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卜磊

李淼没有开口,左右看了看,找了棵一人环抱粗细的树,擡手划过。

嗤啦——

一声脆响,便将整张树皮撕了下来,铺在地上。

照永戒这个势头,怕是天亮之前都弄不完。而且明显是带着些讲究,李淼也不好上前帮忙。

李淼往树皮上一坐,就靠着树,环抱双臂,闭目养神。

超度的经文也挺催眠的。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西山。

李淼睁开眼,就看见永戒终于是挖开了一个能容纳五具尸体的大坑。

而他的手上,指尖已经磨出了骨头。

李淼皱了皱眉。

这世上不是没有能补齐血肉的疗伤神功,但无一不是需要极深的功底,至少得是个绝顶才行。

永戒明显是个练拳掌的,把手糟蹋成这样,武功绝对会受影响,说不得就要退到二流去。

明明以他的武功,三两下就能弄出这个坑来。

这倒不像是虔诚,反而像是在故意自残。

李淼起身上前,走到永戒身边。

「大师父,差不多了吧?」

「有劳施主相候,快好了。」

永戒低头说完,起身走到几具尸体旁。

他沉默着,半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永戒将几具尸体抱入坑底,又跪坐在挖出的土堆旁边,双手捧起一抔土,洒在几具无头尸身上。

他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又开始超度。

李淼等了一会儿,永戒念完了经,擡头朝着李淼笑了笑。

「实在对不住,和尚完事儿了。」

李淼说道:「大师父,我替你弄吧,你再这样一捧土一捧土的埋,明天天亮都弄不完。」

永戒道谢一声:「自无不可。」

李淼擡掌,真气涌动,就要把土推到坑里。

正当此时,他停住了,转头看向侧方。

「老卜?」

话音未落,就见一人从林中钻出,身形迅捷,一瞬之间便站到了永戒面前。

这人先是朝着坑底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哼,算你们运气好,没落到我手里!」

那几具尸体没有头颅,但身形、衣着还是可以辨认一二的。再加上人数,被认出来也不稀奇。

说完,那人先是扭头看了一眼永戒,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眼熟?」

而后,目光转向李淼。

这倒不是说他分不清主次,实在是李淼身上一丝真气都没有泄露出来,身上也看不出什么习武的痕迹,所以才被放到了最后。

这一看,那人的脸却是一下就拉了下来:「李淼!?」

「哟,老卜,吃了么?」

李淼笑道,打了声招呼。

来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卜磊。

这「眉山七怪」是被他无意间碰上的,他就上去杀了两个,剩下的跑了。他也懒得去追。

但是等他办完差事,回转到当地官府歇息的时候,却正好碰上了来报官的,李淼和永戒吃饭的那家小店伙计。

永戒和李淼走后,伙计听外面没动静了,才敢出来查看情况,结果就看到了一地血液和脑浆。

他连忙跑到附近城里报官,描述情况的时候,正巧被卜磊听见了。

卜磊现在手头没什么差事,就来到此处,循着地上的血迹找到这里,想着斩草除根。

结果就碰上了李淼。

他心底暗骂了一声,做出淡然的样子,说道:「你来这做什么,齐鲁的差事做完了?」

「指挥使知道你在这吗?」

李淼却是根本不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关你屁事。」

「你!」

李淼轻飘飘一句话,就攻破了卜磊的防线,现了原形。

他气急败坏的说:「你莫忘了,道理上来讲,你还是我的下属!」<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别仗着指挥使护着你,就如此跋扈!」

李淼给柳白云接上断臂的时候曾提过,有个跟他不对付的同僚,看见他用这个法门折磨犯人之后,才失去了跟他别苗头的勇气。

这个人,就是卜磊。

当年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位置空出来,按照朱载的意思,其实是想让李淼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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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时也是千户的卜磊,也想做这个镇抚使。

