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第295章 答疑解惑

曹睿一言既出,可堂中群臣却没他预想中的那般赞同,反倒是沉默思索者居多。

摇了摇头,曹睿扫视一圈:“将羌人编户齐民,此事朕已经想了许久了。今日你们有什么问题,朕来一一为你们解答!”

这种需要朝廷上下推行的大政,并不是作为皇帝的曹睿、简单动动嘴皮子下令就能完成的事情。

先与大臣们达成共识、解释疑难,再一层一层的安排下去,事情方能慢慢地做。

事情终究是要人来做的。

不将其中的疑难之处弄清,这种政务是一定会做成四不像的。

郭淮低头想了许久,咬了咬牙,还是准备继续向皇帝发问。作为雍州刺史,这种民事政务上的事情难道还能等到别人先问吗?

没办法的事情!

郭淮拱手:“禀陛下,臣晓得将羌人‘编户齐民’乃是增强国力之举,但此事具体如何执行,臣倒是有些不解之处。”

“郭刺史问吧。”曹睿点头。

“臣为雍州刺史,因而对雍州的户籍人口都更了解些。”郭淮缓缓说道:“黄初三年先帝下令统计各州郡人口,军户、民户、屯田户总和来看,雍州户籍共有汉人十四万户,其中关中诸郡约十万五千户,陇右五郡不过三万五千户而已。”

“而臣任雍州刺史也已日久,对雍凉二州的羌胡情况也大体上有个了解。”

“羌人与汉人不同,不按‘户’而按‘落’,每一落少至三五人、多至六、七人。”

“羌人从三辅至敦煌,其部小者不到千落、大者数万落。若大略估算一下,雍凉二州加上益州北部的羌人、总人口应在百万左右,只不过大都居于野地山间、或者边陲之地,非朝廷所能管辖。”

曹睿沉默几瞬,随即出言向陆逊问道:“伯言,你不是从西平、金城二郡中带了三万羌骑来吗?这两郡羌人总数能有多少?”

陆逊拱手应道:“回陛下,准确的数字无从得知,臣只能大体估量一下。”

“说来!”

“陛下,西平四县均沿湟水谷地而置,郡内和郡西治外所居的羌人,一直到西陲千里的群山高原中、臣估算约有十到二十万人。”

“而金城郡就更少些,但臣认为最少也有五万人左右。”

曹睿轻轻用手敲着桌案:“如此说来,羌人无论如何比汉人都是要多了?”

一旁的杨阜插话道:“陛下,自汉末丧乱以后,一州人口往往不比昔日一大郡多。”

“加上雍凉乱事频发,远的有汉时的多次羌乱和造反,近的有韩遂、董卓、马超等人屡次为祸雍凉,许多郡县几成白地。”

“方才郭刺史说的雍州十四万户,还要除去一万军户、长安冯翎的一万屯田户。真正各郡县所属之民,实在是少之又少了。”

曹睿点头:“这么说来,羌人种落众多而难管辖,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杨阜、陆逊、郭淮一并称是。

曹睿从容说道:“这也好办。”

“伯言,”曹睿看向陆逊:“据朕所知,羌人种落的酋豪并非如王侯一般肆意处置治下之民,反倒是要与种落里商议的?”

“正是如此。”陆逊答道:“羌人本无制度,穷困而又质朴,并不像汉人王侯一般权重。”

“朕知晓了。”曹睿点头。

“司空,”曹睿看向司马懿:“你与郭刺史、陆校尉、杨侍中三人一并拟个方案出来。”

“先在冀县、新阳、上邽之地,从那些小的种落里吸纳五万羌人,以屯田之法治理。”

“其部所属羌人酋豪们,愿为官者,均任命其为千石的屯田司马,以汉人任官辅佐之。优者可以晋升,至于无能者、就如同汉时侯国那般架空起来,做个官样子就好。”

“若不愿为官、想要享受富贵的,你们一并议一议,看看给个什么爵位封邑好,可以接到洛阳来。”

“朕给了他们两条路,无论怎么选都比他们种落里吃不饱要好。”

“待实行一年后,再慢慢向陇右其余郡县推开。”

郭淮与陆逊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的点头表示赞同。

若真能羌汉等同,被汉朝边缘化、不当人看了四百年的羌人百姓,自然是愿意的。

而羌人酋豪呢?在山沟里当个酋豪,如何能比得上大魏的正经官员来的威风?实在不行,去洛阳当个列侯也是美事!

司马懿拱手答道:“臣领旨,定会尽快定出一个方案来。”

“要快!”曹睿补充道:“待年节过后,朕要亲自接见这些羌豪们。”

“三日便可!定然不会误了陛下的大计。”司马懿答道。

“甚好。”曹睿轻轻颔首,随即起身站起。

“再过两日就是年节了。就如去岁朕在寿春时一般,到时朕将在上邽城南郊祭天!”

