责。

历史上王安石先后推举薛向与曾布出任三司使,但薛向与曾布出任三司使后却都不约而同地与王安石翻脸,在政见上相左。

期间有王安石个人的原因,也是因为三司的独立性。

这是为何三司能与中书与枢密并立的缘故。

难道吕公弼上任第一天就要反对官家给他的安排?需知吕公弼只是权三司公事。因为三司的权力太大,故而官家中书有意识地对三司进行削弱,除了蔡襄外,后来的三司使前面都要加个权字。

吕公弼道:“我面见官家时,听他数度谈及了交引监……”

章越心底一凛。

吕公弼道:“官家说交引监如今很有钱,本官之前心底没数,但听说去年交引监年末分红了九十一万贯可有?”

章越道:“确实有这么多,去年交引监岁入三百八十万五千贯,盈余一百二十七万两千贯,分红九十一万贯,每股派息七贯,最后还剩三十六万两千贯!”

吕公弼问道:“为何交引监如此能盈利?”

章越道:“回禀省主,天下之生计分三等,一等食劳力,一等食利润,还有一等食资本。好比开个酒肆,伙计出卖劳力,干得再卖力也不过是个温饱,酒肆店家虽雇得那么多伙计,但即是经营便有赚有赔,一个不小心即关门大吉,但唯独将地租给店家作酒肆的地主那是稳赚不赔。”

“天下最容易上手又最不容易折本的,便是这钱能生钱的营生。不恰巧这交引监便是这钱能生钱的营生。”

吕公弼道:“难怪汴京到处遍地是交引所与质库了。”

吕公弼道:“西北如今有那么大的窟窿要堵,本使以为如今与其想着节流不如开源。交引监如今有这么多的钱财,本使以为资助西北军费,三司责无旁贷啊。”

章越心想,难怪了,你吕公弼原来一早就打我交引监的主意。

章越道:“省主给是不难,但有句话说在前头,本所十三万股中,陕西运司是五万股,本司是两万五千股。去年年底分红,陕西运司便已拿走了三十五万贯,本司也拿去了十七万五千贯。”

“若是今年一旦将钱财挪作西北之用,那么年末的分红便是大大缩水。陕西运司与本司的钱也是拿少了。”

“这……”吕公弼道,“但是官家的意思,又不好不给。你看还有什么办法?”

章越道:“下官以为可以拿出十万贯作为西北军费,再多怕是股东们便不肯了。”

吕公弼闻言摇了摇头道:“不妥,不妥。”

章越又说了几个法子,吕公弼一并翻地。章越心道,吕公弼这也不肯,那也不肯,那他的意思自己已是明白了。

见吕公弼左右不肯道出自己的意思,章越索性装傻充愣。

最后吕公弼忍不住道:“我听说官家近来要修建御园开支怕是不小。”

章越随口应了几句便是不顺着吕公弼的意思往下说。

吕公弼频频目视章越,章越就是装着不知道。吕公弼最后道:“章太常先回去,本使再想想办法。”

章越起身道:“下官告退。”

章越走出大厅时不由觉得好笑,果然啊,吕公弼与吕公著是真兄弟啊!

都是一个套路。

吕公弼这边在上任接风宴上,对官员们说是要对蔡襄萧规曹随,继续保持三司的独立性不倾向任何一方。

无论是中书,还是官家,谁的帐咱们也不卖。

但今日呢?

吕公弼找自己便是暗示自己给官家塞钱了。

果真是说一套作一套啊,老吕家的人都这么阴么?

不过章越心想,吕公弼说得这不是笑话么?自己若真肯塞钱,还愿等到今天?若是吕公弼真敢强迫自己,章越立即二话不说带着交引监叛变,投向中书。

不过章越还是不愿意走到这一步,与一把手作对是没有好处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这条路。

那么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故而章越还是老人老办法——抱大腿!

他写了一封信给岳父吴充,让他出面替自己给吕公弼说项。在岳父回京之前,自己面对吕公弼则是能扛就扛。

这时候让岳父回京述职的调令已至,岳父正已是赶往京师的路途之中。

治平二年六月,淮南转运使吴充回京叙职。

却说官家在登基前,便早已经听说过吴充的名声。官家多次与左右大臣说,吴充当年为吴王宫教授时,所书的宗室六箴他抄写了很多遍呢。

到了官家亲政之后,多次向韩琦询问吴充的近况。

欧阳修是吴充的亲家与挚友,也是乐意向官家推荐。最后吴充得以入京,蒙官家恩典越次入对!

(本章完)

第483章 翁婿

崇政殿后殿中。

官家正在接见吴充。

閤门排见常参官中,吴充本是要排在几天后方见的,不过官家有旨意,让吴充到京后不次入见。

故而吴充没有去朝集院,直接入宫觐见了官家。一身绯袍的吴充走入殿门,经内侍的引领下走入殿中。

吴充想起先帝在位时,自己来京见驾,因当时自己身体不适,项上长了一个疖。先帝见之掩鼻,然后对执政言道:“吴充病矣。”

故而吴充任了三任转运使,也没调到京中为官。

吴充来京时便听说,如今朝中因濮议之事闹得很凶,大臣们分作两派。自己的亲家欧阳修甚至当殿与反对的谏台官员们舌战了一番。

吴充受欧阳修推举入京,如今说话自是谨慎。

吴充在后殿见了官家,官家给吴充赐坐并问了一番淮东路之事。

吴充一一据实说了。

看得出官家对自己的应答很是满意,官家道:“卿曾知陕州,又三任转运使,可谓熟练庶政。如今西北军费吃紧,朝中不少大臣言乃西北州县的官员在吃朝廷的亏空。”

“朕要三司使穷计陕西开支,以省帐与地方账目核对,但三司使却多有推阻,言账目实在浩瀚。朕打算找一个能手辅之三司使,若此事由卿来办需多少时日?”