李淼不想升官,是因为到了镇抚使这一层,就很少会亲自下手做事了,这不利于他金手指的发挥。

但卜磊不知道啊,于是就时常来找李淼的麻烦。

后面的事情就不说了,反正当卜磊当上镇抚使的第一时间,就直接放弃了李淼这个千户所,平日里也是躲着李淼走,还把自己的押房搬到了离李淼最远的地方。

算起来,俩人应该有个一两年没见过面了。

卜磊本想着,李淼岁数也大了,自己也把镇抚使的位置坐稳了,多少应该给自己一点面子吧。

谁承想,李淼一开口,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都没把他当人。

「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淼一擡手。

卜磊条件反射一样的,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行了行了,滚吧。」

李淼跟赶苍蝇似的,朝卜磊挥了挥手。

卜磊脸上青红变换,竟然不敢开口反驳。

他也是绝顶,资质也是锦衣卫里边的顶尖,放眼天下,真没多少对手。

但他就是怕李淼,不由自主的怕,因为当年挨揍挨的实在太多了。

而且李淼不仅会打,还会治,治好了再打,打完了再治。

旁人来打,顶多挨一顿揍。李淼来打,那就是把十七八顿揍,全浓缩在这一顿里边了,难熬的很。

事后还一点伤都留不下,都没法找人评理。

卜磊现在能正常跟李淼说话,已经是做了多年镇抚使之后,锻炼出来了。

眼下他不敢回骂,但让他灰溜溜的跑,他也不甘心。

视线扫动,就又看向永戒。

这一看,卜磊好像想起来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你,你不回顺天府,就是跟这种杂碎厮混!」

「我会把这事儿禀告指挥使的!」

说罢,卜磊连忙头也不回的扎入了林中,逃走了。

李淼不屑的摇摇头:「切,告老师是吧。」

而后转头看向永戒。

「大师父,你故事不少啊,老卜都认得你。」

永戒双手合十,叹了口气:「让大人见笑了。」

方才卜磊那一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卜磊在江湖上是有些名头的,加上什么「指挥使」之类的话,他自然已经知道,李淼是个锦衣卫。

(本章完)

第96章 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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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省,宝庆府。

李淼和永戒跨步进了城门。

此时,永戒手上已经缠满了绷带,左手吊在胸前,走路一瘸一拐,浑身是伤。若非他内功有成、底子坚实,恐怕已经不能行走了。

守门的兵丁见了他这幅惨状,不由得多问了几句,被李淼塞了点钱,搪塞了过去。

自两人相遇至今,已经有半月有余。

两人已经熟络了不少,李淼笑着对永戒说道:「大师父,饿了吧?」

永戒摸了摸肚子:「有点。」

李淼点点头:「若非大师父要来此办事,咱们早该到前面那个城里歇下了。」

永戒告罪一声,李淼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两人就到了一处酒肆,点了些菜,吃了起来。