“至于军队,就先暂稳固驻于各城内、待中军后部尽至陇右后再行动兵南行!”

“谨遵陛下旨意!”堂内臣子们纷纷起身应道。

……

对于曹睿来说,此时在上邽并无多少烦忧之事,无非就是等待剩下的两万多中军到来,再择机向南进军而已。

另一方面,此时驻扎在陇右的军队,或是从陈仓而来、或是从洛阳而来,都经历了长途奔波与苦战,及时休整也是极有必要的。

但对于陇右四郡的本地人来说,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在酒宴和皇帝御前议事尽皆结束后,已经到了亥时。

姜维忙完了整理公文的任务后,从县衙侧面的公房内走出、向着临时居所走去。

夜深了,门外的冷风吹得人直打寒颤。姜维束手向前行着,两手之间拢着一个从洛阳带过来的暖炉。

“姜侍郎稍待。”守在县衙院外的虎卫将快步向外走去的姜维拦下。

姜维有些意外的问道:“不知裴司马有何事找我?”

这位中年的裴姓司马拱手说道:“晚间县衙中饮宴之时,就有下属向我禀报,称有一名复姓上官的年轻士人、自称是姜侍郎的友人前来寻你。”

“现在应该还在外面候着。姜侍郎若要见他,出门向右、走过虎卫巡逻的范围,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多谢裴司马告知!”姜维颇为感慨的拱手说道:“好让裴司马知道,我本是天水冀县之人。今日来寻我的名叫上官齐,乃是我在郡中为吏时的同僚好友。”

“无妨,小事罢了。”裴司马面善的笑着:“夜深了,还请慢行。”

“值夜辛苦,勿要染了寒气。”姜维将袖中放着的一个球状暖炉,伸手塞到裴司马的手里。

裴司马眼前一亮,笑着说道:“这可是个难得的物什。明早我再还给姜侍郎。”

“好说,好说,在下告辞。”姜维大踏步的离去了。

片刻之后,姜维看到了在执勤的虎卫防区外面、束手站在原地、不断踏步御寒的一人。

不是上官齐,还能是谁?

“子脩!”姜维惊喜的喊道:“一年多未见,你如何来了此处!”

上官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几番姜维,这才缓过神来咧嘴笑着说道:“一年多未见,伯约愈加英武了!我来上邽本是报信来的,听闻今日陛下将至、猜测你也许随在军中,就没有回冀县。”

“走,一同去我住处,今夜你我定要抵足而眠!”姜维快步上前,快步拉着上官齐的手向前走去。

身为散骑侍郎,姜维自然是与洛阳来的随员们宿在一起的。虽只分得了极小的一间,但两人挤一挤也是够了的。

遣仆役烧了些热水,二人一边在房中烫脚、一边聊了起来。

“这般说来,那马遵马太守还是如此不堪?”姜维皱眉说道:“今日庆功之时,这马遵竟然还受到了陛下褒扬!”

上官齐苦笑道:“伯约,这也是我心中疑惑不解之处。”

“方才我也与你说了尹赏尹主簿的事情。若从这个角度来看马太守,他弃冀县而去上邽、无非也是保命罢了。”

“而且你也说了,上邽之地比冀县更为重要,若无马遵将郡兵带至、说不定上邽就丢了。”

姜维认真听着上官齐所言,上官齐接着说道:“但他毕竟离开冀县去了上邽!我等被留在冀县之人,就轻易被太守弃了!”

从去年至今,上官齐还是在郡中为吏,所做之事不过是劝农、管马场这些琐事罢了。

但姜维先入太学学经,又两番随着皇帝出征。这两个好友的格局与眼界已然差距极大。

此刻的姜维竟莫名想起,昔日在寿春行宫外面、陆逊入请见陛下却被自己驳斥的场景来。

当时的姜维颇为瞧不起陆逊,身为一军主帅却贪生怕死、投降后还委曲求全任了个小官。

今日姜维听闻了陆逊此战援救之功,对陆逊的观感也变了许多。

天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所谓豪杰,并非临危之时一死了之、就能被人赞颂的。

屈身忍辱而后一鸣惊人,这才更加可贵!这才是真豪杰!

姜维无法对自己昔日好友说马遵无错,也不好从国事的角度来说更多。(本章完)

300.第296章 堪当大用

一时间,姜维只能叹息道:“天下哪里没有马遵这种太守呢?不过你我都是奋发有为之人,断然是不能和他一般的!”