吴充很谨慎道:“三司的帐,臣不清楚,不过账籍再多,只要有个首尾也是可以查之,怕是下面官官相护不肯查。但此事既是陛下咨臣,臣想当在三司里再设一个帐司,专门以核对各部之帐。”

官家听了斟酌道:“再设一个帐司确实是好主意,朕将此事与中书,三司使商议一番。”

官家说到这里道:“吴卿真是为朕打算多矣,来人,传旨下去,赐吴卿三品服色!”

吴充闻言不由又惊又喜当堂谢恩。

宋朝公服三品以上用紫,五品以上用朱。

吴充在地方任转运使时穿得是紫袍,这是借紫,这是对一省长官转运使的优厚,允许他们越级使用公服。

不过转运使任满还朝后,却要还回原来的服色,故而吴充是穿绯袍面君。

如今官家赐紫袍给吴充,不由令他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离开殿门后,吴充走出东华门,但见三个儿子吴安诗,吴安持,吴安时皆在等候,此外还有大女婿欧阳发。

吴充见了几人点了点头,吴安诗不由问道:“爹爹,官家见了你如何分说?”

吴充斥道:“君臣私下奏对,也是你可以知道得?”

吴安诗讪讪地道:“爹爹,此间又没有外人。”

吴充打量了一眼吴安诗道:“汝刚刚丧妻,怎还穿得这般?哼!”

吴安诗见吴充面色不敢说话。

吴充对众人道:“方才面君,官家赐了我一身紫袍。”

几人听了都是大喜,吴安持笑道:“娘说,爹爹之前在任群牧判官时,先帝赐爹爹五品服色,如今见了新君怕是又要换一身衣裳,竟是说准了。”

吴充微微笑了笑,与欧阳发问了几句欧阳修的近况然后道:“先回府再说。”

然后吴充对吴安时道:“你与我一车!”

吴安时依命跟从。

吴安持对吴安诗道:“爹娘疼幼子,祖父祖母疼长孙,我在中间两头不靠。”

吴安诗道:“说什么话呢?你的好岳父对你不是看重得紧么?”

当即一行人回府,吴充回了府前,吴大娘子,十七娘,王氏都在府里一面与李太君说着话,一面等候吴充。

等吴充到了,众人都上前迎接。

吴充见了李太君笑问道:“大房那边知会了么?”

李太君笑道:“没知会他们,不过他们都知你这几日回京,本以为你还要去朝集院住两天,没料到官家越次召对。”

吴充点了点头,但见一旁孩童叫道:“爷爷,爷爷。”

吴充见了几个孙儿点了点头,又见到十七娘正牵着一个足岁多的孩童,当下排开众人上前仔细打量。

这孩童也不认生,看着吴充一脸笑嘻嘻的。

吴充喜上眉梢连笑着道:“好!好!好!”

一旁李太君对吴充道:“老爷,这娃是像爹爹多些,还是像娘亲多些?”

吴充看了一会笑道:“这眉毛鼻子像爹爹,其他都似咱们吴家的。”

说完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十七娘笑着对孩童道:“叫外公!”

孩童只道了一个字:“公!”

“好好好!”吴充笑得眉头都舒展开来,当即抱起孩童让他坐在怀中。

一旁吴安持对吴安诗道:“不是说祖父爱长孙么?怎么爹爹这回谁也不看,倒疼起了外孙?”

吴安诗面无表情地道:“谁叫他爹爹是状元公,如今又是朝官。咱们爹妈也真会看人下碟。”

吴安持道:“要不然怎么说女婿是一手挑的,但儿子却没得挑!”

兄弟二人一脸郁闷。

但听吴充对十七娘道:“此子双目炯炯有神,你要多用心的栽培,好好的读书,且不可因疼爱而宠溺。”

十七娘听了满心欢喜言道:“女儿谨记教诲。”

李太君则笑着对十七娘道:“听见了吧,你爹爹看人的眼光那可是天下无双!他说的一定错不了。”

一家人闻言又笑了。

正说话间,外头报说十七姑爷回来了。

但见章越穿着一身绯袍,众人都知道他是刚退衙过来的,故而也没来得及更衣。

要知道吴充也是十七岁中进士,但他三十五岁时才穿上绯袍,但章越不过二十岁已是绯袍。

章越见了儿子坐在吴充怀中不由一愣,然后行礼道:“小婿见过泰山!”

吴充见章越一副紧赶慢赶而来样子点了点头道:“坐下,喝口茶再说话。”

章越坐到了十七娘身旁,一旁挨着欧阳发与吴大娘子,而上首是吴充李太君,对面则是吴安诗等。

仆人给章越端了茶,十七娘叮嘱道:“慢着喝,小心茶烫!”

章越赶路而来,自是口干舌燥听了十七娘的话自是顿了顿。

一旁李太君斥下人道:“没看见姑爷赶路来的,热茶如何喝得下,立即换盏温茶来。”

吴充则道:“温茶不好,还是来碗汤饮子吧。”

吴充,李太君你一言我一语,吴家下人立即给章越端了汤饮子。

章越一口气咕嘟咕嘟地喝下,十七娘见了拿巾帕给章越拭了拭额上的汗。

见章越与十七娘夫妻如此,吴充与李太君皆是欣慰地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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