酒足饭饱,李淼手里把玩着酒杯,对永戒说道:「大师父,今天不歇歇?」

「你血气流失太多。真气再厚、武功再高,也架不住这般折腾。」

「要是再不缓一缓,怕是就要坚持不住了。」

永戒苦笑一声,对李淼说道:「多谢施主关心,和尚还有事情要做,不会寻死。」

「只是这些债,和尚已经拖了太久。眼下,就是这湖广省的最后一处了。」

「能早还一日,也是好的。」

「随你吧。」李淼说道。他只是提一句,没有强逼着永戒改变主意的意思。

反正有他在,永戒死不了。

两人坐着消了消食,就起身到了街上。

永戒拦住一个过路的,上前施了一礼:「施主,有礼了。」

他身形高大粗豪,面相也是五大三粗,还是个光头,看着又凶又恶。

那人冷不丁被他拦住,不由得心生惧意。直到听到永戒的话,才稍好了一些。

看着永戒的光头,他心想:「哪来的和尚,长得这么凶,能化得了缘吗。」

面上却是笑着问道:「大师父,何事?」

「请问,这宝庆府十几年前有家会友镖局,现下还在吗?」

「会友镖局……」那人想了想:「哦,宋大侠那家是吧?」

「早就散啦!不过,他家人都还在,现在他女婿也开了家小镖局,就在前面。」

他伸手指了指:「诺,前面左拐,门上挂着镖旗,叫宝庆镖局的就是了。」

「多谢施主。」

永戒道了声谢,便顺着那人指点的方向走了过去,李淼跟在后边。

没走多远,就到了宝庆镖局门口。

门开着,永戒上前敲了敲门把,朗声喊道:「请问,有人在吗?」

「来了来了。」

就听得里面答应一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就走了出来,笑道:「可是有镖?」

永戒摇了摇头:「不是,是来还债。」

「还债?」

男子一听,上下打量了永戒一番,笑着说道:「阁下找错门了吧,我家从未借钱给人,我也不认得阁下。」

「阁下债主姓甚名谁?我家在这宝庆府多年,乡里乡亲都认得,给你带个路也无妨。」

永戒上前,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请问,施主可认得宋彦超宋大侠?」

「啊?」

男子听了一愣。

「正是我的岳父……阁下,不,大师父是来找他的吗?」

「正是,和尚多年前欠了宋大侠一笔债,正是要来还的。」

男子却是勉强笑了笑。

「大师父来的晚了一些。」

「我家泰山大人,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若非我家泰山大人过世,我家也不至于沦落到靠这么个小镖局过日子。」

永戒长叹一声。

「如此吗……敢问,施主的夫人可在吗,能否见和尚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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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这债,要亲手还给她才好。」

男子自无不可。

自从他岳父过世之后,他武功不济,妻子也没有习武,两人接不下会友镖局的产业,渐渐的树倒猢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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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只靠着这家小镖局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永戒莫名其妙的要来还债,无论多少,至少也能让两人过几天松快日子。

男子将永戒和李淼让到客厅之中,给倒了些茶,便转身去找自己的妻子。

李淼喝了一口茶,只觉得粗劣,难以入口,也显示出这家人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开门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门面。要是连招待客人的茶水都买不起,那就证明这家人的生意是真的快过不下去了。

放下茶杯,李淼转头看向永戒:「大师父,这次是欠的什么?」

「别是脖子啊,你上次的伤,没我看着你都活不下来。再来一下你可不一定扛得住。」

「不是。」

永戒左手吊在脖子上,举起右手示意。

「是这里,欠了根手筋。」

「哦。」李淼点了点头,又接连问道。

「说起来,行迟大师知道你这么折腾自己吗?」

「以大师父的武功,少林也舍不得你这么糟践自己吧?」

行迟大师,少林当代主持,九十多岁,绝顶高手。永戒的师父。

这个人,是李淼在这个江湖上,为数不多的「服」的人。不然以李淼那张嘴,一般人在他这里还真捞不到一句敬称。

行迟大师,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僧人。

不只是武功,还有德行。

当年河南大灾,绵延百里,百姓流离失所。正是这位行迟大师打开寺门,接引百姓入寺躲灾。

这场大灾持续了好几个月,不少百姓在这里怀了孩子。

大灾之下,也不好找接生婆。

这位行迟大师就破了清规戒律,靠着自己的武功底子,蒙上双眼,亲自给这些妇人接生,满手污血。

这件事情,在当时江湖上,有很多小人是当成笑话来说的,编排了不少腌臜段子。但行迟根本没有在意,还是自顾自做事、救人。

后来,粮食逐渐不够,产妇生产之后气血亏空,没有东西进补。

这位行迟大师就挨个用自己的真气温养。

当时他已经是绝顶高手,竟然生生把自己的真气耗到油尽灯枯,伤了根本,留下了暗伤,一生武功再没有寸进。

其实以他的资质,本来是有希望能跨过绝顶的。

等到大灾过去,在少林寺之中出生的婴儿,竟是正好有一百零八个。

这一百零八个孩子的家庭,为了感谢行迟大师,就用婴儿的襁褓,做了一件百衲衣,赠与行迟大师。

而这,只是行迟这一生中,做的善事中的一件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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