“子脩,你可愿入太学?当今陛下极贤,我虽位卑言轻,但想来保举你这个贤能之才入太学读书、还是能成的!”

上官齐知道自己这位好友见识、能力、气度皆比自己强。避而不谈也肯定有他的原因。

但又有哪个年轻人不渴望上进呢?

有姜维活生生的坐在自己身侧,上官齐自然知晓太学乃是当下做官的坦途、甚至比昔日的孝廉还要更强几分的!

“伯约,我实在不知如何谢你!我从未想过我这般寒门之人,也能入得了太学、到洛阳去……”

“切莫这般说。”姜维赶忙拦道:“你此番立功,亦是前途广大!我也不过是从身后推你一下罢了。”

“子脩,我长你半岁,不如你我二人就此结为兄弟可好?”

“极好,极好!”上官齐面露喜色,但转瞬便笑道:“你我还在烫脚,待烫脚后再说!”

“哈哈哈哈。”姜维也一并笑道:“待明日睡醒后再说!夜深了无处去寻香案。”

两人尽皆开颜。

翌日清早,姜维与上官齐二人在居所寻到香案,禀告上天后结为异姓兄弟。

匆匆礼毕之后,姜维便去县衙中当值去了。

“启禀陛下,雍丘王请见。”姜维站在门口拱手禀报。

“让他来吧。”曹睿吩咐道:“伯约,待雍丘王走后,将这几份文书交给杨侍中,让他稍后来朕这里。”

“遵旨。”姜维快步上前,将皇帝伸手推出的几份文书整理后放在侧面的小几上,后退几步后转身走出去唤曹植。

看着走进堂内的曹植,曹睿笑着问道:“皇叔这是要给朕看檄文吗?”

曹植出言应道:“陛下所言甚是,前日陛下指出的几个不妥之处,臣已经修正完毕,现今将全篇呈给陛下。”

曹植将檄文向上捧在手心,欲要上前递给皇帝。

曹睿笑着摆手道:“皇叔雄文,朕前日早已见识过了。来,伯约,替朕读一读!”

“遵旨!”姜维将曹植手中的檄文接过,认真打开后看了几眼,随后两眼一亮。

姜维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往者汉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几于泯灭……”

“今主上圣德钦明,绍隆前绪……”

“悼彼巴蜀,独为匪民,愍此百姓,劳役未已。是以命授六师,龚行天罚……”

“……今将以谋谟为剑戟,以策略为旌旗,师徒不扰,藉力天师。下礨成雷,榛残木碎。干戈所拂,则何虏不崩;金鼓一骇,则何城不登。”

“若偷安旦夕,迷而不反,大兵一发,玉石皆碎,虽欲悔之,亦无及已。其详择利害,自求多福,各具宣布,咸使闻知。”

曹植的文才不必说,行文极顺,抑扬顿挫间劝说蜀地顺应天理,确为一篇雄文。

曹睿笑道:“皇叔此文,可抵一万兵马!”

本来是想说十万的,但曹睿想了一想,觉得还是不要给曹植这般夸大为好。

听闻皇帝口中说出可抵一万兵马,曹植瞬间也愣了一下。但曹植很快就反应过来,当今陛下并不常说这种虚言,以‘一万’之数称赞,已然算是极好的赞美了!

曹植拱手说道:“臣能作此文,皆赖陛下鸿福。若无陛下点拨,万万是做不出来的。些许微末之功,又何足挂齿?”

见曹植的官话说得越来越客套了,曹睿摇头笑道:“皇叔莫要和朝臣学坏了。你是朕的亲族,该怎么说便怎么说,知晓了吗?”

“皇叔此文,明日祭天之时,由你亲自替朕当众读出来!以示朕教化军旅、昭显大魏必胜之理!”

“臣知晓了。”曹植拱手说道:“若无其余事情,臣这就告退了。”

“皇叔且慢。”曹睿缓缓说道:“朕倒是有一个问题要与皇叔请教。”

曹植略带惊讶的抬头看向皇帝,说道:“陛下有何事要问臣?臣定知无不言。”

“是这样。”曹睿停了几瞬,随即说道:“昨日朕与大臣们谈及羌人。若朕想将让羌人归心、服于王化,有没有什么制度之外的办法?”

“羌人?”曹植纳闷道:“陛下是想让羌人归心、与汉人逐渐合流吗?”

“正是如此。”曹睿点头。

想了几瞬后,曹植便笑着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乃水滴石穿之功,非一日所能成。但若陛下想做,臣倒是有几个极快的法子拿来用一用的。”

“皇叔说来,莫要藏着掖着了。”曹睿催促道。

曹植拱手道:“羌人虽与鲜卑、匈奴、乌桓这些族类不同,但毕竟也是异族夷狄,还需以利诱之、以情惑之。”

“以利诱之的话,当以租税纳粮为条件,驱使羌人做事。”

“有利可图,那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臣以为无非是正衣冠、改汉姓罢了。”

曹睿略带惊喜的感慨道:“皇叔说得极好!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了!”

“羌人素来仰慕汉人文华,给同一种落里的羌人赐不同之姓,假以时日自然就能将其瓦解分化。”

“若能奖赏愿穿汉人衣冠的羌人,或者将汉人衣着赐给顺从的种落,也能渐渐使其归心!”

“正是如此,臣只是大略有个想法,陛下说的乃是可以直接执行的细则、更为高明。”曹植答道。

“你看看你,朕告诉你不要客套,怎么还是这般。”曹睿沉默几瞬,随后看向曹植:“若皇叔所说之事当真能成,朕也是要给皇叔赏赐的。”

曹植拱手说道:“这皆是臣分内之事。”

看到了门外杨阜的身影后,曹睿出言说道:“皇叔且去吧。明日由你来读檄文,莫要忘了。”

“遵旨,臣告退。”曹植缓缓走出了堂中。

杨阜与曹植擦肩而过,却并未用正眼看曹植一下。

“臣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唤臣来有何事吩咐?”杨阜拱手问道。

“朕有两件事要与杨卿商议一下。”曹睿直接说道:“第一件事,明日祭天之事由卿来主持礼仪。”

“祭台、礼仪等事,朕已经吩咐郭淮去做了。朕用卿为侍中,从根子来说就是让卿在雍凉之事上助朕。”

“朕明日不用大将军、不用司空,而用卿来主持,卿可愿为?”

杨阜仿佛一刻都没思索一般,直接行礼答道:“陛下所命,臣万死不辞!”

曹睿满意的点了点头。

四名侍中之中,随着刘晔离任、王肃补上,辛毗身上负责的琐事也渐渐多了起来。

唯有杨阜充当了辛毗昔日‘谏臣’的角色,历来在自己身边能于直言、敢于谏言纠错、勇于任事。

皇帝出巡本乡,让他这个本乡之人主持祭礼,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褒扬。

曹睿并不迟疑,接着出言问道:“昨日你们走后,朕在后来又想了许多军事上的事情。”

“原本的雍凉二州,即将分为雍州、凉州、秦州三州,张郃的雍凉都督又该如何变动?”

“朕也不瞒杨卿。让张郃一人督三州军事,此前并无先例,朕也不欲让张郃如此权重!”

曹睿明白,自己身边司马懿、陈矫这种臣子,大政方针问他们没有问题,但这种敏感的人事任免,曹睿本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阜。

杨阜难得沉默了几瞬,随即说道:“若陛下想到这里,臣以为至少此番作战要拿下武都一郡!阴平倒是其次了。”

“此话怎讲?”曹睿问道。

“这个军略乃是此前就明确了的。”杨阜解释道:“若蜀军从汉中北出,要么是入关中,要么是向西经武都郡。”

“从武都郡出发有两个方向,其一是沿西汉水至祁山、其二是沿故道水至陈仓。而整个雍凉的关键之地,其实就是这两条道路了。”

“若陛下此番作战取得武都,那么以武都一郡,可控蜀军两条通路!这也就意味着,督秦州一州的军事,几乎就能与昔日督雍凉军事相提并论。”

曹睿缓缓说道:“那雍州岂不是就如豫州一般了?在数条道路皆不通的前提下,防守任务变得如豫州一般容易,必要之时向秦州送兵送粮就可以了?”

杨阜咬牙道:“臣不敢作定论,但单从军事上来看,如此似乎可行。”

“朕知晓了。”曹睿缓缓说道:“待过了年节,后续路上的中军赶来,朕就要下令进军了。”

“说实话,朕对郭淮此番的作为还是有些不满意的。虽说替大魏守住了上邽,但他这般功劳是作为领兵将领,而非一州刺史的功绩。”

“陛下有意要将郭淮转任?”杨阜诧异道。

“不错。”曹睿点了点头:“如你方才所说,既陇右和武都的防御更重、张郃也应该亲身居此,那郭淮在此处就派不上多大用场了。”

“让郭淮在关中做个领兵的将军,在朝中调人过来专任民事,岂不更为妥当?”

杨阜重重吸了口气,随即拱手言道:“臣以为这些事情,最好还是战后再论,当今之时还是应该在军事上先有进展。”

曹睿盯着杨阜看了半晌:“杨卿说得也是。你且替朕多多盯着郭淮,帮朕看看他是否堪当大用。”

“臣知晓了。”杨阜拱手说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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